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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迎春花已经开了半月余,一丛丛迎春花簇拥着院中的小鱼池,纤长的枝条上布满了翠绿的叶子。齐鲁红伸手触摸了一下纤瘦的枝条,像迎春花般地笑了起来。

“青青,这个院落真安静,迎春花枝条像飘飘的彩带,那几只小蜜蜂贪心地黏着花儿不飞哩。”

“奶奶,我和顺悟谈恋爱时,居然不知道他们家有这个宅子。这地方离我婆婆家也不远,离古尔胡同也近。哎呀,我婆婆催着顺悟去给外婆拜年,一去大半天了,怎么还不回来?”青青嘟着嘴,嗔怪起来。

齐鲁红笑了,说:“人的一生就好像做了一场梦,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雪花与她亲娘分开几十年,相认也就在一瞬间。她们娘儿俩,估计有说不完的话呢。”

青青笑了,她望着院子里碧草青青,树木葱茏,她若有所思地走向小鱼池。鱼池水面上有云朵在浮动,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奶奶,外公一定是负心汉。他肯定深深地伤害过外婆。”青青忍不住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齐鲁红的笑容凝固了,她想到了赵林,赵林此刻正和梅儿在美国过着舒适安宁的生活哩。她不由得将胸前的十字架拿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这都是命啊。上帝给每个人都安排好了命运,我们只有顺从,只有认命。

抛弃人世间的怨恨,把心交给耶和华。做到了这些,什么事都会想开的。”齐

鲁红缓缓地念叨着。青青皱了皱眉头,上前搀扶着齐鲁红往屋内走去。奶奶的话,她从小听到大,也真是耳不烦心不躁了。

“庄家、赵家、袁家、李家、刘家,这五个家族盘根错节,奶奶总算大致盘清楚了。可里面有些事情,越盘越糊涂。一些事情盘清楚了,心里的感慨反而越来越多。”齐鲁红走入屋内,她往椅子上坐下。

“青青,听齐伟说,李邱巴年夜饭在雪花亲娘家吃的?”齐鲁红问。

“嗯,顺悟去的,喊我去,我才不去哩。去年的年夜饭,不是咸就是淡。

那么多人挤在一张旧桌子上,人挨人,伸筷子夹个菜都要小心翼翼的。”青青一脸嫌弃地说。

“青青,不要乱嚼舌头,乡下人家都是这样子的呀。以前奶奶还是闺女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都不许奶奶上桌子的。”

青青故意双手捂着耳朵,装出淘气的样子,连连说着:“奶奶,我不听,我不听,你又要讲你们家族的故事了。那些陈年旧事,离我们现在的生活那么遥远。”

齐鲁红假装生气,她起身扬起手,摆出打青青的架势,青青笑着往门外跑。

“青青,你去哪儿呀?”齐鲁红见青青往大门跑,着急地问。难得有闲暇时间和孙女亲热,一眨眼,青青又要溜了。

青青笑着回头对齐鲁红说:“奶奶,我要去接儿子。本来说好是顺悟去接的,太阳都偏西了,他还不回家。”

“唉,你先过来,奶奶话还没说完呢。一会儿你回来了,奶奶又要忘了想和你说啥话了。”齐鲁红大声地说着。

青青犹豫了一下,她合上院门,匆匆往屋里走来。

“奶奶见顺悟书桌上堆满了书稿,这多费脑子呀?书写了几年了,还没有写成?”齐鲁红指着书房内的书桌问。

青青的脸挂了下来:“奶奶,你就瞎操心。顺悟的书改了好几遍了,已经交给出版社了。”青青的嘴噘得老高,转身又要走。

齐鲁红拽着青青的衣服,让青青感到疑惑。

“青青,奶奶老了,有个心愿想求你哩。”齐鲁红小声说。

“什么心愿啊?”青青惊讶地问。

“奶奶来日不多了,你和顺悟什么时候去溧水,把奶奶也捎过去,奶奶想去看看那个赵县长家的老宅,看看万寿寺,看看小桃红……”齐鲁红一直为不能认祖归宗而忏悔。她认为自己就是赵家的人,她的腿想迈进赵家的门槛。她也思念着小桃红,想去给小桃红上个坟。

