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伢子从衣兜里掏出烟,他递了一根给刘地,刘地摆手推辞。
刺啦一声,火柴亮光中,杨伢子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烟雾,若有所思地说:“人生中苦难和烦恼就像乱爬的蜘蛛,哪天起来就会发现蜘蛛网乱飘。
我跟着邱巴书记年头长久了,跟着他学做人嘛。按照邱巴的意思,庄家的宗庙我给保护了下来。大饥荒那几年,我故意瞒报粮食地,给庄家村人多弄了些口粮,庄维田家的儿子我又让他去当了兵。一直到现在都有村民在骂我,当年不该砍了银杏树,否则庄家大奶奶还能多活几年。他们话说得风凉。谁知道啊分了庄家的财产后,村里还是穷得一个钢镚儿都掏不出。让我干民兵队长,后面跟着一大批年轻力壮的后生们,正是镇反高峰,忙得昏天黑地,到哪儿去弄吃的?不过,现在想想,当时要是咬咬牙关,勒紧裤腰带,银杏树也留住了。”
杨伢子心情郁闷地冲刘地说着。
刘地听得稀里糊涂,他忍不住问:“老表,砍银杏树是怎么回事呀?”
杨伢子尴尬地笑了,他摆着手:“不说了,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哎让我想起来了,那些银杏树与你们刘家和庄家联姻有关系哩。”
“哦?”刘地来兴趣了,他瞪大眼睛盯着杨伢子。
杨伢子见刘地一脸好奇地盯着自己,他猜想,刘地一定不怎么清楚刘生、陶玉如和庄家的故事。他抽了口烟,将烟蒂弹飞,饶有兴致地说开了。
“有些事情我还是听我爹爹和娘说的。”在杨伢子的细细诉说下,刘地听得入神了。同时,心里也五味杂陈,他压根儿都没想到,他们刘家早就和庄家是一家人了。
院外的山路上传来了自行车声,院门被推开,李邱巴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杨伢子和刘地喜盈盈地起身,迎向了李邱巴……
“怎么会这样子呢?”刘地头脑清醒了,他欣喜地起身,在院子里走动着。
他回味着李邱巴的话,如果真的要给右派分子摘帽,意味着他的苦难就要结束。李邱巴建议他向上面写信申冤。刘地转悠着,他想这事情重大,绝不能轻举妄动,最好的方式就是随大溜。他快乐地搓起手,抬头望着渐白的天空,星光隐退,朦胧的山也清晰了。
山林里有了动静,鸟儿的鸣叫声隐约传来。不多会儿,庄家村的公鸡开始啼叫,在高亢的公鸡啼叫声中,曙光闪亮了。
刘地倦意上来了,他面对曙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径直走向屋内,脱下鞋,和衣大睡了起来。
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寂静的土地上。袁宅内植物的枝条上挂满了雪。
袁旺松坐在火炉子旁,屋内暖洋洋的。水壶的盖子被沸腾的蒸汽顶得时而发出响声,袅袅的水蒸气带着湿润的气息在屋内弥漫。袁旺松透过花格窗观望着雪中的院落,一些花草在雪中瑟瑟发抖。他推开门走入院子,径直走向夹竹桃,生气地将在他眼前颤动的一大段枝条掰断。
袁旺松想起盛夏时节夹竹桃花开时的艳丽,想起爹爹捋着山羊胡须,手提着画笔,大声询问他夹竹桃的枝条有没有棱的情景。袁旺松将手中的枝条往地上一扔,又回到了客厅。
自袁顺悟将他写的回忆录带回苏州后,袁旺松便将时间和精力放在整理爹爹的遗物上。他将爹爹和文人们的通信,按照人物和通信时间整理书写出来后,又开始清理爹爹的画室和储藏室。近千幅画作,带着时光的沧桑,乱七八糟地堆放在储藏室的地板角落里,像小山一般高。有的画作乱七八糟地插在荷花大缸内,倒是柜子里摆放的画显得略微整齐。袁旺松想,这些被整理过的画,一定是爹爹生前钟爱的画,其价值应该不可小觑。
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袁旺松才将堆在地板上的书画清理完毕。他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幅书画的完整性,按照年代分出大类,以花鸟、人物、山水分科根据作者姓氏笔画编号。袁旺松对每轴书画的书画名、作者、质地、尺寸进行了详细的记录。有些书画已经破残,有的书画已经受潮发霉。他将这些字画挂在楼上房间的墙上,在风和日丽的天气下,打开窗户,让暖风拂干画面后再收藏起来。画卷太多了,他用棉绳小心翼翼地将画轴按十卷为一捆,捆好了摆放在地板上。随着书画清理完毕,储藏室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浓厚的文化气息,古朴厚重。
袁旺松的心悬了好多天,在所有的书画中,唯独少了一幅《云杉烟树图》让他十分纳闷。这幅画爹爹最为钟爱,曾说过这幅画简直可以看作米友仁的真
迹。往后,切不可一时贪念而转让。
