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雷雨》的周萍,除了他,谁也演不出这种骨子里的病!”
严立行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第一排练厅内回荡,犹如一锤定音,将角落里那些青年演员的窃窃私语瞬间砸得粉碎。
梅蓉站在场地中央,看着渐渐直起腰、眼神恢复清明的沈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位国家话剧院的大青衣,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
“严导说得对。”梅蓉理了理旗袍,语气中透着前辈的磊落,“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逼疯了一个人。小沈这孩子,接戏的反应不是套路,是长在肉里的本能。”
周长明坐在旁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端起茶杯美美地喝了一口:“我推荐的人,错不了。这小子不仅能演拿刀杀人的活阎王,也能演被软刀子割肉的活死人。”
试戏,毫无悬念地全票通过。
但试戏,仅仅只是拿到了入场券。
话剧的排练,是一场漫长、枯燥且极其残酷的拉锯战。
没有NG重来,没有后期剪辑,演员必须在长达三个小时的演出中,保持绝对的情绪连贯和体力支撑。
在话剧圈,影视演员往往被戏称为“三分钟真男人”——在镜头前能爆发三分钟,一旦放到舞台上,台词的气息、走位的精准度、体力的分配,就会瞬间原形毕露。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沈砚推掉了所有的商务和采访,彻底扎根在了国家话剧院。
排练厅里,没有明星,只有角色。
上午九点,第一排练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汗水味。
剧组正在进行第四幕的高潮排练——周萍与弟弟周冲的激烈冲突。
饰演周冲的,是国家话剧院重点培养的青年台柱子,秦昊。
秦昊二十五岁,科班出身,根正苗红。
他从骨子里看不上那些靠影视剧爆红的“流量”。
在他眼里,沈砚虽然拿了金龙奖,但那都是靠剪辑和配乐烘托出来的视觉刺激。
到了这拼真刀真枪的话剧舞台,沈砚那种野路子,绝对撑不过高强度的连轴转。
“各就各位,第四幕,走!”严立行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拿着剧本,声音沙哑。
场地中央,简易的道具沙发旁。
秦昊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拿出了话剧演员特有的“范儿”。
他挺直脊背,胸腔打开,声音洪亮且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咬得字正腔圆,带着一种教科书般的标准与激昂。
“大哥!你不能走!你把四凤带走,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秦昊怒目圆睁,一步跨到沈砚面前,试图用那种排山倒海的“话剧腔”,直接在气势上把沈砚压死。
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舞台施压。
在没有麦克风的排练厅里,如果对手演员的气息不够足,声音不够亮,就会瞬间被这种洪亮的嗓音衬托得像个蚊子哼哼,整个角色的存在感会被彻底抹杀。
角落里休息的几个青年演员互相对视了一眼,嘴角都露出了看好戏的冷笑。
“秦昊开始上强度了。”
“影视演员习惯了收音麦克风,台词全靠后期修。秦昊这可是科班练了十年的胸腹联合呼吸,沈砚要是接不住这口气,周萍这角色在台上就成了个哑巴。”
然而。
面对秦昊咄咄逼人的声浪压制,沈砚没有像常规那样扯着嗓子去对抗。
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身体微微佝偻着。
他没有看秦昊,而是极其神经质地、用力地搓搓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想要洗掉手上某种看不见的脏东西。
“你懂什么……”
沈砚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没有秦昊那么洪亮,甚至听起来有些沙哑、低沉。
但是!
当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一瞬间,坐在远处的严立行,猛地坐直了身体!
没有用喉咙去嘶吼!
沈砚用的是极其恐怖的胸腔共鸣!
那声音就像是大提琴最粗的那根琴弦在低沉地拉锯,虽然音量不高,但那种极具穿透力的低频震动,却清清楚楚地、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直接刮在了排练厅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你懂什么?!”沈砚突然抬起头,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猛地向前逼近半步,没有用那种夸张的舞台肢体,而是用一种极度压抑、近乎病态的眼神,死死盯住了秦昊!
