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五十一章

汽车一驶入溧水境内,金二娃惊喜不已。这里的山虽没有九里沟群山的苍茫,却透着灵气。黑瓦白墙的江南民居随处可见,沿途可见踏青和祭祖的人们,一些人家的门前插着柳枝。在田野里,有人兴致勃勃地放着风筝,还有人拎着菜篮沿田埂挖野菜。翠绿的群山透着春天的气息,梧桐树三三两两地闪过车窗,紫白色的桐花带着惊喜扑面而来。

“黄跃进,你们这儿的春天跟我们武威的不同,我们那里的山密不透风。

你们这里的山就像盆景一样,桐花在我们那里很少见,而你们这里却到处都有。”金二娃的眼里闪着惊喜。

“我老家在溧水,我奶奶住在庄家村,我也是第一次来溧水哩。”黄跃进喜不自禁地说。在他的感觉中,溧水应该是个偏僻落后的苦地方,可是沿途的风景和便捷的交通,让黄跃进的心里有了些许的自豪感。

“跃进,我要是早知道你奶奶在溧水,带点青团子给你奶奶。金二娃,你们那里清明节吃不吃青团子啊?”朱远平兴致勃勃地说着。

“我们那里吃馓子,油锅里一炸,满屋子香味。朱远平,青团子是不是要放青的调料?”金二娃扭过头问坐在后排的朱远平。

钱三开着车笑了起来:“金二娃,浆麦草你知道吗?把它捣烂后挤出汁,与糯米粉拌匀揉和,然后做成青团子了。”

“知道,我们那里管它叫火燕麦。这种草人不能吃的,也吃不死人。”金二娃乐呵呵地说。

“跃进,带上庄二娃了没有?”钱三问黄跃进。

“装在红布锦香袋里哩。”黄跃进边说边摸了摸上衣口袋。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钱三加快了车速,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前方他略微开了点车窗,呼啸的风带着山林的气息灌入车内。汽车拐入一条泥土

路,两侧生长着许多古老的翠柏。道路不宽,车轮扬起一些细碎的石子,发出簌簌的响声。

“查过没有?溧水有几个烈士陵园啊?”钱三问。

“我问过我老娘的,她说只知道有一个中山烈士陵园。”黄跃进回钱三。他想,如果在中山烈士陵园找不到庄二娃,就去民政局问一问。

不远处,传来《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歌声,来来往往的少先队员们在学校的组织下,来烈士陵园接受爱国主义教育。大门口站着一些警察,他们在指挥交通。中山烈士陵园大门两侧的马路边热闹非凡,祭祀完的人们正饶有兴致地购买着当地乡民贩卖的土特产,荠菜、香椿、土鸡蛋等摆了一长溜。一辆电动三轮车上摆着几捆青皮甘蔗,鲜有人上前问津。

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汽车驶入烈士陵园停车场。朱远平坐在副驾位置上,他率先下车,站在车门一侧,等黄跃进下车。

“你们是来扫墓的吗?”工作人员上前询问黄跃进。

“是的,庄二娃的墓在这里吗?”黄跃进问工作人员。

“先登个记吧。”工作人员指着大门一侧的小桌子说。小桌子上放着登记本和一支圆珠笔,一位女同志坐在桌子前。

钱三听闻,走过去登记。黄跃进看了眼工作人员,问道:“您方便领我们去一下吗?”

“当然可以。”工作人员微笑着说。

朱远平已将鲜花持在手中,白菊花、百合花和马蹄莲的花束上还带着水痕,在阳光下散发着花的芳香。

一座三层建筑出现在眼前。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黄跃进四人迈着凝重的脚步,拾级而上。

进入烈士生平事迹介绍大厅,黄跃进一眼看到外公庄坤林的名字出现在墙上。黄跃进恭敬地上前凝视着从未见过面的外公,他从朱远平手中接过一束鲜花,摆在照片前面的案桌上,深深地朝外公的照片鞠躬默哀。稍后,黄跃进轻声地问工作人员:“同志,庄坤林的墓地在哪里?”

