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亮晃晃地照着山野,金二娃重新把麻袋挂在车后座,他全身像打足了气。他将自行车龙头一拐,蹿上另一条山道,冲着与武威县城临近的金昌市而去。
金昌市离武威县城约六十公里的路程。金二娃路上琢磨,既然武威没有一个像样的石材厂,不如到金昌赶一趟。金昌有许多工厂和矿区,弄清楚石头是不是大理石,今后挖下来的毛石怎么卖钱,锯成石板怎么卖钱,可以卖多少钱就行了。
黄昏时分,大汗淋漓的金二娃来到了金昌市。金二娃根本用不着入市区他一眼望过去就有好几家石材厂,金二娃骑着自行车随意进了一家敞开的工厂大门内。
“哎,哪来的?”门卫吼着,探出身子问金二娃。
“联系业务的。”金二娃下车,满脸堆笑,停好自行车,拎着麻袋往门卫室走去。
“联系业务也得登记哩。”门卫的嗓门小了,嘀咕着指了指正坐在门卫室里打趣的一人说,“业务科领导在这儿,有什么业务和他说就行了。”
室内的几人见金二娃提着沉甸甸的麻袋入内,一个胖子起身上前一探究竟。
“金镶玉!”胖子喊出了声,一脸欣喜地掏出烟递给金二娃。
“这个怎么卖钱?”金二娃边抹汗边接过烟问着。
“毛石还是板材?”胖子问。
“毛石和板材各怎么卖钱?”金二娃继续问。
“这种大理石要贵些。我问你,这个矿在附近吗?”胖子一脸惊喜,他不回答金二娃的问话。
“远着哩。”金二娃抽了口烟,轻描淡写地回。
“有多远哩?两百公里?你领我们去看山,辛苦费少不了你的,怎么样?”
胖子亲昵地拍了拍金二娃的肩膀,眼睛里闪着狡黠。
金二娃抽着烟想,胖子这么感兴趣,说明这种石头确实是值钱的大理石。
他心里喜滋滋的,卖起了关子,等着胖子回话。
“走吧,走吧,不愿说就趁早走吧,马上要下班了。”胖子生气了,他朝金二娃不耐烦地嚷着。
金二娃美滋滋地出门,心里一点儿都不恼。他蹬着自行车,还乐呵呵地与他们挥着手。他穿过马路到对面一家石材厂,停车时,见胖子还站在厂门口望着他哩。
金二娃拎着麻袋底气十足地冲门卫室走去。
“这里收大理石吗?”金二娃大声地喊着。
一个瘦高个儿从门卫室走来,伸手拦住金二娃:“不收,不收,赶快出去。”
金二娃将麻袋放在地上,摊开麻袋:“你看看,这种金镶玉,收吗?”
瘦高个儿只瞥了一眼,马上改口问:“从哪个山上采的?你跟我说,领我们去看一下,给你一百块钱,怎么样?”瘦高个儿的话更加验证了眼前的石头正是一种名贵的大理石。金二娃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厂里收不收这种石头啊?”金二娃问。
“你这个人,牙齿咬得这么紧。”瘦高个儿显然生气了,“快走,快走。要么进来喝杯茶,告诉我山在什么地方,要么赶快走。”
金二娃乐呵呵地转身,连麻袋都不要了。他径直出门,骑上自行车上了马路。
“哎,哎,停一下。”金二娃身后传来胖子急吼吼的叫声。金二娃一个刹车,脚点着地,见胖子正穿越马路冲他奔来。眼看着胖子过了马路,金二娃猛地踩着自行车,像箭一般蹿了出去,将胖子甩得远远的。
天色微暗,一抹燃烧的云映红了西天。金二娃猛踩自行车,往武威而去。
夜色朦胧,县城白日的鼎沸声渐渐消停了。几朵浮云在铅灰色的天空缓缓地移动,月亮若隐若现,不远处的街灯亮了。
庄慕兰悄悄地来到了庄家大宅,凝视着夜色中的老宅,青砖围墙上依然爬满了青藤。她悲喜交加,沿着庄家大宅的围墙绕了一圈,心中暗暗地点着脚步,一圈下来正好是三百二十八步。庄慕兰紧张地望了一眼大门紧闭的袁宅又眯起眼睛想看一下庄家大宅内的情况,厚厚的大门严丝合缝,让她什么也看
