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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刘波上了一辆普桑,叮叮开着车,七拐八拐,往郊外驶去。

“叮老师,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刘波其实已经猜到汽车将开往哪里,她有些不安。

“你在北京没地方住,往后住我家。”叮叮的话听起来不容置疑。看他也没有别的要求,刘波提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汽车拐上了一条林荫大道,一个高档的别墅区出现在眼前。汽车停在一栋别墅前,别墅门口花开正艳,许多香樟树环绕在房子四周。别墅的车库门开着,里面还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

刘波随叮叮走入别墅,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偌大的别墅里并无他人。

“叮老师,您夫人不在家吗?”刘波不安地问。

“电影明星,没空,也从不问我的事情。”叮叮头也不回地说。

书房的门开着,刘波见满屋子的书籍,安心不少。又见墙上挂着许多画便移步画前欣赏起来。

“啊?是她?”刘波看到一个镜框里的照片,现在最火的女明星正搂着叮叮幸福地笑着,惊喜地问,“叮老师,您夫人是她呀?”

叮叮起身向刘波走来,笑着点点头,拉起刘波的手走向沙发。

“从现在起,叫我叮哥。”叮叮亲切地说,“喝点酒,庆祝一下。”

“叮……叮哥,我不会喝酒。”刘波为难地说,她的脸烫得厉害。

“你要想在京城发展,成为令人羡慕的美女作家,必须学会抽烟、喝酒。”

叮叮语重心长地说,将酒杯递给刘波。看着叮叮真诚的眼神,刘波心一狠,咕咚几口,将红酒喝了个精光。

“叮哥就喜欢直爽的女人。去洗个澡吧,里面有浴衣。”叮叮指着淋浴房对刘波说。刘波的周身被红酒点燃,她的脸涨得通红,但只是瞟了一眼叮叮,便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淋浴房。

花洒喷着温暖的水,热气弥漫开来,镜面出现了水雾,朦胧着刘波的样子。她脱下衣服,露出玉般润莹的肌肤。走到花洒下,温水冲淋着她,暖暖的水让她清醒过来。任由水从头到脚流淌,看着镜中赤裸裸的自己,刘波明白洗完澡出去,迎接她的将是什么。

“就这样给他了吗?”刘波的眼泪流下来了。

此时的刘波神往着书稿出版,她出名,向往着出人头地的荣耀,虽然有些不甘,但初出茅庐的她以为这应该就是捷径了。

她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这朵娇艳的玫瑰,将在今晚凋谢。擦洗一番后,刘波献祭般迈出淋浴房……

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纠缠后,叮叮望着床单上的血痕,默默地披上睡衣往沙发上一坐。他点了根烟,望着袅袅的烟雾沉默了一会儿,又起身走到床

边,说:“没想到你是花骨朵儿。从今往后,两肋插刀的事情,叮哥帮你。”叮叮走向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刘波,“里面有十万块钱,密码六个六。”

刘波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搂着叮叮的脖子,重重地给叮叮留下了一个吻痕。

眼看着阳春三月即将来临,庄家村桃花红艳,杏花灿烂。庄维田站在家门口眺望四周,不远处溪水的流淌声比任何一年的水流声都响,他心里觉得怪怪的。天空湛蓝,白云悠悠,庄维田望着缓缓飘逸的白云,白云下的山岗青翠葱茏,爹爹庄大冬的坟,影影绰绰地在树丛枝条摇晃的隙间隐现。

庄维田总觉得心里怪怪的,这让他有些不安。眼看清明临近,又要祭祖。

爹爹坟上的草和金富友坟上的草长得一般高了,他要抽个空上山修坟,他不由得朝金凤看了一眼。

金凤正背对着他,和鸡窝里的鸡说话。她说的话含混不清。她会从一只鸡开始数落到所有的鸡,不是嫌这只鸡多吃却不长肉,就是嫌那只鸡光吃饲料不下蛋。家里人和她说话,她只是笑,笑得凄凄惨惨的。庄二娃活着时,清明金凤给金富友上坟,金凤泪汪汪;庄二娃死后,金凤去给金富友上坟,不再泪汪汪而是会笑,边磕头边笑。她也不再提给金富友砌个大坟的事了。

