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福生喜滋滋地从工地侧门进入宾馆区域,干干净净的宾馆里无不透着秋的意韵。几株瘦小的枫树,叶子红了,像火一样燃烧。从清澈的水面能看到鱼儿摆尾,各种奇花异草映入眼帘。穿过一座小石桥,再往前走,就是宾馆的正门了。在大门的边上,有一座二层楼老屋,那里是宾馆领导们的办公区域。
上了木楼梯,福生一眼便看见总经理正聚精会神地看报纸。他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大包头一尘不染,穿着一套烟灰色西服,金色领带打得端端正正。总经理听到脚步声,抬了抬眼,见是福生,便不冷不热地说:“又为搭伙食的事情来了?”
“是的,经理,也就几个月的工期,眨个眼睛的工夫房子就建好了。工人们不能饿着肚子干活呀,这事还请总经理关心一下。”福生不卑不亢地对宾馆总经理说。
总经理的眉头皱了皱,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庄队长,常州宾馆是市委、市政府对外接待的重要场所,那些建筑工人一身污渍地进入宾馆,你说行吗?”
“经理,有个姓钟的老伯刚刚在工地上,他让我对您说,他同意。”福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不清楚总经理买不买钟老伯的账。
“钟秘书长来了?哎呀,我怎么不知道啊。”总经理起身摘下眼镜往桌子上一摆,他往前走了两步,看样子像是要出门。
“钟秘书长走了没有?”总经理问福生。
“早走了,太阳刚露脸的时候他来工地上的。”福生见总经理有些慌张,他有些暗自得意。
“哦,来来来,小庄,坐下,我们商量一下这个事情怎么办。”总经理连声招呼着福生,他的脸色好看了许多,竟给福生泡起了茶。
翠绿的茶叶在沸腾的开水里沉浮,渐渐舒展开嫩嫩的芽片,玻璃杯中的水开始泛绿。福生知是好茶,迫不及待地端起玻璃茶杯,边吹边品尝起来。
“难啊,找不出合适的解决方法。”总经理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地对福生说:“签合同时,我也没太注意那句话,早知道把它划掉了。”
福生暗自偷笑,他已经观察到总经理心里的松动。他笑着对总经理说:“经理,这个事情很好办的。宾馆食堂每天给我们准备三十份饭菜,按你们内部员工就餐的标准。饭和菜装在桶里,我派人过来拿。我们一个月一结算,最终在工程款里扣除,您看行吗?”福生脑子在快速地盘算,从现在开始到工程结
束,承包队额外有了一笔可以由他任意支配的小金库哩。
“这个方法好,我怎么没想到哩。既解决了你们的困难,钟秘书长的指示我也给落实了。”总经理喜形于色。
“经理,我的承包队干了宾馆这个小活儿,我替您背了不少的黑锅,得罪了不少的领导哩。”福生见总经理笑得开怀,耍起了小聪明。
“你替我背什么黑锅?”总经理不解地问。
“外面说闲话的人多了,他们说,凭我接了宾馆这个活,一定跟您的关系很好。我们虽然是公来公去,但人家不相信,说您每个月都批五条香烟的指标给我哩。领导们都来找我买烟,我拿什么满足他们?干这个小楼真是吃力不讨好。”福生装出一脸的委屈,让总经理听了心里也难受。
“这样吧,从这个月开始,我每个月批五条香烟的定额给你,你就去宾馆涉外商店里买。不过跟你说,主要是外烟,良友、健牌、三五,其他的烟不能买。”
总经理一脸无奈地对福生说:“小庄,别看我是宾馆的总经理,面对四面八方的领导,难啊。”
福生连连点头,见目的超额达成,脸上笑开了花。他边谢着总经理边端起茶杯,喝干了里面的茶水,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总经理办公室。
已近秋末,树叶渐黄,一畦畦菜地长势喜人,晚风里透着秋凉,狗叫声断断续续地从前面的村庄传来。叶子紧挨着福生,她的手被福生牵着。郊外的景色透着浓浓的秋味,空气中都有着甜蜜的气息。
“福生,过了年我就满晚婚的年龄了,我们去领结婚证吧?”叶子柔声地问福生。
“嗯。”福生应着,他的手握紧了叶子的手。
“结婚了,我们住在哪里呢?”叶子忧愁地问,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惆怅。
