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天边的云朵还在灿灿地燃烧,云隙间透着闪闪的光亮。简陋的餐馆里人声鼎沸,黄跃进几人入内,餐馆里几乎全是当兵的,男兵女兵们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听喧闹的口音,像是安徽和山东兵。角落里正好有张空桌,黄跃进等人径直前往,迅速占据了桌子。
“随便来几个菜吧,再来一箱啤酒,什么牌子的都行。”黄跃进见餐厅的服务员迎上来,冲着她大大咧咧地叫着。服务员笑了,当兵的豪爽,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亲切和欣喜,提笔开起了菜单。
“你们五个人,六个菜够了,一共这么多钱。”服务员将写好的菜单递给了黄跃进。黄跃进一挥手:“不看了,够吃就行。”
餐厅里响起了口琴声,一个年轻的战士激情满怀地吹着。一个女兵忽然站起,伴着口琴的吹奏,唱了起来。
乘着夜色骑到马上,你带着我一起徜徉,在那漫无边际的田野上,鲜红朝霞,紫红色光芒,
田野正在升起霞光,时隐时现,景色变幻无常……
服务员端着堆得尖尖的菜盘摆上了桌,啤酒也上来了。黄跃进将酒瓶盖放在牙齿上一磕,啤酒打开了。金二娃操起啤酒,用筷子砰砰砰地连续撬开几瓶啤酒,白花花的泡沫溢在了桌上。
“喝。”黄跃进举起一瓶啤酒,五个酒瓶哐哐当当地碰在一起。
“娘的,就要干仗了,还有心思唱这些歌。”黄跃进一口小半瓶啤酒,嗓子里咕噜声一串。他抹了下嘴唇,低声嘀咕。
“不像中国歌。”钱三望着唱歌的女兵说了句。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女兵漂亮的脸蛋,眼皮都不眨一下。
朱远平抄起酒瓶,激动地对钱三说:“钱三,就要上战场了,你我生死未卜,我打过你,我俩碰一碰,一笔勾销。”
钱三一愣,他收回了目光,他看着朱远平的脸,见朱远平一脸诚恳,连忙抄起酒瓶,准备与朱远平干杯。
“慢,远平,我也要向你赔不是。顺带着感谢你,让我搭上了秦曼。”黄跃进笑容满面,他一脸真诚地站起来,抄起酒瓶子,三人互相敲了敲酒瓶,来了个底朝天。
“哎,你们两个二娃闷一闷哩。”黄跃进见两个二娃只管放开肚皮吃菜,他提议着。
“我不会喝酒。”庄二娃略显为难,他看了看黄跃进,又望了眼已经抄着酒瓶,笑嘻嘻地望着他的金二娃。庄二娃一狠心,将酒瓶抓起,随着一声清脆的酒瓶撞击声,金二娃仰起脖子,居然一口气将啤酒灌下了肚子。他脸不红、心不慌地傻笑着看着庄二娃。庄二娃也咕咚咕咚地一连喝了几大口,脖子涨得老粗,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庄二娃,你家住在溧水什么地方啊?”金二娃问。
“庄家村?我老娘就是庄家村人。”黄跃进抢着说。
“是庄家吗?”庄二娃激动了,见黄跃进喜滋滋地点着头,不无羡慕地冲黄跃进说,“庄家好大的宅子,威武,气派。只可惜,快要倒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老房子要倒了?”黄跃进从来没有见过庄家老宅。
“都是裂缝,地上、坡上、房子边也有裂缝了,恐怕山会垮。”庄二娃故弄玄虚地说着。
“倒就倒呗,反正现在也不是庄家的房子了。”黄跃进心里一惊,他脸上装作若无其事。他想,等仗打完了,回去要告诉娘这个消息。
“金二娃,我娘跟你是老乡哩,你住在甘肃哪里呀?”庄二娃问金二娃。
“穷地方,武威,九里沟。你听你娘说起过九里沟吗?”金二娃的眼里闪着光亮。
“没听说过,我娘从不跟我提老家的事。我刚生出来没多久,我爹爹就死了,我是跟着后爹姓的。”庄二娃说着,脸上泛起了忧伤,眼里闪着泪光,“我……我想我娘了。”
众人瞬间沉默了。临近桌子边正传来沸腾的吆喝声,一种躁动不安而又狂热的声浪扑向他们。
金二娃细细地琢磨着庄二娃的话,庄二娃的娘是甘肃人,庄二娃刚生下不久,他的爹爹便死了。庄二娃对甘肃的事情一无所知,但他隐隐感觉到,他们
两个二娃相遇,巧归巧,眼前的庄二娃应该和自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心里飘浮的疑云散了。
黄跃进则在沉默中想到了庄慕兰,在当兵的前一天晚上,黄德胜喜滋滋地围着他转来转去,不断地叮嘱他,上了战场就不能当包,敌人的子弹专打那些怕死的人,一再叮嘱他绝不能当俘虏。而庄慕兰却时不时地搂着他,眼泪鼻涕一把抓。庄慕兰哭得黄德胜心烦,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凶了她好几次。黄跃进心一酸,眼泪出来了。
“我提议,我们五个人结拜为兄弟。不分年纪大小,大家说好了,上了战场,谁死谁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必须把死的人给带回来,活着的人不要忘记照顾死去的人的父母,行不行?”黄跃进举起酒瓶说。
“赞成。”钱三抄起酒瓶,手扬在空中,大声地说。
“好,好。”
“赞成!”
