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很重,像被塞进了浸水的棉花,耳边也嗡嗡作响,起初是极远的,渐渐逼近,化为尖锐的哭嚎、粗鲁的叱骂、瓷器碎裂的刺耳,还有……
孩童压抑着的、猫儿似的呜咽。
“夫人,夫人您醒醒啊!天塌了,天塌了啊!”
胳膊被剧烈摇晃,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被这晃动挤了出去。苏婉卿猛地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空气里满是尘土和一种衰败的腥咸味儿,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
首先刺入眼帘的,是一张肿胀涕泪横流的脸,梳着妇人髻,头上光秃秃的,只一根木钗歪斜着。
视线越过这张脸,是惨白的天光,从破了半扇的雕花窗棂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呛人的灰尘。
再远些,是翻倒的博古架,满地狼藉的瓷片、碎玉、扯烂的字画,昔日华美的织锦地毯被踩满了污黑的脚印。
这不是她的生日宴会现场,更不是她所见过的任何地方。
“夫人!老爷,老爷他没了!尸身还在前院停着呢,官府来过了,家,家也没了啊!”那妇人见苏婉卿睁眼,哭嚎得更凶,拉着她胳膊的手也更重。
一连串破碎的画面、不属于她本人的记忆,如同强行灌入的海水,骤然冲进脑中!
沈苏氏,本名苏婉卿,二十八岁,原是江南富商苏家的嫡女,十七岁时便嫁给京城首富沈弘之做正妻,两人还育有一子,如今刚满十岁。
沈弘之上有七旬老母,下有一对年仅十三岁的龙凤胎弟妹,是姨娘所出,去年姨娘病逝,龙凤胎便交给他教养,他还有三位妾室,育有一个庶子和一个庶女,最小的四姨娘如今还怀着身孕呢,大约有六七个月了。
沈弘之之前豪赌一场,将大半身家押注三皇子,结果昨日宫变,六皇子突然横空杀出,成了新帝,沈弘之被下狱,随即“暴毙”。
今晨,随着沈弘之尸身回来的,还有如狼似虎的官差,他们抄没了沈家的全部家产,只留下一处不在沈家名下的破败庄子,以及……
这些没了依靠的女人和孩子们。
原主这个只管理内宅的苏大小姐,突然受此巨创,一口气没上来,竟就这么去了。再睁眼,就成了她,前世商界的神话苏婉卿。
“闭嘴!”一声嘶哑却异常冷硬的低喝,从苏婉卿喉间挤出,不是原主柔婉的调子,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果决,“吵死了。”
哭嚎的陪嫁张嬷嬷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惊恐地瞪大眼睛,剩下半截呜咽硬生生噎在喉咙里。
苏婉卿借着张嬷嬷的搀扶,撑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慢慢坐直身体。每动一下,这具身体都酸软疼痛,是自己刚刚穿来和骤然打击留下的虚弱。
这里曾是沈家主院的正厅,宽敞奢华,如今却像被台风过境般的成了废墟。
除了张嬷嬷,厅里或站或跪,挤了不下二十人。
几个年纪二十左右岁、穿着原还算体面,如今却皱巴巴衣裙的妇人们,是沈弘之的三位妾室,此刻也都是脸色惨白,眼神或空洞或惊惶。
她们身边依偎着几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小的才三岁,由面色仓皇的奶娘抱着。
孩子们大多在瑟缩发抖,小声抽噎。
厅外院子里的情形更糟,黑压压站了一群短打装扮、面目不善的汉子,为首几个绫罗绸缎却满脸横肉的,正唾沫横飞地对挡在门口的两个老仆叫骂。
“……沈家完了!识相的赶紧把值钱东西交出来抵债!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就是!沈弘之当初借我们东家银子的时候,可是说得天花乱坠,现在人死了就想赖账?门都没有!”
“这宅子官府迟早收走,里头这些破烂,顶个屁用!叫那苏氏出来说话!”
债主!
沈弘之生意铺展得大,银钱往来也复杂,如今大树一倒,这些嗅着血腥味的豺狼便立刻扑了上来。抄家只抄没沈家产业,这些私人债务,官府可不会管。
原主的记忆里,沈家账面早已空虚,沈弘之最后的本钱都填进了三皇子的无底洞。眼下,是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除了债。
厅内女眷们的目光惶惶然,如同受惊的雀鸟,最终都落在了刚刚醒转、面色苍白如纸的正房夫人身上。
有绝望,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怨怼,更多的,是茫然无措的依赖。连那几个妾室,此刻也忘了平日里的争风吃醋,只死死搂着自己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苏婉卿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情绪,这妥妥就是一个天崩开局啊!!!
放在自己的前世,这不就是一家核心创始人突然身亡、资金链彻底断裂、所有资产被冻结、同时还被多家合作方及高利贷追债、内部员工人心惶惶濒临崩溃的烂摊子么!
但……
烂摊子也是摊子。
有人,就还有腾挪的余地。
苏婉卿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深入肺腑,扯着疼,却也让她更清醒。她手撑着一旁翻倒的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来。身体虚浮,脚步不稳,但她却极力挺直背脊。
头上唯一剩下的,是一根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毫无光泽的玉兰。她抬手,并非整理仪容,而是极其稳定地将那根簪子扶正,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沸腾的思绪很快沉淀下去。
然后,她迈步走向门口。步子不大,甚至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碎片,发出窸窣轻响,在这混乱嘈杂的背景音里,奇异地清晰起来。
厅内女眷的啜泣不知不觉地停了,连门外的叫骂声也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明明柔弱、却莫名带着一股沉静气势的身影。
苏婉卿走到门口,两个满脸悲愤又绝望的老仆下意识地让开。她站在门槛内,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那一张张或贪婪、或凶狠、或等着看笑话的脸。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眸。
“诸位……”苏婉卿的声音不高,甚至还有些沙哑,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我家老爷新丧,婆母病倒,家中骤逢大难,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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