“庄坤林的墓地在烈士纪念碑右侧的山坡上,那里有一片茶园。”

“庄二娃的墓地也在那里吗?”黄跃进轻声地询问。

“庄二娃的骨灰盒在隔壁哩。”工作人员边说边领着黄跃进等人进入了隔壁。

这里地方不大,几十平方米。一面墙上做了个大木框,木框被分成了几十个小格子,里面几乎放满了骨灰盒。在众多照片小格子里,他们看见了久违的庄二娃,照片上庄二娃稚嫩的脸庞上透着不安。他头戴军帽,大睁着眼睛,仿佛目光灼灼地看着黄跃进几人。

黄跃进轻轻上前,缓缓地推开移动小玻璃门,朱远平将鲜花递给黄跃进。

无奈,格子太小,太矮,太窄,整个空间仅容放一个骨灰盒。黄跃进摘下一朵白菊花,硬塞入骨灰盒顶上。所有人的目光痛苦地望着黄跃进的举动,被揉碎的白菊花淌出了汁液……黄跃进、钱三、朱远平、金二娃站成一排,并拢双腿,像等待检阅一样,用最庄重的仪式注目着庄二娃的照片。黄跃进出列,立正,命令道:“一鞠躬!二鞠躬!再鞠躬!”工作人员悄悄地退出了门外。

仪式完毕,众人一个个眼泪汪汪。黄跃进抹了抹眼泪,寻找着工作人员。

此时工作人员的身后,有一位老妇人在门口徘徊。工作人员对老妇人说:“你可以进去了,他们祭祀完毕了。”

这个装束奇怪的老妇人引起了黄跃进等人的注意,她的头上扎着块白布蓝花头巾,额头上有着水波般的皱纹,面容沧桑,半头白发。她身穿黑色外衣脚上的黑布鞋上各缝着一块泛黄的白布。她的背略微佝偻,眼神里透着疲惫与悲伤,龟裂的手上握着一小节削了皮的甘蔗。她径直走向放庄二娃骨灰的格子,颤抖着手抚摸着照片,又盯着照片傻傻地笑。她咬下一口甘蔗,强行塞入骨灰盒前的玻璃窗内。

“二娃,世界太小,放不下甘蔗,娘替你吃了吧。”她咬下一口甘蔗,嘎吱嘎吱地咀嚼着,她将甘蔗渣吐在手中,又装入口袋里。

“您是庄二娃的妈妈?”黄跃进突然上前,激动地抓住老妇人的胳膊。钱三、朱远平、金二娃也拥上前去,把老妇人吓了一跳。

“二娃是我儿子。”老妇人惊慌失措地回着。

黄跃进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众人见状,明白了黄跃进的举动,他们排成了一行,黄跃进哽咽着喊了声:“妈妈。”另外三人也异口同声地喊着。

他们立正,对着老妇人行了个军礼。

“你……你们……你们认错人了,我是二娃的娘。”

老妇人结巴着,连比带画地解释着。

“我们是庄二娃的战友,我们在一起当兵,在越南一起打仗的。”钱三大声地对老妇人说。

老妇人瞪大着眼睛,似乎不相信钱三说的话。她走近他们的身前,挨个儿地看着他们。渐渐地,老妇人的脸上恢复了平静,眼里闪着惊喜。

“钱三,去车里拿瓶酒来。”黄跃进对钱三说。不一会儿,钱三拿着打开的酒走了进来。黄跃进接过酒瓶,工作人员上前说:“同志,这里不能上酒,容易引起火灾,也影响环境。”

“庄二娃的骨灰在这里呢。”黄跃进望着工作人员,低声说着。他从心口的衣袋里掏出红布锦香袋,从里面取出金黄色的打火机。

“这里也不许抽烟。”

黄跃进轻声地对着打火机说:“庄二娃,惊扰你了,我们把你……送回家了。”黄跃进哽咽着,泪流了下来。他啪的一声打开打火机盖,走向庄二娃的骨灰盒。

工作人员似乎明白了,沉默地望着黄跃进的举动。金二娃快步上前,艰难地将庄二娃的骨灰盒挪出抱在怀里。朱远平和钱三聚拢过来,他们帮着黄跃进把骨灰盒盖子打开。

骨灰盒里放着一个锦缎的黄布袋,黄跃进打开布袋,里面是干枯的玫瑰花瓣和一些草木灰。老妇人急切地上前,盯着黄布袋看。黄跃进将打开盖子的打火机,轻轻地弹着,打火机里的骨灰和褐色的山泥已经凝固在一起了。