青青见齐鲁红两行老泪正顺着脸庞往下流,她不懂奶奶为什么要去溧水她也弄不明白奶奶为何要哭。青青赶忙扶奶奶在椅子上坐下,点头应诺着。

院外传来脚步声和儿子的笑声。

“妈妈,妈妈。”青青见儿子跌跌撞撞地冲屋内欢呼着奔来,她急忙迎出门,一把将儿子抱在怀里。她见庄雪花和顺悟有说有笑地进门,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快。

“青青,我们今天太高兴了,你猜是什么事情?”庄雪花抢先说。青青见庄雪花和顺悟如此亲昵,一种当儿媳的天生的妒忌涌上了心头,她压住心里的不满问:“顺悟的小说出版了?”青青边说边将儿子放下,儿子奔跑着往院子花丛中而去,慌得顺悟紧随其后。

“我亲娘今天终于松口了,答应等我爹爹退休,带着我外公去溧水住。这太好了,她终于想通了,我的心也放下了。”庄雪花一直担心爹爹过几年退休了,在溧水没人照应。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他们又没领结婚证,到了乡下住在一起,乡下人闲言碎语不要太多啊。”青青往庄雪花头上泼了盆凉水。

“青青,干吗说话带着火药味?”庄雪花朝青青白了一眼,无辜地冲着齐鲁红摊开双手。

“婆婆,你多心了。我的意思是让他们领个结婚证,回到乡下再补办个婚礼,这样才名正言顺嘛。”青青嘟着嘴嚷着。

“那才叫笑话哩,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非要在全溧水传得沸沸扬扬?我爹爹和我亲娘是事实婚姻,一点儿都不会丢人的。”庄雪花知道青青瞧不起哑巴女,她硬着头皮替爹爹和娘辩解。

“那叫你爹爹退休后到苏州来住嘛,你那边的房子宽裕着哩。”青青趁机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庄雪花把顺悟原先卧室的床给拆了,这不明摆着不让她和顺悟在那边住嘛。就这事,青青压在心里快两年了。

“我爹爹这辈子没离开过溧水,我是说不动他的。再说了,一方水土养一

方人,我爹爹即便搬到苏州来住,水土不服怎么办?人呀,一定要有孝顺心。”

庄雪花心里有些火了,也不管齐鲁红在场,开始数落起青青。

青青脸上一阵火烧刚想和庄雪花顶撞几句,见齐鲁红朝她眨着眼睛,只能气呼呼地扭过头,不理睬庄雪花。

齐鲁红敲锣听音,她自然领会庄雪花的意思,于是当起了和事佬:“雪花你的话说得在理,青青的话也在理。青青的意思你没辨明白,青青也是好心她是想帮你爹爹和亲娘补办个婚礼,热闹一下嘛。”

齐鲁红话说完,她的眼里竟然泛起了泪花。原本说给庄雪花听的话,此时却像锥子刺痛着她的心。

“婆婆,你怎么哭了?”庄雪花慌了,她没想到,训斥青青的话,让青青的奶奶听了伤心。庄雪花赶紧掏出手帕,欲替齐鲁红擦泪。

青青扭过身子偷窥着庄雪花的举动,心想自己的婆婆真会演戏。怪不得能在街道左右逢源,在家里大事独揽,小事装模作样地放开。自己摊上这么个婆婆,也不知是喜是忧哩。

“雪花呀,婆婆这一生像水中的浮萍。要是让顺悟知道婆婆的经历,保不准又可以写部书了。”齐鲁红自己抹了下眼睛,算是解释。

“青青,还有一件高兴的事情要告诉你。”庄雪花见气氛缓和了些,对青青卖起了关子。青青疑惑地望着她。

“那个居委会副主任的老公,放出来后当了文化局的领导,她昨天跟我说她老公对顺悟很赏识,准备调顺悟去文化局创作室哩。”