不到。
庄慕兰感觉到心跳得厉害,眼前的房屋分明是自家的老宅,现在她却像做贼般偷偷地观望。她抚摸着冷冷的大门,不由得将脸贴上去,一股凉气透入心里。她仿佛听到寂静无声的老宅里传来话语声和笑声,她的眼睛湿润了。
庄慕兰摸了摸衣服口袋,里面还揣着这座老宅的房契呢。“怎么会闲置不用了呢?”庄慕兰心里暗暗思忖着。
县城的面貌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一些新屋和大楼正在兴建,马路也变得宽敞干净了。一阵凉风吹来,枯叶被风卷起贴着地面跳跃着。一片枯叶落在庄慕兰脚边,这是一片银杏树叶,枯黄的叶子还透着些许绿色。庄慕兰凝视着银杏叶片,想起了爹爹,爹爹就是死在银杏树下的。
得知家乡政府要为爹爹召开追悼大会后,庄慕兰百感交集。她首先想到了县城的庄家大宅,她正在发愁怎么筹措到一笔钱给跃进购买机器设备呢。这一消息犹如一道希望之光照亮庄慕兰的心。
“德胜,我能搞到钱了。不过,这个事情要你出面才好。”庄慕兰冲着正在喝茶的黄德胜说。
黄德胜一愣,家里有多少钱,他也略知一二。买报废的机器,即使当废铜烂铁作价,也要花不少的钱哩。这些旧设备买回来,还要换掉损坏的部件,请技师安装和调试,开销确实不小哩。
“我们结婚时,当时县上主要领导不都来参加了?你出面让他们写个证明材料,我再提前写封信,将证明材料装在信封里。等追悼会结束,我塞给庄小春。”庄慕兰兴奋地说。
黄德胜猜出来庄慕兰要干什么了,喜滋滋地说:“这个容易,明天上班我给他们打电话,原来的组织部部长调到宜兴当公安局局长去了。你把证明材料写好了,让他们签个名就行了。实事求是的事情嘛,又正好赶上国家在落实政策。”
庄慕兰兴奋地一拍大腿:“我娘临走前,把房契给了我,这么多年我藏得好好的哩。”
“这个点也卡得好,全国都在落实政策,老家又要给你爹爹开追悼会,在这种氛围里,我想小春也不好意思推托。那小子现在手握实权,他跺跺脚,溧水也要摇三摇哩。”黄德胜说完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过这个事情难度不小,涉及县房管部门。小春的工作那么忙,他要亲自出面还好。要靠我去跑,把腿跑断了,恐怕也办不成呀!”庄慕兰忧心忡忡地说。
黄德胜习惯地掏出烟,庄慕兰殷勤地划亮了火柴。
“德胜,你要先给庄小春打个电话,让他心里有个准备,你看行吗?”她担心黄德胜不愿意出面打招呼,她盯着黄德胜脸部的表情观察。
烟雾缭绕中,黄德胜点了点头,对庄慕兰说:“心不要贪,政府补偿给你多少,你就拿多少,千万不要让庄小春为难。”
“晓得啦,你这一生,一是胆小怕事,二是没文化。要不,早就当了大官了,我也用不着整天操心这个家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了。”庄慕兰两手一拍,摊开在黄德胜跟前,一脸的委屈。
黄德胜沉默地抽着烟。每当他说此类话时,庄慕兰就会打苦情牌。这时他的心里就会涌上内疚与自责。庄慕兰许下的诺言都实现了,除了给他生了一
堆儿女外,尽心尽责地维护着这个家。而他似乎还没有付出什么。
“德胜,庄家村的老屋也一并跟县上要回来,你看行吗?”庄慕兰试探地问。
“你别胡来!那是土改时我亲自定的。老宅充公,金银钱财造单,收缴送县银行。那时土地按人口均分,酒坊里的酒,按户分配到人。”黄德胜虎起了脸,他训斥起了庄慕兰。
