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擦拭陈长风嘴角红薯泥的手猛地僵住。

刚才还因为一碗热肉汤而感恩戴德的流民们，几十口人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冷气。

冷风夹着雪粒子砸在他们皮包骨头的脸上，没人敢吭声。

江氏一把抓起插在雪地里的长刀，刀锋在火光下闪过一丝冷冽，她几步跨到李大柱跟前厉声追问：“看清楚了？三百正规军？带队的是不是宁古塔守将王百户！”

李大柱吓得连连在雪地上磕头，声音哆嗦得连不成句。

他说驿站外头都在传，那王百户要亲自带队，手底下的兵全带着长枪大盾，正在城里准备开拔。

驿站长孙贵失踪的事惊动了上面，王百户是朝廷奸党安插在边关的死忠，这次根本不是来寻人的，分明是打着搜山的幌子，要把这片冰原上所有喘气的活物全给剿了。

气氛瞬间坠入冰点。

刚才起高炉炼铁的喜悦被这三百铁甲的阴影砸得粉碎。

陈家现在满打满算也就这十几个女眷，加上这群刚投奔过来的饿殍流民。

黑石煤烧得再旺，也挡不住三百长枪硬马的正规军冲锋。

一旦让王百户发现镇国公府的遗属不仅没死，还占了温泉煤矿炼出了精铁，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下达屠杀令。

“慌什么！镇国公府的女人连死人堆都爬过，几百个边关兵痞就能把你们吓破胆？”

老太君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青石板上，震得上面的碎雪簌簌直掉。

她大步走到那堆刚刚从陷坑底捞上来的兵刃前，猛地拽起一把沾着泥浆的精钢连弩，直接扔到李大柱脚下。

李大柱吓得一缩脖子，看着地上的凶器不敢伸手。

“李大柱！你刚才说你们几十条烂命都是我陈家的，现在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老太君眼神冷厉，指着身后的流民青壮，“从里头挑三十个能站稳的汉子出来！把地上的连弩和长刀都分了！想在这冰原上吃口热肉，就得拿命来填！”

李大柱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正抱着烤地瓜狼吞虎咽的儿子。

他猛地一拍大腿，一把抓起地上的连弩，转身冲着流民汉子们大吼，让只要还能喘气的爷们全站出来。

为了活命，为了陈家给的那碗续命肉汤，三十个干瘦的流民汉子哆哆嗦嗦地捡起了刀剑和连弩。

陈家的第一支三十人护卫队，在这风雪交加的温泉洞外硬生生地凑了出来。

江氏和二少奶奶立刻上前，手把手地教这些流民怎么给连弩上弦，怎么握刀劈砍。

但江氏的眉头越拧越紧。

她走到老太君身边，压低声音说出了最致命的短板。

“娘，人是凑齐了，可这仗没法打。这些弩，面对三百穿着铁甲的正规军，最多只能射一轮。对方只要举起大盾往前一冲，咱们这些流民连件皮甲都没有，肉身扛铁枪，一触即溃。”

江氏指着身后那座正往外喷火的高炉，急得直跺脚。

她说高炉才刚刚出铁水，打几把铁铲和矛头还行，根本来不及给这三十号人打制防身的铠甲。

没有装备，这三十个流民对上王百户的精锐，就是去送死的肉靶子。

老太君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虽然拿起了刀弩、但依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单薄流民，心里比谁都清楚江氏说的是实情。

兵马未动装备先行，没有防具，陈家这刚刚建立起来的雏形防线，不堪一击。

就在大人们急得满头大汗、一筹莫展的时候。

一直坐在旁边青石板上的陈长风，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大难临头。

小家伙穿着那件厚实的白狼王皮裘，浑身圆滚滚的。

他刚才看着大人们用石头砸那种红彤彤的铁矿石，觉得非常有趣。

趁着江氏去教流民用弩，他自己也偷偷伸手，从地上抓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赤铁矿碎石。

陈长风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捧着这块暗红色的石头，想学着大人的样子往地上砸。

可这块铁矿石边缘太锋利了，上面全是粗糙的铁锈纹理。

小家伙用力捏了两下，发现这破石头硬邦邦的，不仅没捏碎，反而硌得他娇嫩的手心有些生疼。

陈长风不高兴了。

“咿呀！”

