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九里沟美丽至极,清晨的太阳跃上山顶,将绵延起伏的山峦照耀得金光灿灿。九里沟的溪水哗哗地流淌,细叶芒、水生美人蕉、梭鱼草、水深鸢尾和荇菜等遍布在溪流边。翠绿的深山里鸟儿欢快地飞翔着,一群群鸟儿从九里沟的溪流上空掠过,一些鸟儿叽叽喳喳地栖在巧凤屋旁的树林中。
巧凤愁容满面,走出屋门朝自家田地边望着。光秃秃的竹竿上,白幡被山风吹成了布条巾,有气无力地摆着。在巧凤的公公和婆婆的坟冢边又新增了一座坟冢,那是不久前刚垒的土坟,里面埋着她的宝贝儿子大娃。
金二娃冷不丁地报名当兵后,巧凤知道金二娃是在和金大娃赌气。金二娃当兵去了,巧凤不过稍微埋汰了几句,金富贵凶了几句。没几日,大娃便带着红梅去南方打工了。不久前,得到噩耗,大娃从工地的大楼上摔下,去世了。
金大娃走后,红梅悲伤难耐,回九里沟后,带着双胞胎女儿回娘家去住了。近日传出消息,红梅呕吐了。
张大山前几日专门过来和金富贵商量,要把红梅肚子里的娃娃打掉。张大山说红梅还年轻,不可能一辈子守寡,得嫁个老公来帮她养育两个娃娃。张大山还忧心地说,红梅已经替金家生了两个娃,镇上计生办的人已经知道红梅又有了,虽说红梅肚子里的是遗腹子,可计生办的人三天两头来家里胡搅蛮缠。
这个消息让金富贵和巧凤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巧凤压根儿都没有想到红梅的肚子里还有金家的血脉。金富贵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要红梅把这个娃
娃生下来。而且巧凤凭着女人的直觉,感到红梅这次极有可能是怀了个男胎于是扑通一声跪在张大山面前,涕泪横流地求着张大山,把张大山搅得眼泪直淌。
红梅自己也想把肚里的娃娃生下来,这可让镇上计生办的那批人急得跳脚。巧凤也知道,如果红梅躲到外地强行生下这个娃娃,大山和她家的房子都会被计生办的人员扒光。
金富贵和张大山在一起细细地谋划,一咬牙,买了两百多块钱的烟酒,趁着夜黑给计生办的头儿送去。礼是收了,情却给不了,说这是上面的硬杠杠。
计生办的头儿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给指了条出路——红梅马上嫁人。
巧凤走向树林,扶着高大的臭椿树痛哭了起来。“巧凤,巧凤。”金富贵四处寻找着巧凤。他知道婆娘肯定又躲在无人处抹泪去了。
巧凤在林子边回了声,急忙抹去眼泪,向金富贵走去。她冲着金富贵挤着笑脸,“富贵,这臭椿树上停了一群鸟,有只鸟特别好看,羽毛都是红色的平常也见不到这种鸟哩。”
金富贵已经看见了巧凤脸上的泪痕,忍不住朝地头边的坟堆望了望。他转身示意巧凤随他回屋。金富贵坐下,习惯地点了袋旱烟,吞云吐雾了片刻开口道:“巧凤,大娃没了,谁心里都没过这个坎,心窝窝里疼。红梅肚子里的那个娃娃,我寻思来寻思去,能保得下来。”
巧凤眼睛亮了:“有啥法子哩?”
