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晨风像掺了冰碴的刀子,呼啸着刮过一号实景坑。
这个坑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里面横七竖八地堆叠着三百多具穿着残破铠甲的“尸体”。
断裂的旌旗、折断的长矛,以及暗红色的道具血浆,将这片戈壁滩染成了一个令人作呕的修罗场。
昨晚金龙奖的直播,剧组里的人都看了。
那个在国家大剧院的聚光灯下,穿着高定西装,用一座奖杯把顶流顾临舟逼得瘫软在地的男人,此刻却像一条真正的野狗,连个过渡的缓冲都不需要,直接一头扎进了这散发着腥臭的死人堆里。
没有化妆师上前补妆,没有助理递热水。
沈砚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了两具“尸体”中间,抓起一把混着血浆的泥沙,毫不犹豫地抹在了自己的脸上和脖子上。
“咕咚。”
站在外围的几个场务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互相交换了一个充满敬畏的眼神。
“这特么才是真神仙啊……”一个灯光助理压低声音嘀咕,“昨晚刚拿了金龙奖最佳男配,今天早上就在泥坑里吃土。换成别的明星,这会儿估计早就包下五星级酒店开庆功宴了吧?”
“闭嘴!别影响沈老师情绪!”旁边的副导演狠狠瞪了他一眼。
楚枭穿着大统领的重甲,站在监视器后方。他看着泥坑里的沈砚,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徐克明说:“徐导,这场戏没有台词,全是肢体和微表情。他昨晚连夜赶路,体力透支,不需要让他先休息半小时吗?”
“休息?”徐克明咬着旱烟杆,双眼死死盯着监视器屏幕,“残刃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三夜,他现在这种体力透支、眼底发青的状态,就是最完美的生理反应!这小子精得跟鬼一样,他是在借自己的疲惫入戏!”
徐克明举起大喇叭,声音在狂风中嘶哑而决绝:“各部门注意!全场静音!大刘,轨道车推进,长焦锁死他的脸!《破阵子》第十二场,死人堆苏醒!Action!”
风,似乎在这一刻吹得更猛烈了。
镜头里,死人堆静谧得可怕。
足足过了十秒钟。
一只沾满黑泥和暗红血块的手,突然从两具交叠的尸体缝隙中,极其缓慢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没有力气,手指僵硬得像是干枯的树枝,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它在地上盲目地抓挠了两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的稻草,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沙砾。
紧接着,沈砚的半张脸从尸体堆里抬了起来。
大刘扛着机器,在轨道车上屏住了呼吸。
取景器里,沈砚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大难不死的狂喜。
那是一双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光泽的眼睛。
瞳孔涣散,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就像是一口干涸了百年的枯井,透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死寂。
他没有动,只是像一条濒死的野狗,极其艰难地转动着眼球,打量着四周的修罗场。
突然,他的目光停滞了。
在他的手边,是一具被长矛钉死在地上的新兵尸体。
那是剧本里,残刃在军营里唯一的朋友,一个才十六岁的半大孩子。
沈砚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哭喊,也没有扑上去摇晃尸体。
在十万人的绞肉机里,眼泪是最廉价、最无用的东西。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动着僵硬的身体,爬到了那具尸体旁边。
镜头死死咬住沈砚的脸。
沈砚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伸出那只颤抖的手,不是去抚摸新兵的脸,而是极其残忍、极其现实地,摸向了新兵腰间的干粮袋。
“嘶——”监视器后的楚枭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狠了!
一般演员演这种戏,肯定是先抱着兄弟的尸体痛哭流涕,展现战友情深。
但沈砚没有!
他把“求生欲”凌驾在了所有的人性之上!
在饿了三天三夜的残兵眼里,兄弟的尸体,首先意味着物资!
沈砚用僵硬的手指,极其费力地解开干粮袋,从里面掏出了半块已经发硬、沾着血迹的粗面饼子。
他死死盯着那块饼子,眼底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野兽般的贪婪光芒!
他猛地将饼子塞进嘴里,连上面的沙土和血污都不顾,像个疯子一样拼命地咀嚼起来!
