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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杨伢子托人带口信让庄维田立即去乡人武部,庄维田百思不得其解,他望了眼正在地里除草的金凤,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惊恐。自卫反击战结束了,庄二娃究竟有没有上战场,他不知道。不过,庄二娃好久没有给家里写信了,算起来也该回来了。庄维田不安地望了一眼忙活中的金凤,不知为何,庄维田鼻子一酸,眼里泛出了泪花。

庄维田想,杨伢子天天回庄家村,从他家走到自己家,也就一支烟的工夫,为什么不直接过来?杨伢子为什么让他走七八里山路去乡政府?

庄维田见金凤起身抹着脸上的汗,装着若无其事地冲金凤笑了笑。他的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他回到屋里,打开柜子,找到金凤藏着的一张两寸照片,上面是金凤抱着还在吃奶的庄二娃和金凤前夫金富友的合照,他的耳边想起了庄二娃离家当兵时说的话:“爹爹,小时候,我娘抱我时拍的那张照片,你把它挂在镜框里吧。我娘想我时她能看见我哩。”庄二娃的话此时将他的心撩拨得酸酸的。

庄维田将照片揣进怀里,抓起草帽往头上一戴,急匆匆地出门去。

“维田,头顶上太阳正热辣,你去哪儿呀?”金凤见庄维田匆匆出门问。

“去东芦公社,杨伢子有事找我哩。”庄维田回。

庄维田大步流星地闯入公社,边抹汗边走入杨伢子的办公室。杨伢子的办公室里无人,庄维田见李邱巴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沿着走廊故意闪身而过,窥视了一下李邱巴的办公室。

“维田,怎么不进门呀?”李邱巴已经看见了庄维田,匆匆地起身,热情地拍着庄维田的肩膀拥入屋内。

杨伢子和公社几个领导都在。杨伢子的眼睛不敢正视庄维田。其他公社领导忙不迭地给庄维田端茶倒水,热情地招呼着庄维田。

庄维田一屁股坐下,他心里越发地不安,他见杨伢子神态慌张,抬眼望了望李邱巴,发现在李邱巴的桌子上放着一张《阵亡通知书》,庄维田眼泪夺眶而出。

“尊敬的庄维田夫妇,在深切悲痛的折磨下,我们必须通告一个对你们来说十分痛苦的消息:你们勇敢的儿子,坦克兵庄二娃在对越反击战中,于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日攻打越军弄梅隧道的战斗中英勇牺牲。在深切的哀悼中,我们的心和你们紧密相连。因为庄二娃是一个正直、勇敢、不怕死的士兵,他被敌人的炮弹穿透了身躯,为我团攻克弄梅隧道做出了贡献。我们和你们一样悲痛……”

庄维田拿着《阵亡通知书》,眼泪扑簌簌落下,屋里只剩下庄维田的哭泣声。

“维田啊,我们这心里都难受。都是东芦人,看着二娃长大。县人武部明天来庄家村慰问,我把公社领导都叫来了。上面发的五百块抚恤金够个屁呀再多的钱也换不来二娃的命了。东芦虽然是个穷公社,再穷,都不能穷烈士的家属。公社再挤出五百块钱……我李邱巴做主了。”李邱巴眼里饱含着泪水。

杨伢子起身将装有五百块钱的信封塞入庄维田的口袋。

“邱巴书记,杨伢子,你们叫我来公社,我就有点数了。要么是喜报,要么是丧报。我进大门时,从门卫望着我的脸上就知道了。”庄维田边抹着泪边起身说着,见太阳快要偏西,走出屋门,转身对屋里人鞠了个躬。李邱巴连忙起身,一直把庄维田送出公社大门。

太阳火辣辣地照耀着庄维田,庄维田一声不吭地往县城赶。县城离东芦公社有很远的路,那里有一家好照相馆。他要完成庄二娃的心愿,他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他悔恨自己没有给庄二娃太多的父爱。

照相馆到了,庄维田大汗淋漓。他掏出照片小心翼翼地递给柜台里的人他哽咽着说:“翻拍一张最大尺寸的照片,配个镜框。”

“这要等些时间啊,最大的二十寸,要几张?”店主出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丰腴女人。她穿着件白色连衣裙,一看就是个优雅的女人,她的眼里闪着喜悦的神色。

