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泊田一郎已经办好了入住手续,带着歉意地请求福生先等他半个小时,他先去房间处理点事。
夜幕降临,福生领着泊田一郎来到淹城风味小吃一条街,让泊田一郎品尝武进名菜,点了“太湖三白”“寨桥老鹅汤”等。
“喝什么酒?”福生问泊田一郎。
“晚饭不喝酒,等会儿找个日式酒吧,我们放松一下吧。”泊田一郎回。
“泊田一郎先生,您怎么中国话说得这么纯正?”福生笑问。
“我的父辈会说中国话。在日本,不会说些中国话,会让人看不起。用你们中国话来说,就是‘吃不香’。”泊田一郎品尝着菜肴,得意地说着。
淹城的夜晚,朦胧着迷人的灯火。福生和泊田一郎踩着青石板,沐浴着晚风,穿行在古建筑群中。
“淹城遗址已经有近三千年的历史了。荒,野,幽,三城三河的建筑形制是世界唯一。”福生边走边向泊田一郎介绍。
泊田一郎只是笑了笑,他似乎对这座古城遗址并不感兴趣。直到看到一间日式酒吧,几个穿着和服的美丽女孩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着,他兴致上来了领着福生进入。
烛光下,桌子上摆满了干果,透明晶莹的玻璃杯里,清酒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酒香。“庄先生,您唱什么歌?”泊田一郎笑着问福生。
“您先点歌吧。”福生礼貌地回。
“《北国之春》。”泊田一郎笑着说。
他拿起话筒站起身,随着音乐响起,他陶醉地唱着:亭亭白桦,悠悠碧空
微微南来风
木兰花开山岗上
北国的春天
啊,北国的春天已来临……
福生专注地望着眼前这个矮小精干的日本人,他的嗓音里带着沧桑,他的声音很好听。优美的旋律配上优美的歌词,歌声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曲终泊田一郎在四周热烈的掌声中,将话筒递给了福生。福生思索,日本人唱春天,那他也应该唱春天。
“《二月里来》。”福生脱口而出。他心里底气十足,小时候在钢琴边练声乐打下的基础,是时候展示一下了。
二月里呀好春光
家家户户种田忙
指望今年的收成好
多捐些五谷充军粮
二月里来好春光
家家户户种田忙
种瓜的得瓜种豆的收豆
谁种下仇恨他自己遭殃……
福生激情澎湃地唱着,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春光。优美的歌声,欢快的旋律,让大厅内许多人起身,向福生投以微笑。曲终,掌声响起,人们站起来热烈地鼓掌。或许是兴奋,也或许是酒精的作用,福生和泊田一郎的脸庞都是红通通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兴奋和激情。
“来,庄先生,干一杯。”泊田一郎豪爽地说。福生和泊田一郎脆脆地碰杯,一饮而尽。
“庄先生,我有事请教一下,您知道这个地方吗?”泊田一郎从笔记本里拿出照片,他递给了福生。他滑倒的时候虽然狼狈,但是看到了福生帮他捡照片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若有所思的表情,所以特意带来,希望福生真的知道这是哪里。
福生仔细端详着照片,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家乡的天生桥——幽深的沟壑裸露的沧桑的岩石,凌空飞跃的天然的石桥,只是,照片中的桥太野太荒凉了,杂草丛生,仿佛是亘古的深山风貌。
“我似乎知道,但不确定,像溧水的天生桥,胭脂河。”福生疑惑地说着。
“溧水?对,那就是了。庄先生,明天一早您带我去看看这个地方,好不好?我的母亲希望我能找到这个地方,拍些照片回去让她看看。”泊田一郎激动地从福生手中拿回照片。
旭日东升,蓝天万里,汽车驶向溧水。沿途车辆稀少,花开烂漫。茅山圣地就在沿途,连绵的群山中,索道正缓缓地载着游客上下行。绛紫色的茅山道院在阳光的照射下透着神秘。
“庄先生,那是什么寺庙?”泊田一郎饶有兴趣地问。
