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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刘波从床上懒洋洋地起来,窗外的太阳射着刺眼的光芒。昨晚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她光着脚走入浴室,痛快地淋了一把。刘波望着镜中的自己,任由流水淌过全身,她的心里忽然空荡荡的。

自从“银杏树下”网站解散后,她没有认认真真思考过去找个稳定的工作。

依靠叮叮的安排,她安逸地过着金丝鸟般的生活。刘波可不认为她只是笼中的金丝鸟,她认为自己一定可以边飞翔边啾鸣。她的作品随便邮往哪个省级刊物,都可以让她闭着眼拿稿费,让她衣食无忧。

刘波擦干身体,将浴巾裹住身子,回到房间,将浴巾往地板上一扔,光着身体仰面朝天往松软的床上一躺,太惬意了。

刘波忽然想起了爸爸刘地,父女俩几年不见面了。刘波回常州时,刘地在溧水,刘地偶尔回常州时,刘波不是在北京,就是在上海。父女俩谁都没有约过彼此某月某日在什么地方的家中见面,刘波此时心里叹息了一声。

刘波知道自己不是刘地亲生的,是在她十五岁左右的时候。有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一直盯着她看,她以为遇到了好色鬼,拔腿便跑。此后,她联想到小时候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隐隐感到,她是一个私生女。那个盯着她张望的男人,有可能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刘波从来没有把这事放在心里,她活得坦坦荡荡,逍遥自在。只是,此刻她想娘、想爹爹刘地了。

刘波侧过脸,呆呆地望着窗帘,紫红色的窗帘被阳光照射出血般的颜色。

“不想这些了。”刘波从床上爬起来,挑选了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和一双黑色的高跟鞋穿上,她觉得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她对着镜子转动着身体,自我欣赏着凹凸有致的身材。刘波信心满怀,她料定叮叮贪图她的美丽,一定会打电话向她赔不是的。

刘波想去大街上遛遛,顺便去全聚德吃烤鸭。刘波知道,以往要不了夜晚十点,叮叮准会打电话向她求饶。

刘波撑开小花伞,像江南胡同里雨中撑伞的女孩般,徜徉在绿树掩映的北京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五颜六色的门店招牌、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刘波目不暇接。她沿着大街的一侧,漫无目的地闲逛着。绿荫遮盖的人行道上,阳光透过枝丫,在地上留下波动的光斑。刘波索性收拢伞。

一家卖甘蔗汁的小店引起了刘波的注意,甘蔗水顺着铁皮管子流出来,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庄家村吃过的甜秆。她印象中甜秆是黑皮的哥哥庄二娃从人家地里偷来的。

刘波想起黑皮,想起了她与黑皮的对话。儿时快乐地踩着溪水欢乐的场景浮现在她的眼前,溪水流过脚丫的那种惬意让她难以忘怀。

“波儿妹妹,我还黑吗?”

“比以前白多了。”

“你长大了还跟我好吗?”

“嗯。”

“好,我们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刘波想起了那个傻傻的小黑皮,忍不住笑起来。

黑皮大学毕业后去了哪里呢?黑皮在校时曾经传呼过她很多次,她要么不理不睬,要么简短地回几个字。后来黑皮呼她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嫌烦,索性把传呼机停了。

刘波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黑皮的手机号,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会儿,竟发现了手机里有黑皮的电话号码。

“美女,借个火?”一个女孩甜甜地问刘波。

刘波抬眼一看,女孩撑把黑色太阳伞,手上夹了根细长雪白的香烟,那张青涩的脸,让人难以拒绝。

“噢,对不起,我没有打火机。”刘波略带歉意地回答。

女孩却笑眯眯地转动黑伞,将伞面遮挡住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冒出一个红衣女孩与刘波擦肩而过,扬手向刘波泼了些液体,旁若无人地往前走了几步,被一辆驶来的摩托车载着消失在人海。

刘波本能地一扭脸,随即惨叫一声。火辣辣的灼烧感席卷而来,恐惧和慌张让她慌张地冲入店铺,寻找着水源。慌乱中,她冲入了男厕所,打开水龙头,迫不及待地将水往脸上和脖子上泼去。