“打报告,跟公司要房呗。万一房子分配不到,先去外面租房子住。”福生安慰着叶子,他的心里也没有底气。
福生拥着叶子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将郊外的田野映照得朦朦胧胧。月光仿佛是巨大的婚纱,将福生和叶子簇拥在它的怀抱里。
“拍不拍结婚照?”叶子问福生。
“随便你,你说拍就去拍。”福生轻柔地回。
“去银开照相馆,我的闺蜜都在那家照相馆拍的结婚照。”叶子说。
“好啊,你定时间,由着你。”福生硬着头皮说,他可连一套西装都没有。
“你穿这一身咖啡色衣服真好看。转过去,后面的衣服皱巴巴了,也不知
道熨一下。”叶子让福生转过身,她用手给他拍了几下。福生转过身,将叶子
拥抱在怀里。
夜幕中,星星调皮地眨着眼睛,偷窥着这对沉浸在热恋中的人。他们不知
不觉已经散步到离村庄很近的路口,福生指着村庄里最气派的一栋房子对叶子
说:“我们未来的房子,会比这栋房子更大更气派!”
月光下,叶子笑了,笑得真好看。她那美丽的脸庞像玉一般晶莹。
“等过完年,我将户口本偷出来,我知道户口本在哪儿放着。”叶子笑着说。
“干吗要偷啊?光明正大地跟你爸妈要不好吗?”福生不解地问叶子。叶
子望着一脸疑惑的福生,犹豫了一下说,“我爸妈对你本人满意,但对你的家
庭情况,不太满意……”
“是因为我们家出身地主吗?”福生有些忐忑不安。
“不是家庭出身的问题。我从小到大衣食无忧,我们家的条件摆在那儿呢。
我们如果没有合适的婚房,我爸妈嫌丢人,他们肯定不会来参加婚礼,你说到
时候怎么办?”叶子将头埋在福生的怀里,轻轻地啜泣着。
福生用手轻抚着叶子的头发,回想起叶子父母见他时不冷不热的态度——
叶子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有些事情不放在明面上。
福生从父亲的嘴里也获知了庄家以前的辉煌——偌大的古色古香的宅院千亩良田,还有酒坊。尤其当父亲眉开眼笑地对他说,祖父的英雄事迹如何被
父老乡亲们口口传颂着时,父亲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变了一个人。父亲关照
他,要找个时机,去看看天生桥和胭脂河,祖父在那里打过日本骑兵哩。可是
这一切对福生又有什么帮助呢?福生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发奋努力,出人
头地,要让叶子过上幸福的生活。
“叶子,不要哭,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结婚如果得不到父母的祝福,还不
如别结婚。我们就这样谈一辈子恋爱,不离不弃。”
“不,过了年就去办结婚证,大不了我来个胜利大逃亡。什么拍结婚照、
办喜酒都是空的,只要我们一辈子心心相印,未来生活再怎么苦,我都跟定你
了。”叶子一抬头见福生两眼泪汪汪,伸手替福生抹着眼泪,坚定地说。
叶子的话让福生心里波涛起伏。他望着天上那轮金色的月亮,心里暗暗发
誓,这辈子在他的心里,就只有一轮明月,而这轮明月,就是眼前的叶子。
“什么结婚照、办喜酒,一切免了。许多人结婚照拍得好看,后来不都扯
碎了。福生,假如你们公司不安排住房给你,我们就去租房子住。等我们有了
孩子,我们轰轰烈烈地在常州饭店给孩子办满月酒,好吗?”叶子柔柔地说。
“只是委屈你了。”福生的心里涌上了酸楚,他觉得自己对不住眼前娇生
惯养的千金小姐。福生从叶子亮亮的眼睛里看到了真爱,不由得紧紧拥抱着叶
子,亲吻着她的眼睛。
福生突然想到了《夜半歌声》这首歌,他微笑着对叶子说:“该回去了,我
想起一首歌,唱给你听。”
叶子惊喜地由福生牵着手,他们踩着月光,缓缓地往回走。福生清了下嗓
子,他深沉地唱了起来:
空庭飞着流萤,高台走着狸牲。
人儿伴着孤灯,梆儿敲着三更。
风凄凄,雨淋淋,花乱落,叶飘零。
在这漫漫的黑夜里,谁同我等待着天明……
福生望着旷野无声地哭着,大声地唱着:他想到家中的贫困,想到叶子的爱情誓言,想到父亲常对他说的能把他养大就不容易的话,他无比伤感。面对冰清玉洁的叶子一片痴情的爱,何时能给予她一个安宁的未来呢?