他们将酒瓶高举在空中,猛烈的酒瓶撞击声响起。他们含着泪水,昂起头喊着,一口气喝光了瓶中的酒,慷慨激昂的吼声中充满了悲壮的色彩……
惨淡的月亮被乌云遮掩,忽明忽暗地在天上徘徊。浮云像波涛,月亮时隐时现,山庄已经在梦境中沉睡。
天亮时分,就要踏上征程。黄跃进躺在床上,想象着炮火纷飞、枪林弹雨的场景,他的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金二娃和步兵兄弟们搭载六连的坦克一路随行,不正好给越南兵当活靶子练枪吗?黄跃进眼前浮现出假想的越军,他们架着机枪,喷着火舌,坦克上的步兵们纷纷中弹的惨烈场面。他惊得从床上猛地坐起,呆呆地望着夜空。
天蒙蒙亮,大地在颤抖。黎明的天空如烈日照耀般火红,无数的炮弹闪着火光扑向越南方向。红色的天空中,炮声震耳欲聋,坦克团的钢铁洪流咆哮着。火光中,成百上千的伤兵随着匆匆奔跑的脚步声抬来。黄跃进站在坦克上,他瞪大着眼睛,数着一副副担架,他的眼睛看模糊了,嘴里的数也数乱
了。他惊讶地望着前方,刚刚开战,伤亡为何如此巨大?他见团长杨山火暴地在坦克车前走来走去,一脸的焦急万分。眼前是汪洋一片,所有的坦克和车辆拥挤在河边,整个坦克团束手无策。
“怎么回事啊?地图上明明是一条小河,怎么现在是一片汪洋了?”团长杨山一脸疑惑地问。
“团长,友军一个坦克营在开战三个小时内已经成功穿插到了东溪,惊慌失措的越军炸开了水库。”团参谋大声地回着。
“全体车辆涉水过河。”杨山眉头紧蹙,他大声命令着。
坦克一营轰鸣着,率先扑入这片水障。一营的坦克不多会儿便抵达了对岸,水障的地面被一营的坦克压松,导致后续所有的坦克和车辆被先前到达对岸的坦克车牵引着,缓慢地涉过了水障。
“不要停顿,六连开路,目标靠松山。”坦克车里响起了杨山团长的命令。
六连的坦克车成一路纵队,嘶吼着扑向靠松山方向。
浓雾弥漫,庄二娃小心翼翼地驾驶着坦克,行进在崎岖狭隘的山路。山路刚好能过一辆拖拉机,山上的岩石时不时阻挡住庞大的坦克。庄二娃不管不顾,他开着重型坦克,用强力撞击着山崖,努力地撞开一条通道。在这条山道上,钢铁洪流扭动着身姿,勇往直前,轰隆隆的防步兵地雷被坦克碾压得纷纷爆炸。
“这么多的地雷啊,幸亏坦克搭载着我们步兵。”金二娃坐在坦克车上对身边的战士说。
“金班长,听说一个越南兵能背上几百颗这样的地雷哩。没有坦克,我们步兵连路都没法走哩。”坦克车上另一个战士大声叫着。
“庄二娃,开慢点,我们屁股颠得不行啊。”金二娃拍击着坦克大声说着。
朱远平从坦克舱里探出身,他对着前方瞭望了一会儿,回头瞪着眼大声训斥着:“叫什么叫啊?你喊破了嗓子,庄二娃也听不见啊。你们都绑得紧紧的,掉不下去。”朱远平说完,缩回坦克内,啪的一声合上了舱盖。
金二娃有些气恼,他回头一看,许多步兵像泥鳅一样贴着山沟缓缓向前,时不时冲着山上越军放冷枪的地方打上几枪,金二娃觉得和这些步兵比起来,他们沾了大光了。
沿途到处是崇山峻岭和悬崖陡壁,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被越军炸毁的桥梁,山上的蒿草又高又密,钢铁洪流像渐渐凝固的钢水,迟缓地流淌着。一晃眼三个小时过去了。
从广西到东溪,只有这条崎岖山路。越军料定中国军队的坦克集群无法通过这条险道,因此,越军连条像样的战壕都没有布置,更别说安排正规部队在此抵抗。越军只是疏散边民,沿途布满了反步兵地雷。而沿途断断续续的冷枪冷炮都是越南地方武装的骚扰,将近一天的时间,坦克团才前进了两公里。黄昏时分,坦克团终于抵达了靠松山。团长杨山——杨伢子的儿子,头上冒着冷汗,他的心里火急火燎,按照这个速度,一天快过去了,部队如何赶到高平?