一个女人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该是受到了多大的刺激啊。一晃十来年了,虽说他也习惯了,可这十来年里,庄维田的心碎了。庄维田在金凤面前变得唯唯诺诺,不敢惹金凤生半点气。

这些年,家里也攒下来一些钱,庄维田舍不得把那些钱拿出来给金富友垒个大坟。儿子黑皮大学毕业后,在县城一家建筑公司当工程师,他每个礼拜回庄家村一趟,平常吃住都在县城。黑皮三十大几的人了,到现在都不讨老婆谁在他面前提这事,黑皮就跟谁急。庄维田心里清楚,儿子痴情刘地的女儿。

为此,他把刘地的马屁拍得顺溜。他现在和刘地的关系全庄家村人都知道,那比亲兄弟还要亲。庄维田也曾多次半真半假地试问过刘地。

庄维田从刘地口中得知,刘波在北京混得风生水起。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一批吹捧者。庄维田心想,这种女人,自己儿子想讨她做老婆,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庄维田的眉头紧锁了起来,他劝傻儿子,别做大头梦了。

溪水声传来,庄维田心里那种怪怪的感觉又上来了。开春后也没见多大的雨水,怎么溪流一下子涌来这么多水呢?他走向溪流,过膝的溪水哗哗地流淌,流水撞在沟里的石头上还溅起一些浪花。他逆着溪水下来的方向寻觅着源头,这些溪水应该是从南山下来的,他觉得该去探个虚实。

“金凤,我去南山走走,心里窝得慌。”庄维田冲金凤喊着。

金凤转过身,点了点头。她的脸苍老了许多,半头的白发。她伸出握着玉米粒的拳头,朝庄维田挥了一下,转身又对着一窝鸡唠叨了起来。

庄维田顺着山路往南山走去,看见李邱巴和哑巴女在门前看梨花。李邱巴自从离休后,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他和哑巴女的故事,早就传遍了溧水,而且故事中还带着传奇的色彩。人们都说,李邱巴在抗战年代与哑巴女失去了联系,交口颂扬着李邱巴重情重义。不过现在,这些故事,随着村里许多有能耐的人外出经商或者讨生活,已经被人们淡忘了。

“维田,过来了。”李邱巴看见了庄维田,大声喊着。

庄维田笑着向李邱巴走去,张口嚷:“李书记,村里出了怪事了。”

“什么怪事?”李邱巴来兴趣了。

“那条溪流,几十年都是浅浅的水。自从开春以来,水涨得满满的,也不知道这些水从什么地方下来的。我正想去南山源头处找找看看哩,别是有什么事。”庄维田担忧地对李邱巴说。

“有这事?这些日子雨头又不大,怎么会呢?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吧,正好闲着没事。”李邱巴眉毛上扬着说。

庄维田和李邱巴沿着村道往南山走去,他俩晃悠着边说边四处观望。途经庄家宗祠,李邱巴和庄维田不由得驻脚观望了起来。

“银杏树又长成腰一般粗了,这树生命力强着哩。”李邱巴感叹地说。

“要不是杨伢子当年砍了这树,现在最起码这么粗了。”庄维田愤懑地将双手展开。

“维田,你又在说我坏话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犯的错我认,这不又长起来了。”杨伢子从宗祠边冒了出来,他闲来无事,正在附近溜达。

庄维田冲杨伢子笑着说:“杨支书,一个礼拜不见你了,我以为你去广东儿子那里了。”

杨伢子咧着嘴笑道,“我那儿子忙得很,部队转业后,当了什么副厅长我才不去给他们添麻烦。哎,邱巴书记,你们俩这是要去哪儿?”

“溪流涨得厉害,会不会出啥事哩?”庄维田抢着说。

“怎么会呢?以前我总担心那条溪流断水,怎么一下子下来这么多水呢?”