金富贵犹豫了片刻说:“二娃快回来了,等他回来,我们在大山家扯上一桌子酒,两家人一起吃个饭热闹一下。你去外面放风,就说二娃和红梅……”
“叔接嫂?”巧凤激动地问。刚看到的希望,瞬间又消失了,巧凤脸上愁云密布,“你这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二娃和红梅虽然是青梅竹马,但是二娃和大娃两口子是掰僵了出去的。二娃和红梅只要有一个不乐意,红梅肚子里的娃娃还是保不住。”
“先不忙告诉二娃他哥走了。待二娃回来,就说张大山家请客,我把二娃拽过去。你去九里沟满山的人家放口风,说二娃和红梅同居了,还不传到镇计生办那些鬼耳朵里去?”金富贵边抽烟边说。
“纸包不住火咋办哩?二娃要是知道大娃没了,他又不愿意讨红梅,咋办哩?”巧凤担心地问金富贵。
金富贵胸有成竹地说:“成不成这事看红梅了。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拔出萝卜带出泥,抹一节啃一节。你现在带些钱去张大山家,把这意思给他们家吹吹风,让大山的婆娘教一教红梅。”
“剃头挑子一头热。大娃走了没两个月,让红梅这么快就去跟二娃,这事传出去,背地里被人戳脊梁骨哩。”巧凤忧心忡忡地说。
“红梅肚子里的娃娃不仅仅是金家的血脉,更是一条命啊。你顺着红梅的意思往下说,另外,你让三妹扮黑脸,你俩一唱一和。我料定红梅不会吱声她也舍不得肚子里的娃娃呀。”金富贵给巧凤支招儿,“别管人家闲言碎语,耳
不听心不烦。老话不是讲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保住金家的根脉,是天大的事情哩。”
“我先去与三妹扯扯,我俩的意思合拍了,两个巴掌就有响声,到时候我和三妹都可以给红梅支招儿。”巧凤说完,望了眼天空,太阳正金光灿灿地
亮着,她觉得脸上干巴巴的,就转身洗了把脸,撸了几下头发,冲着金富贵凄惨一笑,匆匆往张大山家而去。
等巧凤出了家门,金富贵扔下烟枪,掩面痛哭。过了一会儿,他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脸,弯腰捡起烟枪,朝鞋底磕了磕,重新点了袋烟,埋头吧嗒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屋子里已经烟雾缭绕,金富贵起身推开窗户,往屋外走去。山风吹来,带着溪水的气息和野花的芳香。金富贵无神地望望院外突然眼前一亮,山道上有个熟悉的身影,二娃回来了。
“爹爹,我回来了。”金二娃一身军装,胸口挂着大红花,两手拎着沉甸甸的旅行袋,高高兴兴进家来。金富贵见二娃的脚步坚定有力,他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快进屋喝口水吧。”金富贵从金二娃手上接过旅行袋。
“啥时候回来的?”金富贵问。
“一大早汽车就到了县上,敲锣打鼓,热闹了一会儿,车子送到了镇上从镇上走回来的。”金二娃回道。
“大毛也回来了?”金富贵问。
“爹爹,大毛回不来了。”金二娃的声音沉了下来。
“爹爹,我娘呢?我哥和嫂子咋不在家里?”金二娃边说边把旅行袋的拉链拉开,给大家买的礼物摆了一大桌。
“都去大山家了,明天是大山的生日,我们都得去吃饭。”金富贵撒了谎。
“正好,我买了条‘飞马’香烟,这烟好着哩,明天送两包给红梅爹爹抽。”
金二娃从另外一只旅行袋里将香烟拿出来,恭敬地摆在桌子上,又从衣袋里掏出香烟,递了根给金富贵,划亮了火柴,欲给金富贵点烟。
“爹爹抽惯了旱烟,这洋烟不带劲,嘴刁了往后抽不起。”金富贵将香烟夹在耳朵上。
“二娃,你没上去打仗吧?人家都说这越南兵不禁打,没一个月的光景就被灭了。”金富贵问金二娃。
金二娃脸色瞬间凝重,往椅子上一坐,茫然地朝金富贵点了点头。只有上过战场才知道,越南的猴子兵有多么难缠。
“爹爹,我退伍了,政府也没给安排工作。过段时间我去江南打工,那地方有不少战友哩。”金二娃说。