小家伙瘪了瘪嘴，眉毛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他嫌弃地甩了甩小手，随手将那块拳头大的铁矿石朝着侧前方的雪地里用力一扔。

铁矿石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

它越过了高炉的火光范围，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在溶洞入口最边缘一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平整地面上。

那里本来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冻得发硬的死角。

可这块铁矿石砸下去的瞬间，却并没有发出石头落地应有的闷响，而是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当！”

铁矿石巨大的重量和下坠的冲力，硬生生砸穿了那一层的积雪，精准地卡进了一个深埋在冻土之下的生铁凹槽里。

紧接着，大地猛地一震。

一阵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咔咔咔”声，突然从那片雪地底下传了出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冰原上显得十分突兀。

“什么动静！”江氏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长刀瞬间横在胸前，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李大柱和那三十个流民吓得连连后退，还以为是地底下又有什么吃人的怪物要钻出来了。

老太君却盯着陈长风刚才扔石头的那个位置。

雪地开始剧烈颤抖，表面的积雪不断翻动。

紧接着，那片坚硬的冻土层竟然从中间缓缓裂开了一条缝隙。

两扇布满铜绿和厚重铁锈的巨大青铜暗门，伴随着机括粗重的摩擦声，缓慢地向两边滑开。

一股尘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腐朽气味，混合着浓烈的机油和生铁锈味，瞬间从地底深处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傻眼了。

陈长风却开心地拍起了小手，他看着地上突然裂开的大黑洞，以为这是石头砸出来的戏法，乐得咯咯直笑，嘴里还吐着口水泡泡。

老太君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李大柱，从旁边的高炉火坑里抽出一根燃烧的粗木柴当火把，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到那两扇青铜暗门前。

暗门下方，是一条铺着整齐青石砖的宽阔阶梯，一直向下延伸到黑暗深处。

“娘！小心有诈！”江氏急忙跟上来，护在老太君身侧。

“诈个屁！这是长风砸出来的门，里面就是阎王爷的宝座也得给我端出来！”老太君眼神狂热，高举着火把，带头踩着石阶走了下去。

江氏和二少奶奶握着刀紧随其后。

顺着石阶往下走了不到二十步，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这片隐藏在冰原之下的庞大地下空间。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然溶洞，而是一个完全由人工开凿、用巨型条石垒砌而成的全封闭地下大殿。

当老太君看清大殿里的景象时，她手里举着的火把猛地晃了一下。

江氏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长刀当啷一声掉在了青石砖上。

大殿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个粗壮的生铁兵器架。

架子上虽然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但依旧掩盖不住下方那些物件散发出的冷硬光泽。

没有生锈的破烂，也没有腐朽的木头。

这里堆满的，是前朝驻守宁古塔的精锐大军在撤退时，因为来不及带走而秘密封存的战略军械库！

而最让老太君和江氏挪不开眼睛的，是正前方那十几个巨大的红木大箱子。

箱盖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腐朽半开，火光照耀下，里面露出了一排排整齐叠放的重型防具。

那是用上等精钢打造、用牛皮熟牛筋串联而成的连环铠！

这东西不仅能挡住弓弩的近距离攒射，穿在身上更是能把普通的刀枪硬生生弹开。

大庆朝管制极严，这种级别的重甲，连普通的边关千户都不配拥有，只有真正的铁甲精锐才能列装。

而现在，这满满几排、哪怕落满灰尘却依然寒光闪闪的连环铠，就这么安静地躺在陈家人的脚下。

老太君浑身发抖，她走上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冷刺骨的精钢铠甲叶片。

刚才还在发愁三十个流民没有防具，对上王百户就是送死。

结果陈长风嫌一块铁矿石硌手随便一扔，直接给陈家砸开了一座能武装整整一个营的前朝军械库！

老太君缓缓转过身，火光映照着她那张布满风霜却重新焕发虎威的老脸。

她捏着一片铠甲叶片，眼神里满是狠戾与杀机。

“王百户？三百正规军？”

老太君露出冰冷的笑意，声音在空旷的地库里轰然回荡：“这次，老身让他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