黄跃进从朱远平捧着的花束中折了一根粗壮的茎,将打火机在地面上轻轻地磕动了几下,见泥土松散,便小心地用花秆搅动了几下,将庄二娃的骨灰倒入黄布袋内,将打开盖子的打火机也轻轻放入黄布袋。黄布袋扎好口后,黄跃进将骨灰盒盖子合上。金二娃小心地托着骨灰盒子的底,将骨灰盒推入小格子内。

“少撒些酒吧。”工作人员红着眼轻声地对黄跃进说。

老妇人缓过神来,明白眼前的几人真是庄二娃的战友,他们把真的二娃带回来了。她紧紧地拽住黄跃进的手,急迫地说:“你们上我家去,我杀鸡给你们吃,我养了好多鸡哩。”

黄跃进使劲地点着头,伸开双手,拥抱了老妇人。朱远平、钱三、金二娃一个个轮流上前,拥抱着老妇人。

“二娃,娘回去了,娘只要走得动路,娘年年来看你。娘要回去杀鸡,给你的战友们吃。”老妇人被黄跃进等人簇拥着走出来。

车门打开,老妇人畏畏缩缩地不敢上车。朱远平赶紧上前搀扶老妇人,却见老妇人一手扶着汽车,伸手脱去左脚的布鞋,说:“这么好的汽车,别弄脏了。”

“没关系的。”朱远平轻轻地推着老妇人上了车。

在老妇人的指引下,汽车七拐八拐地驶往庄家村。

老妇人拘谨地一动不动,只是不停地说:“托二娃的福,我坐上了这么好的汽车。”

黄跃进他们沉默了……

“到了,到了,上面开不上去。”老妇人着急地喊着。钱三猛地一脚刹车车内的人都摇晃了一下。“你以为开坦克啊?”黄跃进调侃了起来,努力缓解

车上的沉闷气氛。众人刚下车,庄维田和黑皮就已经跑出院外,父子俩惊奇地看着金凤从豪华的奔驰商务车里下来。

不等庄维田问,金凤手舞足蹈地冲庄维田和黑皮喊:“二娃的战友来了,在中山遇到的。”

庄维田和黑皮小跑着上前帮忙提东西。钱三抱着一个沉重的大塑料箱,他承包了练湖农场上千亩鱼塘和果园,箱子里装着两条大青鱼。黄跃进搬着两箱丹阳的封缸酒,朱远平手提着水果,金二娃提着装有凉州锅巴、核桃和枸杞的大旅行袋。

金凤大声喊着:“黑皮,快帮娘捉鸡。”黑皮撸起袖子,进入鸡窝,鸡窝里闹腾开了。金凤激动地指挥着儿子,捉最肥的鸡。

“随便吃点,不要浪费啊。”黄跃进和众人劝阻着。

庄维田很久没有见金凤这么有精神了,她伸手接过黑皮手中的鸡,麻利地将鸡头扭在手中,几下子拔光了鸡脖子上的毛,乐呵呵地往厨房走去。

黄跃进他们进屋各自拿出给庄二娃家人准备的钱,放在桌上。庄维田客气地推让着。黑皮已经将茶泡好,说:“请喝茶,这是山上的野生茶,我爹爹在山

上采的。乡下人家,拿不出什么东西招待。”

放在柜顶上的一卷图纸引起了黄跃进的注意,他指着图纸问黑皮:“你会画画?”