“先不忙着出去,回来安心一阵子,娶个媳妇成个家,这事要紧哩。”金富贵试探着金二娃。
“虽说当了两年兵,但没攒下钱,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不踏实,也不知哪家的女娃愿意嫁给我哩。”金二娃笑着回,起身往院子走去,推开他住的披屋门,见里面堆满了杂物。
“爹爹,我的床铺咋拆了?”金二娃有些吃惊地问跟随着的金富贵。
“嗯。今晚上你先睡你哥的床,他们这些天不回家。”金富贵随口敷衍,心却跳得慌。
“这不好吧,爹爹,我哥会不乐意的。”金二娃说完,他转身将披屋门掩上。他一回头,看到自留地的山坡上有白幡在扬,他赶忙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山坡上多了一座新坟。
“家里出了啥大事了?谁死了?”金二娃指着山坡方向惊慌地问。
满天繁星,月亮高挂在天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上半夜,金富贵和巧凤涕泪纵横地劝着他,让他过些日子把红梅娶了,他硬是咬紧着牙关不吭气。要不是为了红梅,大娃怎么会去打工?又怎么会摔死?要不是为了红梅他也不会赌气去当兵,差些死在异国他乡。昨天黄昏时,他在大娃的坟前痛哭
流涕,拍着胸脯告诉大娃,他绝不是有意将墙捅了个窟窿,更没有从窟窿眼里偷看红梅的奶子。
金二娃仰面躺在金大娃的床上,眼泪无声地流淌,他眼前不断浮现出从小和大娃一起的场景。他想起了那座被大树盖住的古墓,那个恐惧的黑乎乎的窟窿……他很愧疚,当初不该用那棵倒下的树给大娃打家具,红梅说的锥心的话也在耳边响起,“二娃,你不要脸,我正在给娃娃喂奶哩。”正是红梅的这句话让大娃跟他彻底扯下了脸面。金二娃想,大娃去山外打工,说不定是由这桩事情引起的……
“狐狸精,克夫的命。”金二娃心里愤恨地骂了几句。他想到明天中午张大山家请客过生日,他清楚,那是大伯的谎言。这顿饭,就是促使他和红梅亲近的一顿饭。金二娃望着渐渐发白的天空,犹豫着究竟去还是不去,又考虑着自己回来后可以做的营生。
去南方找战友们,和他们一起打工,他们会不会带自己?窝在这九里沟除了茫茫大山,去哪里搞钱呢?
金二娃突然想起,巧凤告诉他大娃的老板赔了万把块钱。钱都在红梅手上,说要留着抚养两个娃娃。
金二娃想走捷径——红梅乐意让他用这笔钱去南方做个小生意,他将毫不犹豫地娶她当老婆。金二娃推开窗,一股山风轻拂而入,风中有着山野和花儿的气息。哗哗流淌的溪水声传来,让他不由得想起往日时光的快乐,红梅那咯咯咯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金二娃往床上一躺,扯着被子的一角搭在了肚子上,在醉人的花的气息中,渐渐地合上了眼。
“二娃,起床吧,洗漱水给你备好了。”巧凤在堂屋轻轻地喊着。她见二娃没有声响,便轻轻地叩了叩门。
“嗯。”二娃吱了声,他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正透过敞开的窗户射入屋内,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二娃,太阳到头顶了,大山家该等急了。”金富贵提着烟杆,探头入屋冲金二娃说。
金二娃连忙出门,刷牙洗脸,又入屋换上迷彩服,特意将军帽端端正正地戴上。
还没到张大山家,三妹领着金大娃的两个娃娃摇摇晃晃地出了院子。三妹见金二娃三人正迎面向她家走来,赶忙回屋子,冲着红梅大喊:“红梅,二娃来了,穿着军装,怪精神的。”
红梅蹲在灶膛边烧火,她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她没有起身,也看不出有任何的欣喜,只是往灶膛里塞了几把柴火,手不由得颤抖着。
张大山闻听,大步走向院子,冲金二娃笑着问:“二娃,昨天就回来了?”