青青大喜,这意味着顺悟当上了文化干部,从此再也不用在工厂拨动那些机器了。

“顺悟知道吗?”青青兴奋地问庄雪花。

“顺悟还不知道呢,有好消息,婆婆当然要第一个告诉你哩。”庄雪花呵呵地笑。

青青快步出门,激动地对着陪孩子玩的丈夫喊:“顺悟,快把儿子抱回来有天大的好消息哩。”

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太阳亮晃晃地照在黑色的屋顶上。躲在假山一角的栀子花盛开着,这里背靠假山的荫蔽,又临小鱼池,浓烈的花香弥漫了整个院落。

庄雪花采摘了一捧栀子花,她开心地进入厨房,打开水龙头用水冲洗着花朵里的小虫,然后哼着小曲将花朵插在玻璃杯里。瞬时,客厅里也弥漫着花香。

“顺悟,你妈将栀子花带到厨房里,把小虫子都带进家里了。”青青轻轻地扯了下袁顺悟,不高兴地说。

袁顺悟笑了:“别担心,小虫子都被冲进下水道里了。”

“你说得轻巧,等会儿小虫子顺着管道爬上来怎么办?飞到儿子的鼻孔里会钻到肺里去的。”青青不满地瞟了庄雪花一眼,嘟囔着。

袁顺悟心里知道,青青和娘有些磕磕绊绊。婆媳俩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他也不会明着帮青青去数落娘的不对,故意扯开了话题。

“青青,这次去常州文化局讲座,我是穿皮鞋还是穿跑鞋呢?”顺悟问青青。

“穿西装,里面白衬衫,下面穿一条黑色长裤,配上皮鞋。”青青笑着回。

“顺悟啊,你的小说,单位里的人都开口跟我要哩。你还得给我十几本。”

“我也没想到,小说出版后好评如潮。上个月,光去大学作报告就已经五次了,也挣了些外快。这次去常州讲创作体会,一个下午最少也得两千块钱哩。”袁顺悟得意地笑着,小说出版后,他名正言顺地调入了文化系统,每天穿得干干净净,走到哪里都是他人羡慕的眼光,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就去一天吗?”青青问。

“今天下午去,在常州住一晚。明天下午讲座,最多后天就回苏州了。”

“我送你去火车站吧?”青青小声地说。

“用不着,现在出租车方便,又有了手机,随时可以通话。”袁顺悟得意地掏出手机,这是一部西门子手机,他花了近一万块钱买回来的。

“有事打家里的座机吧,我不在家你就呼我。顺悟,现在好多人都不用BB机了。”青青故意眨着眼睛,提示着袁顺悟。

“等我常州回来,也给你买部手机。”袁顺悟的话,让青青听得满意。

袁顺悟只带了一个铜鼓包,里面放了些替换的衣服和一本《静静的木果河》。他精神抖擞地走入客厅,冲着正在擦花格窗的庄雪花说了声:“妈妈,我去常州出差,幼儿园放学时,你和青青去接孩子吧。”

庄雪花见袁顺悟神采奕奕的样子,骄傲地看了眼嘴角上挂着不满的青青乐呵呵地扬了扬手:“去吧,你娘把你儿子当成命宝哩。”

青青把头一扭,搡着袁顺悟出了大门。低声地对袁顺悟埋汰:“顺悟,听你妈妈的口气,好像我们的儿子从小到现在,都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袁顺悟只是笑了笑。一辆出租车驶来,他钻进车内,驶向了火车站。

袁顺悟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绿皮车来到常州,一出站就看到一个美丽的姑娘举着写有他名字的小纸牌,正东张西望。

“我是袁顺悟。”袁顺悟上前自我介绍。

“哦,大作家,我是文化局办公室的小刘,叫刘波,外面有车接您。”刘波一双亮汪汪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惊喜。

汽车驶向小营前招待所,那里离文化宫小剧场很近。一路上,刘波热情地与袁顺悟交谈。

“袁老师,您的小说在常州文学青年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人看了小说后感慨万千。五个家族的故事,悲欢离合,根节相连,读后让人唏嘘不已。

您知道吗,您的小说里讲的庄家村、李家村,我都知道的。”刘波激动地说。

“你的祖籍是溧水?”

