大皇子府,奢华的主厅内死寂一片。
管家浑身发抖,双手捧着那个底部淌血的紫檀木匣。
苏恒脸上的狂傲与得意瞬间僵住。
他盯着那几滴砸在波斯地毯上的粘稠鲜血,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
他一把推开怀里瑟瑟发抖的美妾,大步跨下软榻,一把夺过旁边侍卫腰间的钢刀。
“相府的回礼?”
苏恒冷笑一声,用刀尖粗暴地挑开了木匣的铜扣。
“啪嗒。”
盖子翻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冲天而起,瞬间填满了整个宽敞的大厅。
木匣里,装着一颗被从正中间整整齐齐劈成两半的脑袋。
脸上的皮肉惨白翻卷,无神的眼珠子暴突着,透着极度惊恐与绝望。
在这颗拼凑起来的脑袋下方,还垫着那卷早就被鲜血浸透的明黄绢布。
苏恒愣住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刘德顺。
是他母妃身边最得势的红人,是他今天亲口指派、带着他大皇子口谕去冷宫立威的内廷大总管!
足足三秒钟的死寂。
随后,苏恒顿时怒不可遏。
“砰!”
苏恒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摆满西域美酒的檀木桌案。
极品夜光杯四分五裂,猩红的葡萄酒溅了满墙,顺着白玉柱流下,刺眼得很。
“赵无极!老匹夫欺人太甚!”
苏恒在大厅里疯狂咆哮。
他一刀将那只紫檀木匣劈成碎木,刘德顺的两半脑袋滚落在地,沾满了地毯上的血污。
“打狗还要看主人!他赵无极公然斩杀拿着本皇子口谕的内廷总管,还敢把人头装在匣子里送回府上!他这是在抽本皇子的脸!他这是要造反!”
大厅里的舞姬和乐师吓得尖叫连连,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府内的十几名核心幕僚闻讯赶来,看到地上的惨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息怒!”首席幕僚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大步上前拱手进言,“赵无极此举形同疯魔。但这恰恰是我们的天赐良机!他擅杀宣旨钦差,目无王法,这可是实打实的死罪!”
苏恒扔掉手里卷刃的钢刀,双眼赤红地喘着粗气。
他那颗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终于在一众幕僚的提醒下找回了属于夺嫡皇子的狠辣。
“去!立刻去御史台!”
苏恒咬牙切齿地下达了死命令:“把所有依附本皇子的言官全都给本皇子叫起来!点上灯,连夜写折子!给本皇子把滥杀内廷总管、擅闯禁地、图谋不轨的罪名,一条一条地罗列清楚!”
苏恒指着地上的死人脑袋,声音透着彻骨的阴寒。
“明天早朝,本皇子要用一百零八道奏折,把赵无极钉在金銮殿的耻辱柱上!本皇子要他相府九族,血债血偿!”
幕僚们轰然领命,连夜奔出大皇子府。
黑暗的京城长街上,数十匹快马疯狂驰骋。
无数言官的府邸在深夜亮起了灯火,磨墨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针对当朝权相的弹劾,在黑夜中悄然筹备。
消息很快同样传进了皇宫大内。
御书房。
容妃连夜赶来。
她连头发都没梳齐,珠钗散乱,跪在龙案前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容妃拽着老皇帝的明黄袍角,声音凄厉悲切:“刘德顺是臣妾宫里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人,更是带着大皇子代为监国的口谕去冷宫传旨。赵无极二话不说就把人劈成了两半,还把脑袋送到大皇子府上耀武扬威!他眼里哪里还有陛下?哪里还有天家威严!他这就是要造反啊!”
老皇帝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明黄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
他没有说话,那双深邃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容妃。
容妃哭嚎了半天,见老皇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底不由得直打鼓。
“哭够了吗?”老皇帝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
容妃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她太了解这位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皇帝了,越是平静,杀机越重。
“后宫不得干政。滚回你的寝宫去。”老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容妃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她赶紧松开袍角,重重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老皇帝微微抬起头,看向大殿角落的阴影处。
“暗卫的消息呢?”
一名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从梁上跃下,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份密封的黑色卷轴。
老皇帝接过卷轴,随手挑开火漆。
他只看了前两行,平静的神色里,陡然露出错愕。
老皇帝盯着纸上的文字,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字字句句,全都是暗卫亲眼所见。
“午时,赵相亲赴冷宫。绑来天下第一楼八名顶级御厨,强征紫檀百帝桌。”
“九皇子用膳,赵相立于侧,手持蒲扇,亲自扇风。九皇子食熊掌,赵相亲用玉筷剔骨喂食。神态极其谄媚,状若老奴。”
“刘德顺携大皇子口谕至,欲掀饭桌。赵相暴怒,拔刀将刘德顺当场劈死,言称‘敢动我主子饭碗,老夫活劈了他’。”
老皇帝反反复复把这份密报看了整整三遍。
他放下卷轴,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赵无极疯了?”老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难以置信。
赵无极是什么人?
那是他防了十年的权相!
是随时准备对皇室下手、把控着大离半壁江山的逆臣!
这种城府深不可测的老狐狸,会为了一个在冷宫里关了三年的三岁弃子,去给人当老奴端茶倒水?
甚至为了护着那个小崽子吃一口热饭,直接当众劈了大皇子的人,把整个相府推到风口浪尖?
“这老狐狸,到底在下什么棋……”
老皇帝在龙案后缓缓踱步,脑海中疯狂推演着朝堂的局势。
他绝不相信赵无极是真的臣服于九皇子。
在他这个擅长帝王心术的皇帝看来,这绝对是赵无极抛出的一个高明的障眼法。
“挟天子以令诸侯?”老皇帝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冷笑,“借着护卫九皇子的名义,故意激怒大皇子,逼朕在朝堂上表态?你想拿一个冷宫弃子当挡箭牌,借机削弱大皇子的势力?”
老皇帝自以为看透了赵无极的算计。
他坐回龙椅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既然你想斗,那朕就给你们腾出场子。”
老皇帝提起朱砂御笔,在一份空白圣旨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
“传旨内阁。明日早朝,任何人不得称病。朕倒要看看,大皇子的满朝言官,和赵无极的相府党羽,明天在这金銮殿上,能咬出多大的血花来。”
帝王心术,作壁上观。
不管是大皇子还是赵无极,只要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得利的永远是坐在龙椅上的他自己。
至于那个被当成棋子的九皇子,老皇帝根本没放在心上。
一个三岁的娃娃,能翻起什么浪花?
黑夜漫长。
无数言官在灯下奋笔疾书,相府的探子在长街上疯狂传递消息。
整个大离京城,都在等着天亮后的朝堂风波。
次日清晨。
天阴沉得可怕。
厚重的乌云压在皇宫上方,连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
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轰隆隆……”
几声沉闷的雷鸣,在云层深处滚滚炸响。
冷宫的偏殿里。
三岁的苏彻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板床上。
他被这阵闷雷声吵醒,有些不高兴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小家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黑压压的天空,小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
天气不好,林爷爷肯定不让他去院子里玩泥巴了。
苏彻用肉嘟嘟的小手揉着肚子,撅起小嘴,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
“大清早的吵死了,打雷真讨厌。”
小家伙想起昨天那个来抢他饭碗的坏太监,心里更生气了,气呼呼地补充了一句。
“坏蛋都要被雷劈……”
伴随着这句毫无防备的童言童语脱口而出。
苍穹之上,那厚重的黑色乌云深处,诡异地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紫色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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