金二娃两年多不见张大山了,张大山头上的白发被太阳照耀着,就像冬天溪边的芦花。他的背明显驼了,身板看上去还结实。
“叔,昨晚累了,我爹爹和娘跟我唠嗑到大半夜哩,所以今天才来看你们。”
金二娃刚入屋,三妹忙不迭地抹桌递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二娃,红梅在厨房烧火哩。”
“二娃哥,回来了?”红梅起身轻轻地喊了声。
“这条‘飞马’香烟是我从南方带回来的,孝敬我叔。”金二娃并没有搭理红梅的问话,只是不慌不忙地从挎包里取出香烟,将烟恭敬地放在桌子上。
当了近三年的兵,金二娃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变得更像个男人。他的眼神坚定,身体更加强壮,说话落地有声。金二娃身上透露的军人气质,让红梅不由得偷偷瞥了一眼。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光焰,让红梅的脸发烫。
三妹和巧凤互递了个眼色,她俩往灶台走去。在油的爆裂声中,大碗的菜肴摆上了桌子。两个娃娃爬上凳子,直接伸手抓着肉片往嘴里塞。红梅起身走向桌子,一手抱起一个娃娃在长凳上坐下。
“红梅,让娃娃们上桌吧。”金二娃冲红梅说了句。
红梅脸红了,抱着娃娃坐在二娃的对面,她的眼睛不敢正视二娃,只顾夹起菜往两个娃娃嘴里送。
张大山从柜子里搬出酒瓮,拿出几个碗,往里倒着土酒。二娃也不推却端起酒碗恭恭敬敬地敬了张大山和金富贵。红梅见金二娃和爹爹碰了碗,洒下的酒顺着桌子往下淌。红梅将两个娃娃交给了三妹,拿着抹布挨着金二娃的身边抹着桌子。金二娃抹了下嘴巴,他嗅到了红梅身上散发出来的女人味。他看了一眼红梅,红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脸更红了。
“二娃回来了?”门外一阵熙熙攘攘,金富贵侧身一望,是镇上计生办的一群鬼东西。男男女女七八个人,个个脸上淌着汗,嘴巴笑开了花。
“哎哟,镇长也来了?”张大山和金富贵几乎同时起身憨厚地笑着,闪身腾出空间,点头哈腰地请镇长入座。
“不要,不要。听说二娃和红梅定亲,我愣是不相信,咋这么快哩?我特地领着计生办的人上门核实一下哩。”镇长的脸上洋溢着笑容,额头闪着汗痕。
“二娃,这是咱镇子上管生育的镇长。”巧凤奉承着镇长说。
“镇长好,大家好,一起坐下来吃饭吧?”金二娃反客为主地招呼起来。
“二娃,当兵好啊。看,二娃整个人味道都变了。”镇长冲着身后的一帮人乐呵呵地说着,上前和金二娃握起了手。
“谢谢镇长。”金二娃笑着回。他看了眼计生办的人,他们一个个脸上乐呵呵的。
“定亲好啊。这计划生育是国策,哪个领导都不愿意干这得罪人的工作啊。
二娃啊,我对你说实话吧,那次开了一上午的会,我是一泡尿硬没憋住,上了趟厕所,镇上领导们便一致同意由我分管计划生育。”镇长的话惹得满屋子的人哈哈大笑。
“二娃,赶紧把证领了,红梅那肚子都看得出来了。多超生一个,我们这些人连工资都拿不全,都是拖家带口的呀。”计生办一个女同志说。
金富贵说:“我让你们别操心,二娃这不回来了吗?什么上房揭瓦,捉鸡牵牛,你们净吓唬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人哩。”
“红梅,尽快扯证啊。别肚子鼓得圆圆的还没扯证,到时候别怪我们这么长的针扎下去啊,你受罪,我们犯难,大家都不好过。”计生办的女同志用手比画着吓唬起红梅。
红梅脸色惨白,惊恐不安地望着金二娃,她的手不由得抚摸了一下肚皮。
张大山讪笑着,赶紧挨个儿敬起了烟。镇长接过烟往耳朵上一夹,出门时还不忘强调:“赶紧把证扯了,山沟深处还有人家等我们上门哩。”
镇长走在前,一伙人前呼后拥,往九里沟深山里赶去。张大山和金富贵将他们送出院子,进屋前,张大山压低声问:“富贵,都跟二娃谈妥了?”
金富贵低语着:“二娃牙齿咬得紧,没松口哩。红梅啥意思哩?”