“一张,一张够了。哦,小的照片要还给我哩。”庄维田心酸地说。

“少不了的。连配相框,要几十块钱哩,我先告诉你。”女人瞟了眼土里土气的庄维田。

“晓得了,花再多的钱我也舍得。”庄维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他直了直腰。

太阳缓缓地偏西,天边的云朵被夕阳烧得火红。

“好了,付钱吧。”女人从屋里出来,她单手拎着相框,不耐烦地喊着正低头掩面的庄维田。

庄维田抬起头,哆嗦地从衣袋里掏出信封。

“客人,这么多钱啊?你是做生意的?”女人的问话客气了许多。

“我儿子的性命钱。”庄维田边说边取出钱递给女人,他的泪不由得滚了下来。

“怎么走的呀?”女人边数钱边轻声地问。

“打越南死的。这些钱是政府刚给的抚恤金。”庄维田忍不住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照相馆里的人闻声都出来了,几个人望着悲戚中的庄维田,不知所措地沉默着。

“是溧水兵吗?”女人小声地问着。

“东芦的。”庄维田接过照片,转身就要出门。

突然,女人一把拽住庄维田,将钱塞入庄维田的口袋,说:“我们溧水的是溧水的英雄,这钱不能收。”

照相馆里闻声而来的人也说:“不能收。”

庄维田一抹眼泪,一股自豪感和悲壮感几乎同时涌上心头。他感激地冲着所有的人大声说着谢谢,转身跨出了照相馆的大门。

庄维田回到庄家村时,夜已黑了,庄家村的灯火亮了,金凤正焦急地站在院门口眺望着山路。她见庄维田手上捧着相框,赶忙迎上前帮着提在手上。

“你一去大半天,就为了去弄个相框?”金凤欣喜地问——在灯光下,她发现照片是她和富友、二娃的合影照,惊喜又感动,“这么大的相框,得花多少钱?”

庄维田含混不清地支应着金凤。他将照片挂在墙上,左端右瞧,伸手抚摸了一下玻璃镜面,说:“我这个当后爹的,给二娃的关怀少了点啊。”

“看你说的,二娃从小到大,吃的、穿的、住的,哪点也没让你少操心啊……”金凤看着镜框里的庄二娃,满目的温柔。

“吃晚饭吧。”金凤拉着庄维田在饭桌边坐下,“维田,说句良心话,我改嫁给你,一点儿也不后悔,我也对得起二娃死去的爹爹了。二娃已经长大了要不了多久,二娃就退伍回来了。”她将筷子递给庄维田,她的脸上堆满了幸福的笑容。

庄维田接过筷子时愣了一下,强烈的酸楚涌上心头,让他眼泪差点流下来。他怕金凤瞧出端倪,用筷子指着夜空说:“今晚的星星真亮。”

金凤笑着望起了星空:“等二娃回来,月亮就圆了。”

这一夜,对庄维田来讲,是痛苦又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太阳金灿灿地挂在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开始炙热了起来,树上的知了叫个不休。金凤喜笑颜开地往鸡窝里撒着玉米粒,抢食的芦花鸡咯咯地叫着。望着她亲手喂大的芦花鸡,金凤喜从心来。

庄维田忧心忡忡地站在院门外,见山路上扬起了尘埃,一辆汽车正往他家而来。庄维田最担心的这一刻来了,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迈着沉重的双腿,迟缓地迎上前。汽车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外。杨伢子和县人武部的几人从车上下来。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一脸肃穆。其中,还有人捧着庄二娃的照片,黑纱垂挂在镜框两侧。

金凤以为二娃回来了,喜滋滋地想从中找到二娃的身影,却发现了二娃的遗像。她冲过去抱住二娃的遗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号啕大哭了起来。

杨伢子迎着金凤跪下,大声说:“金凤啊,我对不住你呀,是我亲手把二娃送去当兵的呀。”

金凤缓缓地松开手,仰面倒在了山坡上。

春夏之交,老西门浴室的生意比冬天冷清了许多。石拱桥横亘在弯弯的护城河上,河坡上蒿草和野花交缠。蝴蝶在草丛中寻觅着花的踪迹,两岸的垂柳枝叶茂盛,高挂的柳条如瀑布般垂下,在春风中摇曳。