他焦急万分地冲着话筒大声喊着:“六连注意,加快速度,越过靠松山!”
六连的坦克轰隆隆地直扑靠松山。靠松山不算高,一条蛇道往上盘,山路崎岖弯连弯,悬崖峭壁两边悬。庄二娃见地形如此险要,深吸了一口气,驾着坦克冲向了靠松山。刚过一个弯,越军的火力点出现了,子弹打在钢板上溅起了火星。
最前方的坦克喷出了火焰,机枪密集的子弹射向越军的火力点。随着几声坦克炮响起,越军的火力点被摧毁,坦克轰隆着继续爬山。
庄二娃的坦克紧随着前方的坦克,他突然发现前方的树丛在晃动,紧接着火光一闪,一辆坦克被掀翻。稍许,又是火光一闪,又一辆坦克中弹起火,一团火焰轰隆隆地摔下了悬崖。紧接着,从树丛里钻出来一个孩子,他的身上插满了树枝,他直立着,扛着火箭筒,毫无畏惧地发射着火箭弹。火光闪动中,又一辆坦克被击中。
“快扫射!”金二娃大叫,朱远平抄起机枪,连连扫射,密集的子弹把小男孩打得往后翻腾。此时,山路两侧的越军机枪声四处轰响,坦克上搭载的步兵被密集的子弹打得血肉横飞。金二娃迅速跳下车,躲在坦克身后,只听得扑通一声,他边上的战士趴在了坦克车上。此时,坦克上所有幸存的步兵,在慌乱中解开束缚跳下车辆,胡乱地冲着山上扫射着。
花了一天的时间,坦克团好不容易穿过了险要的靠松山,杨山团长在指挥车里望着地图暗暗叹息。在靠松山的前方,又出现了更多的山,前方就是弄梅隧道了。
“命令部队出发,夺取弄梅隧道!”杨山对着电台大声吼着。
步兵头儿大声招呼着步兵战士,冲着前方的一条山道嚷着:“金二娃,地图
上就只有这条山道通往弄梅隧道,带上你的兵,全体出击。”
金二娃带着剩余的八九名战士,嗷嗷地叫着,他们顺着山道往前冲,后面是四处散开的步兵。
弄梅隧道是东溪通往高平的咽喉,它位于越南一个叫嫩金山的腹地。隧道不长,只有二十米左右,是一个穿山而过的小山洞。山洞逼仄,宽度正好容纳一辆坦克缓缓地通过,是易守难攻的天然绝佳之地。
六连的坦克开始了强攻。先头坦克刚刚拐弯,便被山洞里越军的火力摧毁。刹那间,越军的火箭筒,无后坐力炮和反坦克枪密集的火力齐射,接连摧毁了几辆坦克。
“步兵呢?我们需要步兵!”六连连长的车中弹了,他在燃烧的坦克车里绝望地呼叫。他翻滚着从车底爬出来。
“暂停攻击,等待步兵!”杨山大声命令着。
庄二娃的坦克停在了山路上,他通过观察镜突然发现,在侧面的山头上有一块空旷的场地,一匹白马正在晃悠。
“朱远平,快看,侧面山头有匹白马,那里一定有敌情。快,轰他几炮。”
庄二娃兴奋地喊着。
朱远平操纵着坦克炮,锁定目标后,果断地连轰两炮。在炮弹爆炸的火光和散开的硝烟中,白马被轰上了天,四处散动着十几个人影。
朱远平紧接着又开了一炮,硝烟散去,远山恢复了平静。
“报告坦克团,我们已经攻占了山头。”车载电台里传来金二娃激动的报告声。
“六连前进!”杨山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厉声喊着。
六连的坦克怒吼着,一辆接一辆冲向弄梅隧道。从弄梅隧道内射出的火箭弹,无后坐力炮的炮弹无情地摧毁着六连的坦克。一辆接着一辆的坦克被炮弹击中,坦克的炮塔被轰飞在空中,落在山崖上,传来沉闷的响声。
“报告团长,步兵没有拿下山头!”六连指挥车万分焦急地报告着。
杨山愤怒地仔细查看着地图,他这才发现,地图上的山道画错了方向。步兵占领错了山头,步兵攻下的山头离弄梅隧道还有一公里路哩。杨山被愤怒战胜了理智,他愤恨地命令,“继续攻击!按波次攻击,一定要拿下弄梅隧道”。
六连的605坦克像野牛般冲向山道,在拐弯处刚露身,只听轰的一声,坦克起火了,瘫在山路上。