刘波惨叫一声,昏厥在厕所的地上。

黄德胜心里堵得慌,今天他感觉天旋地转,脸色红通通的。庄慕兰以为天气热的缘故,让黄德胜待在空调房里,想睡就睡,想看电视就看电视。今年黄德胜把烟戒了,他像老丹阳人一样,一斤茶叶不消两个礼拜便喝得精光。黄跃进孝顺,知道父亲爱喝茶,一买就是三五斤地往家里送。

黄德胜和儿子话不多,儿子问一声,他应一句。黄跃进从庄家村回来后把庄家村的故事讲给庄慕兰听。庄慕兰听得饶有兴趣,还不时问长问短。黄德

胜表面上不愿听,却往房里沙发上一坐,竖着耳朵偷听着母子俩人的对话。

黄德胜一直对儿子被越军俘虏这件事难以释怀。好在事情过去了那么些年,丹阳的街坊邻居也不再议论这件事了。

“庄二娃怎么死的?”庄慕兰问黄跃进,她始终不相信骨灰盒里装着一堆枯萎的玫瑰花瓣和草木灰。

“老娘,你问了十几遍了,烦不烦啊?庄二娃被炮弹穿过身子炸死的,我只找到庄二娃的一截大腿,烧又烧不透。”黄跃进不耐烦地回。

黄跃进边说边对庄慕兰眨着眼睛,他生怕让父亲唤起对他被俘一事的记忆。庄慕兰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天渐渐地暗了,庄慕兰指着院子中结满桃子的果树对儿子说,“跃进,你什么时候叫个人过来,把这桃树砍了,枝枝丫丫的戳瞎了眼睛都不知道。砍了树,再帮老娘找个泥水匠,把树根那个地方补起来,院子里宽敞些。”

“老娘,前阵子你说桃花开得好看,现在又说桃树长在院子中间碍手碍脚你自己拿定主意再说。”黄跃进对庄慕兰说。

“砍了干吗呢?树长这么大不容易,穷日子的时候忘了?”黄德胜走出房间,朝着庄慕兰板起了脸。

“老黄,今天还要去泡池子?一天不泡要死?头昏还要去?”庄慕兰见黄德胜出来,故意逗他。

“现在脑子清爽得很,我刚刚照了照镜子,脸上气血好着哩。”黄德胜笑了。

“要去早点儿去,抢个头汤泡泡。”庄慕兰对黄德胜说。

“爸爸,我送你去吧。”黄跃进起身,想搀扶黄德胜。

“用不着搀,我又不是走不动路的人。现在腿脚利索,那点路,闭着眼睛就能走过去。”黄德胜出了门。

黄德胜去澡堂子里不算晚,但浴客却都是这种想法。去得最早的人是刘瞎子,刘瞎子从下午两点就颤巍巍地往澡堂去了。他从家里走到澡堂,一般人只需十几分钟路,他走了一个小时。现在,他正裸着身体躺在吊扇底下舒畅着哩。

黄德胜下了池子,痛快地扭动着身子。他浑身泡得发烫,额头上像淋着雨。澡堂子没变,只是装了些衣柜,天顶上安装了风扇。

丁双喜早就不干搓背的活儿了,搓背工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忙不迭地给熟客擦着身子。黄德胜心满意足地从池子里爬上来,从刘瞎子身边经过,没有跟刘瞎子打招呼,刘瞎子却嚷了起来:“老革命来了?到我边上来躺一歇,这位置,好几个人想来躺,我骗他们说,人在池子里哩。”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会来?”黄德胜笑着问刘瞎子。他看着皮包骨的刘瞎子,心想刘瞎子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直觉告诉我,你走过来了。几十年的老浴客了。黄书记,我有话跟你说呢,你想听吗?”刘瞎子卖着关子。

“你说不说无所谓,你爱说,我爱听。你不说,我不听。”黄德胜调侃着刘瞎子。

刘瞎子爬起来时,浴巾从肚皮上滑落。

“哎哟,全曝光了。”刘瞎子顺手捞起毛巾,盖住了下身。

“你那个下身,螺蛳大点的东西,曝光了人家也看不见。”黄德胜的话惹得浴客哄堂大笑。

刘瞎子也被黄德胜逗笑了,极力地抬起头,大声说:“人,只要不死,就要有羞耻感,人没有羞耻感时,离死没几天了。这说明,我刘瞎子有得活哩。”