“唱不下去了,我把歌词背给你听吧。”福生快速地抹着眼泪,挽起叶子的胳膊,边走边动情地朗诵着:
……你是天上的月,我是那月边的寒星。
你是山上的树,我是那树上的枯藤。
你是池中的水,我是那水上的浮萍……
“歌词写得真好,谁写的?”叶子欣喜地问福生,那诗一般的语言震撼着她的心灵,她感知到了福生内心厚重的情感和深深的无奈。
“田汉作词,冼星海作曲。叶子,这辈子我对你的爱就是这样深沉不变。”
叶子双手搂住福生的脖子,两人深情相拥。
金黄色的月亮在云里沉浮,旷野里荡起了秋风。风中透着秋末的气息,还有不知名的花儿的芳香。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国宾楼主体已经完成,福生的威望在整个公司一下子提升了不少,工人们都乐意来这个不起眼的工地干活,劳动热情高涨。福生连续几个月的奖金都接近千元。他还靠手中有五条香烟的特权,结识了许多重要人物,他的知名度也高了。
装修队已经进场,脚手架已经拆除,福生一如往常地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便来到工地。在他管辖的十几个工程项目中,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国宾楼这个项目上。
“小庄,陪我上楼去看看。”福生一听声音就知道是钟老伯来了。室内外堆集着许多装修材料,他生怕钟老伯不小心磕碰到,赶紧上前搀扶着。
“怎么回事?”钟老伯指着现浇楼面问福生。
几个工人正在地面开槽,混凝土楼面出现了烟青色珍珠岩砖,这种砖重量轻,易碎,福生见钟老伯的脸绷紧了。
“哦,钟老伯,这个现浇楼面采用了密肋式设计,在肋和肋之间用珍珠岩砖填充。这种设计就好像我们人的肋骨,既能承重,又能减轻楼面自身重量而且还能起到保温和隔音作用。”福生用简单易懂的话向钟老伯解释。
钟老伯恍然大悟,他的脸松弛了,但仍不放心地追问,“万一这个砖掉下来,砸着人怎么办”?
“不会的。”福生指着暴露在外的珍珠岩砖块上的钢筋说,“您看,砌块与砌块之间打了孔,里面用钢筋穿着,又与混凝土凝固在一起,安全着哩。”
钟老伯慈祥地点点头。福生这才发现钟老伯今天形象大变,脚穿皮鞋,身穿呢子中山装,格外精神。他疑惑地上下打量着钟老伯。
“一会儿有外宾,我得赶去接待。”钟老伯看出了福生眼中的惊奇,他转身边下楼梯边说。福生赶紧上前扶着钟老伯下楼。
“小庄啊,你的工作态度好,年轻人要多学习。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放在哪个岗位上都能干好的。”钟老伯的话让福生就像喝了杯糖水那样甜,他目送着钟老伯出了工地。
福生转身往工地办公室走去,正遇上建筑系统的一把手周书记走入工地。
工地大门正对着周书记家的小四合院。由于工地和周书记家挨得近的缘故,周书记晚饭后散步,常来工地瞧瞧,一来二去,福生和周书记也混熟了。
“周书记,走慢点儿,工地上磕磕撞撞的。”福生一脸笑容地迎了上去。
“进度蛮快的呀,这个小楼漂亮。”周书记慢条斯理地对福生说着,停下了脚步参观起来,“今天有个外宾代表团,我从工地进宾馆,路近一些。”周书记
跟福生说完,便缓缓地向工地侧门走去,“里面环境好,我先去转转。”
周书记是苏北过来的老干部,解放常州时,是钟老伯带着他们十几个人前来接管常州的。这个事情在整个建筑系统都知道。正像公司总经理说过的,周书记的脚跺一下,建委大楼要晃一晃哩。
福生乐呵呵地回办公室,还没进门,便听到工长用讥讽的语气说:“那是个马屁精,见到领导就像见到老祖宗一样。”办公室内一阵笑声响起。福生故装严肃地进门,众人面面相觑,工长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说谁是马屁精啊?”福生虎着脸问工长。
“我……我是说,公司过完年就要分房子了,几个承包队长个个都是马屁精。办公室还在起草分房方案,他们一个个得空便往办公室跑。遇到跟分房有关的领导,香烟都是整包地扔哩。”工长说完,他的脸更红了。有人更是心照不宣地直点着头,他们应和着工长。
“分房了?”福生眼睛亮了,他笑着问工长,“怎么个评分法?”
