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长安街,国家话剧院。
与影视城那种喧嚣、浮躁、到处充斥着金钱味道的名利场不同,这座灰白色的苏式建筑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属于老派艺术的肃穆与沉静。
走廊的墙壁上,挂满了建院以来历代表演艺术家的黑白照片。
走在这里,连脚步声都不自觉地要放轻几分。
“沈砚,今天这场‘面试’,比你之前试镜任何一部几个亿的大片都要难。”
林晚踩着低跟皮鞋,和沈砚并肩走在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透着罕见的凝重。
“话剧圈是出了名的鄙视链顶端。在他们眼里,电影演员靠的是机位和剪辑,电视剧演员靠的是配音和滤镜。只有站在保利剧院两千人的场子里,不用麦克风,凭肉嗓子把台词砸到最后一排观众的耳朵里,那才叫真正的‘角儿’。”
林晚看了一眼沈砚那张依旧冷硬如铁的侧脸,叹了口气:“更何况,这次《雷雨》的复排导演,是严立行严老。他是院里的定海神针,出了名的古板严苛。周长明老师力保你演周萍,院里很多老同志私下里意见很大。”
“他们觉得,你演惯了悍匪、毒枭,身上的‘杀气’和‘疯狗味’太重了。周萍是个被封建家庭压抑到扭曲、懦弱、神经质的大少爷,他们断言,你根本收不住身上的血腥气。”
沈砚停下脚步。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连帽衫,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略显宽大的米白色针织衫。
这让他原本因为暴瘦而显得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林总。”沈砚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挂着“第一排练厅”牌子的双开木门,深渊般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杀气是演出来的,懦弱,也是。”
沈砚迈开长腿,极其自然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只要灵魂是对的,换张皮,一样能让他们觉得疼。”
排练厅内,空间极其空旷。
木地板被磨得锃亮,没有布景,没有灯光,只有几把折叠椅拼凑出的简易场景。
场地边缘,坐着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手里捧着磨破边的剧本,戴着老花镜,正在低声交流。
坐在正中央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不苟言笑的干瘦老者,正是话剧界泰斗,严立行导演。
周长明也坐在旁边,看到沈砚进来,立刻笑着招了招手。
“严导,这就是沈砚。”周长明向严立行引荐。
严立行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摘下老花镜。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透过镜片上方,极其挑剔地上下打量了沈砚足足十秒钟。
“我看过你的《枭雄》和《破冰》。”严立行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动作很拼,爆发力很强。但话剧舞台,不要你的爆发力。舞台上没有特写镜头给你抓微表情,你要靠身体的线条和声音的共鸣去感染观众。”
严立行拿起桌上的剧本,轻轻敲了敲:“周萍这个角色,是《雷雨》里最难演的。他是个伪君子,是个懦夫,他渴望自由,却又离不开周公馆的锦衣玉食。他被繁漪逼得快要发疯,但他不敢反抗。”
严立行盯着沈砚,语气中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质疑:“你身上的骨头太硬了。你演不出周萍那种软骨头的病态。”
排练厅里安静极了。
几个话剧院的青年演员站在角落里,互相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
在他们看来,影视圈的顶流跑到话剧院来镀金,纯粹是找虐。
面对严导的当面否定,沈砚没有辩解。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走到排练场地中央,将手里的帆布包放在地上。
“严导。”沈砚微微欠身,嗓音没有了在电影里那种粗粝的沙哑,而是被他刻意调整到了一种略显空洞、甚至带着几分虚浮的声线。
“试哪一场?”沈砚问。
严立行眉头微皱,似乎对沈砚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有些意外。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一位穿着旗袍的中年女演员。
那是国家话剧院的台柱子,饰演繁漪的梅蓉。
“梅蓉,你上去搭把手。”严立行指了指场地中央,“就试第二幕。周萍准备离开周公馆,繁漪在深夜拦住他,逼问他那场戏。”
严立行看着沈砚,提出了最苛刻的要求:“没有麦克风,没有走位调度。就在这块空地上。我只要你一句台词,让我听听,你的声音能不能立在这个舞台上。”
梅蓉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踩着高跟鞋走入场地。
她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那种大家闺秀的幽怨与疯狂,仿佛刻在骨子里。
她一站定,整个排练厅的空气瞬间变得压抑而滞重。
这才是真正的国家队实力。
“开始吧。”严立行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说道。
梅蓉瞬间入戏。
她死死盯着沈砚,眼神里透着一种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绝望与哀怨。
“你又要走?”梅蓉的声音不大,但那种穿透力却极其恐怖,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排练厅的每一个角落,“你把你父亲骗了,把四凤骗了,现在,你又要像个贼一样,把我丢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宅子里?!”