“我就是您小说中描述的刘家的后代。”刘波不无骄傲地说。

“姑娘,你多大了?进文化局几年了?”袁顺悟欣喜中带着好奇。

“进文化局满三年了。年龄嘛,女孩子的年龄不能问的呀。”刘波笑着回她撩了下额前的头发。

“结婚了没有呀?”袁顺悟笑着问。

“袁老师,刘波是我们文化系统的一枝花,追她的男孩子不要太多哦。我们都管她叫墙上的画,冰美人哩。”司机小伙边开车边忍不住搭话,刘波的脸红了。

刘波自己清楚,她能进文化局工作,是因为文化局领导的儿子在追她。文化局领导知道了,便大肆夸赞刘波是可造之才,不仅能歌善舞,聪明活泼,年纪轻轻就能写长篇小说,是不可多得的文艺青年。领导以此为由头,把刘波招进了文化局,安排她在办公室当了名打字员。可领导没有想到,刘波傲气得很,与他儿子的距离保持得不远不近,关系保持得不冷不热。加上刘波的追求者趋之若鹜,时间一长,领导的儿子耐不住性子,找了个跳舞的女孩儿,刚结婚不久。他还在外面说刘波坏话,到处散布她有忧郁症。

刘波瞪了司机一眼,司机知道刘波生气了,赶紧闭嘴,他知道刘波的火暴脾气不好惹。

“袁老师,您写《静静的木果河》有没有受到《静静的顿河》的影响啊?”

刘波扯开了话题,大胆地问着。

袁顺悟不由得笑出了声,望了一眼刘波,料定刘波压根儿没有读过《静静的顿河》这本书。

“《静静的顿河》是世界名著,在一九六五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作者是米哈依尔·亚历山德罗维奇·肖洛霍夫。如果非要跟这部名著比,那就是我小说中故事发生的年代与之小说年代背景差不多,内容可全然不一样。或许我的小说与《静静的顿河》有一个共同点——都有着史诗般的色彩。”袁顺悟说完就后悔了,他不该把自己的作品与《静静的顿河》相提并论。幸亏车上是两个小年轻要是在明天的讲座上,他这么说,那会贻笑大方了。

没料到,袁顺悟的话让刘波激动不已。刘波不由得摸了下她的背包,里面装着她写写改改好多年的《会上树的母猪》。她鼓起勇气对袁顺悟说:“袁老师我有一部长篇小说,您能帮我看一下吗?”

“好啊,今晚在房间也无聊,书稿带来了吗?”

刘波刚想取出书稿,汽车左前轮漏气,车抛锚了。司机下车一脸沮丧地观察了一下,从车胎上抠出一个铁钉,四周望了望,好在不远处有个补胎的店面。

“不远了,袁老师,你们走一段路吧。”司机一脸无奈地说。

“还有多远?”袁顺悟下了车,问刘波。

“就那栋楼,我们从边上的弄堂穿过去,很近的。”刘波觉得正好可以和袁顺悟边走边聊。

“小说什么名?”袁顺悟边走边问。

“《会上树的母猪》。”刘波甜甜地回。

袁顺悟怔住了,好奇怪的书名,他心里觉得好笑。但他没读小说,也不能随便瞎说。刘波从背包里取出书稿,递给袁顺悟:“袁老师,我只剩这本打印件了,您别弄丢了。”随后,她掏出房卡,交给袁顺悟。

“出了这条胡同,左前方的大楼就是招待所,旁边是公园,环境很好的。

我家就在附近,就不送您过去了。”刘波认真地交代。

“行,我回房间浏览一下。宾馆有茶吧吗?要是有的话,晚饭后,我请你喝茶。”袁顺悟热情地邀约。

刘波欣喜地应了,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呢。

袁顺悟冲刘波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弄堂。果然,招待所大楼就在眼前。

宾馆房间窗外是个公园,树木参天,绿草如茵,碧水弯弯,知了和鸟儿的叫鸣声此起彼伏。袁顺悟眼前晃动着刘波婀娜的身姿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不由得拿出刘波的书稿,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一直看到屋子里的光线暗下去。