“你看,你看,我不就是顺口问一句嘛,你马上冲我虎起了脸。你一天到晚地讲原则、讲党性,谁来关心一堆儿女?跃进回来,你就给他脸色看。有些话当着儿女的面我不说你,跃进被越南人俘虏又不是他的错,他一条命捡回来了,你还不庆幸,还一直耿耿于怀,把他弄得家都不愿意回。”庄慕兰边说边哽咽了起来。
黄德胜见庄慕兰哭了,叹了口气:“我就是这个脾气,肚子里藏不住东西。
要是换在过去的战争年代,谁当了俘虏回来,我非得当着全营战士的面杀一儆百。这样吧,等他那个工厂建起来,你把跃进叫回家。但是你得关照他,在我面前不要提越南的那些破事。”
黄德胜说完,将口中的烟雾吞下了肚子,烟雾在他身体内走了一遭后,丝丝缕缕地从鼻孔里飘了出来。庄慕兰见此情景,知道黄德胜正压着怒火,赶忙换个话题说:“你待会儿睡个午觉,我来写材料,一会儿就写完的。”
庄慕兰若有所思地说:“我准备在溧水住一段时间,庄小春必须天天缠着他才行哩。”
“那你就陪我娘住一段时间,别操心着我。”黄德胜淡淡地回。
“不能住庄家村,这个事情必须悄悄地去做。我只要在庄家村露面,维根马上会知道的。我在县城随便找个小旅馆住下,拿到钱,我立马回来。”
“维根早晚会知道,你不分点给他?”黄德胜问庄慕兰。
“一分钱也不给,这是我千辛万苦跑回来的。我是庄家的人不错,但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维根要是有本事,他自己会去找政府落实政策。不过没有你的关系和国家的政策,光凭维根,他这辈子都要不回来。”庄慕兰心里没有半点的内疚感,她的心里反而有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痛快。
“那你跟维根在一起参加追悼会,回来时维根会不知道你留在溧水不回丹阳?”黄德胜提醒庄慕兰。
“这个好办,我和维根在汽车站分手,我买张比维根晚一些的车票,等维根上车了,我去退票就行了。”
袁家院内传来了婷婷的喊声:“旺松,大门怎么没闩上啊?小心进来贼。”
随着喊声响起,庄慕兰听到了脚步声。
庄慕兰赶紧移开身子,匆匆离开庄家大宅。她一边向旅馆走,一边盘算着要交的住宿费用。这一晃在溧水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明天,庄小春会陪着她一起去拿补偿款。老房子归政府,老房契也要交给政府。
庄慕兰走上古老的石桥,木果河水静静地流淌着。两岸的垂柳正在风中摇曳,灯火把县城照得辉煌。
第二天,庄慕兰坐上了回丹阳的长途汽车。她两手紧搂着鼓鼓的提包,里面装着数目不菲的补偿款。
随着汽车的行驶,车身两侧的风景往身后闪退。在庄慕兰的眼里,老家的一切忽然变得既熟悉又陌生。一种失落的惆怅,悄悄地在她的心头弥漫。
下雪了,纷飞的雪花从天空飘落,苏州城里的大街小巷披上了银装。树上许多玲珑剔透的枝条在风中微微摇晃。青青腆着肚子,笑盈盈地望着庭院中数只麻雀在雪地上玩耍。见一只麻雀瞪大着眼睛机警地扭头盯着她看,她忍不住呵呵地笑了。
庄雪花听到青青的笑声,她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顺着青青的眼神望去。
“这么厚的雪,都看不到泥土了,哪来的食可觅呀?”庄雪花边说边拿着碗内残余的食物出门,往雪地上泼去。
“妈怎么这样啊?把雪地的情趣都破坏了。”青青略微皱着眉,她缓缓地向书房走去。
这个庭院虽然不大,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树木花草随处可见,老式的庭院里透着浓郁的江南民居的气息。入户门也是石库门,是前不久苏州市落实政策,将这座老宅归还给袁旺松的。袁旺松和婷婷住在溧水,他们将这个宅院给袁顺悟当了婚房。自从青青有了身孕,庄雪花便住过来照顾青青。