“茅山道院,中国的一个道教圣地,主峰叫大茅峰。西汉时期有三个姓茅的弟兄在此隐居,创建茅庵,潜心修道。三兄弟采集山上的草药,炼制丹药济世救人,后来功德圆满,得道升仙了,人们称颂为‘三茅真君’,此山便称为茅山。”
“我倒听说过茅山。”泊田一郎笑着说。
“离这儿很近,要不要去看看。”福生问。
“我今天必须回合肥,时间恐不赶趟。庄先生,还有多远?”泊田一郎问。
“还有七十公里左右。”司机小唐回答。
泊田一郎出宾馆时,除了拎着那只黑色电脑包,手上还捧着一束鲜花,福生有些纳闷,但是没有问出口。
“风景真漂亮。”泊田一郎不由得赞叹。
汽车驶入溧水境内,让福生吃惊的是,弯弯曲曲的山路铺了沥青,平坦又干净。花草树木比比皆是,山上山下的民居黑瓦白墙。桃花夭夭,梨花如雪草狗悠闲地趴在家门口晒着太阳。
汽车驶入天生桥景区停车场,在停车场马路边,有乡民摆的地摊,香椿、土鸡蛋等特产排了一长溜,特产让人目不暇接,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进入天生桥景区,映入眼帘的,是浩瀚的紫红色山岩。两侧的山岗险峻陡峭,森林茂密,花草芬芳,近乎原始状态的风景,幽深地连绵着山的深处。
峡谷的水拍打着两岸的岩壁,传来空灵的回声。
奇峰耸峙,怪石嶙峋,峡深谷幽。一块巨大的岩石跨过峡谷,那就是天生桥了。天生桥雄伟的气势和摄人心魄的野性,让泊田一郎嘴里不断地发出赞叹:“这座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天生石桥,名不虚传!”
福生看着幽深的峡谷,那褚红色的山岩和褚红色的水让他感到震撼。“泊田一郎先生,您看,峡谷里的水都是胭脂色哩。”福生大声招呼着泊田一郎。福生见泊田一郎兴致勃勃地拍摄着天生桥四周的景色,他为家乡的风光而自豪。
泊田一郎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照片,不断地移动着脚步,比对着角度。
“就是这里,就是这个角度。”泊田一郎时而看照片,时而看着天生桥,兴奋莫名。福生见泊田一郎兴致正浓,想邀请他欣赏更多家乡美景,便说:“泊田一郎先生,前面还有瀑布,我们去看看吧?”
泊田一郎心满意足地对福生说:“庄先生,用不着了。我就是为这座天生桥而来的,回去吧。”福生有些失落,他本想陪着泊田一郎边踏青边聊天,说不定还能谈下什么合作呢,他见泊田一郎回得果断,也不再勉强。
汽车刚发动,泊田一郎突然问:“庄先生,是不是这附近还有个庄家村?我们能顺路去看看吧?”
福生心里一个激灵,那是他祖辈生活的地方。福生虽然没有在溧水生活过
一天,也从来没有到过庄家村。但是,从小到大,庄家村的名字耳熟能详。福生百思不得其解,泊田一郎怎么会对庄家村感兴趣。
通往庄家村的沿途丘陵起伏,鸟语花香。泊田一郎看出了福生的疑惑,主动解释道:“庄先生,我听我爷爷说过,庄家村有几株千年的古银杏树。古银杏树长得枝繁叶茂,直耸云天,伟岸挺拔,我想去看看……”
福生心中虽还有疑惑,但还是吩咐司机小唐去庄家村。小唐在GPS导航上输入了庄家村的地址。庄家村离此处不过十五公里。
说到庄家村的银杏树,福生当然也有印象,他曾听爸爸说过,祖父当年就是牺牲在银杏树下的。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目的地在你前方五十米。”导航的语音响了,汽车缓缓地停在村道边。
他们下车的地方就是庄家宗祠。宗祠已经破旧不堪,石牌坊依然矗立,一棵腰围般粗的银杏树伸向天空,满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声。银杏树旁边三个巨大的银杏树根裸露在外。树根的中间已经腐烂,裸露在地面的苍劲的树根,像巨龙的爪子般,倔强地抓着地面,并深深地扎入泥土中。
泊田一郎手持花束,向银杏树根走去。他端详了一番腐朽的树根,表情沉重地转过身,背对着庄家宗祠,念念有词地数着步数。他走出去十几步路,将花束轻放在地上,毕恭毕敬地,无比虔诚地向着鲜花深深地鞠躬。
福生也是第一次见到庄家宗祠,心中正唏嘘不已,却被泊田一郎的举动吸引。注视着泊田一郎的举动,突然想到了祖父的牺牲……难道泊田一郎是侵华日军的后代?是杀害祖父的日军的后代?