太干了,太硬了。
他的嘴角被粗糙的饼子磨破,渗出了真实的鲜血。
他噎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却依然不肯吐出半点食物,反而更加拼命地往下咽。
“水……水……”
沈砚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在死人堆里疯狂地翻找着。
终于,他在另一具尸体身下,摸到了一个压瘪的羊皮水囊。
他一把扯过水囊,拔掉塞子,仰起头就往嘴里灌。
可是,水囊是空的。
只有几滴混着泥沙的浊水,滴落在他干裂爆皮的嘴唇上。
沈砚的动作停住了。
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足足停顿了五秒钟。
然后,大刘的镜头里,捕捉到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灵魂战栗的微表情。
沈砚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空荡荡的水囊,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被他翻找过干粮的新兵尸体。
他嘴里还在机械地咀嚼着那半块沾血的饼子。
但他的眼眶,却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地红了。
没有眼泪。
在极度的缺水和绝望下,他连流泪的生理机能都已经丧失了。
那种人性在极致的生存本能后,突然回溯所带来的撕裂感,被沈砚用一种近乎变态的克制,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突然停止了咀嚼。
他看着新兵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去的不是干粮,而是一把带血的刀子,生生割开了他的食管、他的胃、他的灵魂。
沈砚缓缓伸出手,用沾满泥污的袖子,极其轻柔地,将新兵瞪大的双眼合上。
然后,他像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行尸走肉,颓然地瘫倒在尸山血海中。
他仰起头,看着西北灰蒙蒙的苍穹。
一阵狂风卷着黄沙吹过,将他那声似哭似笑、如同野兽呜咽般的悲鸣,撕扯得支离破碎。
静。
整个实景坑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号剧组人员,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好几个年轻的女场务,已经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楚枭站在监视器后,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服了。
彻底服了。
如果说之前的泥潭厮杀,沈砚展现的是碾压一切的武力;那现在这场没有一句台词的独角戏,沈砚就是在用一把钝刀子,活生生剐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这特么哪里是在演戏!
这分明就是把一个活人的灵魂,当众扔进绞肉机里绞碎了给他们看!
“卡——!!!”
徐克明的声音在狂风中猛地炸响,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沙哑与颤栗。
“过!保一条都不用!这就是老子要的残刃!!!”
徐克明一把摔了对讲机,像个老疯子一样冲进实景坑,不管不顾地踩着那些道具尸体,一把将躺在泥沙里的沈砚拉了起来。
“好小子!好小子啊!”徐克明激动得浑身发抖,用力拍打着沈砚的肩膀,眼眶通红,“你这吃饼的细节,你这眼神的转换!绝了!这特么就是金龙奖级别的教科书!”
随着这一声“卡”,沈砚眼底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绝望,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那种冷硬而平淡的清明。
他随手吐掉嘴里还没咽下去的带血泥沙,接过场务递来的矿泉水漱了漱口。
“徐导过誉了。”沈砚的嗓音因为刚才的干咽而变得异常沙哑,他看着徐克明,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这片戈壁滩的风,吹得够冷。”
场外,林晚靠在越野车上,看着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沈砚,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惊艳的弧度。
昨晚在京城,他用气场砸碎了资本的奖杯;今天清晨,他用演技在这片荒凉的大漠里,重新立起了一座属于他自己的王座。
林晚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热搜第一依旧是昨晚的颁奖礼事故,星光传媒的股价已经跌穿了底线。
而就在刚才,盛世影业的王总,连发了三条语音,语气卑微到了极点,只求能跟沈砚签下一部单片约。
资本的骨头再硬,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得乖乖跪下。
沈砚推开人群,一步步走到林晚面前。
他身上的粗布麻衣还在往下滴着泥水,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却比任何高定西装都要骇人。
“林总。”沈砚拿过一条干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深渊般的眸子看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破阵子》的文戏底子,我已经打完了。”沈砚将毛巾扔进筐里,声音冷硬如铁,“接下来,该让楚枭把他的正统武学,全部亮出来了。”
沈砚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告诉徐导,明天的大决战。”
“我要见真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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