丁双喜穿着木屐,懒洋洋地站在浴室门口,与卖香烟的徐老头搭着话。他见黄德胜阴沉着脸骑着自行车下桥,便大声招呼:“黄书记,快点来泡个头汤一到吃晚饭的时候,浴池里挤不下人的。”

黄德胜摇摇头,丁双喜上前抓住自行车龙头嬉笑着说:“老黄,泡个汤,擦个背,擦背费我帮你免了。”丁双喜边说边拽着自行车龙头不放,他对黄德胜充满了感激之心,在饿肚皮的那几年,黄德胜帮了他大忙。

黄德胜见拗不过热情洋溢的丁双喜,尴尬地笑了笑,停好自行车,随着丁双喜进了浴室。果然,浴室里浴客不多。黄德胜脱光衣服,泡在了浴池里。

浴池里热气腾腾,雾气升腾中,黄德胜见偌大的浴池只有几个浴客像水牛般泡在池子里,只在水面露出个头。黄德胜转身背对着他们,也把头露在了水面。

黄德胜的心情焦虑不安,他的身体被热水泡得发红,额上冒出了汗。他刚刚从县人武部回来,公安局朱局长的儿子朱远平回来一段时间了,跃进和钱三还没有回来。他今天专门去打听儿子的下落,听县人武部的同志说,跃进和钱三在战场上失踪了。这个消息对黄德胜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失踪,意味着儿子要么为国捐躯了,要么当俘虏了。

他出了县人武部大门,在马路上恰巧遇到了县人武部部长。部长把他一把拉到边上,贴着耳朵告诉他,黄跃进和钱三通过战俘交换已经回国了,而且部队上对黄跃进和钱三革除军籍的处分报告一周前就到了县人武部。黄德胜心里石头落地的同时,怒火也旺旺地蹿了上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儿子竟是个孬种。黄德胜认为儿子当了俘虏这事不亚于投敌叛国。黄德胜昏头昏脑地告辞了部长,骑上自行车,贴着马路边往家里走。

浴池里传来水的晃动声,有人开口了。

“刘瞎子,听说这次丹阳兵在越南死了不少人,有这个事情吗?”

“有啊。我跟你们说,老红军黄德胜的儿子跟老革命钱场长的儿子一块当了俘虏,听说已经放回来了。”刘瞎子大声地说,他那皮包骨头的上身从水里浮了上来。

“还有这种事情?手里拿着枪,又不是烧火棍。换了我,先打死几个越南兵再说。”有个浴客饶有兴致地搭上了话。

“台塌大了,老子是英雄,儿子不是好汉。看黄德胜那张脸在丹阳怎么混?不过,黄德胜有今天只能怪他自己,他门槛太精了。他没生儿子时,有一次洗浴我说漏了嘴,不晓得跟我说话的人就是他。他连五块算命钱都舍不得出,这个叫报应啊。”刘瞎子说完哈哈大笑,笑声刺激着黄德胜的自尊心。黄德胜匆匆地爬上浴池,不去理会骨瘦如柴的刘瞎子。

“黄书记,我来帮你擦背。”丁双喜手提滚烫的毛巾,殷勤地欲帮黄德胜擦身体。

“把我衣服取下来,我今天身体不舒服。”黄德胜沉着脸说,丁双喜怏怏地转身拿起了叉衣杆。

从浴室出来,天也渐渐暗了,黄德胜郁闷地跨上自行车,他低头骑车,他觉得来来往往的行人凡是看着他的,眼中都有异样。

黄德胜将自行车推入院中,他听到家中房内传来的声音:“我的宝贝儿子听老娘一句话,把上衣脱了,让你老娘好好地看看身上有多少伤疤。”庄慕兰正心疼地哀求着儿子。

黄跃进呵呵笑着,缓缓地脱下上衣,弯起胳膊,握紧拳头,露出胳膊上的肌肉。黄德胜悄悄贴近窗户,他看着屋内的一切。

“越南人对我和钱三每天小打小骂、吃不饱肚皮是天天都有的事情。上老虎凳,用烧红的铁烫身上,我跟钱三倒没有经历过。”黄跃进边笑边说。

“下半身呢?”康铃大声地问。她的话还没问完,抗美、抗英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去解黄跃进的皮带。黄跃进双手死命地拽紧着皮带哈哈笑着,他扭动着身体左躲右闪着。