袁顺悟将书稿装入宾馆客房的塑料袋拎着,径直去了旁边街角的一家面馆。填饱肚子后,他见公园和街道华灯闪烁,听着嘈杂的城市喧嚣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袁顺悟看了下手表,外面闷热,觉得不如早些去大厅茶室休闲一下。

袁顺悟走入大厅,看见刘波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从窗边的座位站起冲着他笑。刘波的美丽,让袁顺悟怦然心动。

“喝一杯雀舌吧?”刘波笑着问袁顺悟,从袁顺悟的手中接过装有书稿的塑料袋。

“随便。”袁顺悟心不在焉地说,刘波身上散发出的青春气息,让他觉得晕眩。

“小说写得不错,文笔优美。没有想到,你将一个全村公认为最愚蠢、最懒惰的农村寡妇写得这么出彩。寡妇种种愚蠢的举动,潜藏着聪明人无法料知的智慧。”袁顺悟有意鼓励刘波。“文字真的还行吗?”刘波抿嘴浅笑。

“文字优美,语言灵动。有的语言很粗犷,有北派的味道。乡土小说的味道还是蛮浓的。”袁顺悟夸张地赞叹着。

刘波忍不住心花怒放,殷勤地将茶杯端放在袁顺悟面前。她笑容灿烂,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

“天呐,这比维纳斯还要美。”袁顺悟用热辣辣的眼神看着刘波,心里叹道。

“袁老师,什么是乡土小说啊?”刘波问。

“这要从鲁迅讲起。题材上是写农村社会和农民生活,作品风格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对故乡有着寻根、恋根的惆怅之情。凡具有上述特征的小说,一般都可以认为是乡土小说。”袁顺悟见刘波的眼里求知若渴的眼神,心中莫名地兴奋。

刘波听得入神,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小刘,你的小说有北派的味道。换句话说,有男人的味道。语言像酒看了逗人不说,还有一种火的烧灼感。”

刘波第一次听到大名鼎鼎的作家这么评价自己的作品,情绪顿时像打足气的皮球,只要轻轻地一拍,便能蹦老高。

“唉,可惜了。常州地方太小,苏州也太小。像你这样的美女,有这样的文笔,如果在北京,遇上著名文化公司的注目和捧场,要不了几年,你便会红遍大江南北。”袁顺悟感叹道。他的眼光落在刘波高挺的胸部。

“袁老师,北京最有名气的文化公司是哪个?”刘波眼睛里透着光亮,往前探着身子问。

“名气最大的是叮叮文化公司,据说他们老总叮叮想捧的作家,没有不红的。”其实,袁顺悟也不过是听说。

袁顺悟喝了口茶,满嘴的江南三月的气息。他贪婪的目光反复扫视着眼前清秀可人的刘波。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是家里来的电话,他转身走向僻静处,还不忘回头望了眼陷入遐思中的刘波。

八月的北京被热烈的阳光笼罩着。刘波拖着沉重的黑色行李箱,肩上背着一只红色双肩包,脚上穿着奶黄色的皮凉鞋,茫然地看着天安门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出租车上下来了,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辞职了,辞得干净利落。她文静的身体内有着北方高粱酒的气味,她行事从不考虑后果。她决然地离开了常州,怀揣着文学梦想到北京寻找机遇。映入眼帘的一切是那么熟悉,耳边传来的声音又是那么陌生。阳光炽热,她觉得口干舌燥。她东张西望地穿行于北京的胡同中,想要找一家廉价的小旅馆,先住下来再说。

一间不起眼的小茶馆出现在眼前。刘波反复掂量了一会儿,看门口的装修,觉得价格应该不会很贵,加上她累得腰酸腿疼,便昏昏然上楼入内。

茶馆里别有洞天。古朴的装修,五颜六色的灯光,墙上悬挂着许多字画浓浓的文化气息扑面而来。几个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穿着鲜艳的短裙,穿梭其中。