杨伢子也皱起了眉头。

“一起去看看吧。”李邱巴开口了,他又找到了当书记的感觉。刚离休时县上有人劝他再当个几年顾问,说是将年轻人扶上马后再送一程。李邱巴肚子

里清楚,说这话的人是恋权。谁知,真的没事做了,当官的感觉一下子没个地方放下,全身憋得难受。幸亏哑巴女回来,有个人做伴,心才落到实处。

庄维田领着俩人往南山走去,庄家大宅出现在山坡旁。庄维田心里突然想起,庄二娃当兵前曾跟他说过,山坡上出现了许多裂缝,他的心悬了起来。

“邱巴书记,我们去庄家大宅看看吧,二娃当兵前跟我说过,山脚出现了裂缝,溪流涨水会不会跟这有关哩?”庄维田忧心忡忡地说。

“有这事?怎么现在才说?”李邱巴白了庄维田一眼。

杨伢子眨巴着眼睛想了会儿,说:“那年红卫兵造反,把八角井底凿穿了。

溪流涨水,会不会跟这事有关哩?”

杨伢子的话让大家目瞪口呆,他们的目光注视着南山。郁郁葱葱的南山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生机勃勃,充满着活力。

“快去把刘地叫上,人多力量大,说不准能找出些名堂哩。”庄维田指着刘家院落嚷着。

杨伢子连走带跑,往刘家院落而去。不多会儿,他和刘地匆匆赶了过来。

“邱巴书记,溪流涨水一般与雨水和地下水有关。最近又没下大雨,不会是地震的前兆吧?”刘地冲李邱巴说。

“有地震也不会大,打越南那年,溧阳的地震还不到六级哩。”李邱巴满不在乎地回。

“刘地,最近没回常州?”李邱巴问刘地。

“半年多没回常州了。不过我前天去刘家村上坟,那地方溪水充沛、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山里的杏花白生生、红灿灿,比我们这风景好得太多了。本想在那住一晚的,但是几十户人家,没几家有人了。可惜了,好端端的刘家村,说荒凉就荒凉了。”刘地叹着气说着。

李邱巴听着,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问:“那个石磨还在吗?”

“在,被院子里的草埋没着哩。有些房子,再不修缮都要垮了。刘家村看来保不住了。”刘地痛惜万分地说着。

“能不能利用起来啊?”杨伢子试探着问,他知道上刘家村的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

李邱巴想了会儿,突然兴奋地说:“维田,赶快让黑皮挑个头,把那些空房全收购了,那里的房屋三文不值两文。我刚才仔细琢磨了一下,还真能整出个名堂哩。”

庄维田一听,急得连连摆手:“买不得,再便宜也买不得。别说手头紧,就是有钱,买那些破房子,买回来给鬼住啊?我家黑皮又不是万元户。”

“维田,你干了那么些年投机倒把的事,我和杨伢子都没动你一下。现在这么大的便宜,你畏畏缩缩地不敢做,真没出息。”李邱巴笑着骂庄维田。

“维田,邱巴书记有眼光、有魄力,他的话能让你吃亏?”杨伢子乐了骨子里拍李邱巴马屁的习惯上来了。

庄维田的脑子飞快地盘算着,家里这些年积攒了不到一万块钱,这些钱得留着给黑皮讨老婆哩。庄维田问刘地:“刘地,你家那房子卖多少钱哩?”

“你要的话,最多五百块钱。”

庄维田心想,五百块贵了些,刘家村三四十户人家,全买下来,要两万多块钱哩。

“买不起,买不起。邱巴,那里几十户人家,一家家跑,一家家磨嘴皮子磨到嘴皮子出血都谈不下来的。”

“维田,你只要去刘家村放个口风,不消一个月,家家都会来联系你。那地方的房子卖钱卖不了,送人舍不得。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去南山坡边转转吧。”刘地心里知道,庄维田不会要那些破屋。再说,上万块钱,庄维田出不起的。

庄维田领着众人来到废弃不用的庄家大宅,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院子里杂草丛生。大门的石阶上,尘土在晒着太阳,沿着围墙生长的草丛里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墙根与土地接壤的边上,真有着一条裂纹。

“邱巴书记,土陷了,真有裂纹了。”庄维田惊呼,其他三人也聚拢过来细细地查看着。他们沿着裂纹寻找着,裂纹消失在山坡的杂草丛中。

“去山坡上看看,山会不会垮下来。”杨伢子率先踏入杂草丛中,拨开些杂草寻找着。庄维田闯入草丛,他往山的方向寻找。

“维田,前面草深,春天蛇多,咬一口,送命哩。”杨伢子喊道。

“快来看,有许多口子。”庄维田发现土地裂开了口,一条巴掌宽的裂纹歪歪扭扭地通向草丛深处。李邱巴说:“估计跟溧阳的那次地震有关系,溧水和溧阳连在一起哩。”

