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长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反应极快,一把扯过车厢角落里的那个麻袋,从里面翻出两块昨晚缴获的风干精牛肉。
这是黑虎商队管事用来打牙祭的高级货,肉质紧实,平时大娃吃上一口都能精神半天。
徐长生直接把风干牛肉撕成细条,强行塞进大娃干瘪的嘴里:“嚼!赶紧咽下去!”
柳氏也慌了神,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她双手颤抖着打开水囊,小心翼翼地给大娃喂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娃本能地蠕动着下巴,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精牛肉。
肉条混着清水被咽下肚。
但是,毫无反应。
整整两块巴掌大的精牛肉吃下去,大娃惨白的脸上没有恢复哪怕一丝一毫的血色。
他干瘪下去的手臂依然无力,肚子深处更是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咕噜”轰鸣声。
不仅没吃饱,那轰鸣声听起来反而更饿了。
徐长生盯着大娃的肚子,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坏了。
能量阈值被拔高了!
现代人的逻辑让徐长生瞬间想通了其中的致命关节。
昨晚那两株百年野山参,不仅是给这群吞金兽补充了能量,更是直接拓宽了他们身体容纳异能的上限。
上限一旦被拔高,普通的肉食对他们来说就变成了毫无营养价值的粗纤维废料。
他们已经习惯了高阶药材提供的能量,普通肉食不仅撑不起异能,还可能让他们继续衰弱。
大娃现在需要的,是上了年份的灵芝、人参、虎骨这些蕴含极高能量的顶级药材,或者是更高阶的灵物。
“当家的,大娃怎么连肉都吃不进去了?他的身子怎么越来越凉了!”柳氏摸着大娃冰冷的额头,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慌。
“肉没用了。得用药。”
徐长生一把丢掉手里剩下的半块干肉,猛地转过身,掀开车帘坐回驾驶位上。
他抓起马鞭,在半空中狠狠甩出一个炸响。
“驾!”
两匹高头大马吃痛,迈开四蹄,拉着豪华马车在府城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狂奔起来。
后方那辆装着军械的旧骡车和十几匹战马也紧紧跟上。
府城分为外城和内城。
外城虽然比护城河外的难民营好点,但街道两旁依然到处是面有菜色、苟延残喘的贫民。
商铺大多关门闭户,偶尔有几个卖糙米杂粮的铺子,门口也排着长长的人龙,根本看不到任何高阶药材的影子。
徐长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驱车直奔府城最核心的内城。
穿过一道防守森严的内城门,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这里仿佛完全没有受到灾荒的影响。
街道两旁酒楼林立,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和官太太们坐在软轿里,被健壮的轿夫抬着招摇过市。
甚至还能看到几条肥硕的宠物狗在街边晃悠。
在这个朱门酒肉臭的地方,药材绝对不缺。
徐长生的目光在街道两侧快速扫过,最终锁定在主街中央一座三层高、气派非凡的红木楼阁上。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回春堂。
门面极宽,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青布短打、膀大腰圆的护院,里面隐隐飘出浓郁的药香。
“吁——”
徐长生猛拉缰绳,马车在回春堂门口稳稳停下。
他跳下车辕,一把掀开车帘,冲着柳氏低喝:“扶着大娃,跟我进去!”
柳氏赶紧擦干眼泪,和二娃一左一右架着虚弱到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大娃,跌跌撞撞地走下马车。
回春堂的护院原本想上来盘问,但看到徐长生一家身上穿着的苏绣锦袍,再看看那辆豪华的牛皮马车和后面跟着的十几匹极品战马,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主动让开了一条道。
在他们眼里,这绝对是哪家外地来的大盐商。
徐长生大步跨进药铺。
大堂里宽敞,一整面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黄花梨药屉。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心神安宁的草药味。
“掌柜的呢?”徐长生走到高高的红木柜台前,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暗花绸缎袍子的中年掌柜立刻迎了出来。
掌柜那双精明透骨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徐长生这身没有任何花纹却质地极佳的青色长衫,立刻断定这是个有钱的主顾。
“这位爷,您是抓药还是看诊?”掌柜拱了拱手,笑容满面地看了一眼被架着的大娃,“小少爷这脸色差得很,像是气血亏空到了极点啊。”
“眼光不错。”徐长生没心情跟他客套,单刀直入,“废话少说。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野山参拿出来。要上了年份的,十年以下的不要拿出来丢人。”
掌柜一听这口气,眼睛瞬间亮了。
大客户啊!
“爷您稍等,您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回春堂可是这府城最大的药行!”
掌柜赶紧转身,用钥匙打开身后的一个暗柜,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垫着红绸布的紫檀木盒。
木盒打开。
一股略显辛辣的药香飘了出来。
红绸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株品相还算完整的野山参,根须保存得不错,大概有成年人拇指粗细。
大娃闻到这股药香,干瘪的鼻翼猛地抽动了两下,眼皮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喉咙里发出极度渴望的“咕噜”声。
有反应!