“红梅能有啥意思?想保住肚子里的娃娃。千条路,万条路,无路可走啊只有叔接嫂这条路。一个女人带两个娃,肚子里还装着一个,哪家人家乐意娶
哩?”张大山忧郁地往屋里看了一眼,二娃正端着酒碗往肚子里灌着哩。
金二娃端起碗大喝了几口,突然将酒碗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冲着刚进屋的张大山和金富贵说:“要是在战场上,我非得用冲锋枪扫了他们,我砍刀劈了他们。”
金二娃酒上了头,怒火中烧脸庞涨得通红。
“别喝了,再喝就要发酒疯了。”金富贵将酒碗拿开,三妹赶紧拧了把热毛巾,替二娃抹起了脸。三妹边给二娃抹脸边示意着红梅过来,两人扶着踉跄的金二娃进了房间,让他坐到椅子上。
“红梅啊,二娃有些挺不住了,你去把热茶端来,陪他唠唠吧。”三妹意有所指。红梅红着脸,转身出屋,端来茶杯递给二娃,三妹趁机出门将门拉上。
“红梅,我哥怎么摔下来的?”二娃问。
“从大楼脚手架上踩空了摔下来的。”红梅心跳得厉害。
“赔了多少钱?你跟我说……说实话。”金二娃歪着头嘟囔着。
“扣去乱七八糟的花费,不到一万块钱。”红梅弄不清二娃问话的意图,只能如实地说。
“我想……想去南方,找一找战友做生意,你……你能不能借我些钱……
回本了,我……我加倍还你。”金二娃抬起头,瞪着红梅,红梅正在他的面前晃动着。
只听得杯子砰的一声,水溢在了桌子上。
“不行!那是大娃的命钱,一分钱都不能花。”红梅哽咽了,转身打开房门,径直走入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哭起来。三妹见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小跑着去安抚红梅。
金二娃摇晃着身子走向床,往下一躺,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深更半夜,金二娃醒来,他觉得头昏昏沉沉,他的头痛得几乎要裂开,嗓子也痒痒的,他似乎听到张大山说话的声音。
“三妹,大山里好像又闹鬼了。那些鬼火飘来飘去的,镇政府的人管人行管不住鬼哩。”
“大山,把院子门关严实些,别让鬼进门呀。”三妹的声音传来。
金二娃努力地睁开眼睛,外面黑漆漆一片。
两天过去了,金二娃留宿在红梅家的消息一直传到九里沟最深处的人家。
九里沟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议论,有人说红梅交了好运,有人说金二娃眼馋着金大娃的死亡赔偿金,更有人说金二娃以前就和红梅有一腿。这些传言,自然也传到了金二娃和红梅的耳朵里。
金二娃坦坦荡荡,没把这传言往心底里搁,可巧凤耐不住了,三番五次地催促二娃,让他有事没事去红梅家串串门。巧凤唠叨个不停,让金二娃心里烦。他这两天一直在想着如何搞钱,那晚的事情,他依稀记得红梅摔了茶杯拂袖而去,还依稀记得张大山说山里闹鬼了。
那天喝酒时二娃偷眼看了红梅,红梅比以前更好看了,她的身子里透着诱人的气息。这些气息钻入了他的心窝窝,让他的心里有了些许的波动。但金二娃的心里也会有莫名的抗拒感,这种抗拒感来自金大娃和红梅尖酸的挖苦,也来自红梅的小家子气。
金二娃觉得红梅肯嫁给他,是一种无奈,而他娶红梅之日,就是背负沉重家庭负担的开始。他想去南方做些生意,红梅又不理解他,更不愿意借钱给他当资本,他觉得娶红梅当老婆,占不了丁点的便宜。
“二娃,长大了是不?娘的话你怎么不听啊?山里山外都传开了,你不对红梅热乎些,让红梅的脸往哪儿搁啊?两个娃娃没爹,你把红梅逼得嫁了外人,整天打骂两个可怜的娃娃,你当叔的心里好受?”巧凤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金二娃皱了皱眉:“娘,我拿什么养这一大家子人?当了几年兵,政府没给安排工作,去外面做生意,又没个资本。”
“去做什么生意啊?老老实实地待在九里沟。你哥一去外地,连性命都丢了。”巧凤哭得厉害了。
金富贵说:“二娃,你与红梅成了两口子,红梅不会不帮你的。你现在开口管红梅要钱,换谁也不会掏给你的。那是你哥的命钱啊。”
金二娃沉默了,也是,做什么生意,心里还没个谱。现在管红梅借钱,这口开得是早了些。
“娘,你别哭了,我这就去找红梅聊聊。爹爹,我好像听张大山说,咱这九里沟最近闹鬼哩?”金二娃问金富贵。
