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哥,等了多久了?”刘波甜甜地问。
“刚出大门,没等多久。”黑皮撒谎了,抬手将纸袋递给刘波。
“里面装的什么东西啊?”刘波接过小纸袋瞧了一眼,里面装着一个小盒子。
“BB机,常州这么大,我又不知道你住哪里。前天在邮电局门口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给你买的,我的拷机号码在里面写着。”黑皮的脸红通通的,他不敢正视刘波。他想到了刘波漂亮,但没有想到她现在这么楚楚动人。树荫下的她,眼睛如同一泓清泉。
刘波喜出望外,她一直都想着有个BB机,只是刘地不久前刚给她买了块手表,她不好再要BB机了。黑皮冲刘波憨笑着,故意抬手看了下手表,阳光在玻璃表面上炫出一束亮光。
“什么牌子的?”刘波抬起手,露出了她那块上海牌手表。
“中山,不贵,花了几十块钱。”黑皮脸更红了,他嗫嚅着嘴巴说。
一群大学生嬉笑着从不远处的饭馆拥出,朝刘波站立的地方过来。刘波赶忙与黑皮离远一些,她听到有人夸赞她的身材。
“波儿妹妹,下午要考高等数学,三个中值定理,很难的。”黑皮显然有些心慌了,他脱口说道。刘波转过身笑着面对黑皮,她的眼神硬生生地将黑皮的眼神压在了脚下,她说:“黑皮哥,学理工科的人做事都是一板一眼的。我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我讨厌那些数理化,一点儿都没有文学的浪漫气息。”
黑皮低垂着头,他的眼睛又被刘波如玉般的脚吸引了。刘波五个脚趾划出一道弧线,雪白的皓肤由脚往上延伸着。他心烦意乱地移开视线,有些语无伦次。
“波儿妹妹,你还记得那只翠鸟吗?”
刘波心里一惊,她的脸不由得红了。
“放飞的那天,天上飞来了许多的翠鸟。”黑皮黝黑的脸庞上布满了笑容。
“黑皮哥,你知道的,是翠鸟先啄了我的手指头。”刘波脸红了,她的心里掠过一丝慌张。
“都是小时候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了。波儿妹妹,我要去学校了,马上要考试了。”黑皮望了望校门口,校门口已经空空荡荡的了。
“快去吧,有事情呼我吧。”刘波回过神来,笑着说。
黑皮转身往学校跑去。刘波目送着黑皮进入校门,她的心里涌起了丝丝感动。黑皮和以前一样,皮肤黝黑,不一样的地方,刘波也感觉到了,在黑皮的身上,涌动着青春活力。她感念黑皮对自己的好,却又想:“黑皮怎么不像其他男生长得白哩?”她又笑了,黑皮长得黑与白,与她又有何关系?
刘波到家已是黄昏了,院子里还残留着一些阳光,墙边的菊花好像又多开放了几朵。她移步花丛端详着,那些菊花,花瓣舒展,瘦弱的茎上,布满了绒毛。一朵粉红色的菊花,躲藏在绿叶丛中,她嗅到了从花朵里散发出来的醉人的香味。
“波儿,见着小黑皮了吗?”刘地从里屋出来,他的脸上透着欢愉。
“见着了,还是那么黑。不过,个子比我高了。”刘波走入屋内,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坐,顺手将纸袋丢在桌子上。
“不容易啊,穷山村里还出了大学生。”刘地感慨地道,指了指小纸袋问“他送给你的礼物?”
刘波点点头,端起刘地的茶杯,连喝了几口:“逛了一个下午的大街,腿都酸了。”
“是什么礼物啊?拿出来给爸爸看看吧。”刘地没容刘波回应,他已经将纸盒从小纸袋里取了出来,“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好意思拿他的哩?”