“这幅画去了哪里了呢?”袁旺松又一次盘点了所有的画作,仍然一无所获。家中没有人喜欢这些画作,爹爹更不可能将其送人,难不成爹爹和娘把这幅画当成陪葬品了?袁旺松决定待天空放晴,去庄家村问问兰儿姐姐,顺便去见一见好久不见的小三子。
一想起小三子,袁旺松的心不由得沉重了起来。兰儿来县城看望他时,开心地告诉他,小三子人勤快,除了编制藤制品外,还跑大老远去山洼里开荒。
庄家村有村民进山挖草药时,才发现小三子在刨土挖地。他种下了一大片的黄豆、蚕豆和豌豆。那地里的黄豆花、蚕豆花、豌豆花在翠绿中,紫色的、白色的、粉红色的花朵和夹杂其中的野花开得旺旺的。采药的村民问小三子为什么大老远地来此地开荒。小三子憨厚地回:“这一片的山洼地雨水滋润,荒
着太可惜了。随便刨些土,撒些种子,待到了秋时,多少也能收点粮食。”这事儿在庄家村传开,乡里乡亲都说,小三子头脑一根筋。庄家村周边的荒山多着哩,谁会跑那么远的地方去种庄稼。谁料想,秋天到了,小三子还真将收获的各种豆子挨家挨户地送。现在的小三子,庄家村人没有一个不喜欢他。
袁旺松听兰儿一说,先是满脸欢喜,后又愁云密布。因为他明白了小三子真正的意图——他肯定已经按计划付诸行动了。
袁旺松感到心里堵得慌,咕咚咕咚喝干了茶杯里的水,微凉的茶水让他镇定了些。眼前国家的形势不再像绷紧的弓弦。从去年开始,派出所也不要他去汇报什么思想和表现了。出门时,街坊们对他又有了恭维的笑脸。即便在这样的气候下,小三子贸然行动,万一捅出娄子,袁旺松作为知情人,当然逃脱不了连带的责任。袁旺松心急如焚,盼着大雪赶快消停,明日起个早,赶个十几里山路,先去小三子那儿看一看,劝一劝小三子。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雪消停了,县城的大街小巷有了动静。袁旺松急急地锁上院门,他来到县城道路的岔口,四处张望,没有可以搭乘的马车的踪影。他一咬牙,迈开脚步,硬着头皮沿着崎岖的山路,往庄家村走去。
太阳照得雪地一片炫目的白光,黄秋生老宅的大门开着,袁旺松放轻脚步悄悄闪入屋内,小三子正聚精会神地编一只花篮,丝毫没有注意到袁旺松进
门,待袁旺松到跟前了小三子才发现。
“旺松!你怎么来啦?”小三子见到袁旺松喜形于色,连忙起身打招呼。袁旺松四处看了看压低着嗓子问:“小三子,你怎么这么鲁莽啊?这事儿还没有到非得要办的时候。你要是捅出娄子,你我又得回大牢去了。”
“没有啊,旺松,你听谁胡说八道?”小三子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狡辩着。
“这些是什么?”袁旺松指着里屋走道边摆放的几只鼓鼓的麻袋问。
“秋收时收的豆子,怎么了?”小三子依然嘴硬,他心里已经察觉到瞒不了袁旺松了。
袁旺松恨恨地瞪了小三子一眼,他四处查看着,眼睛扫视着屋子里的一切,见无异常,转身沉默地看着小三子,看得小三子心里发毛。
“袁旺松,别这么看着我。以前在大牢里,看守的眼睛和你现在的没什么两样。”小三子嘀咕着,走到袁旺松身前,用身体阻挡住袁旺松扫视后院马厩的视线。
“闪开。”袁旺松一把推开小三子,往马厩那儿去。小三子一把拉住袁旺松,脸上堆满了笑:“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去给你煮面条,你去菜地掐些香葱回来吧。”小三子边说边推搡起袁旺松。
袁旺松看着小三子的举动疑惑万分,他假装应着去地里掐葱,趁小三子一不留神,反身闯入马厩。
一股霉味和潮湿的气味充溢在空气中,阳光透过残瓦的空隙照在地上。袁旺松一眼发现,马厩内多了一口大缸。而这口大缸,袁旺松知道是以前埋在地头用来装粪便的。
“怎么把这口肮脏的大缸给弄进来了?”
“这……这……旺松啊,你也别心慌,不就是那么回事吗?”小三子结巴着回袁旺松。他知道,事情瞒不过去了。
袁旺松走近大缸,见大缸里面有些干枯的藤条,下面铺着一些干白灰,有个褚红色的尖尖露出来,他伸手将它拽了出来。
“啊!”袁旺松惊叫了声,手像触电般松开了,他的脸吓得煞白。袁旺松拽起的是一根褚红色发黑的皮带,上面挂着骷髅头。
“别怕,旺松,别怕,那是我大哥的脑壳子,皮带也是我大哥的。我怕分辨不出来,弄乱了,用大哥的皮带穿进去做个记号。”小三子见袁旺松吓得脸如土色,连忙安慰起袁旺松。
半晌,袁旺松才回过神来,没等小三子招呼,逃一般地跑向客厅,一屁股坐下,不断地拍着心口。
“我去给你煮面条吧?”小三子讨好地对袁旺松说。
“唉,这事闹大了,我们恐怕真要进监狱了。”袁旺松忧心忡忡地对小三子说。
小三子若无其事地听着,他的脸上甚至隐藏着扬扬得意的笑。
“这种事情,只有土匪才能干得出来呀,哦,连土匪都干不出来呀。”袁旺松愤懑地伸着手指,戳着小三子的额头。他见小三子嬉皮笑脸地不语,又无奈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小三子坐下轻声轻语地说:“袁旺松啊,我这只右眼经常痛,有时痛得钻心。我怕哪天瞎了,我担心事情完不成……”
“天啊,我怎么瞎了眼摊上你这个魔鬼一样的朋友啊?”