“我乱画的东西。”黑皮腼腆地回,拿下来递给黄跃进看。

黄跃进把图纸摊在桌面上,秀丽的山村风景展现在眼前。曲曲弯弯的山路边有花儿绽放,青山起伏,一栋栋古朴的民居错落有致。

“这是什么地方?”朱远平饶有兴趣地问。钱三也俯下身子,嘴里啧啧称赞。

“朱远平,要真有画中这样的村落,我就过来养老。”钱三开玩笑似的说。

“当然有,这是我们的刘家村,离这里十多公里。不过现在这个村庄还是基本荒废的。”黑皮说。

“要是把刘家村规划一下,搞旅游开发,将来一定是个好地方。”黄跃进说。

“我儿子大学毕业,他对这个地方感兴趣哩,就是差点钱。”庄维田见众人一个个气度不凡,大胆地试探着,说不定他们有人可以投资呢。

聊了会儿,众人散开,不再谈论刘家村,埋头喝起了茶。金二娃起身,观察着房间。金二娃转身之际,被挂在墙上的一张大照片惊住了。

金二娃快步上前,盯着照片细细地看着,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他哆嗦

着从衣袋里掏出照片,仔细比对。挂在墙上的照片上,金凤甜甜地站在左侧;他手上照片中的金凤,甜甜地站在右侧;而他手上照片里的金凤,明显比挂在墙上照片里的金凤更年轻,更漂亮。不同的是,挂在墙上的照片里的男人手上抱着婴儿,他手上的照片是金凤抱着婴儿。金二娃浑身一震,手持照片往厨房跑去,众人一脸愕然。

“你老家是不是甘肃武威?”金二娃急促地问。

金凤正在煺鸡毛,她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九里沟?”金二娃语气更急切了。

金凤一愣,又点了点头。

金二娃一把拉起金凤,不容分说地拉着金凤来到客厅,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

“都让开!”金二娃吼了声,将金凤扯到照片前,把手中的照片塞给金凤,“快看看!快看!这是不是你?”金二娃急切地问着金凤,他的身体正哆嗦着。

“你怎么有这个照片啊?”金凤大惊失色,追问金二娃。

“娘!我是九里沟的金二娃!”

金二娃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他紧紧地抱着金凤的腿,号啕大哭:“娘,娘啊,儿子想娘几十年了。”

金凤对面前的一幕吃惊不已,她的嘴巴剧烈地抖动着,从嘴巴里传来牙齿的磕碰声。

“我的儿啊!”金凤挣脱金二娃的手,也跪在金二娃跟前,紧紧抱住金二娃,“娘对不住你啊。”金凤哭得惊天动地。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个个眼泪汪汪。庄维田哽咽地说:“哭出来了,终于哭出声来了。”

金凤母子相认的事情像风吹一般,传遍了附近的村庄和乡镇,甚至,在溧水县城都传开来。人们议论纷纷,感叹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这事,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人们除了唏嘘外,更多的,还是羡慕金凤生了有出息的儿子。小儿子黑皮,得到了金二娃二十万元的扶持,把刘家村所有的民居租到了不说,还在李邱巴的帮助下,成立了以刘家村为中心、方圆几公里的生态农业观光园。据说,县上的领导还很重视,正在办土地流转手续哩。

几个月过去了,再热的新闻也渐渐消退。可这件事,在小三子的心里却越来越热。小三子已经过了耄耋之年,他的右眼也越来越模糊了。虽然腿脚还算利索,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了。

金二娃一众人到金凤家时,小三子当天就知道了。他听到黑皮在庄家村跑来窜去地喊兰儿、李邱巴、刘地、杨伢子等人去家中,陪着庄二娃的那些战友吃饭。兰儿应承黑皮时,还不忘招呼小三子代她照看一下隔壁的屋子。这些年来,庄家村也时有小偷光顾了。

兰儿第二天眉开眼笑地对他讲了金富友和金凤的故事。这让小三子不由得想起大哥金不换,小三子断定金凤夫妇来到江南溧水,一定是为了探访金不换和询问玉石的下落,他能不激动吗?

小三子迫切地想去与金凤攀谈,他想告诉金凤金不换的生平和下落。他兴高采烈地出院门时,突然想到,如果此时泄露了消息,他卧薪尝胆并煞费苦心谋划了那么多年的计划,可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小三子有些心灰意懒,坐立不安。

就在昨天,火辣辣的太阳下,金富友的坟地被修葺一新。庄维田找来工匠,专门买来了垒坟石,将坟墓垒得高高大大,远远超过了对面山上黄秋生的坟,乐得金凤喜笑颜开。

小三子一想到当年一起下山的十三个兄弟就着急。他花费了这么多日子在田野里刨来挖去,把山坡那一片荒地挖了好几遍,最终只找回十二个骷髅头。还有一个骷髅头究竟丢失在哪里呢?小三子回忆,当初和日本鬼子干仗时,是马队对马队。马儿跑得快,一溜烟能蹿出去老远。