“又不是我要的,是黑皮哥硬塞给我的!”刘波一把从刘地手中夺过纸盒打开一看惊呼着,“是中文的BB机,好贵的呀。”
中文BB机在常州刚出来不久,一只中文BB机卖上千块钱,有这种BB机的人,整天挂在腰上显摆哩。刘波瞪大着眼睛望着刘地,生怕刘地责怪她。
“唉,这山里人就是实心眼。庄维田家的经济并不宽裕啊。”刘地望着惊讶中的刘波,似乎想到了什么,语重心长地对刘波说:“波儿,你和黑皮都长大了。人家现在读了大学,毕业了就是国家干部。黑皮对你从小到大都这么挂念,你也该对别人好啊。”
“爸爸,别说这些话,等我赚了钱,我买台电视机回他的礼,我可不想欠黑皮哥的情。”刘波故意这么说。
“你哥也该下班了吧?”刘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转身往厨房走去他打开火炉门,等待着火苗蹿上来。
夏日的夜晚,弥漫着撩人的气息。敞开的窗户外,满天星斗闪烁着光芒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刘军蹑手蹑脚地潜入了院子。
“哥,怎么才回来呀?吃晚饭时爸爸都骂你了。”
“嘘——”刘军压着嘴唇示意刘波,他走入刘波的房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黄军帽,他将军帽在手上甩了几下,往头上一戴:“妹妹,神气吗?”
“哪儿来的军帽呀?”刘波惊讶地问刘军。
“在马公桥弄到手的。下班后,我和几个工友去小餐馆喝了些小酒,又去轧了会儿马路。逛到马公桥时,有两个外地人头上戴着军帽,哥儿几个上去搭讪,还给他们发烟,问他们卖不卖军帽。谁知道这两个人不识好歹,张口就骂人。哥一个巴掌扇得他嘴巴出了血。这两个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哥在西门一带,也没谁敢惹啊,帽子就归我们了。”刘军扬扬得意地说着,他拿起镜子照了照。
“后来哩?”刘波有些担心地问。
“灰溜溜地走了,哦,别告诉爸爸啊。”刘军叮嘱着刘波。
“他们会不会报警啊?”刘波更担心了。
“不会的,天黑了,又是外地人。即使报警,关几天就出来了,怕什么呢?”
“妹妹,你今天见到那个黑皮了吗?”刘军问。
“嗯。”刘波点点头。
一阵风从窗外吹入,带着凉凉的气息,满天的星星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夜空中,几朵浮云正缓缓地飘来。
刘波打了个哈欠,说:“哥,我要睡觉了。”
“你睡吧,厨房里还有吃的东西吗?”
“爸爸给你留着饭哩,再不吃要馊了。”
刘军猫一般溜进了厨房。
转眼到了九月,秋高气爽,田野上五彩缤纷。后河边的柳树下,有人在悠闲地钓着鱼。太阳刚刚爬上屋顶,院子里的菊花旺旺地开着,刘军在院子里摆弄着鱼竿。今天他上中班,见有人不断地从后河里钓上鱼来,他心里痒痒的。
他也拎着小桶,提着鱼竿,向石阶码头走去。刘波尾随着刘军,脸上洋溢着欢愉。
刚到码头边,几个行人慢悠悠地朝他俩走来,他们手上拿着根粗麻绳,刘军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刘军拿出蚯蚓,正专心致志地往鱼钩上挂,突然,被那几人摁倒在地,紧跟着被他们绑了个结实。
“为什么抓我?”刘军挣扎着问。
一人上前一把摘下他头上戴着的军帽,大声呵斥:“你自己干的事情难道不知道吗?”
刘波急忙上前拦住他们,想要问个明白。一辆汽车开来,刘军被塞进了车内,汽车门关闭的刹那间,里面传来大嗓门:“滚一边去!我们是公安局的。”
话音刚落,汽车已飞驶向前。
“爸爸,爸爸,哥哥被公安抓走了!”刘波惊慌失措地跑入刘地的卧室叫醒了还在睡觉的刘地。
刘地闻听从床上一跃而起,穿着拖鞋跑向后门,码头边空空荡荡,汽车已经绝尘而去。除了河对岸有几人在交头接耳,向着他们指指点点外,一切跟往常无二。
刘地惊慌地问:“波儿,是公安抓的?”
“是的,车里有穿警服的人。”刘波脸色惨白地说。
刘地慌乱地回屋换上衣服,弯腰穿鞋之际问刘波:“警察没说你哥犯的什么事?”