福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庄家村、庄家宗祠以及祖父的牺牲之地相遇,他面对庄家宗祠、石牌坊、银杏树,扑通跪下,分别行三跪九叩之礼。
泊田一郎听到身后的声音,惊讶地转身,默默注视着正行着大礼的福生。
礼毕,福生站起身,眼神悲伤却坚定:“我的祖父就是在这里牺牲的……”
泊田一郎也愣住了。两人的眼神无声交流,一瞬仿佛万年。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早已远去,留下的伤痛激励着后人更加热爱和平。福生和泊田一郎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回常州的路上,汽车里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安静了许久,泊田一郎先开口说:“庄先生,认识你也是缘分。我是日本一家世界五百强医药企业的董事长。在合肥高新区,我们将新建十几万平方米的工厂。工厂要求很高,有放射性处理和很高的洁净要求。我回去后,会指示工厂的建设团队,邀请你们参加监理投标,不知贵公司是不是感兴趣?”
“泊田一郎先生,如果我的公司能有机会参加贵公司新工厂建设的监理我相信那些优秀的工程师们,定会为您的工厂提供优质的监理服务。”福生不卑不亢地回。
一个月后,福生的公司收到了监理中标通知书。其实福生公司的报价比别的公司报价高出一倍多,但泊田一郎他们发现福生公司高出的报价主要发生在保险费、交通费、食宿费等与员工利益直接相关的地方,因此认定这是一家以人为本,有人性的企业,跟他们的企业理念相合。后来两家公司也因此成就了一段合作佳话。
丹阳人有两个习惯,“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黄跃进只占其一,不占其二——他正悠闲地坐在办公室喝早茶,从办公室窗户往外看,可以看见许多新建的工厂被绿树环绕。黄跃进在丹阳开发区新建了工厂,又购置了一批高速剑杆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他见办公桌边上的装饰品,蒙上了一层灰。装饰品是两个半人高的炮弹黄跃进走向炮弹,伸手摸了摸弹壳,手上却干干净净的。黄跃进心生疑窦:“怎
么不沾灰尘呢?”一阵风从窗户吹来,办公室的门砰地被人一脚踹开,庄二娃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黄跃进,你说话算不算数?”庄二娃手上提着啤酒瓶他的眼珠子凸起,眼里闪着怒火。
“庄二娃,你怎么来了?”黄跃进喜出望外地冲上去,想拥抱庄二娃。庄二娃却抡起啤酒瓶,照着黄跃进的脑门砸过去。黄跃进一个闪身躲过,大声惊呼:“二娃,你疯了?我又没得罪你!”
“黄跃进,你把我害惨了。这些年来,我到处流浪,活得不如一个叫花子。”庄二娃带着哭腔说。
“你怎么不来找我?我现在能大把地挣钱,随便给你点,你就活得滋润哩。”黄跃进大声地回。
“我不稀罕你的钱,你现在跟我走一趟,做个证人,把事情说说清楚。”庄二娃火冒三丈地上前,一把抓住黄跃进的衣领,就要往门外走。
“二娃,你先松手,我这套衣服贵着哩。我问你去哪里?做什么证人?先喝茶,消消气嘛。”黄跃进使劲掰着庄二娃的手。
“去阎王殿走一趟!我好不容易到了第十殿,那个转轮王薛,专司各殿解到鬼魂,区别善恶,核定等级,发往投生的。他说我尸骨全无,找不到灵魂硬是不肯签字。我拉着他找到阎罗王评理,他们官官相护。阎罗王说,要你亲自去他那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庄二娃连珠炮般地说。