“去庄家大院看看?”刘地建议。

“我带着钥匙哩。”杨伢子喜滋滋地拍了下圈在皮带上的钥匙,率先往庄家大院走去。

“杨伢子,你没移交给乡里?”李邱巴问。

“邱巴书记,家门口这么大的宅子,我留了一把钥匙,鬼知道啊。”杨伢子回答。

推开院门,几人小心地走入院子。青石板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院墙上枯萎的藤蔓紧贴着墙壁,像蛇般卷曲着。

李邱巴走向八角井,俯身看着井底,井底躲藏在黑暗里。

杨伢子瞥了眼八角井,说:“邱巴书记,井底被那些红卫兵打穿了,现在是枯井一口了。”杨伢子说完,心虚地望了眼庄维田。

刘地此时满院子观察着。宅子后面的南山,高高地矗立着,几只鸟儿往院中飞来,又忽然惊慌地往山里飞去。“不好!”刘地大叫了一声,惊得众人面面相觑,“地下水改道,风水变了。”

看其他三人不解的样子,刘地分析道:“你们想啊,井底原来水源不断,现在是滴水没有。地下水改道了,导致山坡出现了裂纹。本来一切都是稳定的现在这种稳定打破了……”

庄维田陷入了沉思中,他是庄家村庄家的正宗根脉,他担忧庄家大宅会不会垮了。

“邱巴书记,庄家大宅荒了几十年,干吗不还给庄家哩?”庄维田问李邱巴。

“那要怪黄德胜,他当区长的时候定的。县里有记录,还不了的。哦,县城的庄宅,不是给庄慕兰弄去了一大笔钱,也不知道维根分到点钱没有?”

“什么?县城的庄宅给庄慕兰卖了?”庄维田一脸惊讶。

“我也是离休前去房管局帮哑巴办县城房子的房证才知道的。这个庄慕兰消息捂得严严实实。庄家,就属庄慕兰鬼精。”李邱巴替庄维根愤愤不平。

“回去吧,哑巴一个人在家,我还不放心。”李邱巴往大门外走去,随着杨伢子锁大铜锁的咔嚓声,庄家大宅内恢复死一般寂静。

当天夜晚,天气转阴。庄家村的天空刮起了风,一会儿又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风刮得树木摇晃。庄家村人正在睡梦中,天空却响起了一阵阵闷雷。

紧接着,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惊雷声轰隆隆滚来,巨大的响声过后,风停雨住,天空又恢复了平静。

黎明时分,有早起的村民在村子里惊慌地扯开嗓子喊:“南山垮了!”

“庄家大宅垮了!”

村民们从睡梦中惊醒,纷纷爬起来,往庄家大宅跑去。

农历三月的杨柳正是婀娜多姿的时候,柳絮纷飞。庄维根在院子里给花盆浇水,一朵柳絮沾在他的眼睫毛上,他用手抹了把脸,摊开手掌看着揉成一线的柳絮。庄维根吹了口气,柳絮在空中飘飞,他兴致勃勃地咏道:“桃红柳絮白,日照复随风。”

庄维根浇完花,走出底楼的院子,环顾马路两侧的菜摊,没有看见袁依冰的身影。他又走回院子,拿起一张泛黄的报纸,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这是一张几年前的《新华日报》,庄维根保存得很好。报纸上刊载着中国首批国家注册监理工程师人员的公告,全江苏省只有几百人考取。几百万人口的常州市,只有十五个人考取。而儿子福生是十五个人中考得最好的,庄维根自豪万分。

人逢喜事精神爽。庄维根退休后衣着干净,精神矍铄。退休前两年,工厂领导照顾他,把他调到工厂总部值班室,专门负责夜间重要电话的接听和上传下达的工作。他被评为万人工厂的十大标兵人物,还被评为铁道部工业总局的先进人物。他的工资涨了,工厂不仅给他换了新房,还给他安排去了庐山疗养。庄维根的心里觉得这辈子值了,从一个地主分子成为万人学习的楷模,他每每想起,心里乐陶陶的。他逢人便会说,没有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就没有他的幸福生活。