刘波心跳如雷,惊恐不安地把刘军抢军帽的事情说了出来。
刘地心稍稍安了些,追问:“就抢了人家一顶帽子吗?”
“哥哥还扇了人家一巴掌。”刘波此时不敢隐瞒。
“唉,一顶帽子又不值几个钱,犯得着去抢吗?这几天我们先在家里等你哥回来,你哥拘留几天应该会放出来的。”刘地恢复了平静。他想,按照刘军犯事的严重性,最多也就拘留几日,正好让刘军吸取个教训。刘地又换回拖鞋,不再着急出去了。
刘波不放心,她从后门沿着后河往派出所走去。她想打听一下,刘军现在关在哪里。她没走多远,前方河边垂柳下摆着一张棋桌,数人正围着棋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昨天晚上,光我们工厂的民兵就组织了一百多人,十个人一组,带着麻绳,手铐不够用,一直抓到下午才抓完哩。”
“我儿子到现在都没有回家,还在外面帮着警察抓人哩。说是什么‘严打’。”
“听说这次从重从快从严!”
刘波闻听,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派出所离此地不远,刘波却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派出所的铁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挤满了打探消息的家属。两个持枪的警察一脸严肃地盯着人群,刘波只觉得一股寒气涌上心头。
“听说这次严打,全国抓了几十万人哩。”有人低语着。
“何止啊,就这几天,全国抓了百来万人哩。”
“都回去吧!不许堵在派出所门口,人不在派出所。回去等着看法院的布告吧。”
派出所里出来几个警察高喊着,他们推搡着堵在派出所大门口打探消息的人。
刘波昏昏沉沉地走入家门,见刘地正不安地在客厅走来转去。
“爸爸,哥哥出不来了。”刘波扑在刘地身上痛哭起来。
“严重了,是严重了!”刘地眼里噙着泪水,哽咽地说。
“赶快想办法救哥哥啊。”
刘地望着刘波,陷入了绝望中。他擦着眼泪,盯着刘波看。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顾副市长的脸庞。顾副市长在外地担任领导,如果让刘波上门去找顾副市长,顾副市长能出得上力吗?
一想到顾副市长,刘地心里便蹿上了火,明君从河里捞出来的惨状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如果他让刘波去找顾副市长帮忙,势必他要向刘波说明真相,刘地痛苦万分,掩面而泣。
“爸爸,只要能救出哥哥,我什么事情都敢做。”刘波情绪激动地说着。
“找谁都没有用啊,等几天,公安总会有消息过来的吧。”
难熬的一周过去了,大街小巷到处张贴着法院的布告。在一连串被打上了鲜红的叉的名字中,刘军的名字赫然在列,刘地和刘波在拥挤的人群中都看到了。刘地面无表情,一把拉起刘波的手,急匆匆奔回屋里。
“别哭了,再多的眼泪也拉不回你哥的命了。今晚我们替你哥守个夜吧天不亮时,我们去西门的乱坟岗等着见你哥最后一眼。”刘地明白,面对血淋
淋的事实,谁都不能改变法院的判决了。
“爸爸,哥哥就那么点事,罪不当死啊。”刘波号啕大哭。
天空中夜色还未褪去,刘地和刘波一路沿着古运河往乱坟岗走去。太阳刚刚升起,乱坟岗四周竟然人山人海,公安和民兵正维持着秩序,电喇叭的叫声撕裂着阳光下的天空。
刘地一把抓住不管不顾地要往人群里挤的刘波:“我们站在大马路边,等汽车过来时,就能看到你哥。”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远方传来开路警车的鸣笛声,后面跟着几辆吉普车吉普车内有人持着车载电台的话筒。在指挥车的后面,一长串大卡车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察以及被五花大绑挂着牌子的死刑犯。刘波盯着缓缓而来的车队,她的耳边响起电台里的呼叫声。