“不去!不去!去了就回不来了。我好不容易挣了那么多钱,又带不走。”
黄跃进急了,使劲挣脱庄二娃的手,迅速坐到老板椅上。
“你倒舒服,你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庄二娃抡起酒瓶子砸向豪华气派的办公桌,砰的一声,酒瓶爆裂,白色的泡沫在桌面上涌动。
“庄二娃,你太不像话,你知道我受了多大的委屈吗?我和我老爸,一直到现在都不说话。我的委屈找谁说?”黄跃进霍地从座椅上站起,火气冲天地指着庄二娃问。
“是你提议的,活着的人,不要忘记照顾死去的人的父母。你把我关在打火机里面,我的灵魂出不去,我怎么投胎?我不投胎怎么去看我娘?你知不知道,我娘多可怜啊!”庄二娃号啕大哭。
“哎呀,二娃,我忘了!打火机我保管着哩。你别着急,我立马去溧水看你娘。”黄跃进懊恼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黄跃进腾地从床上弹起。
“跃进,你怎么了?”被惊醒的秦曼惊慌地看着黄跃进。
黄跃进惊魂未定地走向窗户,拉开窗帘,屋外的天空透着曙色,沉寂的黎明中只看到树的影子。
“我刚刚做了个梦,死去的战友向我讨债来了。”黄跃进的额头上出着汗。
“战友讨什么债啊?”秦曼惊慌地坐起来问黄跃进。
“你送我的那只金黄色的打火机,被我锁在工厂的保险柜里了。”黄跃进还有些惊魂未定。秦曼疑惑地说:“不就一只打火机嘛,那时候稀罕,现在扔马路上都没人捡。”
“怪不得庄二娃的灵魂逃不出去。”黄跃进自言自语道。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啊?”秦曼从床上下来,她盯着黄跃进的眼睛看着神色慌张地上下打量起黄跃进。
“打火机里面装着庄二娃的骨灰哩。”黄跃进内疚地说,“清明节不远了。
天亮后,我联络一下金二娃、朱远平、钱三,把骨灰给庄二娃送回去。你备些现金放家里,我们说走就要走的。”
“轰轰轰”,开山的爆炸声闷雷般滚过群山,惊得一群群鸟儿四处乱飞。春天的九里沟透着活力,溪水涨了,淹没了岸滩上生长的蒿草。在溪流潺潺声中,蜈蚣草在水中摇曳着。
金二娃嘴里叼着烟,放下电话喊:“红梅,下午去镇子上取些现金回来,我要去江南溧水。”
红梅珠光宝气地从二楼下来,说:“二娃,别去碰什么运气了,你找不回你娘的。”
金二娃指着座机说:“战友刚刚来电话,说是清明快到了,我们几个生死战友聚聚。顺带着去一趟溧水,给那个和我一样叫二娃的人上个坟。”
红梅皱了皱眉头说:“二娃,这好日子刚没几年,你一走就要十天半个月的,厂子里提货的大卡车,每天都要十几台。我只会管钱,管不了厂子。”
“你管钱就行了,厂里不是有孩子管着吗?都是你生的,有什么你管不了的。”金二娃心里一直喜欢着红梅,当他和红梅扯了证后,红梅对他的温柔显现了出来。红梅不仅支持他办矿,把金大娃的赔偿款尽数给了他,还又给他生了个男丁,把他和金富贵、巧凤乐得合不上嘴。
“二娃,别去南方了。你回个电话,胡乱扯个理由把人家回了。活人看死人,有啥意思呢?赶来赶去,这不是活受罪吗?”
红梅心里不愿意让金二娃去南方,主要是心里不放心金二娃。金二娃发财了,在武威名气大着哩。他去澡堂子里洗个澡,都要花上几百,也不知金二娃搞什么名堂。在KTV和一帮生意人喝酒唱歌、搂女人的事情,她都见怪不怪了。
“红梅,别再唠叨了,准备好钱就行了。你们女人家懂什么战友情?”