梅蓉猛地往前跨出一步,逼近沈砚,气场全开!
角落里的青年演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梅老师这是下了死手啊!
一上来就把情绪推到了极点,一般的影视演员面对这种压迫感,接词绝对会结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砚身上。
他们等着看这个习惯了在泥潭里杀人的“硬汉”,怎么在这个幽怨的女人面前出丑。
然而。
面对梅蓉咄咄逼人的质问,沈砚没有后退,也没有像常规演法那样暴躁地反驳。
沈砚的身体,在梅蓉靠近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他原本挺拔的脊背,突然极其细微地塌陷了下去。
就像是一根被长期浸泡在水里的朽木,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去推开梅蓉,但在手指即将触碰到梅蓉肩膀的刹那,他像是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
他不敢。
他怕这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沈砚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没有了《破冰》里的暴戾,没有了《枭雄》里的狂妄。
那是一双充满了极度恐惧、厌恶、窒息,却又深深受制于人的眼睛。
他看着梅蓉,就像是看着一团缠绕在自己脖子上的毒蛇,想挣脱,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繁漪……”
沈砚终于开口了。
当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一瞬间,坐在椅子上的严立行,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话剧演员那种刻意拿腔拿调的“舞台腔”!
沈砚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颤音。
但就是这种看似微弱的声音,却凭借着极其恐怖的胸腔共鸣,穿透了排练厅的空气,清清楚楚地、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病态感,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你不要逼我了……”
沈砚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那是周萍这个伪君子在面对自身罪恶时的极度崩溃。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这个家,受够了你!”
沈砚突然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梅蓉。
他明明是在怒吼,但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往后退缩。
“你是个疯子!你们都是疯子!我只想干干净净地活一次,我有什么错!”
沈砚的声音在排练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窒息般的绝望。
他猛地蹲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双手死死捂着脸,发出了极其压抑、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静。
整个第一排练厅,死一般的寂静。
梅蓉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沈砚,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她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场,竟然被沈砚这种“以柔克刚”的极度病态,硬生生地吸了进去,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真的在逼死一个人的负罪感!
角落里的青年演员们全都傻眼了。
这特么是那个在电影里生吃人肉的活阎王?
!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封建礼教和自身欲望彻底压垮、连骨头都烂透了的软脚虾!
严立行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的剧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
这位苛刻了一辈子的老导演,死死盯着蹲在地上发抖的沈砚,足足过了半分钟,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一个软骨头……”严立行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彻头彻尾的叹服,“好一个病入膏肓的周大少爷……”
严立行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场地中央。
他没有去拉沈砚,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激赏的笑容。
“沈砚。”严立行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排练厅里响起,打破了所有的质疑与偏见。
“台词穿透力,满分。肢体控制,满分。”
严立行转过头,看向周围那些已经被彻底震慑住的老伙计们,一锤定音。
“谁说影视演员演不了话剧?”
严立行指着缓缓站起身的沈砚,语气中透着绝对的笃定。
“这《雷雨》的周萍,除了他,谁也演不出这种骨子里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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