“报告指挥长,一号刑场人山人海。”
“明白,去二号刑场。”
吉普车停下来了,他们在等后面的车队。一个手拿电台的警官一脸冷峻地对着电台喊叫,“全体注意,去二号刑场。”浩浩荡荡的行刑车队,在先导车的指引下,从刘地和刘波站立的马路上快速驶离。
“爸爸,他们去别的地方行刑了。”刘波哭喊着。
“儿子啊,爸爸连最后一眼都见不到你啊。”刘地失声痛哭。
没多会儿,一股人流追逐着车队,有奔跑的,有骑摩托车的,有死命踩着自行车的。奔跑的人流中,有放声大哭的,也有倒在路边草丛中的……两天后,刘地和刘波去火葬场领回了刘军的骨灰。
夜晚,灯光下,刘军的骨灰盒被刘地用红布包裹了起来,刘地默默地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
“波儿,”刘地哽咽着说,“爸爸老了,过几天我带着你哥回溧水去,那儿安静。”
“爸爸,别哭,你还有我,家里还有我哩。”刘波抱住刘地,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滚落。刘波松开手,轻轻地抱起骨灰盒亲吻了一下,往自己房间走去。
“波儿,抱到爸爸的卧室里去吧。”刘地哭着从刘波手中抱回骨灰盒,缓缓地走入卧室,将骨灰盒挨着枕边放下。
今年的秋天,在庄维根的眼里比春天更欣欣向荣。溧水的山区处处金黄果园里的果树压弯了枝条,田园处处透着丰收的喜悦。目光所及之处,从木动秋生到菊老荷枯,从花栏绕蝶到香树无蝉,连不起眼的小沟小渠,在庄维根的心里都充塞着诗意。尤其是兰儿、苗苗和庄维田等一众至亲老表,让他的心里感到温暖。
溧水县人民政府给庄坤林重新举办了追悼会,追悼会就在东芦乡政府的小会堂里举行,这是李邱巴的主意。追悼会放在县政府礼堂召开虽然隆重,但放在东芦乡政府小会堂举行影响更大。这对庄家来说,整个东芦乡千家万户的村民们都知道庄家的光荣事迹了。
许多部门的代表和久违的至亲老表参加了追悼会,花圈摆了一长溜。在肃穆庄严的气氛中,庄小春代表县委致了悼词,县广播站连续三天广播了庄坤林的英雄事迹。一段尘封的悲壮的故事,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
庄家,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家族,在这片土地上悄然苏醒。庄坤林为国捐躯的爱国主义精神,深深地感动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从中山烈士陵园出来,李邱巴和杨伢子等人送庄维根。临上车时,李邱巴冲庄维根眨了眨眼。庄维根明白李邱巴的意思,他拥抱了杨伢子,这让杨伢子猝不及防。少时,杨伢子的眼里泛出了泪光。
在迁墓收殓庄坤林遗骸时,杨伢子下了墓穴。他用手小心翼翼地将庄坤林的枯骨捡起。他的举动,让哀思中的庄维根动容。庄维根想,时代不同了,杨伢子也不是以前的杨伢子了,庄维根长期积郁在心中的怨恨烟消云散。庄维根望着不远处贾亮、黄大树、刘金的坟墓,心里默默地与他们对话。中山烈士陵园地方小,县里暂时还没有为三位烈士迁坟的计划。
庄维根心里也有疑惑,庄小春与庄慕兰握手时,姐姐将一封信塞给了他。
在回城的车里,庄维根问庄慕兰,庄慕兰只是笑着对他说,是一封感谢信。庄维根有些不相信,但也无法当着一汽车人的面追问。
庄维根揣测不出个所以然,他抬眼望着袁依冰。
“你姐姐做事神出鬼没,跟亲弟弟都不讲实话。哪有感谢信偷偷地塞的?