“哪来什么鬼啊,爹爹寻思是外地来了些‘一锅儿’,咱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哪来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的祖坟哩。”
“爹爹,什么叫‘一锅儿’啊?”金二娃来了兴趣,追问着。
“江湖上以前有专门干挖人祖坟的班底儿,那一伙人就叫‘一锅儿’。锅子里当数‘掌眼的’地位最高,被那些人尊称为大哥。”金富贵吞云吐雾地说着。
金二娃恍然大悟,他想起了那座坍塌了的坟墓。金富贵抬眼盯着金二娃他以为金二娃对盗墓来了兴致,语重心长地说:“二娃啊,这种盗人祖坟的缺德
事,是要遭报应的。再说了,真遇上藏有钱财的大墓,里面机关重重。猫腰进去,躺着出来。而且,往往十墓九空,得不偿失啊。”
“娘,别哭了,红梅来了。”金二娃发现红梅正提着一只鸡往这里走来,巧凤赶紧抹了抹脸,堆着笑,出门迎了上去。
“我娘让我捉只鸡给二娃哥补身子。二娃哥头还疼吗?”红梅轻言轻语地问巧凤。
“今天二娃精神好了些,正说着去找你哩。”巧凤热情地接过鸡,将红梅迎进屋。
“爹爹,二娃哥。”红梅进门显得腼腆,红着脸喊了声。
金富贵笑了,冲着红梅说:“大山咋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鸡窝里还有鸡哩。”
金二娃见太阳照得屋外亮晃晃的,鸡被缚住双脚,在巧凤手里蹦跶着。他起身从巧凤手里接过鸡,将绳子解开,往鸡窝走去。他故意看了眼红梅,示意红梅和他一起去鸡窝。
“去吧,帮二娃搭把手。”巧凤乐呵呵地说。
红梅随二娃走向鸡窝。阳光照在红梅的脸上,二娃故意放缓脚步,等红梅跟上,他停下脚步,眼睛望着红梅。
“红梅,哥那天喝高了,说的话你别搁心上啊。”二娃轻声地对红梅说。
“二娃哥,你当红梅是什么人了?”红梅显得羞涩,眼睛亮亮地望着不远处的山花。
“不是,哥是说管你借钱那事,你别搁心上。你做得对,那是我哥的性命钱。”二娃边说边把鸡扔进了鸡窝。
“二娃哥,山里山外都传开了。我娘让我来问你,让你拿定主意哩。”红梅涨红着脸,弱弱地对金二娃说。她的心怦怦地跳着,她不敢看着金二娃,用脚踢着山坡上的小草。
金二娃望着红梅,心里突然涌出一种怜悯。红梅微微发胖的肚子和不安的表情,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用狗尾巴草做的戒指换红梅咯咯笑的场景。
“哥不会不管你的。”金二娃话音未落,见红梅已抬起脸冲着他笑,眼里闪着泪光。她好像是故意挺了挺胸,被衣服裹紧的奶子凸显着丰满的轮廓。
“二娃哥,从今日起,你两边都可以住,红梅从了你,什么都会由着你的。”
“在这儿吃晚饭,吃了晚饭我上你们家去。”金二娃鼓起了勇气冲红梅说。
“杀鸡吧。”红梅笑了。
金二娃跳入鸡栏,几下便捉住了那只惊魂未定的芦花鸡,他几下拔去了芦花鸡脖子上的鸡毛,和红梅回到了院中。
“咋又改主意了?”巧凤见二娃乐呵呵地提着鸡返回院中,知道红梅的事情妥了。她兴高采烈地将盐放入大瓷碗中,倒上水用手指搅动着。随着金二娃操刀往鸡脖子上一抹,殷红的鸡血注入了碗中。
金富贵见状,提来水壶,开始给芦花鸡煺毛,沉寂而郁闷的院子里又响起了久违的笑声。
夜晚,月亮出来了,金二娃送红梅回家。一路上他不断地眺望着月影下的山峦,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红梅,离家不远了,你一个人先回去吧。”金二娃话刚出口,红梅愣住了。
“二娃哥,晚上不住我家了?”红梅脸色尴尬地问。
金二娃凑近红梅的耳边,神秘地对红梅说了几句话,红梅的脸色吓得煞白。
“二娃,你赤手空拳一个人上山,安不安全?”红梅惊问。
“放心,去碰碰运气,万一逮住这些家伙,弄些金银,这不就来钱了。”
“那我晚上给你留着门吧?”红梅担忧地问金二娃。
“嗯。”金二娃转身钻入了山林,朝着墓地所在的山岗摸去。他跌跌撞撞地翻过山,寻找着被砍伐掉的高大的云杉树树根。终于,他看到了齐腰高的树根。
金二娃悄悄地摸了上去,找了几块巴掌大的石块放在身边,以防不备时使用。他猫在树根身后,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山谷静谧无声,偶尔传来小动物奔跑的声响。月光洒在山坡上,能看到在微风中摇曳的花草,那座坍塌的坟已被荒草掩盖。天幕上星星闪烁,黑黝黝的群山伸向远方。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有人打着手电,风中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金二娃注视着晃动的黑影,对方一共五个人。这些人手持铁铲和撬棒,提着麻袋姗姗而来。金二娃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有些后悔,没带把斧子放身上,只能凝神屏息地注视着黑影中摇晃而来的人。
