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签合同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

那支签字笔在他粗壮的手指间滑了两次，才勉强在落款处歪歪扭扭地画上自己的名字。

按手印时，他抬头偷瞄了一眼站在对面的陆言。

年轻人神色冷淡，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可就这份平静，压得海龙这个在江北水产道上混了十几年的地头蛇，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老板，字签了。”海龙把合同推过去，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七折的价，我这可是连棺材本都贴进去了。以后这江北的顶级海货，只要您一句话，我海龙亲自押车给您送。”

“我不看场面话，只看货。”

陆言没伸手，下巴微抬。

林晚心领神会，踩着高跟鞋上前一步。

她利落地将合同抽走，塞进牛皮纸袋，然后把那张填好数字的现金支票拍在茶台上。

“海龙老板，钱货两讫。”林晚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又带点刺的微笑，“这五号池里的东星斑和干鲍，我们这就带走。你这水循环系统，最好今天就找人彻底清一遍，不然剩下的半条命也得搭进去。”

海龙哪还敢反驳，点头哈腰地叫小弟去捞鱼装箱。

不到二十分钟，价值几十万的顶级海货被妥妥当当地搬进了远航车队的冷藏厢。

“砰。”

冷藏车的后门重重关上。

老马跳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车子驶出满是腥咸味的海产基地，直奔红星工业园。

冷藏车的后座空间本来就窄。

老马为了赶时间，抄了一条正在修路的近道。

车轮压过一个深坑，整个车厢猛地往上一抛。

“哎！”

林晚惊呼一声，身子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朝着旁边倒去。

陆言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地横在了她的腰间。

惯性太大。

林晚的肩膀重重地撞在陆言的胸口上，手里的牛皮纸袋差点飞出去。

“坐个车也不安生。”

陆言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

他没松手，反而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把她死死按在座位和自己的臂弯之间。

车厢里那股淡淡的制冷剂味道，瞬间被陆言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和微热的体温覆盖。

距离太近了。

林晚的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线。

她甚至能感觉到，陆言横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肌肉正因为发力而微微紧绷。

“路太颠了……”林晚呼吸停了半拍，声音软了下去。

她慌乱地想伸手去撑前面的座椅靠背，指尖却不小心按在了陆言的大腿上。

坚硬，滚烫。

林晚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缩回手，耳根“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乱摸什么。”陆言低头看她，黑眸里翻涌着辨不清的情绪。他没退，反而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合同比人重要？抱那么紧。”

“这可是咱们以后的命脉！”林晚强行把视线从他滚动的喉结上挪开，嘴硬地反驳，身体却僵得不敢乱动，“你这七折砍得也太狠了，海龙刚才签字的时候，我都怕他当场厥过去。”

“留他三成利润，是买他后续的安分。”陆言收回视线，目光投向窗外，但拦在腰间的手却没撤，“全死了他一分拿不到，这叫花钱买命。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恨谁。”

林晚咬了咬下唇，感受着腰间那道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道，心跳得像擂鼓。

这男人，算计人心的手段，比他手里的菜刀还要快。

……

同一时间。

市中心，鼎盛集团总部。

“啪！”

一套价值上万的水晶烟灰缸被狠狠砸在名贵的地毯上，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

贺东亭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原本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此刻散落了几根碎发。

他死死盯着站在对面的采购副总监，眼神阴鸷得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南郊的猪肉基地被截胡，江北的海鲜市场被反杀。”贺东亭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掉冰渣，“一天之内，鼎盛的两条核心供应链，被一个开快餐店的泥腿子连根拔起。你现在告诉我，这是意外？！”

采购副总监吓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连擦都不敢擦。

“贺总……那个陆言太邪门了！他不仅一眼看穿了海龙池子里的水质问题，还当场把快死的鱼给救活了！海龙那王八蛋怕赔底掉，直接撕了咱们的合同……”

“闭嘴！”

贺东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电脑屏幕都晃了一下。

他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滚的怒火。

他终于明白，苏青和陈峰为什么会输得那么惨了。

这个陆言，根本不是什么靠运气起家的暴发户。

他手里握着一套极其恐怖的技术壁垒，从火候到食材，从源头到终端，他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机器，把每一个环节都算到了极致。

“既然买断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个玩法。”

贺东亭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他不是今晚又要卖二十八万八的佛跳墙吗？去查。查他账上的现金流。他买车队、包农场、收海鲜，这几天砸出去的钱至少上百万。”

贺东亭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我不信他的资金链能绷得这么紧。找几个人，今晚去梧桐巷。如果他的菜有一丝一毫的瑕疵，立刻给我把事情闹大。”

……

下午三点。

红星工业园，央厨。

水流冲刷着不锈钢水槽。

陆言站在独立操作间里，面前放着刚从江北拉回来的顶级干鲍和花胶。

做佛跳墙，最难的不是吊汤，而是发制海货。

传统的干鲍发制，需要浸泡、焗煮、焖发，至少需要三天三夜的时间，才能让干瘪的鲍鱼重新焕发出生机，达到“溏心”的境界。

但陆言没有三天。

“系统提示：【供应链管理】光环已锁定食材内部纤维结构。结合【精通级火候】，开启极限催发模式。”

陆言拿起一把极薄的片刀。

刀刃在干鲍的边缘快速划过，没有切断，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的角度，破坏了表层阻碍吸水的硬化膜。

起锅，烧水。

水中加入了提前备好的高汤原汁和一点点秘制的碱性草木灰。

水温卡在精准的八十五度。

干鲍下锅的瞬间。

奇迹发生了。

原本坚硬如石的干鲍，在接触到那特定温度和碱性水质的刹那，仿佛久旱逢甘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舒展。

空气中，一股极其浓郁的海洋鲜香，混合着高汤的醇厚，像是一场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操作间。

林晚拿着账本推门进来，刚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就定在了原地。

“我的天……”

林晚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陆言面前那口正冒着热气的锅。

那种香味，甚至比昨晚魏老吃的那一坛还要霸道三分！

“这批海龙的货，底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陆言没回头，手里拿着漏勺，将发制好的花胶也捞了出来，“东星斑的骨头熬汤，干鲍提鲜，花胶增稠。今晚这坛佛跳墙，能把他们的舌头融化。”

他转过头，看着呆立在门口的林晚，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今晚的客人是谁？”

林晚回过神，赶紧低头翻看小程序后台。

“是一个新号，出价二十八万八直接锁单。没有备注身份。”林晚皱了皱眉，“陆言，这号看着有点像水军，会不会是鼎盛那边派来捣乱的？”

“捣乱？”

陆言轻笑一声，将处理好的顶级食材一一码入古朴的绍兴酒坛中。

他拿起旁边早就吊好的极品金汤，手腕微倾，金黄色的高汤顺着坛壁缓缓注入。

“在绝对的产品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只配当调料。”

陆言盖上荷叶封口，眼神冷冽如刀。

“今晚，不管来的是谁。我都会让他知道，梧桐巷的门槛，他只能跪着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