用个大红纸写了才对哩。”袁依冰愤懑地说。
“跃进当了俘虏回来了,我在想,姐姐有没有可能是要请小春给跃进安排个工作?你看啊,兰儿年纪大了,没个人在身边照顾。跃进在丹阳要找个工作,眼前难度很大。”庄维根分析道。
“你姐姐就是对黄家好这一根筋。其他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想到英群和福生在丹阳受了那么多委屈,我心里就原谅不了你姐姐。”袁依冰嗓门高了起来。
“都是过去的事了,依冰,你也不要再生气了。说句心里话,她对黄家来讲是个贤妻良母;对庄家来讲,不是一个好女儿;对我来讲,不是一个好姐姐;对福生和英群来讲,也不是一个好姑妈。”袁依冰听庄维根这么说,她的脸色也明显好看了许多。
庄维根起身出了屋门,对面的学校传来读书声。他望着河边浓浓的垂柳河堤上开放的野花和杂乱的草丛,长长地舒了口气。明天去车间上班,父亲平
反昭雪的事情将会传遍铸钢车间,料颜元元今后不敢再鄙视他。
袁依冰见庄维根脸露喜色,对庄维根敲起了木鱼:“你爹爹开追悼会的事明天上班了别到处炫耀,做人要低调些。”
“这个你就不懂了。我夹着尾巴几十年了,国家形势一天比一天好,我再不翘翘尾巴,后半生没机会了。地主分子的帽子摘了,我爹爹也恢复了烈士称号,我还图什么呢?现在我是一身轻松,只保佑不要发生安全事故,把本职工作做好,熬到退休就享清福了。”庄维根说完,忍不住哈哈笑了。
“顺悟要结婚了,我想寄二十块钱去,你看呢?”袁依冰询问庄维根的意思。
“太多了,家里钱紧。英群结婚,袁唐平一家子一个铜板都没出。”庄维根心里不乐意。
“这也不能怪我哥一家啊,平时不走动,也不来去,等他们知道消息,英群和克礼喜酒都办了个把月了。”袁依冰帮着袁唐平说话。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庄维根家的年景一年比一年好。为了英群调回苏州赵克礼的爹爹明明还可以在任上待几年,却选择了提前离休。儿子福生争气读书勤勤恳恳,大专毕业后成了助理工程师。想到两个孩子袁依冰心中知足又
骄傲。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窗外传来了歌声。袁依冰喜滋滋地探出身,见福生快乐地哼着小曲往家中来。福生一进门便大声嚷着:“爸妈,今天常州报纸报道了我的新闻,我当了承包队的大队长了。”
庄维根欣喜地问:“怎么回事?”
“建设部选中我们公司搞承包改革试点,一共分了五个承包队。好工程和好班组都被那些资深的干部弄去了,剩下十几个工程项目都是骨头。那些老弱病残的,从山上放出来的,连外包工一共三百多人没人要。为了不影响公司改革试点,我自告奋勇当了第五承包队的大队长。爸爸,那些没人要的人员对我充满着感激呢。”福生喜气洋洋地对庄维根说。
庄维根欣慰地看着福生,儿子长大了。
“亏了怎么办啊?”袁依冰脸带愁容地问福生。
“亏不了的,我去那十几个工地都调查过了。一听说要搞承包了,有的工地把上百吨的钢筋埋在土里,有的工地把大量的钢管、模板藏在外面,这些要当损耗报公司核算部门。哼,他们那几下子瞒不过我的眼睛。虽然是内部承包,但都是国家的财产,我不能贪污国家一根钢筋。妈妈,你放心,赚不多但亏不了。”福生忍不住哼起了小曲,“日落西山红霞飞……”
“别唱了。”袁依冰笑着阻止福生,“儿子,你也长大了,什么时候给娘带个儿媳妇回家?”