“606坦克上,将605坦克拖走。”六连指挥车里传来命令。
庄二娃驾驶坦克冲向正在燃烧的605坦克,他朝朱远平看了一眼,朱远平正操纵着机枪,朝着弄梅隧道方向疯狂扫射着。
“庄二娃,你下去套钢缆,我掩护你。”朱远平边射击边大声喊着。
庄二娃钻出坦克,他抄起钢缆,快速地冲向燃烧的坦克车,炙热的钢板烤得庄二娃双手发烫。长长的坦克纵队停在山道上,进退不得。黄跃进和许多人一样,钻出坦克,注视着庄二娃的举动。
“轰!”一发炮弹冲着庄二娃射来,巨大的爆炸声中,庄二娃被炸得四分五裂。在滚滚的硝烟中,黄跃进看到一条大腿蹿出浓烟,在空中翻滚着,摔落在右后方的山坡草丛中。
“庄二娃!”黄跃进失声大喊。
枪声响起,金二娃带着步兵气喘吁吁地折回。他挥动着手,步兵四下分开,从沟谷贴着山壁往上攀爬。金二娃像山猴子般敏捷,他迅速贴近了隧道旁边的山石。
金二娃侧身将手榴弹一颗紧接着一颗投入隧道,其他战士们纷纷贴紧隧道的洞口,死命地往里投着手榴弹。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硝烟从山洞内往外翻卷。
金二娃和步兵们端着冲锋枪边扫射边冲入隧道,隧道里横七竖八地散落着血淋淋的尸体,弄梅隧道被攻占了。
黄跃进一跃而起,他快速地奔向草丛。突然,对面山上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得他脚边泥土飞溅。黄跃进一个卧倒,匍匐着向前。他看到大腿上的裤子在草丛中冒烟,黄跃进翻滚着身体下了山路,他伸手握住带着热度的血淋淋的大腿,一个转身,弓着腰,拼命跑回到坦克车边。
钱三和车长及二炮手已经从坦克车里爬了出来,他们将庄二娃的大腿从黄跃进的手里捧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坦克履带上。
“跃进,我去挖坑。”钱三哽咽着说。
“把他带回去。”黄跃进悲伤地回。
“怎么带?”车长问黄跃进。
黄跃进颤抖着手从衣袋里掏出香烟给每人点上,他抽了口烟,缓缓地说:“钱三,去车上弄些柴油,把灰带回去。”
黄跃进看着柴油燃烧,死命地吸着烟,一股呛人的烟味和尸体燃烧的焦味弥漫开来。
“烧不透。”钱三用木棍拨弄着庄二娃的大腿对黄跃进说。
黄跃进将打火机的内芯拔出,一扬手摔得远远的,接过钱三手中的木棍,拨动着庄二娃的大腿。黄跃进将烧焦的地方用木棍弄下些灰烬,小心地装满了半个打火机壳的空间,又俯身从脚边抠了些泥土,塞入打火机内,将打火机盖子合上,往胸口的衣袋里一塞。
“挖坑吧。”黄跃进含着眼泪说。
庄二娃残缺的大腿带着燃烧的柴油被放进一个浅坑内,随着泥土被掩盖,所有的人沉默不语,泪光闪闪。
前方,枪炮声大作。黄跃进驾驶着坦克,轰隆隆地驶出弄梅隧道。
杨山坐在指挥车里沉默不语,三天过去,行程刚过半,坦克团兵锋所指,高平在望。余下的行程能否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报告团长,七连已经拿下博山,我们共摧毁敌军二十七个火力点,无后坐力炮两门,火箭筒五具。”车载电台里传来七连连长的报告声。
“好。”杨山脸展笑容,他正忧心能否拿下博山。博山拿下,高平只有四公里远了。
“我军损失报告一下。”杨山激动地喊着。
“排长牺牲了,十一辆坦克还剩七辆。”车载电台里的声音低沉。
“我命令速速越过博山桥,直取高平。”杨山怒瞪双眼地喝令着。
“706坦克,我命令你们率先驶向博山大桥。”车载电台里传来七连连长嘶哑的吼声。