“要多少钱?保险柜里还放着三十万货款。”红梅嘟囔着,白了金二娃一眼。
“都带上。”金二娃轻描淡写地说。
“带那么多现金?别又是要花在那些不要脸的女人身上了吧?开厂子这些年,钱是赚了,但那送出去的钱,两个箩筐都装不下。”红梅气恼地说。
“你看你看,一提到女人你就来气。我跟你不知道说了多少回了,要想当大老板,就要会逢场作戏,那是挣钱的必需。你看那酒,上面写着什么?‘舍得’,有舍才有得。挣十块钱,必须花掉七八块钱,否则,一个铜板儿你都到不了手。”金二娃点了根烟,吞云吐雾起来。
“那你干脆把那些勾你魂的女人带到九里沟来吧,这儿沟深林大,可以养着一大批狐狸精哩。我把和你生的娃交给狐狸精们,我就管和你哥生的娃,我搬到县上的别墅去住,眼不见,心不烦。”红梅赌气说着。
金二娃笑了,他知道红梅来气了。只要红梅真来气,她必定说出这样的话。
“老板再大,官当得再大,人的名气再大,外面的女人不过是逢场作戏糟糠之妻才是真爱哩。”金二娃笑呵呵地说,他料定红梅听到这话会高兴。
红梅果然笑了,红梅笑起来很好看。红梅的笑声,让金二娃仿佛听到了溪水声,看到了昔日他们光着脚丫子踩水时的欢乐。红梅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说:“就你油嘴滑舌!”
金二娃也不再嬉皮笑脸,认真地对红梅讲起原委:“我去南方主要有几个事情想办一下。一是要去见见在越南共生死的战友。二是听拉货的司机们讲,江苏宜兴办了个超级大的石材市场,连着全国各地的市场,我想去看一下,能不能租个地方卖矿上的石板。三是我爹爹和娘去了溧水没了音信,这么多年了他们不要我,我要他们哩,正好去访一访。”
“我骗你的,保险箱里还有百来万哩,都是货款。银行里的车子几天没来厂子收钱了,只能先放着,要不要都带去。”红梅先前以为金二娃又要和外面的客户去乱花钱哩。
“三十万够了,石材市场生意红火的话,租店面的定金足够用了。”金二娃笑了,刚才红梅说保险柜里只有三十万,他的心里还一愣哩。
“你明天就走?坐飞机还是开车去?”红梅问金二娃。
“带着司机,开车去。”金二娃回。
“晚饭去你娘那儿吃吧?”红梅征求金二娃的意见。
“一个礼拜没去了,爹爹和娘的腿脚不便,离我们这么近,平顺的山路都走不动了。”金二娃望着窗外他请人修的山路,山路依着山脚蜿蜒着,一直通到他的大理石矿场。
金二娃发迹后,替金富贵和巧凤把房子彻底翻修了。白墙黑瓦的房子,大玻璃落地窗,阳光满满地洒进屋子。金富贵伛偻着身子躺在床上,边咳嗽边抽着旱烟。
“富贵啊,你那个肺不好,消停一下旱烟吧。”巧凤哭丧着脸对金富贵说。
“这烟有滋味。我哪天临死前,你别忘了给我点一袋烟。”金富贵笑着。
“爹爹,别抽烟了,听娘的话吧。”红梅听见了,率先进屋,劝金富贵。
“爹爹,听娘的话,别抽旱烟了。”金二娃一把夺过旱烟杆,往桌子上一扔。
金富贵挪动了下身子,苦笑着:“二娃,一个礼拜没回来了,都在忙些什么啊?”
“爹爹,二娃明天要去溧水。”红梅对金富贵说。
“好,好。是该去溧水找你爹娘了,昨晚上,我还梦见他俩了。”金富贵大喜过望,从床上缓缓地下来。
“富贵,几十年过去了,他们还认得二娃吗?”巧凤满脸忧愁地走向沉默不语的金富贵。
金富贵沉重地说:“二娃,你爹爹和娘就像那云,飘到溧水后消失了。鸟儿年年回来,他们咋不回来哩?我记得你周岁那年,他们抱着你去镇子上照过张相片哩。你帮着你娘,柜子里、箱子里四处找找。”
金二娃大喜,拉着红梅一起,满屋子翻找了起来。一无所获,巧凤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突然对金二娃说:“你去院子里的厢房找找。你娘在一只旧的担水桶里乱七八糟地放了些东西,照片会不会在里面?”