“不要着急嘛,你儿子风度翩翩,白马王子一个,除了穷些,什么都好。”
福生呵呵地笑着,得意地望着庄维根。
“抓紧些,马主任的儿子都快要结婚了。我们家就这个条件,你只要看着对眼就行了。”庄维根忍不住笑着说。
“知道的,你儿媳妇人长得文静,老实本分,比我小好几岁哩。”福生忍不住内心的欢快。
“多久了?”袁依冰兴奋得眼睛发亮,她盯着福生问。
“没多久。我这身衣服还有脚上的皮鞋,都是她给我买的。她爷爷是资本家,是跟有名的民族大资本家刘国钧一起创业的伙计,也是刘国钧的私方厂长。刚解放时,她爷爷的工资就两百多块哩。”福生自豪地展示着自己的行头。
“她爹爹和娘是干什么的?”袁依冰兴奋地问。
“一个是俄语翻译,一个是内科医生,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她的父母都见过我了。”福生红着脸说。
“人家父母是什么态度啊?”庄维根有些担心。
“不冷不热。反正我们晚上逛马路,也不公开阻拦。哦,她妈妈说,她女儿还小,要我等几年。我厚着脸皮对她妈妈说我愿意等。”福生实话实说。
袁依冰忍不住用手指头戳了一下福生的额头:“福生,娘关照你,要谈就好好地谈,不要伤了人家啊。”
“那我把她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塞在心里!”福生调皮地说着。
庄维根皱了下眉,望着福生,脸上流露出内疚的表情。
“爸爸,你有心事?”福生见父亲锁起了眉头,他疑惑地问。
“爹爹就这个能力,给不了你多少支持。听说现在个体经济兴起来了,边上的武进市,一些企业发奖金,上千上万的发哩。你今后有机会要从商,不要想着升官发财,记住了?”庄维根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的,我不是开始承包工程了吗?上个月,我拿了好几百哩。”福生喜滋滋地说,从衣袋里掏出钱,交给了袁依冰。
庄维根笑了,对袁依冰说:“依冰,顺悟结婚,就给他二十块钱吧。”
“我那个表哥要结婚了?”福生喜滋滋地问。
“嗯,从小到大,你们还没见过面哩。”庄维根说完,他看了下闹钟,匆匆地出门。
“天黑了,你去哪儿啊?”袁依冰大声问。
“图书馆还没关门,我去找一找报纸,借一张报纸回来给你看看。”庄维根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轻松惬意过,头也不回地往图书馆而去。
九里沟笼罩在雾海里,群山影影绰绰地起伏,仿佛在云海里沉浮。曙光依稀,红梅披着棉衣送金二娃出门。金二娃推着借来的自行车,载着装在麻袋里的石块,缓缓地往前走。他回头望了望红梅,红梅已反身回屋。金二娃的举动让红梅觉得不可理喻,昨晚他们聊得闹心。
金二娃滔滔不绝地对红梅说他发现了宝藏,开口跟她要金大娃的性命钱。
红梅瞬间拉长了脸,指着石头对金二娃说:“二娃哥,你问它答不答应?”红梅心里觉得好笑,扔在路上都没人瞧一眼的破石头,二娃竟然说它是宝贝,骗谁呢?她心里更笃定,二娃哥答应娶她,就是看中了大娃那笔性命钱。而且,二娃口头上答应娶她,连丁点儿的实际行动都没有。眼见着,肚子腆高了,计生办的人说不准就这几天上门来逮她了。
金二娃见红梅生气地合上了门,气呼呼地跨上自行车。他今天要去武威县城,摸一下石材厂的位置,试探一下这种石头是不是真像那个盗坟的老者所言。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知道山里有铜矿和铁矿,但是也从来没有看见国家来开矿,但那个老者的话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他。反正骑自行车对他来说也不累只当驮着块石头去逛县城吧。
对于红梅的吝啬,金二娃心里是一百个看不起。他也准备和红梅扯证,可红梅的小气让他无法释怀。金二娃只是试探性地跟红梅吱了几句,话还没有出口,红梅立即黑脸,睬都不睬他,这让他心里来火。
上了去镇上的山路,雾淡了些,车速加快了。这里两边的山野都是些缓坡,路比较平缓。但雾却突然一团一团地涌来,自行车像把剪刀穿行在雾的纱海里。钻出雾团,前方的雾又突然消失了,离开镇子不远了。
金二娃心里泛起了嘀咕,他将自行车停下,他心里有些发慌。面对庞大的群山,石头垒着石头,要想把石头弄下来,比登天还难哩。这些日子充溢着的兴奋就像涌来又消失的雾团,让他长叹了一口气。他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天空巍峨的群山已遮不住太阳的光芒。山路边的狗尾巴草含着湿漉漉的水珠在微风中摇曳着。
“也怪不得红梅。”金二娃望着狗尾巴草长长的触须,想起红梅长长的眼睫毛。开矿连个影子都没有,眼前的石头究竟值不值钱,红梅怎么能把大娃的性命钱交给他呢?