“遵命!”黄跃进驾驶着坦克冲上山坡,一个转弯,博山大桥出现在眼前。
黄跃进猛地刹车,倒吸了一口凉气。博山大桥百孔千疮,两岸悬崖峭壁,几十米深的河谷激流奔涌。
“车长,大桥都是窟窿,过不去啊。”黄跃进大声汇报。
“试一试吧,大不了摔下去。”车长火冒三丈地吼着。
坦克车咆哮着,黄跃进小心翼翼地驾驶着706坦克。在嘎吱嘎吱的履带碾压声中,坦克像蜗牛般爬过了桥,停在了河对岸。后续的坦克见状,鱼贯而行。
越军的炮弹拖着火焰咆哮着精准地砸向大桥。在爆炸的火光和气浪中,博山大桥轰隆隆地垮了,桥上的两辆坦克一起摔进河谷。
“报告团长,博山大桥被越军炮火摧毁了。”营指挥车焦急地向团长杨山报告。
“团长,刚接到战况报告,兄弟部队已经摧枯拉朽般进入高平市区。”团政委笑逐颜开地说。
“停止前进,就地布防,防止残余越军偷袭。”杨山喜从心来,他长舒了一口气。高平已经被友军占领,坦克团已无须进入高平了。
“报告营长,我们怎么办?”706坦克的车长万分焦急地请示着营长。
“继续前进!不要停顿!直达高平!”营长果断并大声命令着。
黄跃进驾驶坦克,轰隆隆地沿着河谷边的山道直扑高平而去。一路上,能看到零星的越军在四周山上晃动,钱三操着机枪,一路扫射着。沿途,一些越南山民拖儿带女地站在路边树下,他们以为是自己的坦克,兴奋地冲着驶来的坦克欢呼雀跃着。
“跃进,打不打这些刁民?”钱三打红了眼,他转动着机枪,瞄准着目标问。
“手无寸铁的人,不打。”黄跃进笑了,他得意扬扬地驾驶着坦克,直奔高平市区而去。
黄跃进不知道,他们正成为名副其实的孤军,虎落平阳,龙游浅滩。706坦克正面临着英雄末路,状况堪忧。
二月二十日下午,黄跃进和钱三驾驶着706坦克在越南高平城内演出了一幕独角戏。706坦克像个怪兽一样,在空空荡荡的高平街头四处轰响着。那些躲藏在地洞里没有来得及逃跑的越南乡民和散兵游勇,听着坦克的轰鸣声,以为是中国军队的大部队打过来了。但是只有这一辆坦克,这么长时间了,连中国军队的影子都没看到。那些散兵游勇具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还意识到这辆笨
重而又无步兵守卫的坦克也不是探路先锋,他们在暗处伺机而动。
“跃进,憋不住了,我要撒尿了。”车长叫了声。黄跃进一个刹车,车长和二炮手迫不及待地钻出坦克,两人离得不远,急吼吼地刚解裤子,一发炮弹精准地袭来,随着爆炸声,两人被炮弹炸得无影无踪。
黄跃进迅速启动坦克,钱三急得四处眺望,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机枪,空荡荡的城市连个鬼影都寻不见。
“往哪儿开啊?”钱三急了,问黄跃进。
黄跃进此时也慌了,坦克失去了战斗目标,又失去了前进的方向。黄跃进见前方有个工厂,便想可能是越南的兵工厂,便驾着坦克直扑而去。谁知道,路越走越远,越走越窄,坦克开到了路的尽头,已经无路可走。
“操他一炮!”黄跃进怨气冲冲地说。钱三转动着炮口,瞄准工厂轰地射出了一发炮弹。
“就我们俩人了,跃进,你拿个主意吧?这样转来转去也不是个事啊。”钱三绝望地对黄跃进喊。
“还是原路返回吧,离坦克团近些,心里踏实。”黄跃进驾驶坦克转身,沿着来的道路快速行驶。
“报告,706孤军深入,我们已经到达高平,准备原路返回,请指示。”黄跃进通过车载电台呼唤。
“706,你们是孤胆英雄,向前挺进,勇猛前进!”车载电台里传来营长的声音。
黄跃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切地问:“钱三,电台里是不是命令我们继续前进?”