工长见福生并没有刨根问底,心里轻松了许多,侃侃而谈地讨好起福生来了。
“工龄的长短,职务的高低,年龄的大小,已婚的和刚结婚的,有老人孩子的和没有老人孩子的,各种条件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条,我也在等着换房子哩。”工长如数家珍般地将分房条件说了出来。他心里知道,福生没有结婚在分房子这件事情上,和他没有利害关系。
福生此时心里风起云涌,但他故作平静,严肃地对大家说:“国宾楼到了装修冲刺阶段了,大家别老窝在办公室。多去工地盯紧些,关键时刻多转转,多看看,多查查。你们都看到了,领导们重视着哩。”
众人见福生如此认真,一个个拿起检测工具知趣地往工地而去。福生往办公桌前一坐,脑子快速地盘算开来:
过完年,他和叶子要去领结婚证,去公司开结婚证明时,得给办公室主任塞条烟,此人是药里的甘草,汤药是甜还是苦,他起到大作用。一共五个承包队,房子有可能会按照一定比例分配到科室和承包队。工长说他要换房,而自己是申请要房,房子的地段和大小至关重要。说不定自己和工长在分房子这件事上,还会有一番较量哩。
福生心里涌出一丝凄凉,人家供电局,小年轻刚领证,就能分到一套令人羡慕的房子。建筑这个行业,说起来伟大,实际上低下的很。福生在想,倘若房子没分到,或分的不如意,还不如换个行业做。
福生也惊讶,怎么会有这个念头冒出来。而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暗夜里的灯,瞬间照亮了他的心灵。他觉得现在的心情轻松惬意,不过这种轻松稍纵即逝——去哪个行业呢?福生也很彷徨。
福生接连喝了几口茶水,泛黄的茶叶毫无清香,杯中的茶叶犹如枯萎的柳树叶。不甘的情绪如同滚滚而来的云团,覆盖着他的心境。
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福生心一横,等年过完,结婚证到手,房子满意
就继续在建筑公司,不然就走人。他抓起安全帽往头上一戴,冲着工地走去。
夕阳照着玲珑秀气的文笔塔,这座历经兴废,距今已有千余年历史的宝塔,在余晖下显得格外优美别致。夕阳辉耀着宝顶,也辉耀着福生和叶子的脸庞。他俩的脸上,欣喜中有着淡淡的忧伤。
“看,塔顶有祥光腾现哩。”福生故意饶有兴致地指着塔顶金色的葫芦宝瓶,欣喜地对叶子说。“呀,真的,金光闪闪,真好看。”叶子露出了浅浅的酒窝,洁白整齐的牙齿,白玉般闪着光泽。
福生牵着叶子的手,来到宝塔围墙边几株桃树下,桃枝上挂满了花骨朵。
一些桃花已经绽放,粉红色的花朵挤满了枝条,散发着淡淡的花香。红梅公园河岸边的桃树也开花了,远远望去,满树的桃花就像从天空落下的彩霞,又像风中舞动的火花。
他们下午刚刚领了结婚证,两本鲜红的结婚证书正在他的挎包里放着哩。
叶子甜蜜地挽着福生的手臂,她提议到红梅公园走走,叶子的家离公园很近。
叶子领结婚证是瞒着父母的,这让福生既感动又内疚。没有父母的祝福领完证后,在偌大的常州市区,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庆祝的地方。福生只知道在
南大街大光明电影院的边上,有一家卖热饮的小店铺,那里有热牛奶和精美的小甜品。但那地方只能容纳三五人小憩,而且拥挤喧闹得很。
“晚上我们去南大街喝牛奶吃甜品去?”福生亲昵地对叶子说。
