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天命司，比宁劫想的大。

三重黑墙。

九道司门。

门楼上不挂匾，只悬一面青铜圆镜。

每有一车灯衣、命签、册簿进去，铜镜都会扫一遍。

宁劫坐在车辕上，眼角一直盯着那面镜。

“那是什么？”

他压低声音问。

云霓披着灰袍，坐在车后。

“照骨镜。”

“能看人骨龄、修为、部分气机。”

“但照不出上清令。”

宁劫心里微定。

他现在不怕被看见。

他怕的是还没进门就被拦下来。

前头队伍走得很慢。

一车一查。

时不时还有司吏拿册对名。

旁边已经跪了七八个倒霉杂役。

有人因为腰牌不符被拖走。

有人因为箱数对不上，当场挨鞭。

还有个老头只是多看了司门内一眼，就被一脚踹翻，嘴里牙都掉了两颗。

宁劫看得眼神越来越冷。

这地方不像衙门。

像一座把活人往死里磨的小地狱。

终于，轮到他们这辆车。

司门前一名青脸司吏抬手。

“停车。”

宁劫立刻勒缰。

“哪个坊的？”

“司役坊乙库递运。”

“递什么？”

“灯衣，补签木匣，还有昨夜青灯庙转来的副簿。”

青脸司吏一听到“青灯庙”三个字，目光顿时锐了。

“车上几人？”

“两人。”

“另一人抬头。”

云霓慢慢抬起脸。

她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抹了一层灰粉，眉眼也压低了气势，看着真像个清瘦女杂役。

青脸司吏扫了她两眼，又看回宁劫。

“腰牌。”

“还有火票和箱单。”

“乙七急递，误了要追命的。”

他顺手把那张催运火票和盖印箱单一并递了过去。

青脸司吏接过刚要细看，后面忽然有人快步跑来。

“快些！”

“乙库那边催了！”

“今日首批候补签要先封柜，误了时辰你担得起？”

青脸司吏神色一变，低头又看了木牌一眼。

牌是真的。

火票和箱单上的乙库黑印也没错。

车上的箱子也对得上。

再加上“乙库”两个字压着，他终究不敢多拖。

“进去。”

“别乱看，别乱走。”

“过了二门左转，自有人接。”

宁劫嗯了一声，扬鞭就进。

车轮越过司门的一瞬，头顶照骨镜落下一层青光。

宁劫只觉脊骨一凉。

体内逆命骨却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把那层青光顶偏了半寸。

他心里一动。

看来这块骨头不止能看因果。

关键时候，还能替他遮一遮。

进了司门，眼前一下开了。

里面不是一座殿。

而是一整片司库群。

左边堆命签。

右边堆册簿。

中间一座黑色主殿，高得压人。

来回穿梭的，全是灰衣司役、黑衣司吏、白袍记录官。

每个人都低着头。

没人说笑。

没人敢停。

脚步声、车轮声、翻册声混在一起，像一台只会吃命的磨盘。

宁劫越往里走，怀里的母灯越热。

副簿也在轻轻发颤。

两样东西都在指同一个方向。

乙库。

二门后左转，一路共有七座小库。

前六座门前都守着司役。

唯独第七座门前，多了一名黑衣执笔官。

那人手里拎着金锁链，正一车一车验签。

宁劫一看就知道，这里比外头难混。

执笔官抬眼看过来。

“乙七递运？”

“是。”

“车上除灯衣外，可有别物？”

宁劫把箱单递过去。

“青灯庙副簿一册，按急递入库。”

执笔官听完，眼神一缩。

“把副簿拿来。”

宁劫心里一沉。

这本副簿一交出去，他们就白进了。

他脑子飞转，嘴上却没停。

“上头交代，副簿要亲送乙库签主手里。”

“路上不经外手。”

执笔官冷冷看他。

“你一个司役，也敢和我讲规矩？”

宁劫立刻低头，做出惶恐样子。

“小的不敢。”

“只是昨夜青灯庙炸了，押簿的两名司吏都死了。”

“上头特意吩咐，小的若交错人，就直接进副册。”

这句话半真半假。

可“进副册”三个字一出来，那执笔官明显顿了顿。

因为天命司里的人，比外头更清楚这三个字有多真。

就在这时，乙七库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里面喊：

“快去搬柜！”

“甲签和候补签分开！”

“赵公明那一格先封！”

宁劫和云霓听得同时一震。

名字对上了。

就在乙七库里。

执笔官也被里面的动静分了心，皱眉骂了一句。

“废物。”

他抬手指了指车。

“推进去。”

“副簿先别动，待会儿自有人验。”

宁劫心里一松，面上还是低头应是。

车一推进乙七库，他就闻到了更重的血味。

这座库不大。

却密。

一排排黑木签柜靠墙立满。

每只柜格上刻的不是全名。

而是库号、根脚缩纹和去向暗记。

寻常人进来，只会觉得满墙鬼画符。

可宁劫怀里的副簿正在轻颤。

逆命骨隔着胸口一顶，那些缩纹和暗记在他眼里忽然一一对上了人名。

宁劫边推车边扫。

赵公明候补。

黄龙候补。

羽翼仙候补。

石矶候补。

一个个名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里。

这不是谣言。

这是真的。

第一批名单，真的已经存在了。

而就在最里面那排签柜角落。

宁劫忽然看见了一格半开的抽屉。

上头没有写候补。

也没有写正册。

只写了四个字。

销名重录。

抽屉缝里压着一张黑签。

签上的第一个名字，正是——

宁伏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