“你以为你读了几本书,你就是圣人了吗?!”沈砚的声音在胸腔里剧烈地震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歇斯底里,“这个家是吃人的!你没看到吗?它在吃我!它在吃我们所有人!”
轰——!
一股令人窒息的真实压迫感,瞬间砸在了秦昊的脸上!
秦昊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高亢台词,在沈砚这种极度真实、完全摒弃了“话剧腔”的病态压制下,竟然卡在了喉咙里!
太真了!
沈砚根本没有在“演”话剧!
他没有去管什么字正腔圆,没有去管什么舞台走位的美感!
他就像是一个真正快要被逼疯的神经病,把那种腐烂在骨头里的绝望,血淋淋地掏出来砸在了秦昊的脸上!
在沈砚这种极致的真实感面前,秦昊刚才那套标准的“话剧腔”,瞬间显得无比做作、虚伪,就像是在背诵课文一样滑稽可笑!
“我……”秦昊咽了一口唾沫,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气场瞬间溃散,“我只是想帮四凤……”
“帮?”沈砚极其轻蔑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嘲弄让秦昊浑身发毛。
沈砚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了秦昊的衣领。
他没有用力,但那种神经质的颤抖,却顺着布料传到了秦昊的皮肤上。
“你拿什么帮?”沈砚的脸几乎贴到了秦昊的鼻尖上,温热的呼吸喷打在秦昊的脸上,“你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就是个被养在温室里的废物!”
静。
整个第一排练厅,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的那几个青年演员,此刻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特么是影视演员?
!
这气息控制!
这台词穿透力!
这在极度压抑中瞬间爆发的节奏掌控!
简直比他们这些在话剧舞台上混了七八年的老油条还要稳,还要狠!
“卡!”
严立行在监视器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狂热。
“好!好一个‘你拿什么帮’!”严立行站起身,大步走到场地中央,毫不留情地指着秦昊的鼻子破口大骂。
“秦昊!你看看你演的是个什么东西!你在背书吗?!你在朗诵吗?!”严立行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以为声音大就是话剧了?沈砚的声音比你低了八度,但他那一句话砸出来,直接把你那层虚伪的皮给扒了!”
秦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屈辱、震惊和不甘交织在一起。
他死死咬着牙,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刚才对戏的那一瞬间,他真的被沈砚那种病态的真实感给吓退了。
严立行猛地转头,看向沈砚,眼底的激赏几乎要溢出来。
“沈砚,你这台词功底,是谁教的?”严立行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十年的舞台底子,绝对练不出这种极致的胸腔共鸣。”
沈砚松开秦昊的衣领,眼底的病态与歇斯底里瞬间如潮水般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冷寂如铁的年轻人。
他微微欠身,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严导。”沈砚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将一切偏见碾碎的绝对自信,“在西北的泥潭里,在零下十度的大漠风沙里,如果不会用胸腔共鸣……”
沈砚看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的秦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喊出来的台词,连自己都听不见。更别说,让观众觉得疼了。”
排练厅内,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青年演员,此刻全都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靠资本和剪辑捧出来的流量。
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丝气息,都是在最残酷的片场、在真正的生死边缘,硬生生拿命磨出来的!
这种从地狱里带出来的底子,足以把他们这些温室里的花朵,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场外。
林晚靠在排练厅的木门上,看着场地中央那个犹如定海神针般的黑色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中影集团韩总的电话。
“韩总。”林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骄傲与野心,“话剧院的骨头,他啃下来了。那些老派资本的最后一点偏见,也被他砸碎了。”
电话那头,韩总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小子!”韩总的声音在电波中掷地有声,“告诉沈砚,等《雷雨》公演结束。中影和光线联合投资的那个三十亿的超级盘子,主桌的C位,我亲自给他留着!”
林晚挂断电话,看着排练厅里重新开始走位的沈砚。
她知道,这内娱的规矩,从今天起,真的要换人来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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