书房宽敞明亮,透明的雕花落地窗古色古香,罗砖铺就的地面,宽大的红木书桌泛着岁月的光泽。
袁顺悟埋头写小说,当画上最后的句号后,抬眼望去,青青正嘟着嘴,指着花窗外惊恐不定的麻雀,埋怨庄雪花。青青见袁顺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轻声说:“顺悟,看你妈做的好事,等到太阳出来,院子里满地的油污。”
袁顺悟没理会这茬,他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彩:“青青,小说杀青了。”
“真的呀?取什么书名哩?”青青欣喜地问。
“我想取《根脉》,外公建议取《古老的银杏树》,爷爷的意思是取《静静的木果河》。爷爷取的书名最有诗情画意。可是,木果河是家乡的一条河流没什么名气。”袁顺悟说完,将钢帽套旋上,他小心地将书稿收好,装入了布
袋里。
“顺悟,你知其一,不知其二。木果河是秦淮河的发源地,你听娘的,就叫《静静的秦淮河》吧。”庄雪花在院子里听见了,笑呵呵地说。
“顺悟,千万别听你妈的。一提到秦淮河,人家就会想起秦淮八艳,青楼女子。什么柳如是、陈圆圆、董小宛、李香君……”青青冲着顺悟轻声地嘀咕着,没料还是被庄雪花听得分明。庄雪花脸上堆着笑,她走入屋内,心里的要强却喷涌了出来。
“小时候听我干娘说过,以前那条河是叫秦淮河。秦淮河里的水呀,都是从庄家村、李家村那一带的山上淌下来的。早年我干娘造庄家大院时,来了个云游天下的高人,说庄家大宅地方选得好。前有木果河,河水聚财,后有南山,傍着靠山。等庄家大宅建好后,庄家果然财源滚滚。许多人就把这一段秦淮河叫了木果河。”
袁顺悟激动地说:“怪不得爷爷说,书名就叫《静静的木果河》。”
青青笑着说:“婆婆,我看还是叫《根脉》,听起来严肃些。”
庄雪花连连摆手,对袁顺悟边眨眼边说:“顺悟,你爷爷是读书人,还是按照爷爷取的书名,让爷爷开心些才好。”
青青背朝着庄雪花,也向袁顺悟眨了几下眼睛,暗示袁顺悟随她去。袁顺悟没领会青青的暗示,想了一会儿说:“爷爷取的书名,透着一种朦胧美,就这样定吧。”袁顺悟说完,便想去客厅陪伴青青,被庄雪花扯住。
“顺悟,居委会那个副主任的老公去年平反了,官复原职。他是个有名的作家,这个小说让他帮你看看吧。”庄雪花喜笑颜开地对袁顺悟说。
“太好了。妈妈,你明天就把这稿子拿给他看看吧。”袁顺悟有些迫不及待了。
“马上要过年了,娘要去你外婆那里帮着料理一下。今年的年夜饭你外公也要来,我们家呀,现在是最圆满的时候。”庄雪花脸上满满的幸福。
“妈妈,吃年夜饭的时候,你开导一下外婆,外公一个人在溧水,孤苦伶仃的。”袁顺悟对庄雪花说。
“慢慢来,外婆心里的死结还没完全解开。外公现在也没离休,外婆的爹爹也离不开她照顾。你办婚礼的那天,外婆挨着你外公坐着,笑得多开心哩。”
庄雪花自从开口喊了哑巴女一声娘之后,心里并没有多少不适。那种天生的母女之情,一旦汹涌澎湃时,能让所有的抵触一扫而光。
“我结婚时,应该请姑妈家那两个表姐表弟过来喝喜酒,他们可是送了份子钱的呀。”
庄雪花有些尴尬,她和袁依冰打小就是水与火的关系。庄雪花也想到了庄慕兰一家,但袁顺悟结婚,她连消息都没透给庄慕兰。
“一代人管一代人。娘这代人的关系,是命中注定的。你们这代人的关系由你们确定。那些根根脉脉的东西,娘想起来心就烦。娘这一生最对不起庄家