金二娃无奈地摇摇头。从部队复员回来,莫名其妙地要当爹了,他拿什么来维持日后的生活呢?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窝在九里沟能有什么出息?
一串自行车铃声响起,金二娃回头一看,是管计生的镇长,正春风满面地
踩着自行车冲金二娃而来:“金二娃,起这么早去哪儿啊?你和红梅赶快去扯证
啊。镇子里就剩下你和红梅这个事给我们添堵了。”他管计生工作以来,靠着
用铁的手腕和雷厉风行的霹雳手段,镇子上没有发生一起超生事件。
“镇长,下个礼拜就去扯证了。”金二娃闪过身准备让道,镇长却笑嘻嘻地下了车,盯着金二娃自行车上挂着的沉甸甸的麻袋,问:“金二娃,车上挂的什么宝贝?麻袋都快扯开了。”
“一块石头,拿到武威去换钱哩。”金二娃脱口而出。
“什么石头可以换钱?”镇长饶有兴致地问。
金二娃尴尬地提起麻袋放在地上,他扒开麻袋的口子让镇长看。
“你脑子有病了?这样的石头压咸菜缸还差不多。”镇长以为金二娃想钱想疯了。
金二娃羞红了脸,扎紧了麻袋的同时,想起如果要开矿,没有镇长的支持,纵然他有翅膀也办不成事,就殷勤地说:“镇长,抽口烟再走吧。”他掏出飞马香烟,递一根给镇长,并划亮火柴给镇长点烟,又将剩下的烟塞进了镇长的口袋。
“镇长,这种石头叫‘金镶玉’大理石,我在广东见过,是造房子的好石材,要是运到山外值大钱哩。”金二娃讨好地说。
镇长的表情一愣,追问道:“我们这儿还有大理石矿?”
金二娃见镇长来了兴致,趁热打铁:“镇长,我想开矿,办个石材加工厂。
一个人势单力薄,想找个帮手一起开矿哩。”
镇长闻听,眉开眼笑,将自行车停好,挨近二娃亲切地问着:“开矿可不是闹着玩的呀?这附近都没有一家石材厂哩。启动资金从哪儿来呀?”
金二娃吞吞吐吐地说:“镇长,我和红梅扯了证后,不就是两口子了嘛。我的退伍金和我哥的赔偿金,加起来有万把块钱……”
镇长抽着烟,一语不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办个矿比登天还难,涉及工商局、土地局、劳动局、税务局。光是那些五花八门的证,乱七八糟一大堆,弄得你身心疲惫。靠你去跑,跑到胡子白了,也办不下来。”镇长说得来劲,但心里打起了小九九。
“那怎么办哩?镇长,你得想办法帮我呀。”金二娃苦着脸说。
“都是乡里乡亲的,你有这心,我来帮忙。这样吧,马上就要村选了,你熟悉沟里的人家,你是退伍兵,又是党员,你来竞选村主任。成功了,你用村委的名义给镇上打报告,申请办矿。另外,你在报告中一定要强调,把九里沟通往镇上的路连起来,其他的事交给我来办就行了。”镇长觉得发财的机会来了。
“行,镇长,我挨家挨户地发一包烟,九里沟的人家都知根知底,选上肯定没问题。”金二娃向镇长投去钦佩的目光。
“不过,困难重重。就你那点钱怎么够?到时候要先立项,我领着你跟银行商量,让银行贷些款。二娃,我的小儿子已经成年了,原本想让他去当兵他娘说,现在当兵风险大,舍不得。这样,你俩合伙弄,一个篱笆也得要三个桩啊。”镇长轻描淡写地说着,瞟了一眼金二娃,观察着金二娃的反应。
“太好了。”金二娃眉开眼笑地说。他的笑容里充满了兴奋感激和真诚,让镇长的脸上乐开了花。
“就这么办吧。你忙你的,等事情有了眉目,来找我商量。现在我得去镇上开会哩。”镇长一跨腿,骑上自行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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