“刘瞎子,我要反驳你的说法。现在不少当官的,不要脸皮,最基本的人性和羞耻感都没有。小别墅好几幢,家里的钞票用板车拉,不是也活到八九十岁吗?”有浴客调侃起了刘瞎子。

“不要羡慕他们,到了阎王那儿,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好了,我不跟你们嚼舌头了,大家来听听我要说的新闻,黄书记家儿子在越南的英勇事迹。”刘瞎子咋呼起来。

黄德胜急了,在这么多浴客面前讲自己儿子当俘虏的事情,这不是要公然坍他的台,撕他那张老脸皮吗?

“你不要瞎说了,我儿子不就是当了战俘吗?”黄德胜索性兜底说着。

“黄书记,你误会了。你家儿子像你哩,宁死不屈。他跟钱场长的儿子二人开了一辆坦克车,孤军深入,在越南人后方横冲直撞,直到弹尽粮绝。他

们在深山老林里,没吃没喝,迷了路,被几十个越南人从树上跳下来,压在身子底下。他们两个人自杀都来不及,这是不是英雄啊?”刘瞎子大声地说,他情绪激动,唾沫星子飞溅。

“哎哟,这么些年了,你不说,还没有人知道哩。”

“英雄,最起码是孤胆英雄。”

“刘瞎子,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你瞎着眼睛去调查的?”

众人话语纷纷,铺天盖地的话压向刘瞎子。

刘瞎子索性站起来,他左手捂住命根子,右手拍着胸脯,拍得胸脯的皮泛起了红。

“钱场长上个月带着他的儿媳妇到我这里来算命,他亲口告诉我的。信不信,你们大家评。好嘞,出来不早了,我要回去吃晚饭了。”刘瞎子摸索着柜子门,用钥匙捅开了衣柜门。

黄德胜听了刘瞎子的话,极力隐藏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匆匆将衣服穿好急切地往家里走去。

黄德胜知道,越南军就是猴子,他们跟法国人、美国人打了那么些年的仗,上山爬树,挖土钻洞,厉害得很哩。在深山密林里,一下子拥出几十个越军,换了谁,也来不及反抗。

十几年的压抑一下子释放了,黄德胜释怀了。他浑身轻松,走起路来脚轻飘飘的。黄德胜只觉得心跳加剧,呼吸困难,他扶着墙壁想喘息一会儿,结果眼前一黑,腿一软,倒在了石板路上……

夜黑了,电话响了起来。庄慕兰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听见电话铃声响起,冲着玩手机的黄跃进大喊:“跃进,还不去接电话,可能是你姐姐打来的。”

黄跃进拿着手机慢吞吞地走到卧室,接起电话,刚听了几句,脸色陡变。

他扔下电话,撒腿边跑边叫:“老娘,老爸不行了,在人民医院抢救哩。”

庄慕兰大惊失色,顺手关掉煤气,围裙都来不及解,边哭边喊:“快点开车,我们去医院。”

黄跃进冲向汽车,拉开车门,一边上车一边冲庄慕兰喊:“老娘,快点儿给抗美她们打电话,去人民医院抢救室。”

黄跃进开着车奔人民医院而去,庄慕兰慌慌张张地挨个儿给女儿打电话。

黄跃进刚到医院,几个姐姐或打着出租车,或是骑着摩托车,急吼吼地到了医院。

抢救室门口,一位医生焦急不安地在门口徘徊,见家属们赶到,着急地说:“病危通知单上谁签字?”