大奶奶。”庄雪花眼里泛起了泪光。
“妈妈,外公和外婆究竟为什么颠沛流离的?”袁顺悟忍不住问庄雪花。
庄雪花也从来没有问过爹爹和娘,她心里隐约感到,一定是爹爹当年青春冲动时,犯下了不能让娘原谅的事情。
“上代人的事情,娘也不忍心去揭开伤疤。你不是作家嘛,自己去猜吧。”
庄雪花笑眯眯地说。
“顺悟,雪停了,那群麻雀又回来啦。它们在抢食哩。”青青见顺悟和雪花唠叨了这么久,她故意大声地叫着。
常州宾馆位于常州市中心闹中取静的地方,具有几百年历史的江南“近园”坐落其中。此地交通便捷,离火车站也近。宾馆内假山碧水,奇花异草,古色古香的建筑透出浓浓的文化气息。青砖甬道弯弯曲曲,石板路带着历史的沧桑。天上的白云倒映在弯弯曲曲的溪水中,堤岸上红白的花朵和紫黄色的菊花争抢着秋天的宠爱。福生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上望着美不胜收的景色,心里泛起阵阵自豪。
福生此时意气风发。公司将市里的重点工程国宾楼交给了他的承包队。工程不大,但是一个完整的工程。整栋建筑虽说只有三层,但是结构和造型复杂,尤其在该栋国宾楼中采用了一些新的设计理念,也使用了一些新型建材给施工带来了很大挑战。福生心里清楚,哪个承包队都不愿意承揽这个项目可福生很珍惜,这毕竟是他的承包队唯一的新开工程。
基坑已经挖好,混凝土垫层上已经弹好了墨线,经纬仪对轴线和标高再次进行了复核。福生转身收拾好仪器,一挥手,钢筋班的全体人马扛着钢筋下到了基坑中开始绑扎钢筋。
福生对这个工程项目十分重视,这几天就住在工地的窝棚里。他脱下叶子给他买的新衣服,换上了卡其布的工作服。他的形象和工人们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身上透出的书卷气和一双闪烁着青春活力的眼睛。
福生回到办公室,和工长一起摊开图纸,计算主体结构的主材。此时工地与宾馆相连的侧门被推开了,一位老人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工地。他四面张望着,一会儿就走进了工地,站在基坑边缘,注视着工人绑扎钢筋。来者高大魁梧,一身布衣,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老布鞋,脸上透露着严肃、冷峻的表情,福生有些疑惑,他担心老人的安全,赶紧拿了顶安全帽,笑着迎过去。
“老伯,工地危险,您戴上安全帽再看吧。”福生猜测眼前这个老人是宾馆总务科的工作人员,殷勤地将安全帽递上。
“这个垫层还是干净的,钢筋上也没有泥巴和油渍。小同志,你是负责人吧?”老人问福生。
“是的,我是承包队长,我姓庄。”福生回答。
“这个房子建好后,接待的都是来常州的贵宾,千万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啊。”老人一脸严肃地叮嘱着福生。
“不会出差错的,我吃住都在工地上哩。”福生表决心般说着。
老人看了福生一眼,转身往宾馆内走去。福生目送着老人走入宾馆,欣喜地跑入工地办公室,兴高采烈地说:“大家先把手头的工作停一下,听我说几句话。”
办公室内,工长、翻样员、材料员等人向福生投去疑惑的眼光,他们不知道福生要说些什么。
“刚刚有个老伯跟我说,这个楼建好后,是专门给到常州的贵宾住的。真没有想到,这么重要的工程让我们承包队遇上了。大家一定要按照设计图纸和施工规范进行施工,千万不要玩材料替换的花头,大家记住了没有?”
