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卿嗓音里的镇定，让喧闹的院子为之一静。债主们都有些意外地打量着她，似乎没料到这个据说一直病怏怏，不怎么露面的沈夫人，此时还能说出这样四平八稳的开场白。

催债人领头的是个穿着褐色绸衫、蓄着两撇鼠须的胖子，他当即哼了一声，三角眼里精光闪烁，“沈夫人客套话就免了。沈家如今这情形大家心里都清楚。实话说吧，我们也不是来吊唁的，沈老爷生前欠下的银子，白纸黑字，您看，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说法？”说完他又扬了扬手里的一叠借据。

苏婉卿的目光掠过那些借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话一出，不仅债主们愣了下，连她身后的张嬷嬷都倒抽了一口凉气，急切地想拉她袖子。厅里的女眷们更是瞬间面色如土，她们拿什么还？

鼠须胖子脸上顿时露出几分高傲和轻蔑，“夫人明白事理就好，那这欠条……”

“但是……”苏婉卿急忙打断对方，语气依旧平缓地说道：“沈家眼下这情景诸位也看到了，宅邸产业已由官府处置，库中财物方才也被抄检一空，最重要的是，我家老爷的尸身还停在院中。”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诸位此刻便是将这宅子拆了、把我们这些人搜刮干净，也凑不出各位借据上的一个零头。逼死我们孤儿寡母于诸位收回欠款可有半分益处？”

债主们面面相觑，有人恼羞成怒：“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自然不能算。”苏婉卿微微抬高了下巴，那双因虚弱而显得过于漆黑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天光，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债，我会还。”

院子里响起一片嗤笑和议论声。

“你还？拿什么还？就凭你头上那根破簪子？”

“沈夫人，别说大话闪了舌头！”

苏婉卿任由那些嘲讽钻进耳朵，纹丝不动。

等声音稍歇，她才再次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诸位手中的借据，我会一一核验，给我半年时间，半年之后无论多少，我苏婉卿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双手奉上。”

“空口无凭！”鼠须胖子厉声道，“半年？谁知道半年后，你们跑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我们不会走。”苏婉卿摇头，目光落在身后那群惶然无助的老弱妇孺身上，随即又转回来，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度，“沈家的基业在此，我苏婉卿在此，沈家子嗣在此。我们，无处可去。这，就是我的凭证。”

她上前一步，明明比那些男人矮小瘦弱许多，那一步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若不信，诸位现在就可去报官，将我等投入大狱，届时，人财两空，或者……”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那鼠须胖子，“信我一次，半年后若我还不上，我苏婉卿还有娘家。眼下逼我们，除了出一口恶气，你们什么也得不到，半年时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残破窗纸的呼啦声，债主们交换着眼色，惊疑不定，这话……

听起来有点荒谬，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苏家再有钱，还能填沈家的窟窿不成？

可细细一想，好歹也是一份保障。

若今天真逼死了她们，确实一了百了了，可这账就成了死账，他们找谁要去？再不济半年后苏氏还不起银子，就把她们这些人都卖了……

鼠须胖子眼神闪烁，掂量着手里厚厚的借据，又打量眼前这个苍白消瘦却背脊笔直的女人，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半年？沈夫人，这可不是儿戏，我等如何信你？总得有点什么抵押吧？”

苏婉卿知道，对方松动了，但，“我要先逐一确认过，我家老爷所欠下的债务，然后才能承诺其他。”

有人顿时不满起来，“这都白纸黑字地写着呢，还需要确认什么？”

苏婉卿垂下眼睫，极力压下身体的不适，复又抬起头语气郑重地说道：“我自然是相信诸位的人品高洁，不会拿假的借据来坑害我们孤儿寡母，但，借据都是我家老爷生前经手的，我总要知晓数额才是吧？”

鼠须胖子盯着苏婉卿看了又看，最后却说，“好！我赵庆就依沈夫人，只是如今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也不欺负你们孤儿寡母，明天，我们再带着借据让沈夫人验看。”

苏婉卿神情微顿，完全没想到这个为首的赵庆，竟然就这样妥协了！

可她却依旧不卑不亢地、微微俯身行礼道：“多谢诸位体谅，我先在此谢过，但我家老爷的尸身还停在外院，我们要办丧事，七天后，我一定在此恭候诸位。”

七天？

债主们顿时又不满起来，“我看沈夫人这就是一个‘拖’字诀啊！当我们是傻子吗？”

苏婉卿极力压下身体和心理的不适，又据理力争，“我相信诸位从前都是和我家老爷有些交情在的，如今他尸骨未寒，我们身为家人不过是给他办个丧事而已，何来拖延一说？何况我们孤儿寡母的，若不是想解决问题，只拖延又有什么用？”

没想到赵庆适时开口，“好，那我们就再信沈夫人一次。”

领头的发了话，其他人终是骂骂咧咧地、陆续地退出了院子。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渐远，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更加死寂的空气。

苏婉卿一直站在门口，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她才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用力扣住张嬷嬷扶着她的手臂，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转过身，面对厅内那一张张呆滞、震惊、犹带泪痕的脸，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苍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虚薄的光边。

真真是树倒猢狲散啊！

沈弘之一个商人，为什么要搅合到皇权之争中？他就没想过一家老小么？

即便参与其中，也要给一家老小留条后路啊，他死了，一了百了，可这个家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