“大哥,这墓坍塌了,没准又是个空墓。”一个中年人冲着一个老者说。
老者沿着墓四周走了一遭,又四下观望了一下,伸手指向被砍伐的云杉树,吓得金二娃连忙躲在树根后。
“这个坑一定是当地山民砍树砸出来的,估计没被摸过,下去看看吧。”
“我也下去探一探?”中年人对老者说。
“你是支锅,还是让腿子们下去吧。”老者边说边摆着手,他示意另外几人下去。那三个人小心地搬弄着腐烂的枯枝,用铲子铲了起来。
过了好久,金二娃才敢悄悄地探出头。两人背着两个鼓囊囊的麻袋正从坑里爬出来,另一人将搬开的枯枝重新抛入坑中。
“三千块。”被称为“支锅”的中年人对老者说。
“五千块,少一个铜板都不行。那几只瓷缸是青花瓷,还有一只铜鼎,最少值三千块一个,还有这把青铜剑哩。”老者讨价还价。
“那青铜剑虽说是战国的,但上面没有文字啊。”支锅从麻袋里摸出青铜剑,借着月光看了起来。
“拿到南方去至少几万一把,古铜残片贵黄金哩。”
做苦力的腿子开口了:“老板,你是支锅,是这次挖掘的金主。我们都是干体力的,你把钱压低了,大哥给我们的就少了,你这次打包赚大了。”
541支锅笑着将提包递给老者:“剩下的,拿到我家里再给你吧。”
金二娃听得目瞪口呆,心里的贪欲像火点燃了热血。他操起两块石头猛地闪出,大喝一声:“站住,都不许动!”
这一声叫喊,把几个盗墓者吓得魂飞魄散,有个腿子拔腿就跑。也就一瞬间,两道手电的光柱将金二娃照得通亮,老者用惊慌的口吻回:“大兄弟,见者有份,你别叫啊。”
金二娃穿着迷彩服,他们误认为遇到公安了。也就在这一瞬间,金二娃看见自己身穿的军服,浩然之气由心而起。他一个侧身,举起石块准备砸过去。
“慢!”老者惊慌地喊着,用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当他发现荒山野岭只有金二娃一个人时,他的底气上来了。他一挥手,两个腿子抡着铁铲奔金二娃而来。
金二娃猛地将手中的石块砸向冲在最前面的人,石块不偏不倚地砸在那人的肩膀上,铁铲哐的一声掉在石头上。
“大兄弟,识时务者为俊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啊。给你一千块钱,放我们走路,如何?”老者劝说着金二娃。
“掘人家祖坟,这是违法犯罪,你们不知道吗?”二娃边说边将另一块石头换在了右手上。老者从包中取出一沓钱,用手电筒照了照手中的钱,他左手举着钱缓缓
地向金二娃走来。金二娃见他脚步轻盈,动作灵敏,他猜想着老者身上必有功夫。老者向前,金二娃缓缓地向后倒退着。
“我不要你的钱,要了我就犯罪了。”金二娃血气上来了,他摆好了决斗的架势,大声喊着。
忽然,老者站立不前,他用手电照了照金二娃,照了照凸起的山石,大声问:“大兄弟,想不想发财?你放我们一马,我告诉你一个发财的地方如何?”
金二娃见几人正向他围来,盘算着如果这几人一起动手,他的命今晚要丢在这个山岗上了。他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大兄弟,这座山上的石头,可是个宝贝哩。这些石头里面藏着金,叫金镶玉大理石。你随便整些去邻县卖给石材厂,那可是抢手货啊。”老者边说边用手电又照了照凸起的石头,随着光影掠过,金二娃也想起了在山崖上剥青苔时发现的那种神奇石头。
老者见金二娃愣住了,一挥手,几条人影迅速扛着麻袋钻进了林子里。老者则一个转身,蜻蜓点水般踩着山坡地跃出老远,只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树林里。
金二娃暗自吃惊,小心地往前行走着,奋力地将手中的石头砸向树林。一阵石头的撞击声后,山野里静悄悄,山风中传来山蛙的咕叫声。
金二娃不敢向前了,他怕中了埋伏,他环顾四周,随手抱了块锅子大小的石头,急匆匆地往红梅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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