“俘虏就俘虏,总比死在越南好。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庄慕兰双手合十不住地摆动。

“老娘,当俘虏不丢人。国际上有公约,打不过别人,举手投降,这种事情国际上的军队很多。”康铃大声说着,安慰着黄跃进。

“放你个屁!”一句低沉的痛骂声中,黄德胜阴沉着脸闯了进来。他虎着脸,瞪大着眼睛,把黄跃进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随后,他一把将黄跃进按在椅子上,像审犯人般问:“你和钱三是怎么当上俘虏的?”

“老爸,我们的坦克车刚过桥,敌人的炮弹飞了过来,把桥炸断了。上面要我们继续前进,就我们一台车,被越南人俘虏了。”黄跃进理直气壮地说。

“好你个兔崽子,你们猫在坦克车里,越军怎么能钻进去把你们俘虏了?

除非你们自己举手钻出来!”黄德胜火冒三丈。

“跟你也说不清楚,这是现代战争。越南人跟法国人、美国人打了那么多年,他们鬼精得很,防不胜防。你以为是你以前打日本鬼子啊?”黄跃进寸步不让。

“德胜,儿子平安回来了,我的下巴笑得都要掉下来了。当俘虏不丢人刚刚康铃说国际上有个什么公约哩。”庄慕兰见黄德胜发怒,赶忙帮着跃进

解释。

“老爸,《日内瓦公约》,你不知道的。”康铃嘟着嘴小声地嘀咕着。

“就你们知道!中国军人不是立功就是战死,除了负伤当俘虏,哪有这样好手好脚当俘虏的?”黄德胜咬牙切齿地说,吓得几个女儿站一边不敢吱声。

他看儿子一脸的倔强,又训斥起来:“你躲在坦克车里,车上身上都有武器,手上又不是拿着烧火棍,怎么吓得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了?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贪生怕死的种!”

“德胜,儿子钻在铁罐子里,怎么打敌人,你要讲理呀!”庄慕兰见儿子眼睛里泛着泪光,心里像刀割般疼,心疼地帮着儿子讲话。

“儿子从小到大,就是让你惯的。你爹爹一个书生,当年被日本鬼子围住死到临头还抓了个垫背的哩!这让我这张脸怎么在丹阳混?”黄德胜凶起了庄慕兰,庄慕兰却嬉皮笑脸地挡在黄跃进身前。

“德胜,儿子刚到家,你就先消消气吧。父子俩慢慢地沟通,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啊?”庄慕兰担心父子俩的冲突升级。

“这下好了,军职革了,工作也分配不了。当了俘虏的人,哪个单位敢要你?”黄德胜的语气平缓些,他注意到儿子的眼里泛着泪光,正咬牙不让泪水流下来。

“军职革就革了,反正命捡回来了。老爸,你就跟师里那批人一样,不讲道理。实话告诉你,换了那些人,面临我遇到的情况,说不定早就举双手投降了。”黄跃进将满腹的憋屈吐了出来。

黄德胜一个巴掌冲黄跃进扇了过去,庄慕兰闪身一挡,巴掌重重地落在她的脸上。

“我求求你了,你革命一辈子图个什么啊?儿子平安回来,你想逼死他啊?你打,你冲着我打吧,你把我打死算了。”庄慕兰边哭边朝黄德胜撒起了泼。黄跃进紧紧地咬着嘴唇,拎起旅行包,一把推开庄慕兰,冲出了房间。

“跃进,你要去哪儿啊?”庄慕兰哭着欲追赶儿子。

“你有种,有种你这辈子别回来见我。”黄德胜火冒三丈,龇牙咧嘴地骂着,伸手抓住庄慕兰不让她去追。

“你究竟要干什么啊?”庄慕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哭了起来。

“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跟你们娘说。”黄德胜虎着脸,把女儿们赶出了房间。

黄德胜往椅子上一坐,挨着庄慕兰长吁短叹。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庄慕兰抹了把眼泪怨怨地说。

“慕兰,儿子这么大的人了,他能跑去哪里?八成是去秦校长家了。”黄德胜气恼地说,庄慕兰抬起脸,一语不发地听着。

“儿子回来了,你以为我不着急?没工作怎么办?慕兰,你设法筹些钱省里正好有一批报废的布机,要当废铁处理。那些布机能用,我跟省里打个招呼,弄个几十台回来。”黄德胜悄声地对庄慕兰说。

庄慕兰眼睛亮了,轻声问黄德胜:“你给上面打招呼管用吗?”

