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鞭甩出清脆的炸响。
徐长生猛拉缰绳,豪华马车在府城错综复杂的街道上转了几个弯,直接扎进了外城最边缘的一片贫民窟。
这里是官府都不愿意踏足的法外之地。
低矮的窝棚连成一片,污水横流。
徐长生把车停在一个死胡同口。
他跳下车,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直接扔给角落里一个正在抠脚的独眼乞丐。
“府城最大的黑市在哪。”徐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乞丐接住碎银,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他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徐长生这身干净的青衫,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这位爷,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您这细皮嫩肉的,去了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带路。”徐长生没废话,又扔过去一块碎银。
乞丐收起钱,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胡同深处走。
“马车进不去。前面那口枯井底下,就是‘独眼蛟’的地盘。爷,您自己多长几个心眼吧。”
乞丐指了指前方一口长满青苔的巨大枯井,转身钻进烂巷子里没影了。
徐长生转过身,走向马车。
车厢里,大娃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浑身冰凉。
三娃和四娃也瘫在角落里直哼哼。
这是悬在徐长生脖子上的刀。
没有三百两银子,买不到救命的野山参,这几个吞金兽撑不过今晚。
“孩他娘。”徐长生看着柳氏,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狠劲,“把车门从里面锁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动静,谁来敲门,都别出声。等我回来。”
柳氏脸色惨白,双手攥着衣角,但她咬着牙重重点了点头。
徐长生转头看向剩下的几个孩子。
“二娃,六娃,跟我走。”
二娃是个看起来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平时不怎么显山露水。
他听到爹爹叫他,立刻跳下马车,一言不发地走到后面那辆旧骡车旁。
他伸手一掀破毡布,单手拎起那个装满军械的沉重麻袋,轻松地抗在肩上。
六娃也溜下了车。
他太瘦小了,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短打,往徐长生身侧的阴影里一站,存在感瞬间降到了冰点。
如果不特意盯着他看,你甚至会觉得那里根本没人。
一大两小,三个人径直走到那口枯井前。
枯井没水。
顺着一条潮湿长满青苔的石阶往下走,气温骤降。
穿过一道沉重的生铁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彻底掏空的地下防空洞。
墙壁上插着燃烧的松明火把,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昏黄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汗臭味和化不开的血腥味。
两旁摆满了杂乱的地摊,卖什么的都有。
带着血迹的古董、来路不明的兵器、甚至有被铁链拴着的女人和小孩。
在黑市里晃荡的,全都是光着膀子、满脸横肉的亡命徒。
他们有的腰里别着刀,有的手里把玩着淬毒的暗器。
当徐长生带着两个孩子走进来时,整个黑市的气氛瞬间停滞了一秒。
一个穿着整洁青衫的白面书生,身边跟着两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这在黑市这群亡命徒眼里,简直就是送上门的便宜。
无数道贪婪、残忍、不怀好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盯住了徐长生。
角落里,几个提着刀的汉子甚至已经站了起来。
徐长生面无表情。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避任何人的视线。
他踩着满是污水的青石板,背脊挺得笔直,脚步不急不缓。
前世在特种部队练就的那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冷漠,在此刻被他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在这个地方,你只要露出一丝怯懦,周围的亡命徒瞬间就会把你撕碎。
那些准备动手的亡命徒,被徐长生这种反常的气场镇住了。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重新坐了回去,决定先看看这头肥羊到底什么来路。
徐长生带着二娃和六娃,穿过半条街,直接停在了黑市最深处。
这里有一家门面最大的当铺,连个招牌都没有。
门口站着四个腰间鼓鼓囊囊的彪形大汉。
徐长生看都没看护院,大步跨进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
一个高高的红木柜台后面,坐着个干瘦如柴的老头。
老头长着一对吊梢三角眼,正用枯瘦的手指拨弄着算盘。
听到脚步声,他撩起眼皮扫了徐长生一眼。
没有内家真气,没有外家横练的茧子。
这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文人。
再看看后面跟着的两个小孩,一个憨头憨脑扛着个破麻袋,另一个又瘦又小,缩在阴影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掌柜露出一丝冷笑。
他放下了手里的算盘。
“这位客官,面生得很啊。”掌柜声音嘶哑难听,“来这儿,是当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徐长生吐出两个字。
他头都没回,冲着身后打了个响指。
二娃上前一步。
“砰!”
那个沉重的麻袋,被二娃狠狠砸在红木柜台上。
震得掌柜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掌柜眉头一皱,刚想发火。
徐长生伸手,一把扯开了麻袋口系着的粗麻绳,将里面包裹的破布猛地掀开。
火把的光芒照进麻袋里。
五把还没有完全擦干血迹的制式雁翎刀,以及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软甲,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
刀刃闪烁着刺骨的寒光,软甲上的黄铜铆钉泛着冷色。
掌柜那双原本昏昏欲睡的三角眼,瞬间爆射出刺眼的精光。
军械!