“是的。”钱三沮丧地回。
黄跃进一咬牙,坦克转身,冲出了高平市区,又向前方突进了约七公里路。
“706注意,你们已经到达了哪里?”车载电台响起。
“报告,706已经越过高平七公里左右。”黄跃进喊着。
“立即停止前进,原地待命,组织防御。”营长命令着。
“706明白。”黄跃进驾驶坦克躲藏进了山路边的树林里。坦克刚刚熄火,一阵呼啸声伴随着爆炸声传来,坦克内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硝烟味。黄跃进和钱
三手脚并用地钻出坦克,身边的草丛和树木在燃烧。
“快检查坦克有没有受损。”黄跃进边说边围着坦克观察起来。
坦克的炮管炸坏了,机枪的装弹匣也炸坏了。黄跃进和钱三沮丧地望着坦克,一脸无奈。
“钱三,趁着坦克没爆炸,快把冲锋枪和能带的东西带出来吧,我们干脆就近隐蔽,保护我们的坦克。”黄跃进对钱三说。
钱三钻入坦克,他取出冲锋枪,又取出了些罐头和压缩饼干递给黄跃进。
“就躲在那个洼地吧。”钱三从炮塔高处看到二十米开外有个洼地,洼地杂草丛生,密不透风,他冲黄跃进喊着。黄跃进将冲锋枪子弹上膛,和钱三往洼地里一坐,蒿草掩盖了他们的身影。
夜深了,空旷的山野吹着寒风,孤单、寂寞和恐惧像四周黑黝黝的群山包围着二人。他们打着寒战,喉咙里冒着青烟。他们不敢合眼,竖着耳朵,听着山里的每一种响声。他们提心吊胆地一会儿望着月光下庞大的坦克身影,一会儿扫视着四周晃动的树枝,生怕突然扑来的越军特工们。
“冷,又渴,跃进,去坦克车里过夜吧?”钱三悄声地问黄跃进。
黄跃进用手指压住自己的嘴唇,示意钱三不要发声。黄跃进心想,只要天一亮,越军发现坦克还没有被彻底炸毁,肯定会再次炮击的。到那时候,坦克就是他俩的铁棺材。
漫长难熬的夜晚刚刚过去,森林里传来鸟的鸣叫声。天边的曙光显现,渐渐地太阳一跃而起,山坡明亮了。果然,一阵密集的炮弹精准地飞来,坦克的炮塔被掀开,紧接着坦克内部发生了爆炸,一股巨大的气浪将两人掩身之处的蒿草刮得东倒西歪。
“快,换个位置,抢个制高点,越军炮弹一会儿打偏了,我俩都会报销。”
黄跃进边喊边一跃而起,端着冲锋枪跃出了洼地。钱三紧紧尾随,两人蹿上山坡,隐藏在一棵大树身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从十七日出发越过边境到现在,他俩没有吃过一顿热饭,全靠罐头和压缩饼干填饱肚子。白天炙热难耐,夜晚又寒冷难熬。口渴是最折磨他们的。
“跃进,我好像听到山底下有流水的声音。”钱三出现了幻觉。
“那是蛇。”黄跃进看到不远处有条扁担长的花蛇钻入了草丛。
“跃进,是水,我听到流水声了。”钱三固执地对黄跃进说。
黄跃进心想,有水也不能喝啊,万一越南人投毒。可是他和钱三总不能老待在着这地方啊。这地方无险可守,又没水没粮,光凭他和钱三的战斗意志也抵挡不住身体的需求。黄跃进望着钱三痛苦的脸庞,暗想着必须突围,他期待黑夜早些来临。
“守到晚上,我们原路返回,干脆去找部队!”黄跃进提议。钱三点点头,伸出手使劲掐了掐干裂的嗓子,喉咙里蹿出了血腥味。
夜幕终于降临了,天空隐现着星星,浮云环绕着一轮惨白的月亮,依稀的月光将山野照得一片朦胧。坦克服显眼,黄跃进和钱三悲壮地脱下坦克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大树底下,又晃晃悠悠地将棉大衣穿上。
“跃进,带冲锋枪吗?山高路远沟深,实在提不动了。”钱三绝望地问。
“带上,万一遇到大股越军,靠手枪不管用。”黄跃进说。