“不要浪费,从今往后安心地过日子。牛奶有什么稀奇,我从小到大牛奶没断过。”叶子温柔地对福生说。
“福生,你可以打报告跟单位申请住房了吧?房子不要大,只要够我们住就好了。”叶子的话让福生心里一慌,这是福生最头痛又最无奈的事情了。
昨天去公司开结婚证明,他特意带了条良友牌香烟偷偷地塞给了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悄悄地与他耳语,公司的住房早就确定了分房对象。那些得到住房的公司骨干个个守口如瓶,公开的评分办法是做做表面文章。公司给福生安排的住房也确定了,在一个老旧小区的七楼,是一套劈户,一共不到五十平方米的房子,需要住两对夫妻。办公室主任的话,让福生感觉到犹如冬天喝凉水,滴滴冻心头。福生要不是承包队长,估计连劈户都轮不到。
“叶子,你看这边的桃花,一簇簇地开满枝头,灿烂芬芳。那边的却还是花骨朵,这是为什么?”福生故意转移话题。
“为什么?”叶子望着桃花。
“小气候不同。文笔塔那里的桃树,日照时间短,有围墙,春风吹不到。
河岸边的桃树阳光充沛,四周通透,没有大树和建筑物遮挡,所以同一块土地上小气候不同啊。”
“小气候?不都一个公园吗?”叶子笑了,她心里想,再过几天,文笔塔边上的桃花也要旺旺地开了。
“树挪死,人挪活啊。”福生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叶子觉察到了福生的沮丧,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房子的事吹了?”叶子问。
“一个小户,要住两对夫妻。”福生愤懑地说。
“劈户?”叶子脸色陡变,“我才不要住哩,上个厕所都不方便。大热天洗澡,万一人家闯进来怎么办?”
福生沉着脸,肚子里腾着火。虽然他当了承包队长,可毕竟是公司内部承包,除了奖金多些,也挣不到大钱。
“我要调单位。常州有那么多好单位,我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福生咬牙切齿地说。
“万一调不成单位,你们公司又不要你了,怎么办啊?”叶子惊慌失措地说。福生下决心要调单位,让她始料不及。
福生沉默不语,叶子见福生脸色凝重,她急忙说:“福生,劈户就劈户吧,只要跟你在一起,住草棚我都开心。”
三月的春风带着寒凉,福生见叶子打了个寒战,他背对着风吹来的方向用身体挡着直面叶子吹来的寒风。
“常州一共有两家房地产公司,一家是中国房地产常州公司,一家是建委刚刚成立的城市综合开发公司。这两家公司专门从事城市改造和商品房开发房子一定很宽裕的。”福生分析道。
“听说丽华那个地方造上百栋房子哩,就是城市综合开发公司开发的,一平方米要卖六七百块钱哩。”
“过几天我去找公司总经理,老子不干了,把那个劈户留给其他人吧!”
“别说粗话,亏你还是助理工程师哩。调单位不是小事,你考虑清楚再做决定。事情办砸了,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啊。”叶子忧心忡忡地抬头看着福生。
河边风大,对岸的柳树枝条儿在风中飘荡。眼前的桃树枝条在微微地颤动,河面被长长的柳枝条点出了涟漪。
福生伸手扯过一根桃枝,对叶子说,“这芬芳无比的桃花,就是今天领证最好的礼物了。”叶子将脸挨近花枝,嗅了一下,心满意足地说,“真香!”