“姑娘,来喝茶的吗?”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笑盈盈地迎上前,从刘波手中接过行李箱。刘波腼腆地点了下头。

“一个人吗?坐大厅吧?”女孩将行李箱放在大厅的茶桌边。

“请问喝什么茶?”女孩甜甜地问。

“最便宜的……”刘波坐下,环顾四周,大厅不大,四周摆放着红木柜子和一些古董,柜子里放着她从来没见过的各种精美的酒,她不由得吸了口凉气。

女孩迈着轻盈的脚步向她走来,她端的托盘里放着一把拳头大小的紫砂壶和一盏小得不能再小的茶盅。

“茶来了。一共是六百八十元。”

刘波的心咯噔了一下。她迟疑了一会儿,碍于面子,还是狠下心掏出钱递给了女孩。

刘波太渴了,但她努力地忍住大口饮茶的欲望,慢慢地往茶盅里倒茶,一股茶香溢出。她小小地抿了一口,温润的茶水不够口干舌燥的她滋润一下。她索性大口喝起来,茶水滑入干裂的喉咙,她好像听到了水滴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的吱吱声。

“服务员,再续些水。”刘波冲吧台说。

“对不起,要续水还得付钱。”女孩笑容可掬地说。

“多少钱?”刘波压住心头的愤懑问。

“我们这儿论壶卖钱,不免费续水的。”女孩脸上笑着,但眼底的不屑还是流露出来。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茶馆?”刘波的嗓门大了,呼地站起身,“把你们经理叫出来,六百八十元一壶茶,还不能续水?”

女孩也不再掩饰对刘波的嘲讽,回道:“我们经理是你想叫出来就会出来的吗?”

女孩话音刚落,一个高挑个儿、穿着大开衩的粉黄色旗袍的漂亮女人,皓齿微露,款款而来。

“怎么了?”漂亮女人温柔地询问,扬起奶油般的手,示意女孩离开,她的眼睛拂过刘波的全身。

刘波惊讶地看着眼前举手投足优雅至极的女人,一时语塞了。

“我叫水静,京城的人都叫我水姐,嫌贵了?今天这壶茶,水姐请客。续水。”漂亮女人一上来自报家门,她微笑地端起壶,给刘波斟了茶,让刘波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受宠若惊。

“外省的?刚来北京吧?”水静柔柔地问。

“江苏常州来的,刚刚下火车。”刘波小心翼翼地回答。

水静见刘波的双肩包放在地板上,她拎起双肩包放到了座椅上说:“姐姐刚来北京时,比你还小。妹妹,你的包怎么这么沉啊?”初次见面就以姐妹相称,让刘波觉得很亲切。

“来北漂的?”水静柔声地问。

刘波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来北京是为我的书稿。”

“哟,没看出来,还是个文学青年呐。跟姐说,有什么困难?”水静乐了她笑起来很美。

“这儿的茶怎么这么贵啊?”刘波见水静笑了,她的紧张心情也松弛下来。

“这茶楼可不是谁都能进来的。来这儿喝茶的人,随随便便一桩买卖都是上千万的。哪一个人不是京城的角儿?”水静指着茶壶对刘波说,“这里每一件茶具,都是名家定制的,都打上了款。就拿这把最便宜的壶来说,一万多一把壶,茶叶都是几千上万一斤的……”

听了水静的话,刘波心中后怕不已,她刚刚气愤时,还想抓起茶壶砸在地板上……

“剧本还是小说?”水静轻言轻语地问刘波。

“长篇小说,我来北京,就是想碰碰运气。”刘波意识到自己误打误撞来对地方了。

水静听闻刘波的话,又仔细审视了她一番,脸上有不动声色的满意。她说:“我知道谁能帮你——叮叮,文化公司老总,姐姐这儿的常客。姐姐一个电话,他准来。”没等刘波反应过来,水静已经离开座位,起身走向柜台,拨通了电话。

“叮总,我看上了一件新衬衣,你一定会喜欢。要不,你来看看?”应该是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冲看着她的刘波点点头,扭着水蛇腰,满脸笑容地下楼去了。