浓密的山林里无路可走,黄跃进手提冲锋枪跌跌撞撞地在前,钱三拿着手枪踉踉跄跄地在后。他们穿行在森林里,一步一滑地摸索着向前。他们朝着部队驻地方向,艰难地前行。好不容易翻过了一座山,他们听到了溪水的流淌声,俩人身不由己地迎着水声奔去。
一汪浅浅的溪水泛着水波,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树枝。黄跃进和钱三不管不顾地扑上前,他们急不可待地捧起溪水往肚子里灌。溪水一下肚,两人身上虚汗直冒,连头发都被虚汗沾湿了。
黄跃进将冲锋枪费力地举到嘴边,亲吻了一下枪管,弯腰将冲锋枪放在溪水边。黄跃进掏出手枪,压上了子弹。
“跃进,你要干什么啊?”钱三惊慌地问。
“我走前面,你跟在我后面。如果遇到山里的土民,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打。如果遇到越军,能躲就躲,躲不了你从后面朝我开枪。你有时间自杀,总之一句话,钱三,我们是中国军人,决不当俘虏。”黄跃进惨淡地笑了笑,他的话里充满了悲伤。
钱三将子弹上膛,打开了保险,他紧握着手枪,点了点头。黄跃进和钱三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爬山。
好不容易又翻过了一座山,透过密密的树林,天空出现了曙光。前方依然是一望无际的山,朦胧的山的轮廓连绵起伏。林中传来了鸟的鸣叫声,一条细而弯曲的小路隐现,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
“钱三,再检查一下枪支,我们悄悄地擦着小路边的树林过去。”黄跃进和钱三将手枪举起,对视一眼。
黄跃进和钱三像山猫一样保持着警惕,一前一后静悄悄地下了山坡,沿着山路旁的森林猫行。突然,从树上跳下几个越军,四周草丛中又蹿出一批越军,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黄跃进扑倒在地。
“开枪!”黄跃进全身被巨大的力量压在地面。他的脸庞和四肢被紧紧地按在地上,他的脸上硌进了细碎的沙粒。黄跃进动弹不得,用眼里的余光看到身后的钱三被七八个越军像提小鸡仔般从地上拎起。他俩被五花大绑,带到了一间茅屋内。
昏暗的油灯闪烁,黄跃进的打火机被搜了出来。金黄色的打火机在油灯飘忽的火光映照下,散发出金色的光泽。
“不许碰!那里面装着骨灰。”
黄跃进挣扎着往前蹿,他大声喊着,他的身体被越军牢牢地控制着。
越军的小头目手上摆弄起打火机,他借着油灯的光焰,见打火机里装着褚红色的泥土。他合上打火机放在手中掂了掂,他又走到黄跃进身边,用鼻子嗅了嗅黄跃进大衣上的气味,将打火机塞进了黄跃进的衣袋里。
“是坦克兵,这是真正的中国军人。他们是战俘,他们不是特工,按战俘对待吧,带下去。”越军小头目一挥手,黄跃进和钱三被越军推搡着带了下去……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二日,黄跃进和钱三在中越两国最后一次交换战俘中得以平安回国。
中越边境上随处可见挺拔的木棉树,火红的木棉花旺旺地盛开着,一团团羽毛般带着优雅气质的花朵,像烈火般燃烧。它是英雄花,即使凋落,仍然保持着英豪气。木棉花从高大的树枝上一路旋转而下,花不褪色,花不萎靡,像英雄般道别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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