这些年来,儿子福生一点儿都没让他们操心,他只需要和袁依冰接送孙子上学放学就可以了。常州市民的福利好,他脖子上挂着老年卡,坐公交车还不花钱哩。

庄维根戴上老花眼镜,在一大堆名字中寻找儿子的名字。他每看一次都像第一次看公告时那么认真。嘴里念叨着苏州多少个,无锡多少个,常州多少个,然后,心满意足地合上报纸,放好。

门外传来单元进户门开启的声音,庄维根起身往单元门走去。他见邮差正往邮箱里塞报纸,说:“师傅,102室的报纸直接给我吧。”

邮差望了他一眼,拿出一沓报纸给了庄维根。庄维根正欲反身,邮差喊道:“还有一封信哩。”

庄维根心里一震,一年到头都没有人给他写信,现在电话也方便了,是谁给他来信呢?庄维根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封,邮戳上的寄信地址是溧水。

庄维根回到院子,坐在椅子上反复看了信封的正反面,他猜不出老家会有谁给他写信。他拆开信封,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庄维根看完信,脸色沉重了起来。他的脸上流露出无限的忧伤。他缓缓地闭上眼睛,阳光照耀着他的脸庞,眼泪从他紧闭的双眼里往外流淌。

袁依冰拎着一篮子菜走入院内,她见庄维根紧闭着眼晒太阳,眼泪在脸上流淌,她惊慌不定地问:“维根,怎么了?”

“一点儿念想都没有了。”庄维根将信递给袁依冰。

袁依冰放下菜篮,她急切地看着。她的脸色由惊慌到惊讶,由惊讶到气愤,她气得拿信纸的手都在发抖。“庄慕兰,太过分了!”袁依冰的脸绷得铁青。

庄维根扭过脸望了望袁依冰,他摆了摆手:“庄家老宅被山泥摧毁了。我是

想起老宅没有了,忍不住要哭。小时候那么多往事,都被山泥掩埋了。”袁依冰赶紧去厨房整了把毛巾,递给庄维根。

“没出息,以前的事情去想它干吗呀?”袁依冰安慰着庄维根。

“依冰,人一老,心就软了。想起院子里的青石板,我爹爹的书房,围墙上攀爬的青藤,还有那么多花草树木和那口八角井,想起我孤苦伶仃的童年想起我孤身一人去国民政府苏州高级法院为爹爹告状申冤的场面,我这心里

委屈……”

“唉,维根,别想那些事了。你姐姐专干坏事,最自私自利了。她瞒着你把县城的庄宅都卖给政府了,而且你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捞到。”袁依冰咬牙切齿地说着,她的心里对庄慕兰恨得要命,“这个事情,肯定是政府给爹爹开追悼会的时候发生的。慕兰趁着与庄小春握手时给庄小春一封鼓囊囊的信,我当时问慕兰,她还撒谎呢!”

袁依冰气愤地说着往房间里走,拿起电话说:“维根,我打个电话问问慕兰,她当姐姐的良心给狗吃掉了。”

“不要打!”庄维根一把按住电话“依冰,你先耐心听我讲完,我讲完了你要打电话骂慕兰,我帮你一起骂。”袁依冰疑惑地望着庄维根,点了点头。

“我以前跟你说过,慕兰对黄家来讲,她是一个贤妻良母。慕兰对庄家来讲,她既不是一个好女儿,更不是一个好姐姐。”庄维根说。

“讲过。”袁依冰见庄维根没有偏袒庄慕兰,满意地点着头。

“老娘放在她那个地方,比老妈子都可怜。一家子的衣服,老娘一个人洗一双手没几年,就变成了鸡爪子。‘文化大革命’时,慕兰担心造反派说黄德胜养了个地主婆在家里,慕兰怕影响黄德胜,也没跟我商量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把老娘往庄家村一送。没两年,老娘连病带饿,死了。”庄维根说着,眼睛红了。

“唉,这种事情,只有你姐姐做得出来。”袁依冰嘀咕着,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但是,慕兰也是个苦命人,又是个可怜人啊。”庄维根擦着眼泪对袁依冰说,“她在南京读师专时,她谈了一个男的,两个人要好。男的是个飞行员本来说好,慕兰师专毕业后就结婚的。谁知道国民党败退,他去了台湾……”

“还有这种事?”袁依冰惊讶地站起来。

“这种事情谁敢对外面讲啊?露一点消息出去,不死也得扒层皮哩。”庄维根对袁依冰说。

“慕兰和黄德胜从小一起长大不假。但慕兰长大了怎么会看上黄德胜呢?