徐长生心里一喜。
虽然这株参的味道比不上昨晚从黑虎商队那里抢来的百年老参,但也勉强能给大娃续上一口命。
“这株参我要了。”徐长生伸手入怀,摸住了那个装着一百五十两银子的沉甸甸钱袋,语气平静地问,“多少钱?”
掌柜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爷,您是识货的。这是正经长白山下来的十年野山参。承惠,三百两雪花银。”
三百两。
这三个字一出,徐长生正准备往外掏钱袋的手,猛地僵在了长衫底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说多少?一株十年份的野山参,你要三百两?”徐长生盯着掌柜的眼睛。
他虽然是个现代人,但也继承了原主的记忆。
在正常年份,一株十年份的野山参,顶天了也就三十到五十两银子。
这掌柜是直接把价格翻了十倍往上报。
掌柜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但不紧不慢地把紫檀木盒往自己怀里收了收。
“爷,您这话说的。那可是以前的老黄历了。”
掌柜叹了口气,指了指门外:“您瞧瞧现在是什么世道?外面大旱了半年,商道全断了。流民遍地,山匪横行,药商根本进不来。这药材啊,现在就是吊命的活神仙。”
“别说三百两,您就是去城北的保和堂,他们那根八年份的烂参,也敢标价两百八十两。这年月,有钱您都不一定买得到好药。”
徐长生沉默了。
他的手攥着怀里的那个钱袋。
一百五十两,加上之前从活阎王和黑虎商队那里搜刮来的银钱,他现在的全部现银,仍凑不齐三百两。
买不起这根十年野山参。
“当家的……大娃快不行了……”柳氏在旁边焦急地喊了一声。
大娃的脑袋已经彻底无力地耷拉了下去,脸色灰败得没有一点生气。
徐长生咬了咬后槽牙。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钱袋直接拍在红木柜台上。
“哗啦。”
钱袋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散碎银子和几片金叶子。
“掌柜的,我手里现银不够。”徐长生盯着掌柜,“这株参我先拿走。我外面那十几匹战马,全都是上好的北地良驹,少说也值两三百两。我拿马抵押,绝不欠你一分钱。”
掌柜看着柜台上那堆散碎银子,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了一眼门外那些战马,八字胡不屑地翘了翘。
“啪。”
掌柜干脆地扣上了紫檀木盒的盖子,一把将盒子重新锁进了身后的暗柜里。
当他再转过身时,刚才那副谄媚的嘴脸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
“这位爷,咱们回春堂是开药铺的,不是开当铺的。”掌柜嫌弃地将柜台上的钱袋推回徐长生面前,“战马?这灾荒年,人都吃不饱了,谁有草料去喂十几匹畜生?那玩意儿在内城就是赔钱货。”
“现银不够?”掌柜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徐长生,“看你们穿得人模狗样的,还以为是哪来的大财神。搞了半天,是个连三百两都拿不出来的穷鬼。”
“没钱,就别来内城充大爷。”
掌柜挥了挥袖子,冲着门外大喊一声。
“阿大!阿二!送客!别让这几个病痨鬼脏了咱们店里的地砖!”
门外那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立刻凶神恶煞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哨棒,不怀好意地逼向徐长生一家。
“请吧,穷酸鬼。再不滚,大爷手里的棒子可不认人。”护院狞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哨棒。
柳氏吓得脸色惨白,护住大娃,眼泪绝望地夺眶而出。
徐长生站在原地。
他没有拔出后腰的杀猪刀,也没有让门外的三娃四娃进来砸店。
这里是府城内城,不是荒郊野外,一旦在这里动手,惊动了府城驻扎的重兵,他们一家九口根本杀不出去。
规则。
这就是灾荒年残酷的现实规则。
有钱,你是爷。
没钱,你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暴涨的物价,直接把徐长生这个凡人军师逼入了一个死胡同。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比面对四五十个悍匪还要令人窒息的生存危机。
如果没有高阶药材,这群异能透支的吞金兽,核心战力将在几个时辰内彻底归零。
到时候,他们就真的成了一群任人宰割的难民。
徐长生面无表情地收起钱袋,深深看了那个势利的掌柜一眼,将这张脸刻在脑子里。
“我们走。”
徐长生转过身,帮柳氏架起大娃,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回春堂。
回到马车上,大娃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三娃和四娃也虚弱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当家的,这可怎么办啊……”柳氏看着车里越来越虚弱的孩子们,捂着嘴痛哭失声,“咱们有面有肉,怎么就买不到一根救命的药啊!”
徐长生坐在车辕上。
他没有安慰柳氏。
他目光极冷,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几匹战马,落在了最后面那辆用厚重破毡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旧骡车上。
那下面,藏着从黑虎商队缴获的十几套牛皮软甲、制式雁翎刀和精钢枪头。
在灾荒年,药材是吊命的硬通货。
但军械,却是能让人掉脑袋、也能让人一夜暴富的黑市天价货。
徐长生的目光变得狠厉。
“正道走不通,只能走黑道了。”
徐长生一把抓起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炸响。
“走,去找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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