天略微暗了,叶子挽着福生的胳膊,缓缓地沿着公园的主路出了大门。青果河边的两排垂柳绿荫正浓,一些鸟儿还逗留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唤着。
叶子松开挽着福生胳膊的手,关照福生:“就送到这里吧。结婚证在你包里,挤车别弄丢了。”
“放心吧,这辈子也丢不了。”福生恋恋不舍地目送着叶子拐进了胡同。他紧捏着挎包的包口,往7路公交车站走去。
福生起了个早,他心里美滋滋的。他衣袋里揣着一个红包和一张调动工作报告,红包是昨晚上爸妈给的,一共两百块钱,是爸妈对他们领结婚证的祝福。袁依冰捧着红红的结婚证书反复看着,庄维根笑得合不拢嘴。一晚上家中喜气洋洋,庄维根一高兴又开始念叨起庄家以前的辉煌。
讲起老家天生桥风景的秀美,讲起祖父的英雄事迹。庄维根眉飞色舞地说,抗战胜利时,他还是个未成年人,为了替父亲报仇,孤身一人去国民政府苏州高级法院,控告伪溧水警察局长如何勾结日军杀害父亲的,最终国民政府判处伪警察局长无期徒刑。庄维根还告诉福生,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是在腥风血雨、飘摇动荡中过来的,他能把福生和英群拉扯大是多么的不容易。福生看着父亲唏嘘不已的表情,他的心沉甸甸的。
福生坐在公交车上,心想,父亲老是喋喋不休地讲过去的事情有意思吗?
那些过去的事情再怎么辉煌和悲壮,都不及小红包里的两百块钱实在。昨晚上,他只是不想扫了他们的兴致,心中的苦恼也不愿讲给爸妈听,以免增加他们的忧愁。
7路车的终点站在小营前,这里离常州宾馆很近。国宾楼工程如期交付了工地的围墙缩小到一个角落,里面就一间门卫室。角落里还有一些剩余的建筑材料堆放着,过几天绿化队来了,就要将这些东西全部拆除搬走。福生不放心,他下车后径直往工地走去。
工地门卫正坐在椅子上悠闲地晒着太阳,宾馆花园里飘来阵阵花香。福生一进入工地,就看到钟老伯穿着一新,知道应该有什么重要活动。钟老伯一脸严肃地走向草地,俯下身子观察着向外冒热气的管子,一会儿又缓缓地向工地侧门走来。福生忙打开侧门,钟老伯只是望了眼福生,便到国宾楼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伫立着。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来,不多会儿,几名端庄的女服务员拎着行李,簇拥着一对老年夫妇上了车。
“首长再见。欢迎首长再次光临。”姑娘们笑靥如花地挥着手。
“同志们再见。”老年夫妇冲着姑娘们挥着手,汽车忽地驶离。
“小庄啊,这个工程完了你要去哪里?”钟老伯抬腿进了工地,随口问福生。
“钟老伯,我想调个单位,领了结婚证,单位安排不了住房。我想去建委底下的综合开发公司,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
“好啊,你结婚了,我也没什么东西送你。我给你写个条吧,你去对面找周书记吧。”钟老伯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往门卫室走去。
福生赶紧从门卫室找出张白纸,钟老伯一字一字地在纸上写着:“周书记小庄的事要办的。钟”
福生欣喜若狂,他大声喊门卫泡茶。门卫尴尬地摆着手,轻声地说没有茶叶了。
钟老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走出工地对福生说,“你就去找周书记,回头我打个电话给他。”说完就离开了。
“庄队长,领导给你写的什么?”门卫好奇心重,他小心地打探着。
“看好你的门。”福生甩下一句话,兴冲冲地走出工地。福生见门卫跟着出门,而且一直在望着他,便故意穿过一个胡同,绕过一段路,再返回到周书记家的大门口。
今天是周日,周书记正在院子中打着太极拳,福生在门口怯怯地对周书记说:“周书记,我想调到城市综合开发公司去工作。”福生边说边将纸条掏出来递给周书记。
“钟的指示还是要办的。”周书记边看纸条边说。他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他走入客厅,拨通了电话。
“赵经理,给你推荐个人才,是建筑公司的小庄,能力强,是个人才哩。”
不多久,周书记从客厅出来,和蔼地说:“小庄,你现在就去见一下赵经理吧。”
福生喜出望外,连声道谢,一出门便加快脚步,往文笔塔方向走,那家公司就在文笔塔边上。
福生刚走到城市综合开发公司门口,就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在大门口观望。没等福生开口,那人张嘴就问:“你是小庄吧?周书记推荐来的?”