黄德胜人长得丑,又没文化,懂什么感情?慕兰是迫不得已求自保,才嫁给黄德胜的。”庄维根的故事并没有打动袁依冰。

“又没人强迫慕兰,是她自己愿意的。”袁依冰愤愤地回。

“黄德胜刚从部队里转业,回来当了区长,又是土改工作组的组长。慕兰聪明啊,她为了自己,也为了庄家,当然也为了我。赶上黄德胜一意孤行地追求慕兰,即使受党内处分,也要讨慕兰做老婆……”庄维根耐心地分析给袁依冰听,他的话,让袁依冰虎着的脸渐渐松弛了下来。

“她幸亏跟了黄德胜,过上了好日子。”袁依冰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已经不那么怨恨庄慕兰了。

“你又说错了,慕兰其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到。”庄维根连连摆手,他不认可袁依冰的话。

“就这还没有过上好日子?”袁依冰不满地问。

“黄德胜这个人党性强。你想啊,地主的女儿,被他弄去做老婆。土改时庄家除了分到两间柴房,一点儿财产都没留下。慕兰虽说跟了黄德胜,俩人文化差距这么大,八年替黄家生了六个子女,弄了个子宫下垂不说,还落了个关节炎。一到阴雨天,痛得打滚。她把学到的文化通通还给了学堂,变得跟居委会大妈一个样子了……”

袁依冰听了这些,对庄慕兰的理解多了几分,心里的怨恨消了些。庄维根也趁热打铁,想解开袁依冰的心结,继续说:“慕兰是用了庄家的钱给跃进办了工厂,钱都花了,再打电话骂慕兰几句,你觉得还有意思吗?毕竟慕兰是我的亲姐姐,跃进是我外甥哩。”

“好了,好了,我不打电话了。现在生活条件都好起来了,人在做,天在看。活在世上,摸着良心做事就好了。”袁依冰释怀了。

院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袁依冰知道定是儿子回来了,欣喜地往院子外张望,见驾驶员和儿子拎着大包小包往家中来。

“不要带东西回来,家里吃的东西多着哩。”庄维根迎着儿子。

“一个客户送的,顺路经过家门口,就给你们送过来。”福生笑眯眯地说。

“爸妈,我马上就得回市里。市里就要建筑市场大检查了,我要先去各个工地检查一下。”福生带着歉意对他们说。

“公司生意还好吗?”自从儿子决定下海开公司后,庄维根总是担心儿子的业务。

“好得很哩。公司快三百多工程技术人员了,这还月月为人手不够犯愁哩。”

福生一脸的得意,冲着司机一挥手,“走,回常州。”

庄维根和袁依冰赶紧尾随着福生出了院子,目送儿子离开,直到汽车拐弯,看不见才作罢。

“回家吧,要准备晚饭了。”袁依冰乐呵呵地对庄维根说。想到儿子,庄维根几多自豪在心头。福生不留恋综合开发公司的福利,胆大心细有魄力抓住了发展的机遇,成就了现在的公司的辉煌。女儿英群更是有福气,女婿赵克礼比福生还早下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孩子们的成功,让庄维根腰杆笔直。

回到屋里,庄维根继续刚才的话题,跟袁依冰说:“哦,我还忘了讲,县城的庄家大宅,只有姐姐能从政府手上要回来。我去找政府要求落实政策,没人会帮我说话。姐夫是老红军,又在溧水工作过,那些县领导,哪一个不给他点儿面子呢?”庄维根其实是怕袁依冰后翻炮,特意强调一下,毕竟,慕兰和他血脉相连哩。

“好了,好了,别婆婆妈妈的了,我不会让你难堪的。”袁依冰套上围裙张罗起做饭来。

武进这块土地上,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先的农田和村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雨后春笋般的现代化工厂。汽车行驶在高新区宽阔的沥青