而且是府城正规军或者大型商队护卫才装备得起的极品制式军械!
在灾荒年,这玩意儿在黑市里供不应求。
外面的流寇山匪为了搞到这种兵器,愿意出成倍的金银。
这一笔买卖吃下去,铺子至少能赚出五百两的净利润。
掌柜的喉结疯狂滚动了一下。
但他是个老狐狸。
贪婪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他立刻换上了一副阴沉的面孔。
掌柜伸手,随意地将破布重新盖在军械上,连看都不再多看一眼。
“我还以为什么好东西。”掌柜冷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私贩军械,这可是杀头诛九族的大罪。这东西沾着血,烫手得很。一旦被府城兵仗局查到,老朽这铺子都得跟着陪葬。”
掌柜顿了顿,三角眼盯着徐长生的脸,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威胁和压迫。
“看在你大老远扛过来的份上,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给你收了。最多给你五十两银子。拿了钱,赶紧滚。”
五十两。
这价格不是腰斩,这是直接从脚踝上砍。
这摆明了是看徐长生是个没有武力的白面书生,想要硬吃他这只大肥羊。
如果徐长生敢说半个不字,门口那四个护院立刻就会进来,把他们父子三人剁成肉酱,连五十两都能省了。
二娃听不懂五十两是多少钱,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对方的恶意。
他的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到了麻袋边缘,只要爹爹一句话,他一拳就能把这老头的脑袋砸进肚子里。
躲在徐长生身侧阴影里的六娃,呼吸变得更轻了,他的身体边缘甚至开始出现微弱的扭曲,随时准备进入隐匿状态。
徐长生没有动怒。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掌柜那张吃定自己的丑恶嘴脸,突然毫无征兆地笑出了声。
“呵呵。”
笑声在昏暗的当铺里显得格外刺耳。
掌柜脸色一沉:“你笑什么?嫌少?我告诉你,出了这个门,你就是带着这堆破铜烂铁走到街上,我保证你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徐长生止住笑。
他目光骤然转冷,直盯着掌柜。
徐长生右手探入怀里。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的脆响。
一块通体漆黑、刻着一张似笑非笑狰狞鬼脸的非金非木令牌,被徐长生狠狠拍在了红木柜台上。
令牌就压在那块盖着军械的破布旁边。
“五十两?”
徐长生双手撑着柜台边缘,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掌柜。
他身上的书生气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悍匪戾气。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阴山宗的东西,你也敢压价?”徐长生一字一顿,声音阴冷。
掌柜的视线落在那块鬼脸令牌上。
只看了一眼,掌柜那张枯瘦的老脸瞬间僵住了。
阴山宗!
这三个字在绿林道上代表着什么,他这个开地下钱庄的老江湖比谁都清楚。
那是盘踞西北、行事百无禁忌、连活人都敢拿来炼药的恐怖邪宗!
难怪这个白面书生敢带着两个小孩大摇大摆地走进黑市。
原来人家根本不是肥羊,是特么吃人不吐骨头的过江龙!
掌柜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但他依然死撑着没有立刻认怂。
在这黑市混了半辈子,他也不是没见过拿假令牌来招摇撞骗的亡命徒。
“这位朋友……”掌柜的声音明显发虚了,连称呼都变了,“既然是阴山宗的高足,那这价格……好商量。你想要多少?”
“三百两。”
徐长生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少一个子儿,我屠了你这铺子。连你这老东西的骨头,我都会敲碎了喂狗。”
当铺里死一般的寂静。
门口那四个护院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已经握着刀柄靠了过来。
掌柜盯着那块鬼脸令牌,又盯着徐长生那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死鱼眼。
他拿不准。
对方的气场太稳了,稳得让掌柜更摸不透他的底气。
三百两,这就等于是从他身上割肉。
但如果不给,对方一旦真是阴山宗的执事,他这铺子今晚就会变成一片死绝的废墟。
掌柜的脸颊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突然收回视线,慢慢直起身子。
“啪。啪。”
掌柜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掌。
清脆的击掌声在铺子里回荡。
紧接着。
当铺内堂那面挂着厚重防风帘的门洞里,传出了一阵沉重、压抑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让人心头一紧。
厚重的门帘被一只宽大、长满黑毛的手掀开。
一个身高接近九尺、浑身结实的肌肉隆起的巨汉,低着头从内堂走了出来。
巨汉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眼罩,仅剩的右眼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凶光。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煞气,瞬间将整个当铺的空气都冻结了。
黑市的土皇帝,“独眼蛟”。
独眼蛟走到柜台前。
他看都没看桌上的军械,那只独眼直接锁定了徐长生。
他咧开厚厚的嘴唇,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这位兄弟。”独眼蛟的声音低沉响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你这口气,挺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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