“我以为是什么好消息哩!就那个老头,我看见他经常东转西转,估计就是个宾馆打杂的。”材料员不以为意地说着。
福生将脸一虎,瞪着眼说:“是不是打杂的我不管,我只管哪个巧立名目、偷工减料,我就停发他的奖金。另外,我关照你们,进出这种宾馆的人都有头有脸,大家一定要注意文明礼貌,体现我们建筑行业的文明素质。”
“队长,别说‘建筑行业的文明素质’这类话了,宾馆的食堂明明对外营业,我们去他们那里买个饭菜,都不卖给我们,让我们去哪里吃饭?外面小饭馆一排队半天,价格又贵,如果不动些脑筋,哪来的钱补贴大家的伙食费?这个楼的设计安全系数太高了,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们只要保证工程合格就行了。”工长是个施工经验丰富的工程师,他不买福生的账,顶撞起来。
福生没有想到,平时唯唯诺诺的工长,居然当着大家的面顶撞起他来了。
福生望着一脸不在乎的工长,竟一时不知怎么应对。
“我去找过宾馆的总经理,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业主提供伙食方便。总经理签的字,白纸黑字加大红印章,可他翻脸不认。他说建筑工人形象邋遢,有损宾馆的形象,你说气不气人?”工长的话打击了福生的自尊心。
“队长,你不要高兴得太早。现在要讲究实惠,贵宾住不住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房子又不会倒,放心吧,这叫一报还一报。宾馆总经理有关门法,我们有跳墙法。弄到最后,我们又不吃亏,大家说是这么回事吗?”工长说完,得意地冲着福生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引来了哄堂大笑。
福生牙关紧咬,忍了一会儿说:“大家听好了,既然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两天我就去找宾馆总经理讨个说法。如果宾馆总经理搭架子,不理不睬,和
我们打太极拳,那么,我们就按工长的意见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福生的话刚说完,引来一阵喝彩。工长站起身,冲着福生边笑边竖起大拇指:“队长,这件事我出面没有办成,你若办成,我们从此服了你。大家说好不好?”
“好。”众人回应着。福生脸上火辣辣的,他从工长和大家的眼神中看到了嘲讽的意思。
“就这样定!这件事情,如果我办不成,你们今后别叫我队长了。”福生心一横,冲着大家说了狠话。他心里清楚,他年轻,无论从资历上和工地经验上都不能服众。福生心里憋足了气,扭头便往工地走去。工长见势不妙,抄起安全帽往头上一戴,紧跟着福生去了工地。
福生往土坑里一跳,他俯身检验起钢筋。福生知道工长就在身后,他也得给工长些颜色瞧瞧。工长掏出钢卷尺,认真检查着钢筋与钢筋间的距离,讪笑着挨近福生,和福生搭话:“队长,我不是故意在大家面前塌你的台。这个项目利润不大,该节省的地方,还是要节省的嘛。”工长脸上堆着笑。
“晚上浇混凝土的工作安排了吗?”福生一本正经地问工长。
“安排了,一共不到两百立方米混凝土,商品混凝土站都联系好了,浇捣班组四点多钟进场。”工长胸有成竹地说。
“每人三个肉包子,你叫材料员安排好。”福生关照着。
“晚上我来值班,你路远,下班后你先回家去吧。”工长开始讨好起福生。
“我是单身汉,我来值班。晚上我就睡在工地上,有电风扇吹着,比回家舒服。”福生笑着说。
工长的脸松弛下来,他也担心刚才的话会与福生结下梁子。毕竟,福生是整个公司冒尖的年轻人,从长计议的话,他也不想得罪福生。
夜晚,工地上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响个不停,秋风微微吹来醉人的花香。一箩筐的肉包子抬进了工地,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蜂拥着去拿箩筐里的肉包子。他们席地而坐,大口吃着香喷喷的肉包子。福生推开工地侧门,眼前闪烁的灯光朦朦胧胧地映照着花花草草。他顺着曲曲弯弯的青砖甬道,穿过圆弧形砖砌拱门,坐在一池秋水边的石栏杆上,心里不免发愁起来。
宾馆的总经理他认识,四十多岁的年纪,风度翩翩。总经理说话不急不躁,谈合同那天,光是一个简单的小问题被他缠了近两个小时。福生心里并没有底气说服总经理。他呆呆地望着水底若隐若现的鱼儿,心里发起了愁。
“喂,鱼池石栏杆上不能坐人的。”有个温柔的声音响起。福生转脸一望一个仪容端庄的漂亮女孩,提了三个热水瓶,正微笑着看着福生。福生摘下安全帽的瞬间,女孩子的眼睛亮了。
“我们宾馆有规定,谁都不能坐在石栏杆上。”女孩甜甜地提醒着福生。福生赶紧下来,讨好女孩:“我来帮你提热水瓶吧,哎,打开水要走这么远的路吗?”