黄跃进含着泪拿过病危通知单,心神不宁地签上自己的名,见医生拿着病危通知单要进抢救室。他情绪突然失控,从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大喊:“医生用最好的药,用最好的仪器啊。”

晚到的庄慕兰脸色惨白地进入了医院大厅,直奔抢救室而来。

“老娘,病危通知书签字了,老爸要没有了。”康铃大哭着奔庄慕兰而去母女俩抱头痛哭。

“黄德胜家属在吗?”医生又出来喊,见黄跃进他们围过来,说,“刚刚打了强心针,五分钟后心电图还是这样,要考虑后事了。”

医生刚说完,哭泣声响成一片。黄跃进从慌乱中镇定了些,死死地盯着手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数着,数完了一百八十格了,黄跃进的心碎了,忍不住哭出了声。

“黄德胜家属,心电图恢复了。”医生满头大汗地冲出抢救室,欣喜地大声嚷着。

一个多小时后,黄德胜被推出了抢救室。黄德胜被送进了老干部单间病房,病房的墙上布满了各种管子,心电仪、心脏起搏机,抢救设备一应俱全。

黄德胜醒了,他缓缓地扬起手,将手轻轻地落在黄跃进伸过去的手心上。

他微笑地看着儿子,满眼都是怜爱的目光。

小三子悲怆的哀号声余音未了,突然从草丛里蹿出数人,将他压在地上。

他像小鸡仔似的被人提了起来,随即被绑了个结结实实。

小三子的双手被麻绳绑得发麻,胳膊被庄家村几个后生紧紧地拽着。他被连拖带拽地弄进了庄家村。一进村口,惊魂未定的庄家村人像看怪物般围着他。

“干什么绑我?我犯啥子罪了?”

小三子只能声嘶力竭地吼叫,毫无反抗能力。他的脸上沾着泥土和草屑衣服也被扯破,露出瘦骨嶙峋的身子。小三子吼不动了,不得不紧紧闭上唯一的右眼,任由村民们把他带到黄秋生的老屋里。

村民们将小三子按在板凳上。有胆大的村民已经找了个箩筐,将十二个骷髅头堆在里面,箩筐满得冒了尖。

“小三子,这十二个人头从哪里来的?尸体在什么地方?”杨伢子年轻时当民兵队长的气势恢复了。他挽着袖子,左脚踩在板凳上,眼睛直瞪着小三子。

小三子睁开右眼一看,箩筐里堆满了骷髅头,原来是寻找山上兄弟们的事情暴露了,他此时心里反倒轻松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咧开嘴嘿嘿地笑。

“啪!”一个后生长得铁塔一般,看了一眼杨伢子,得到示意后,一个耳光扇过去。小三子脸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他的嘴角被扇出了血,枯草般的白发被另一个后生揪着。

“不许打人。”李邱巴火了,他上前一把推开打人的后生,又一巴掌拍在揪着小三子头发的后生手上。李邱巴回头瞪了眼杨伢子,杨伢子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小三子,趁着警察还没到,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哪年杀的人?看这骷髅头,有些年头了。”李邱巴想诱导他说实话。

小三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流到嘴角的血,委屈地说:“李书记、杨支书,我小三子连鸡都不敢杀,哪敢杀人哩?”

小三子话音落地,惹得一些村民议论纷纷。

“明明骷髅头上面都是刀砍的痕迹,咋不是杀人?”

“有癖好也不能盗人祖坟,这被人家知道,还不刀劈了这狗日的。”

李邱巴听着村民们骂骂咧咧,心里突然一动,他壮着胆凑近箩筐细细地观察骷髅头,那一个个黑窟窿正龇牙咧嘴地瞪着他。李邱巴的汗毛竖了起来,同时心里也起了疑。

“都别吵了。”李邱巴吼了声,只有他才能让愤怒和惊恐的村民们闭嘴。

“小三子,在哪儿盗的坟?盗坟也是犯罪啊。你跟我讲实话,警察正在路上哩。你给他们弄进去,牙口再紧,也会撬开的。”李邱巴强压着内心的焦急故作平静地劝着小三子。

小三子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他的胳膊被麻绳勒得生疼。

“李书记,让后生们先替我松绑吧,我的手要废了。”小三子求着李邱巴。

“杨伢子,给小三子先松绑。”李邱巴不容置疑地说。

杨伢子见情况并没有那么恶劣,他也稍微安心了些,走到小三子身后,使劲地解绳结。杨伢子毕竟也老了,手上的劲大不如从前,解了好久也没有成功。他喊道:“谁绑的人?”