小三子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他躺在床上的感觉,就像是睡钉板。今天他觉得浑身酸疼,便缓缓地下了床,拉亮电灯,从枕边拿起手电筒向马厩走去。他要把金条先取出来,等到从旷野里找到最后一个骷髅头,他就是送命,也要找李邱巴和杨伢子,告诉他们一九四三年在庄家村发生的那段往事。

小三子踩着猫步,弓着腰,悄悄溜进马厩。这种习惯,小三子始终没改。

他打开手电,照着马厩内的石壁。他突然发现有两块石头居然出现了神奇的色彩,石头通体透白。小三子赶忙熄灭手电,刚才出现的一幕又消失不见。小三子又打开手电,照射着石头,石头里面如凝脂。他赶忙伸手摸起石头,一种温润凝重的感觉,由手掌到心头。

“天啊!”那两块玉石让他遇上了!小三子关掉手电,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激动地抱头啜泣。

过了会儿,小三子平复了心情,伸手抠出金条,向屋内走去。他将金条放在自己的破棉鞋里。小三子坐在床沿上,望着渐渐泛白的天空,焦虑起两块玉石如何处理的事情。金大哥曾经说过,黄秋生共盗走了三块玉石。小三子料定,兰儿手上的玉镯,必定是一块玉石中取出来的。另外的就在这马厩里了。

小三子想,他孤身一人,举目无亲,要这两块玉石做何用呢?这两块玉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一个点子由心而生,小三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说干就干。

他趁着夜色蹑手蹑脚地打开院门,走到空旷处,选了两块石头,费劲地将它们搬入马厩。小三子又找来起子,撬起石头之间的缝隙。他用起子的木柄推敲着石头,石头松动了,他取出玉石,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他又将捡来的两块石头塞了进去。

做完了这一切,小三子面对大缸扑通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金大哥,众兄弟,小三子没什么本事啊,我吃苦受罪忍到现在,终于找到山上的财宝了。等找到最后一个兄弟,我一定给众兄弟起个大坟,风风光光地给你们下葬。”

小三子起身,抱着玉石放入背篓里。他背起背篓,扛起钉耙,直往山路上走去。

太阳出来了,小三子也累了,他将背篓往地上一放,缓缓地走上山路一侧的高坡,能看见黄秋生的坟地里荒草萋萋。小三子又往前方探望,被他翻过的土地上野草疯长,山花盛开。在一块巨石的边上,有一块未开垦过的土地。小三子心想,不妨去那地方刨一下。小三子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背上背篓,撑着钉耙,往巨石走去。

小三子用手中的钉耙当尺,顶着山岩,量过三个钉耙的地方,挖了一个浅浅的土坑,将玉石扔入了土坑里。小三子往后走了几步,见随意摆放的石头与荒野浑然一体,他放心了。

小三子在手掌心吐了口唾沫,交替着双手摩擦了几下,使出劲开垦着荒土。几钉耙下去后,小三子的劲上来了,他使劲地抡起钉耙。突然钉耙凝固在了空中,小三子松手,钉耙落在地上。他傻傻地摸了下自己的脑袋,那最后一个骷髅头不正被两个肩膀架着吗?小三子往地上一坐,顺势躺下,感觉身子和灵魂仿佛与这块土地汇成了一体。

阳光刺眼,深邃的天空万里无云。小三子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人生,不过就是站起来、倒下去。

他爬起来,捡起背篓背上,将钉耙扛在肩上,找到了当年扛着长枪的那种感觉,那种闯荡江湖的英雄豪气在体内升腾,他不由得感到喉咙发痒。他大声咳了几下,冲着旷野边走边吼。

早上吃饭晌午端中午吃饭日压山。

晚上喝汤鸡叫唤你看可怜不可怜。

太阳透过窗户,把兰儿的屋子照得明亮。这几个月,兰儿的心里喜气洋洋。被黑皮叫到金凤家吃晚饭时,她居然遇到了自己的宝贝孙子跃进。好多年不见了,她的孙子居然长得结结实实,整个人成熟又稳重。黄跃进也压根儿没有想到,黑皮跑去把兰儿奶奶请来吃饭,他原本准备吃完晚饭就去看望兰儿奶奶的,他想给奶奶一个惊喜。黄跃进掏出大红包硬往兰儿手中塞,把兰儿喜得像个小姑娘般笑。李邱巴和杨伢子更是喜出望外,这接踵而来的喜事都和庄家村关联着哩。