“我们那栋楼的烧水器坏了,只能到其他楼里打开水了。”女孩甜甜地笑着,将右手提着的两个热水瓶递给了福生,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前走去。
“天气这么热,你怎么穿长裤子啊?不热吗?”福生调侃起了女孩。
“宾馆有规定,在大楼内工作的女孩子,一律要穿长裤子。天再怎么热都不许穿裙子的。”女孩子停下身来,她温柔地打量着福生。福生一下子心慌了起来,他的脸红了。
“你长得真帅,有女朋友吗?”女孩笑起来很甜,在朦胧的灯光下,让人过目难忘。
福生腼腆地点着头。
“有我漂亮吗?”女孩大胆追问福生。
“没你漂亮。”福生脱口而出,他见女孩嫣然一笑,又补了一句,“不过她比你长得好看。”福生紧跟着又蹦出来一句话。女孩的笑容凝住,她伸手一
把从福生手中夺过热水瓶,扭头便往前走。福生紧追了几步,女孩一脸严肃地回头说:“别跟着我,被人看见影响不好。”
福生很尴尬,他停下脚步,连声说着对不起。福生喊了声:“哎,停一下我向你打听个人哩?”
“打听谁啊?这里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我知道谁啊?”女孩生气地停下脚步,瞪着福生。
“有个老伯,长得高大魁梧,穿一身布衣,脚上穿一双黑布鞋,是你们总务科的人吗?”
女孩一听穿布鞋的老伯,用尊崇的口吻说:“穿布鞋的那个老头是市委的秘书长啊,他是老革命,我们这个宾馆,不,我们这个系统都归他管哩。你呀真是个乡巴佬,没见过世面。”
女孩临走不忘调笑福生。福生脸上赔着笑,目送着女孩走入大楼内。
工地上又传来机器的轰鸣声。福生心里闪出一个念想,他如释重负地向工地走去。
第二天清晨,福生穿戴一新,他将黑色的皮鞋擦得锃光瓦亮,站在工地门口和陆陆续续进入工地的工人们打着招呼。工长进来了,见福生一改往日形象,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是抬头对福生报以一笑,便直接下到基坑里,观察昨晚浇捣混凝土的情况。
福生进入工地,巡视了一圈,看了下手表,八点还未到。他心想宾馆总经理不会准时上班,不如先去办公室喝杯茶后再去找他,正欲转身,见老人神采奕奕地从侧门进来。他仍然穿着黑布鞋,一身灰青色的衣服,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老人一见福生,不苟言笑的脸上有了些许微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福生。
“小庄,今天穿戴这么整洁?”
福生一见老人心中大喜,赶忙迎上前,殷勤地搀扶着老人。
“老伯,工地上的工人没有饭吃。这里不许生火做饭,宾馆又不按合同约定提供搭伙方便。工人们只能浪费时间去街上找地方吃饭,工作的积极性低着哩。”福生已经知道老人的身份,趁机在老人面前诉苦。
老人听着福生的话无动于衷,他的眼睛扫视着昨天浇好的混凝土基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宾馆为什么不同意哩?”老人这时才搭话。
“宾馆总经理说,宾馆是我们常州对外的窗口,工人邋里邋遢,他担心客人投诉,把宾馆的形象损坏了。”
此时,工地上响起了敲拆模板的声音,工人们生龙活虎地挥舞着手中的榔头和钢钎,一个个埋头工作着。
“工人没地方吃饭,不跟战士饿肚子打仗一个理吗?小庄,你去跟他讲就说有个姓钟的同意了。”说完,转身往宾馆走去。福生一阵狂喜,心里也涌
动着莫名的感动。福生不由得紧追了几步,老人回头朝福生笑了笑,扬了扬手,去其他地方巡视了。
福生心里的石头落地了,这件事情办成了,消息将会迅速传遍整个承包队,也会传遍整个公司,他的威望会一下子提高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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