黄德胜虎着的脸渐渐松弛下来,说:“当年你送到果园去的一篮子鸡蛋,救了那几个人的命,他们现在都官复原职了。”

庄慕兰一拍大腿:“钱,我来想办法弄,地方怎么弄啊?”

黄德胜思索了片刻,说:“秦校长家地方大,又偏僻,你让儿子弄些毛竹搭个大棚,先简单地干起来。有关部门到时候你打着我的名号去招呼一下。”

“德胜,我叫康铃去把跃进叫回家吧,为了这个宝贝儿子,为了黄家的根脉,我遭了多大的罪呀!”庄慕兰靠在黄德胜的肩膀上啜泣了起来。

刘地得到平反了,他收到了摘掉右派分子的通知单,虽然没有补发工资但恢复了他的待遇。单位征询他意见时,他选择了退休。站在城市与郊区的分界线,他感觉到自己是个真正的自由人了。郊外的田野上,传来牛的叫声,现在的刘地觉得牛的叫声都无比悦耳了。他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寻找着牛的踪影。他从牛的叫声中可以判断出,这头牛刚吃过饲料,叫声中透着满足。

五月的江南,树木嫩枝舒展,新叶舞动。刘地精神饱满地行走在大街上他的脸上出现了温润的笑意。回到常州快一年了,这一年是他这一生最难忘的一年,他的心情从磨盘般沉重到渐渐如风筝般轻盈。

家里恢复了烟火气,儿子刘军有了工作也有了女朋友。刘波也高中毕业了,可她压根儿不想考大学,也不忙于找工作,每天去文化宫参加各种文艺学习。刘波最近又喜欢上了文学,晚上不是躺在床上看小说,就是趴在写字桌上写小说。她长得秀气、漂亮,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动着迷人的神采。这让刘地看女儿时一脸的欣喜,也让他时不时会想起明君。

刘地叹了口气,自语道:“物是人非,斗转星移。十年可见春去秋来,万人一生不过白驹过隙啊。”

一群鸟儿欢呼着从远处飞来,乱纷纷地停在黑色的屋顶上,叽叽喳喳的鸟语声让刘地想起了庄家村。回常州时,他专门去谢了李邱巴和杨伢子,也去了庄维田家。金凤神经错乱了,精神时好时坏,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庄维田送他回城时,金凤冲着鸡窝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刘地和金凤打招呼,她好久才回过神来。

“过去的都过去了,哪家都有一本心酸史。但愿从此,太平的生活不要再起什么波澜了。”刘地暗自念叨,一路闲逛着往家中走去。

临近家门,笑语声喧哗,狂噪的音乐声伴着嘻嘻哈哈的嘈杂声传来。刘地知道,儿女又领着一群青年人在家中院子里唱歌跳舞了。刘地略微地皱了下眉头,闪身溜进了院子。

刘军手上拎着一台四个喇叭的收录机,一群人随着音乐起舞、搂抱,嘴里号叫着:“路边的野花我就要采。”

刘地沉着脸,干咳了几声,正在唱歌的刘军慌忙停下,音乐声戛然而止众人尴尬地望着刘地。刘军笑嘻嘻地喊了声:“爸爸,回来了?怎么出去这么久啊?”刘波冲着众人挤了挤眼睛,冲大门努了下嘴巴。随着乱纷纷的脚步声响起,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刘地入屋,他屁股刚沾上椅子又起身对刘军说:“看你穿的裤子,裤边沾着地,像扫把一样,头发留得这么长,还流里流气地跳着乱七八糟的舞,唱着不着边的调。这样下去,早晚要闯祸的呀。”