“跃进,你爹爹可好?”李邱巴乐呵呵地问。

杨伢子见李邱巴询问黄德胜的消息,他脸上露着笑,心里掠过一丝怨恨。

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忘不了黄德胜把他捆绑在庄家大门口拴马桩上羞辱一事。

“我爸爸早就离休了,正在家里享清福哩。”黄跃进回李邱巴。

“黄德胜在家里待着习惯吗?不习惯,让他回庄家村来住吧,正好陪陪兰儿。”李邱巴乐呵呵地建议着,他心里也想着黄德胜哩。

“他呀,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跟老丹阳人的习惯一样了。”黄跃进说着,兰儿听着,笑着。杨伢子眉头微锁着,一声不吭。

兰儿想出门找英娣分享心中的乐事,走入院子,见老屋的门开着,院子里的柴门也开着,看来小三子又忘了关门了。兰儿将院门关好,走入老屋。屋子里电灯亮着,没有小三子的影子。

“小三子,在不在啊?”屋里没人回应,兰儿走进屋子,生气地将电灯扯灭。又往马厩走去,她站在马厩门口东张西望。“咦,地里的大粪缸怎么跑到马厩里来了?”兰儿一阵奇怪,又有点庆幸,她原来以为大粪缸被谁偷走了呢。

小三子将粪缸拿回马厩,要派什么用场呢?兰儿带着好奇往粪缸走去,往缸里看了一眼,缸里盖着一层白石灰,上面放着一些已经枯萎的藤条。

这些枯萎的藤条现在烧火都不稀罕了,兰儿心想小三子也太爱收拾东西了。她又望了一眼缸内,见杂乱的藤条下似乎还有东西。她伸手拨弄着藤条一个尖尖的褚红色的东西露了出来。

兰儿不由得缩手,她的脑子里第一个想到蛇。以前马厩的木梁上还悬挂着一条扁担长的蛇皮哩。兰儿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小心翼翼地看着石灰堆里露出的尖角,那不是蛇呀。她又找了根竹竿,挑起褚红色的尖尖,原来那是一根皮带。

兰儿松了口气,将竹竿扔掉,俯下身子抓住皮带,用力一扯,皮带扣上还吊着东西。兰儿定睛一看,皮带扣子上吊着一个骷髅头,两个大大的黑窟窿正瞪着她。

兰儿吓得惊叫一声,松开手,全身汗毛竖了起来。她浑身颤抖着,惊恐万分地跑出院子,高喊着:“快来人啊!出人命啦!”

听到惊叫声的村民,纷纷向黄秋生老宅奔来。李邱巴和杨伢子也闻讯赶来。

在杨伢子的指挥下,胆大的村民将大粪缸掀翻在地,从里面居然滚出来十二个骷髅头。

“惊天大案,不得了啊,赶快报警啊。”有村民大声惊呼着,所有的人目瞪口呆,一个个惊恐万分地望着李邱巴。

“邱巴书记,赶快让民兵把小三子控制起来?”杨伢子大声地问李邱巴。

“按杨支书的办。先挑几个民兵,赶紧把小三子抓起来。”李邱巴果断地说,他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八月的北京,气温达到了三十多摄氏度。长期在北京生活,刘波不禁思念起南方的气候。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和一双白色的中跟皮鞋,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美容店。刘波美滋滋地望了眼天空,云朵飘逸,空气中弥漫着秋的气息。拂过来的风,仿佛能把她眼帘边细细的皱纹抚平。她已经往四十岁的坡上爬了,她必须对自己的婚姻做出选择了。想到叮叮多次咬着她的耳垂亲昵地说,她流过四次产,绝不让她流第五次。刘波知道让叮叮离婚娶自己的时候到了。

刘波坐上出租车,她那修长而白皙的大长腿,让司机的眼光多停留了几秒钟。车子行驶,刘波望着窗外,她觉得在北京,处处潜藏着幸福。那种幸福躲在墙角,躲在胡同里,躲在槐树的树荫下,甚至就在她不经意间的一瞥中。幸福的刘波用美女作家的名头混得如鱼得水。她当然知道,这些都得益于叮叮。