簇拥着小三子的几个后生,此刻面面相觑,他们也意识到事情有蹊跷。刚刚逮小三子时,他们一个个使出了吃奶的劲,现在,那吃奶的劲没了。

“那儿有把劈柴的刀,拿过来割绳吧。”一个后生喊着。

有后生用刀将绳索割断,小三子只觉得周身的血液激流般涌向枯枝般的手指。

小三子瞪着右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李邱巴,涕泪俱下地说:“憋屈了几十年了,今天我竹筒倒豆子,都说了!我苦啊……”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屋内只有小三子的哽咽声。

“我三岁时没了爹娘,打小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一天能喝到一碗米汤就是福分了。我命硬,阎王爷不收我,让我遇到金不换大哥,跟着他在土匪窝里混。山上兄弟们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钱财,却被黄秋生劫走了。”小三子哭诉着。

李邱巴心中大惊,他知道,黄秋生在山上当了十八年的土匪,黄大树那把盒子炮,就是黄秋生给的……

“金大哥发誓,一定要寻回被黄秋生盗走的钱财,报仇雪恨。山寨里的十三太保都下了山。当时日本人在上海登了滩,占了大半个中国,我们一路跋山涉水,遇到零星的日本鬼子就杀,遇到大批日本鬼子就躲,好不容易打听到庄家村,又迎头遇上了日本骑兵,跑也没处跑呀,我们就跟日本骑兵死磕,兄弟们都死了……就剩我……”小三子陷入痛苦的回忆。

“我发誓,只要活着,一定要给金大哥和兄弟们收尸,给他们垒个大坟立个大石碑。这些骷髅头,是金大哥和兄弟们的脑壳子……”小三子说完号啕大哭。

杨伢子恍然大悟,怪不得袁旺松会托李邱巴关照他,先给小三子办了个暂住证。杨伢子心想,袁旺松一定知道这事。

“去,打盆水,给小三子擦擦脸。”杨伢子冲后生们喊。

后生们又是打水,又是整毛巾,他们给小三子抹着脸,把小三子的脸擦得干干净净。

“小三子,你说清楚,你们来庄家村是哪一年?”李邱巴问道。日本鬼子拢共来庄家村一次,日本鬼子是来围捕庄坤林的。那天晚上,他李邱巴在李家村。

“一九四三年的冬天,刚过完年。我们十三个人离村口还远,看见鬼子骑兵追着一人一马。”小三子记得真真切切。

李邱巴顿时想起当年的场景,他断定小三子没有撒谎。

“嗯,对,那天晚上,鬼子骑兵追的是黄大树。当时,我正和我爹娘唠嗑听到枪声和喊杀声,我提着马枪,跨上马,迎面冲鬼子骑兵开了枪。多少个日

本骑兵追着我哩,好在我及时蹿上了山,甩掉了他们。”李邱巴激动地对村民们说。

“小三子,你们是英雄,绝对是英雄。”

“敢跟鬼子骑兵干仗,不是英雄又是什么!”

刚才还声讨小三子的村民们,听了李邱巴的话,竞相称赞起小三子来。小三子被突如其来的赞美,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双手抱拳,冲村民们行礼。

“老子没白来人间一趟。金大哥、兄弟们,你们都听见了吗?他们夸你们是英雄哩。”小三子扑通一声,跪在装满骷髅的箩筐前,行起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小三子行完大礼,抹去了眼泪,往卧室走去。他又提着棉鞋出来,从鞋子里拿出两根黄灿灿的金条,将棉鞋往地上一扔,双手捧着金条,冲李邱巴跪下。

“李书记,我小三子,一生是个野人,是个到现在都没有户口的可怜人。我跪求庄家村的父老乡亲们,给山上的兄弟们修个坟,让他们的魂有个安放的地方,让他们别再做孤魂野鬼。这两根金条换钱吧,小三子不会白麻烦大家的。”

小三子说完,起身将金条往搀扶他的李邱巴手里一塞,又冲着李邱巴和庄家村人拱了拱手。

李邱巴抬头问大家:“庄家村的人,基本上都来了,你们说,要不要给修个大坟、立个石碑?”