金二娃快步冲入厢房,果然,有一只旧的担水桶。他将木桶倾翻在地,在一堆旧物里,果然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金二娃捧着照片匆匆走到阳光下,照片里的娘,怀里抱着个婴儿,爹爹和娘笑得开怀。他抚摸着照片上的爹娘,激动地手都发抖了。
“爹爹,娘!”金二娃心里呼喊着,他眼含热泪,忍着悲痛对红梅说:“我……我终于看到了我爹爹和娘了。我娘……我娘长得真好看。”
黑皮听庄维田讲了刘家村的事情,两眼冒光。直觉告诉他,发财的机会来了。黑皮没去过刘家村,但他想,有李邱巴的帮助,这事还真可能会办成。为此,他悄悄地骑着摩托车,摸到了刘家村。
一路上的风景像彩云落地,美得醉人。等到了刘家村才发现,那些红艳艳、白生生、黄澄澄、紫薇薇的花漫山遍野;浅浅的溪谷里,蛙叫蜂鸣,蒿草摇曳;四周的山上树木青翠,参天大树随处可见。
黑皮骑着摩托车绕着一座又一座废弃的民宅,有的屋顶千疮百孔,有的门窗东倒西歪。偶尔有几位老人,在空空荡荡的门前懒懒地晒着太阳,好像在等着最后时光的到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吸引了那些老头老太的注意。
黑皮索性停下车,与这几位老人攀谈了起来。黑皮从他们的嘴里了解到了刘家村的现状,他们因为太眷恋刘家村而留下来,他们的子女们都搬到山外去居住了,还有许多人拖家带口地回了安徽老家。
黑皮估算了一下,进山的道路只要沿着山脚削些土下来便可以通汽车,几个比较宽的沟沟坎坎,只要砌几个石墩,弄些空心楼板往上一搁,便可以通汽车。在进山的路口设个栏杆,便可以收费。而连通安徽的方向,没有一条像样的山道,外人也进不来。黑皮在大学读的建筑专业,他自己也会设计,他想只要弄上十几个工匠,忙上五六个月,刘家村便会大放异彩。
没几日,黑皮带上平板仪、比例尺和水准仪,叫来几个民工帮着拉皮尺也就三天时间,刘家村的平面图便绘了出来。黑皮又花了两天时间,他将平面图又画成效果图,着上颜色,一幅美丽至极的山水画呈现在他的眼前。他专门带上这张效果图,找李邱巴商量。李邱巴看着图纸时惊讶得几乎下巴都要掉了。
“黑皮,你跟维田讲,钱不够,大家凑,务必把这事做好。乡里县里我去打招呼,等房屋都租下来后再声张。动作大了,招来了外地的财神爷,这事恐怕轮不着你了。”黑皮回味着李邱巴的话激动万分。
“爹爹,你去找刘地,花五百块钱将他的房子收过来。然后,让刘地帮忙把刘家村那些空房的主人家的电话统计过来,我一家一家地打电话联系。同意卖的,我把协议寄过去,让他们签字,再把钱给他们汇过去。”黑皮想让庄维田去办这种事,他怕树大招风。
“爹爹以什么名义去跟他们说哩?”庄维田有生意人的头脑。他想要不泄露真实的意图,必须找个租房的由头。
“你就说家里穷,租个房给我当婚房。”黑皮不假思索地说。
“你傻,你以为人家也傻啊?你把整个刘家村都租下来当婚房哩?连我都骗不过去,你还唬人家?”庄维田数落着黑皮。
“爹爹,烂泥萝卜,抹一段啃一段。等到最后,有几家不乐意的话,只不过是多花些钱的事。最多,我不租那几家的房子嘛。”黑皮笑着回庄维田。
“爹爹问你,那个鬼地方,你租下来派什么用场啊?”庄维田担心地问。
“先把房子拿到手,稍微修缮一下,可以办民宿,可以办观光旅游嘛,也可以办农林牧果生产基地,溪流利用好还可以养鱼。总之,先把刘家村的房子
租到手,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到时候我可以想办法找人投资合作。这里面有一百种生财的门道哩。”黑皮给庄维田上起了课,听得庄维田不住地点头。
金凤在院外听到黑皮跟庄维田滔滔不绝地理论,生怕黑皮惹恼了庄维田匆匆忙忙地跑进了屋子:“黑皮,跟你爹爹争什么呢?”