路上,福生望着一座座气势恢宏的工厂从眼前闪过,信心百倍。他知道,他将步入人生的黄金时代。

“庄总,武进人真有钱啊。刚刚过去了一辆豪车,少说也要一百多万。”司机小唐一脸羡慕地说着。“汽车就是个代步工具。”福生淡淡地说了一句。

福生盘算,一个上午走马观花了五个工地,下午他准备再转几个。福生看了眼表,时间够用。

“去挖掘机工厂,那是个省重点项目,市里大检查应该会抽查到这个项目。”福生突然对小唐说。

“那个项目不是已经验收了吗?”小唐提醒着福生。

“还没有综合验收,小心无大错,现在应该是在做‘后三通’工程。”

这个挖掘机工厂,光主车间就有七百多米长,近两百米宽,气势宏大。

汽车缓缓驶入工地,福生一下车就习惯地往工地办公室走去。身后,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车里下来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皮鞋,戴着一副浅黑色的眼镜,上身穿着米黄色的工装,扬着手,笑着朝福生打招呼。

“先生,我在高速上看到这么大的一座厂房,特意在前面下了车,过来看看,允许我看看这个车间吗?”

福生见来者个子不高,衣着干净,年龄看上去比自己大些。福生又望了眼车牌,是台安徽牌照的车辆,见他并无恶意,便微笑着回答:“可以。只不过道路还没做好,地面湿滑,您走路要当心些。小唐,去办公室拿安全帽来。”

福生和来者戴上安全帽,司机跟随他们一起往车间走去。车间四周正在挖排水沟,近两米宽的沟上架着块窄窄的跳板。福生率先从跳板上走过,提醒来者:“当心!沟边的土湿滑。”

来者小心地从跳板上走过。他刚踏上沟岸,脚下突然一滑,摔倒在了沟岸边,衣袋里的笔记本掉落了出来。

“没事吧?”福生赶紧将他搀扶起来,帮他捡起笔记本时,看到从里面滑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一条长长的沟壑,一座悬空的石桥,两岸荒草萋萋。福生隐隐觉得照片中的场景好熟悉。

福生赶紧抹了抹照片背面沾上的泥土,将照片放入笔记本,恭敬地将笔记本交给来者。来者有些狼狈,皮鞋脏了,工装上也满是黄色的湿土。福生抬头示意一下小唐,小唐心领神会地往停车处走去。

偌大的车间转完已是黄昏。来者的脸上露着满意的笑容,问福生:“先生贵姓?”

“免贵姓庄。”福生从衣袋里掏名片的同时,来者也掏出名片。福生赶紧接过名片,他将自己的名片双手恭敬地递给了对方。

“庄先生?”他的脸上掠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

“泊田一郎先生,失敬了。”福生微笑着表达起歉意。他率先走过跳板,伸出右手,帮助泊田一郎走过了跳板。

“庄总,东西买来了,放在工地办公室哩。”小唐对福生耳语着。

“泊田一郎先生,我的司机已经给您买了新的工装和皮鞋,请您去办公室换一下吧。”福生微笑着说。

泊田一郎有些惊讶,他正为肮脏的衣服而发愁呢。福生嘱咐司机小唐带泊田一郎去换衣服,自己在原地等着。不多会儿,泊田一郎换上新衣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庄先生,我本来今天要去上海的,现在决定先不去了。在常州住一晚您方便陪我体验一下常州的风土人情吗?”泊田一郎笑容可掬地问福生。

“可以,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认识您是我的荣幸。”福生隐隐察觉到,这可能是潜在的客户。

“你先回合肥吧。”泊田一郎对他的司机说,随后他问福生,“庄先生,明天上午九点,您的车能否送我回合肥?明天晚上,我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参加。”

“没问题。”福生爽朗地说。

“去哪个宾馆?”司机小唐问。

“淹城。”福生果断地说。福生知道,淹城夜晚的繁华,不输给常州其他繁华的夜市,在淹城百步远的地方,也正好有一家涉外酒店。

一会儿,汽车驶入宾馆大门,福生先行下车,扶了把弯腰下车的泊田一郎。泊田一郎下车后,微笑着往大厅走去。福生转身对小唐说:“你现在回工地办公室,把那些换下来的衣服送干洗店。明天八点,来这儿接他时,交给他。”

“庄总,干洗店恐怕都下班了。”小唐面露难色地说。

“你想办法,不管花多少钱,必须办成。”福生果断地命令着,说完便向大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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