“爸爸,这叫喇叭裤,最时髦的款式。那歌是邓丽君唱的,是最流行的歌了,真是阿木灵。”刘波笑着,把手搭在刘地的肩上撒娇,她的眼睛里透着天生的妩媚。

“爸爸是阿木灵?”刘地笑了,“别以为爸爸不懂音乐,流行音乐在三十年代的中国就有了。不就是在民间小调和地方戏曲的基础上,加了点美国爵士乐和百老汇的东西调制的吗?老爸记得,当时中国最有名气的是一个叫黎锦晖的人,他创作的《毛毛雨》,满大街的人都会唱。现在形势刚有好转,你们事事要小心为妙。”

“爸爸,你怎么知道的?”刘波瞪大着眼睛惊讶地问,她内心一阵欣喜她没想到爸爸看上去土里土气的,肚子里的知识这么多。

“以前家里几百张黑胶唱片哩,后来都弄光了。”刘地惋惜地说。

刘军见刘地脸色好转,悄悄地伸手将桌子上的菜刀拿起,闪身往厨房

走去。

“刘军,菜刀怎么跑到客厅来了?”刘地脸色陡变,厉声喝问。

“妹妹去文化宫,经常有小流氓骚扰她。我去接妹妹时带把菜刀,以防

万一嘛。”刘军看了眼刘波,低声地说。

“嗯,爸爸,那些小流氓讨厌得很。我一出来,他们就像绿头苍蝇一样盯

着我。”

刘地抬眼望着女儿,他好久没有这么仔细地打量女儿了。刘波长高了,乌

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胸脯也高挺了。

“刘军,在外面你别乱来,别乱交社会上的朋友。现在街面上是不安稳国家不会容忍社会这么乱的。不过,小心地护着你妹妹还是有必要的。”刘地

严肃地对刘军说。

“嗯。”刘军应了声,他提着菜刀向厨房走去。

“波儿,你那小说写得怎么样了?”刘地笑盈盈地问刘波。

“爸爸,快写完了,将近十万字哩。”刘波扬扬得意,只要小说写完,一旦

出版,她就是作家了,而且,是个美女作家。

“叫什么书名?”刘地笑着问。

“《会上树的母猪》!”刘波心里自觉这个书名别出心裁,够吸引人眼球的。

“哦?猪还会上树?”刘地觉得女儿是在胡闹,他嘴上不说,满脸疑惑。

刘波嗲声嗲气地挽起刘地的胳膊说:“怎么样?光听书名,便会勾起读者的

好奇。只要书一出版,我就常常在闪光灯下,签名、合影……”刘波美滋滋地

想象着成名后的风光。

刘地皱了皱眉头,“波儿,这条路是条苦路,过去十个文人九个穷。《红楼

梦》的作者曹雪芹生活贫困,满径蓬蒿,举家食粥,连喝个小酒儿都常跟人赊

账。爸爸劝你赶快找个工作,嫁个好人家……”谁知,刘波听了哈哈大笑,见

刘军过来,笑着指着刘地对刘军说:“哥,爸爸拿曹雪芹来教育我哩,曹雪芹生

活的年代,怎么能跟现在的年代相提并论?”

“就是,爸爸,凭我妹的长相能迷倒一大街人哩。”刘军拣着刘波喜欢听的

话说,他在刘波的成长过程中,没少尽当哥的责任。

刘地也笑了:“波儿,你还记得庄家村的小黑皮吗?”

“小黑皮?记得呀,黑得跟煤堆里扒出来的一样,怎么了?”刘波好奇地问。

“去年考上常州大学了,一个山沟里的娃娃,有志气呀。人长得黑又怎么

了?记住,在任何时候都不要以貌取人,更不要小瞧任何人。”刘地不满地看

着一脸不屑的刘波,教训了起来。

“那好,爸爸,给我几个钱。”刘波笑着冲刘地伸出了手。

“要钱干吗,爸爸又不开银行。”刘地嘴上说着,手却从衣袋里掏出十块

钱,刘波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了过去。

“过几天我去常州大学找他,请他吃顿饭,常州大学我认识好多人哩。”刘

波快乐地说,她想起了和小黑皮踩着溪水摸彩色石子的事情。刘波又将钱还给

刘地:“爸爸,算了,我离开庄家村时,把翠鸟按入水缸,差点儿淹死。小黑皮

嘴上不吭声,心里一定恨我哩。”

“妹妹,你怎么会干这种事?”刘波的话引起了刘军的兴趣。

“我对翠鸟好得很,还喂小鱼儿给它吃。谁料翠鸟不领情,把我的手指啄

出血来了。哥,这能怪我吗?”