刘波当然明白水静的动作意味着什么,她喝了一口茶,心头激动万分。她仿佛看到春风拂过青青的杨柳,拂过灿灿开放的迎春花丛。她觉得自己太幸运了,老天有眼,让她得来全不费工夫!她赶紧从双肩包里取出书稿,工工整整放好,等待幸运降临。

不一会儿,水静口中的叮叮出现在刘波面前。刘波忙不迭地起身,拘谨地站在桌边。叮叮五十左右的年龄,留着小平头,穿着十分朴素。

“妹妹,他就是京城大名鼎鼎的文化公司老总叮叮。”水静的笑容里多了些意味,此时刘波的心情已经被紧张和激动占据了,她无暇多想。

“你好。”叮叮上前,热情地握着刘波的手,笑容让刘波觉得温暖。

刘波任由叮叮握着她的手,带着崇敬的心情看着他,刘波的脸红了。

“这是书稿?”叮叮松开手,拿起书稿,只瞥了一眼,就笑了,“这部小说不会有你好看。”叮叮示意水静离开,顺势靠近刘波坐下。

坐下的刘波心情稍稍平复了些,听到叮叮这么夸自己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尴尬地赔笑。

“书名取得不好,必须改。”叮叮见刘波发愣,大声地说。

一提到书稿,刘波像换了一个人,不再局促不安,而是大胆地看着叮叮眼光真诚又热切。

“《会上树的母猪》改成《会上树的猪》。原来的书名,怕只有男人会感兴趣。要是出版了,会丢掉一半读者。”叮叮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边说边随意翻着书稿。

刘波心想,不愧是文化公司老总,眼光真毒。她悄悄地看了眼叮叮,国字脸上有一双大眼睛,浓浓的眉毛,高挺的鼻子,典型的北方汉子。

“出版社不会喜欢你的小说。除非我给你润一下,再帮你造个势……”叮叮依旧只翻书稿,丝毫不给刘波一个眼神。

刘波一听他肯帮忙,激动不已,竟大起胆子,拉着叮叮的胳膊问:“我需要做什么呢?”

“你得舍得付出……”叮叮合上书稿,看着刘波。

“我舍得!付出什么呢?”刘波有些迫不及待了,她不怕吃苦,只要书稿能出版,只要能成为名家,多付出努力是应该的。

“这要花很多钱啊。我把当当、铿锵两位名家拉上,封面题字、名人推荐再加上精美的封面设计,首印五万十万的,不出半年,销个精光。”叮叮说的话让刘波兴奋不已,她仿佛看到自己作品大卖的盛况了,她眼睛都放光了。

“来京城是短发展还是长发展?”叮叮却不再谈论书稿,而是换了话题问刘波。

“我倒是想长发展,可是找不到工作呀。”刘波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

叮叮听了她的话却笑起来,问道:“你会打字、会上网吗?”

“我一分钟能打一百二十多个字哩。”刘波自豪地回。

“银杏树下网站听说过吗?那里聚集着一群已经小有名气的作家。我给你写个条,你去那儿上班,拓宽你的交际圈,开拓你的眼界和胸怀。”叮叮边说边掏出钢笔,直接在刘波书稿的空白处,写起了推荐信。

“网站见条收人,就这么简单。”叮叮写完掏出金灿灿的名片,递给刘波“遇到什么事情,把这张名片掏出来,对方会给你几分面子的。”

刘波双手接过名片,恭恭敬敬地看——名片上只有叮叮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她感激地看着叮叮,如获至宝地将名片放入包中。

“跟我下楼吧。”叮叮说得自然又带着不让商量的霸道。刘波竟鬼使神差地顺从地拿上行李,随他下楼。水静笑脸相送,叮叮只是随意地冲她扬了下手。

“妹妹,这是姐姐的名片,你收好了。有事只管来找姐姐。”水静匆匆地下楼,往刘波手上塞了张名片。

“走吧,京城这地方就是停车我拿它没办法,好在车离这里不远。”叮叮边走边嘀咕。刘波拖着行李,尾随着叮叮,往停车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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