叮叮风趣幽默,热情豪爽,对她也十分阔绰,许多事情用不着她开口,他都提前想到并给她办好了。他会制造浪漫,会调情。他的浪漫有时候像细碎的波纹,撩拨的她心痒痒的;有时候又像海的巨浪,那种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冲撞,让她回味无穷。

“到了。”司机说。刘波回过神来,到叮叮住的地方了。刘波打开门,见叮叮在家,笑盈盈地走向叮叮。

“叮哥,一边两个孔洞,正好对称,你看嘛。”刘波撒着娇。

“噢,是对称,桌子上有一对蓝宝石耳坠,送你的。”叮叮指着书桌上一只精美的盒子对刘波说。刘波欣喜地取出耳坠,戴上,娇滴滴地对着叮叮喊:“叮哥,好不好看啊?”

叮叮起身从身后搂住刘波的腰,望着镜中的刘波说:“好看,我的女人,丹凤眼、高鼻梁、白玉般的牙齿,富有弹性的耳垂……”叮叮说着,从身后磨蹭起了刘波。她转身搂住叮叮的脖子,亲吻他的嘴唇。

“叮哥,你必须娶我了。”刘波边吻边说。

“嗯。”叮叮漫不经心地回,他的身体已经兴奋了。

“什么时候离婚?越快越好。”刘波突然停止了热吻,注视着叮叮的眼睛。

“先上床,我兴奋了。”叮叮欲抱起刘波,她使劲地挣脱。

“叮哥,我吃了那么多年的避孕药,还为你流了四次产。你说过,绝不让我流第五次。”

“我说过,可你没有流第五次呀?”叮叮盯着刘波,他身上的躁动正在消退。

“你要对我负责任!你必须离婚!你若是不离婚,别以为我刘波软弱无能拿你没办法!”刘波的脾气上来了。

“我不离婚,你拿我怎样?”叮叮也来气了。其实,是叮叮的警觉上来了。

“我会把你对我做的一切昭示天下。既然你无情,我只能绝情。”刘波连珠炮地说着,摘下耳坠,装入盒子,生气地走向叮叮的工作台,砰地扔了过去。

此时的刘波很有底气,她认为如果失去了叮叮,凭她现在的名气,照样在京城左右逢源。

叮叮抽起了烟,一声不吭,在腾起的烟雾中,他想起了一句台词,自顾自念起来:“爱情是灯,友情是影子。当灯灭了,你会发现你周围的影子。朋友是在最后可以给你力量的人。”他说给刘波听,问她是否明白其中另一层含义。

叮叮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不屑。

“你直白些说,我的文采和你比,是天和地的差别。”刘波话中带刺地说。

“我是灯,你是灯下的影子。你懂吗?”叮叮重话轻讲,“你是我的红颜知己,是朋友中的朋友。而我,是在最后给你力量和勇气的人。我这一生只会办一次证。”

“当灯灭了,我的周围依然有影子。因为,其他的灯还亮着。”刘波火了。

叮叮忽地站起,将烟蒂在烟缸中揿灭:“你要房,我买给你了。你要车,车库里有。你要花钱,我哪次都是主动给你的,好合好散,你开条件。”

刘波没想到叮叮会这么决绝,气愤地说:“结婚还是身败名裂,你选择一样吧。”

“那就请便。”叮叮火冒三丈,手指向大门。

刘波狠狠地瞪了眼叮叮:“给你三天时间,三天过去,满大街的报纸都等着给我付稿费!”

刘波一把抓起自己的包,砰的一声把门摔上,大步走出别墅。

叮叮没想到刘波这么鲁莽,听到她摔门而出的声音,冷笑一声,拿出手机拨通:“水静,刘波疯了,处理一下。”

“叮哥,知道了。您按规矩办了吗?”电话里传来水静的问话声。

“什么都由着她,她不稀罕。”叮叮回。

“知道了,放心吧。空了到妹妹这里来喝茶,妹妹最近又看上了一件新的衬衣。”电话那头,水静呵呵地笑着。

书评(0)

如何追书:

【友情提示】追书不用愁,免费领取红薯银币!

【安装APP】 戳这里下载客户端,在客户端内搜索:“126929”即可阅读,每日签到领银币,好书免费读!

【百度搜索】 在百度中搜索:红薯中文网,进入网站并搜索本书书号“126929”,即可找到本书。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或在微信公众号里搜索“红薯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