“都是小时候的事啦,那年你去黑皮家拜月亮,黑皮也没说什么呀。说实

话,爸爸右派帽子戴了那么些年,在庄家村,那里的人谁都没难为过爸爸。爸

爸心里清楚,一是多亏了李邱巴暗中的照顾,二是庄家人善良啊。你们有出息

了,别忘了他们。”刘地笑着边说边将钱又塞给了刘波,“等你们都成家立业了爸爸去庄家村养老,说实话,爸爸有些怀念庄家村了。”

“天快黑了,晚饭后我和小伙伴们去马公桥上跳舞唱歌,放松一下心情。”

刘军开心地对刘地说。

“哥,我也要去。”刘波来劲了,嚷着。

“都是男人,你去干吗?”刘军不耐烦地说,生怕刘地阻拦,瞪了刘波

一眼。

刘地起身走向厨房,在厨房里喊:“刘军,不着急的话,爸爸烧个红烧肉你吃几块再去。”

“不急,天没黑哩。”刘军快乐地回着。他见刘波噘着嘴巴朝他翻白眼,佯

装伸手打她。刘波笑着闪开身子,一溜小跑地去了厨房。

刘波捧着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书,爱不释手,这是前不久她从图书馆里

借来的。一缕阳光从窗户射入,灿灿地照耀着她的卧室。

“女人越是轻浮放荡,就越使男人爱得发狂。同这种女人相爱,往往使他

们魂销骨酥,不能自拔。但一旦爱上之后,又要求她们对自己忠实。”读到这

些句子,刘波想,如果她能成为弗洛伊德笔下描述的这种女人,该多好啊。

刘波放下书,面对镜子,镜子里的她青春靓丽,顾盼流连的大眼睛正闪动

着摄人心魄的波光。她又想起之前读的作家丁丁写的《燃烧的青春》,觉得里

面字字珠玑。她想,如果今生有幸能让丁丁看一下她的小说,指导她一下,这

该多好呀。

不知不觉快到她约黑皮见面的时间了。刘波匆匆地看了眼腕表,这是爸爸

托关系给她买的上海牌手表,小巧精致的玻璃表面上似乎有些朦胧,她哈了口

气,用手抹了抹。

刘波袅袅婷婷地向常州大学而行,她想起与小黑皮相处的点点滴滴。孩提

时代的欢快场景让她了情流殇,于心牵绊。消失了的儿时的欢快声仿佛隐匿在

街角,随着她的脚步轻轻地拂过,继而像梦幻般消失不见。

阳光像火球般炙烤着大地,刘波的额头上起了些微汗。眼见常州大学就在

身前,烈日下进出的人都迈着急匆匆的步伐,躲避着骄阳。有个人却站在学校

传达室边上,正顶着烈日左顾右盼,不用问,那个人一定是黑皮。

刘波忽然烦躁起来,感觉在拂面而过的微风中带着火辣辣的灼烧感。这种

灼烧引起的心跳没有相互寻觅的嫣然,也没有那种穿越了时空地域而激起灵魂

深处的向往,更没有那种一旦相见尽缱绻、说风流、共唏嘘的愿望。她犹豫不

定,索性闪身躲在行道树荫下,观察起那个儿时缠着她、讨好她的黑皮。

黑皮在焦急地转来转去,手上拎着一个五颜六色的小纸袋,不时抬手看

着手表,又转过身,面对着传达室的玻璃照了起来,刘波看着黑皮的举动不禁

失笑。

刘波从树荫里闪了出来,并没有穿越马路往黑皮那里走去,她怕被常州大

学认识她的师生认出来。刘波现在在常州文学青年中名气渐大哩。

“波儿妹妹!”黑皮转身之际看到了她,欣喜地喊着,一边小跑着,一边

躲闪着马路中来往的车辆,满头大汗的他站在刘波面前嘿嘿地憨笑,他的眼睛

里闪动着难以压抑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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