“娘,我跟爹爹拉家常哩。”黑皮笑着说。
“金凤,山上坟头的草都清光了。明天就是清明节了,纸啊,香呀,我娘都备了,你明天几时去?”庄维田小心翼翼地问金凤。
“现在日头还早,你和黑皮陪我去。明天赶个早,我要去中山烈士陵园给二娃烧些纸钱去。”金凤淡淡地说着。
“儿子,你搀着你娘上山,我来提纸钱。”庄维田吩咐黑皮,又对着里屋大声说,“娘,我们这就上山去,烧些纸钱给富友。爹爹的坟,我昨日就祭祀过了。”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英娣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出来:“我在院子里走走,看着鸡窝,你们去吧。”
黑皮赶紧将图纸卷起,放到橱柜顶上,搀着金凤往山上走去。庄维田提了一麻袋祭祀用的金银元宝,扛起锄头,随着金凤上了山。
春风送来百花的香味,山顶的天空云朵在飘逸。金富友的坟前整理得干干净净,庄维田放下麻袋,点燃了纸币和元宝,火在挖好的土坑里燃烧着。
金凤跪下,一个接着一个地磕头。庄维田慌了,朝儿子使了个眼色,黑皮赶紧将金凤扶起。金凤看着黑皮问:“儿子,你咋不磕头哩?”
黑皮赶紧跪下,连磕了几个头。庄维田埋头烧着纸币,金凤抓起麻袋将里面的元宝统统往土坑里一倒,一股浓烟腾起。金凤一声不吭地瞪大着眼睛,看着庄维田的表情。
庄维田最怕金凤这样子看着他,怕自己有什么事情会刺激到她。自从庄二娃牺牲后,金凤整个人都变了。庄维田觉得金凤没有疯掉,已经是菩萨保佑了。庄维田赶紧毕恭毕敬地对金富友的坟鞠着躬。
火蹿了起来,土地冒着热气。火光闪闪中,金凤望向对面山上黄秋生的大坟,庄维田心虚地转开了身子。金凤突然仰天大笑,指着对面坟上摇曳的蒿草嚷:“坟再大也没用,上面长满了草,长满了草啦。”
黑皮知道娘的心思,他也知道爹爹舍不得钱给金富友垒个大坟,他不安地望着庄维田。
火渐渐地熄灭了,山风吹得泛白的纸灰扬在空中,纸灰在空中闪着火星庄维田赶紧拿起锄头准备往坑里埋土。
“干吗这么着急?纸钱还没有烧透哩,再等等。”金凤突然一把推开毫无防备的庄维田。庄维田趔趄了几步,手中的锄头帮他稳住了身体。
几只乌鸦在天空盘旋,它们嗅到了烟火气。乌鸦黑色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亮,它们飞来飞去,在空中叽叽喳喳了一阵后,绝望地往大山深处飞去。
庄维田望着天空消失的黑点,心里暗暗庆幸:幸亏没摆上祭品,否则会招来黑压压一片的乌鸦。那些乌鸦尾巴一翘,天上就会落下无数臭烘烘的鸟屎。
头上身上弄得脏兮兮的不说,被乌鸦冷不丁啄上一口,眼珠子都会被啄瞎哩。
金凤此时朝庄维田挥了下手,示意庄维田给土坑埋土,她准备下山了。
“明天让儿子用摩托车载你去中山吧?”庄维田大声问。
“不要,我一个人走路去,心里好受些。”金凤边说边往山下走去,黑皮挽起金凤的胳膊,希望她能舒服些。
庄维田叹了口气,心想,要是金凤能放开嗓子大哭一场,把心里积郁的悲痛释放出来,她就会好起来了。可庄维田又害怕,万一金凤痛哭一场后,整个人会疯掉。
庄维田挥起锄头将土推入坑里。庄维田转身,看了眼富友的坟和黄秋生的坟,带着歉意对着金富友的坟说:“金富友,你儿子是为国家牺牲的,不是我庄维田苛他,你不要怨恨我。年年清明节,我都过来给你上坟,四周弄得干干净净。你放心,等我庄维田搞到钱,会来给你垒个大坟的。你看黄秋生的大坟上,茅草长得老高了,有钱又有什么用呢?万两黄金也带不走啊。要有后人有根,要有脉,要年年有人上坟才行啊。你就把黑皮当自己的儿子吧,他会年年来看你的。”
庄维田说完,扛起锄头,望着走远了的金凤和黑皮,加快脚步撵着他们。
一阵山风迎面吹来,庄维田的眼睛湿润了。他抹了把眼睛,看到金凤正在山脚下等着他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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