“要。”庄家村人齐声喊着。

杨伢子也激动不已地走近小三子,伸出手拍打着小三子衣服上的泥尘。

屋外,警笛声响起,乡里公安的车来了。车上下来两个警察,配着短枪他们神情严肃地往院子里走来,庄家村人纷纷让开了道。

李邱巴径直出门,杨伢子紧随李邱巴,迎向警察。

“李书记、杨部长,发生什么事了?”领头的警察紧张地问。

“没事,娃娃们不懂黑白,乱报警。你们把我和杨伢子送到县政府去,我要去找县长和书记,汇报重要的事情哩。”李邱巴一脸严肃。

“没问题,没问题。谁打的电话?出警记录要人签字。”警察大声问着。

“上车吧,我和杨部长签字。”李邱巴拉开车门,他和杨伢子上了车,警车鸣着笛向县政府开去。

兰儿猫在围墙的一侧,竖着耳朵听得仔细。她的心随着隔壁的说话声渐渐地平静,她的脸随着小三子哭泣声中的叙事,涨得通红。兰儿脸上汗淋淋的,她一抬手抹汗之间,阳光照射在玉镯上,泛起一束刺眼的亮光,让她慌张不安。

兰儿知道她的玉镯是当年黄秋生送给袁家的那块玉石割的,她居然将不义之财戴在手腕上几十年。她在羞愧中想象着,明天庄家村人见到这只镯子,自然而然地会问起玉石的事。兰儿心想,自己居然变成了小偷,不,变成了强盗。兰儿的脸上火烧火燎的。

兰儿想,她不贪财,不爱财。要是她爱财的话,当初也不会爱上马车夫黄大树。兰儿又想,公公黄秋生一定也瞒着黄大树,没有跟黄大树讲清楚玉石的来龙去脉。兰儿凭着对黄大树品德的了解,她知道大树绝不会将赃物作回门礼的。

兰儿生气地取下玉镯,使劲地往地上一摔,玉镯碎了。兰儿有气无力地起身,她的心里空荡荡的。她扶着门框,望着黄家老宅院子,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知了在绿荫中杂乱地吵闹。

“唉,这个世界真小,稀奇古怪的事情,怎么都让庄家村遇上了呀。”兰儿想起了黄大树,木然中,她的浊泪流了下来。

兰儿不知道,小三子此时正提着装满骷髅头的箩筐,往那口大缸里放哩。小三子的心里正回响着他常吼的山歌。他把玉石的秘密,藏在了自己的心里哩。

一个女人突然火急火燎地冲进男厕所,店员们惊慌了,一些男店员跑出柜台,直接往厕所奔去,女店员则围在男厕所门前议论纷纷。看到这个女人昏了过去,脸上和脖子上还渗着血,众人赶忙叫了救护车。

刘波被送进了医院烧伤科病房,经医生的诊断,她属于浅度烧伤。医生们对刘波进行了简单的处理后,让刘波住院观察一周。

病房外是医院的走廊,不时闪过的人影在探头探脑地张望。刘波缠着绷带,消毒水的味道直扑口鼻。屋外的阳光被窗帘挡在窗外,透过帘隙,刘波看到了树的绿叶。

刘波醒来内心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不明白,那女孩为什么会往她脸上泼硫酸。她的脸被毁了,叮叮再也不会喜欢她了。刘波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护士,护士。”刘波望着关上的门,大声喊着。她没有得到回应。病房里充满着沉闷的气氛。大热的天气,刘波觉得从内到外冰凉透了。

“医生,医生,快来救我呀。”刘波绝望地喊着,她难以忍受脸上和脖子上的烧灼的痛苦。

病房门被推开了,白衣护士进门就问:“什么事?”

“护士,麻烦你把我的手机拿给我吧。”刘波对护士请求着。护士将刘波的包打开,将手机递给刘波。

“谢谢,护士,我严不严重啊?”刘波问。

“你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要是硫酸泼中你脸部的正面,眼睛瞎了,鼻子塌了,咧嘴歪牙都会发生的。安心些,别叫嚷,刚刚又送进来一个,全身烧伤人家也不像你叫嚷。”护士埋怨着刘波。

“护士,那我这张脸还保得住吗?”刘波苦苦地缠着护士问。

“疤痕肯定会有的。你别太担心,要保持平静,别乱动,尽量别出汗。观察一些日子,就可以出院的。”护士委婉地安慰着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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