“是的,是的。”福生连连回着,这应该就是赵经理了。
“干过些什么工作?”
“承包队长,助理工程师。”福生紧张地回。
“好,好。你先回去,抓紧办你们公司的工作调动单,办好了直接来找我吧。”赵经理是个直性子人,他边说边急匆匆地走向自行车棚,推上自行车飞身一跃,快速离去。
太阳热烈地照耀着,阳光在琉璃瓦屋顶上闪着刺眼的光亮,原来已经到中午饭的时间了。福生并没有觉得肚子饿,想到公司领导周日经常在公司,就干脆直接去公司一趟。
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果然开着。福生风风火火地闯入办公室,满腹心事地对总经理说:“经理,我要换个单位。”
总经理正在看文件,听到福生的话,惊讶地抬起头,扯了张椅子让福生坐下。
“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单位呀?”
“我没房子住,安居才能乐业。”
“小庄,我告诉你,你的房子公司已经考虑了,安心些啊。”总经理笑了他以为福生有多大点事呢。
“多大的房子?”福生明知故问。
“这……小庄,公司目前困难。都说建筑工人伟大,造好了新房子给别人住,却轮不到我们建筑工人住哩。你放心,只要你安心待着,三年内,保证给你安排一套二居室的住房。”总经理对福生有好感,他信誓旦旦地说。
“要么现在给我房子,要么放我走。”福生掏出调动报告,摆在了总经理面前。
“想去哪个单位?”
“城市综合开发公司,那个单位福利好。”福生知道瞒不住,他笑着回。
“你一个助理工程师,那个单位,连高级工程师都进不去。”总经理惊讶地说着。
“试试吧,您在报告上签字,我去碰碰运气,不行的话我再回来。”福生赌着气说。总经理皱起了眉头,心里冒着火。他盯着福生看了会儿,拿起笔作势要签字。
“小庄,你考虑清楚,我这字签下去是收不回来的。你要进不了那个公司你也回不来了。”
“您签吧。”福生见总经理提笔吓唬他,趁机火上浇油。
总经理不耐烦地签下大名,福生眼疾手快地拿过报告,快速装入衣袋。
“小庄,你是建筑系统培养的大学生,全脱产读了三年书,花了公司三千块钱。这个钱要对方单位付给我们公司后,你才能去组织科开调动单。”总经理忽地站起身,语气决绝地说。
“可以。”福生朝总经理鞠了一躬,乐呵呵地走出了办公室。他快步走出公司大门,沿着大运河人行道往回走。不过很快,他兴奋的心情被新的担忧代替了——接收单位如果不愿意出三千块钱,怎么办?
福生垂头丧气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新丰街。一家老字号的药铺引起了福生的注意——在玻璃展柜里,摆着大大小小的人参,一根人参要几百块钱哩。福生心一狠,他掏出红包内的钱,又将身上的余钱数了数。福生一咬牙买了根几百块钱的漂亮的人参,小心地捧着精致透明的人参盒子,往周书记家中走去。
大门关着,福生犹豫不决地在门口徘徊。他望了望礼品盒,身上的钱都花光了,而他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了。福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镇定,他敲响了木门。
开门的是周书记的夫人,长得面慈目善,微笑着打开门,让福生入内。
“老周,小庄又来了。”福生趁着空当将人参盒塞入周夫人手中。
“小庄啊,是不是不顺啊?”周书记显然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口气带着些许的不满。“我们公司领导说,要接收单位支付我读大学的三千块费用。另外……”福生想要不要多说出一件事来。
“另外什么?”周书记扫了一眼人参。
“公司要我把住房交出去。我也没地方住啊。”福生壮着胆,一吐为快。
周书记走向客厅,他拨打起了电话。事情办得出奇地顺利,周书记放下电话,对福生说:“小庄,周一上午去赵总那里拿张支票,另外,赵总答应,先借给你一套三楼的二居室居住。争口气,把工作干好。”
福生连连点头,他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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