“别吭声了,我听到脚步声了。”小三子急忙朝袁旺松摆手,他从敞开的屋门探身观望,见兰儿蹒跚地走入院中。
“小三子啊,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好像听到了喊叫声……”兰儿边问边进入屋内。
“哦,是旺松来了,怪不得刚才的喊叫声耳熟哩。”见到袁旺松兰儿喜出望外。
“姐姐。”袁旺松抬头叫了声兰儿。
“你怎么脸色灰蒙蒙的?身体怎么了?”兰儿不由自主地伸手,要摸摸袁旺松的额头。
“好着哩,姐姐,我这心里搁着心事哩,在发愁哩。”袁旺松见兰儿着急起身对兰儿说。
袁旺松的话,把小三子急得心烦意乱。他不住地跺脚,提醒着袁旺松。
“你这脚又怎么了?天冷冻麻了?”兰儿好奇地问小三子。
“是……是麻了,风寒腿,老毛病。”小三子搪塞着。
“旺松啊,什么事情让你发愁啊?去姐姐屋里暖和暖和吧。我那屋子比这老屋暖和多了,不着急,去姐姐屋里把你那发愁的事情讲来听听,看看姐姐能不能帮你一把。”兰儿关切地对袁旺松说。
小三子不安地望着袁旺松,努力地眨着右眼,向袁旺松示意。
“姐姐,爹爹最钟爱的一幅画《云杉烟树图》不见了,我角角落落都寻过了,连个踪影都找不到……”袁旺松的话一出口,小三子心里轻松下来。
“多大点事啊,不就一幅画吗?走,去姐姐屋里吧,有什么事跟姐姐好好地聊聊。你早饭没吃吧?姐姐那里刚烙的饼,还有热粥,吃饱了再和小三子聊。”兰儿伸手拉扯着袁旺松起身。
袁旺松点了点头,转身用愤懑的眼神看了眼小三子,便拖着沉重的双腿随兰儿出了院门。
兰儿家的屋子里暖和,火炉子开着。她掀开锅盖,拿出刚烙的饼,又盛了一碗粥,端上了桌子。袁旺松也饿了,迫不及待地舀了一盆水,用肥皂搓着手,连着洗了两回,又将手伸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确定彻底干净了,才将饼卷起,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嚼了起来。
“慢慢吃,外面天寒地冻的,串个门也不方便。你难得上姐姐这里来,边吃边陪着姐姐唠唠嗑。哦,桌子上煮的咸黄豆,是今年的新豆子,小三子送了十来斤来。”兰儿脸露喜色地说。
袁旺松埋头喝起了粥,内心的不安和恐慌让他觉得身子发冷。一碗热粥下肚,热气将身子里的寒气逼出了体外。
“姐姐,这段时间你养得蛮好,脸上都有红晕了。”袁旺松笑着讨好起兰儿。
“那是出屋子冻的,回屋子才泛红哩。”兰儿回道,看着袁旺松吃饭,就唠起嗑来,“旺松啊,听人说,前不久邱巴和杨伢子请刘地吃饭。他们怎么会请右派分子吃饭?”
“哪个刘地呀?”袁旺松好奇地问。
“刘生的孙子,在常州,原先是个干部,反右那几年下放到庄家村来的。
他的爹爹和大伯你都知道的呀。”
“刘银和刘铜啊,认识。现在他们怎么样了?”袁旺松问。
“死了多年了,都葬在刘家村的山坡上哩,刘生和陶玉如也都葬在刘家村。”兰儿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忧伤。
“姐姐,国家现如今太平了许多。去年我去派出所汇报思想和表现,公安都对我笑了。他们扬着手对我说,今后不用去他们那儿了。姐姐啊,看来环境越来越好了,真是谢天谢地。”
兰儿赶忙打开门,出院子四处观察了一下,回屋后合上门,对袁旺松说:“不能说这样的话呀。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了,这些话要烂在肚子里。天上时常刮风下雨,谁知道往后又要折腾什么呀?都这把年纪的人了,别去关心国家什么大事,记住姐姐说的话吧。”
“嗯。我只是跟姐姐讲。”袁旺松点着头,但想到隔壁的小三子,他的心又不安了。
“还有件事,解放前就埋在后院的三口大粪缸,被人刨去了一口。大饥荒时都没人偷盗,现在一日三餐管饱了,怎么还有人干这缺德的事情哩。沤了几十年的大粪了,那个味道任怎么洗也洗不掉啊。要是偷回去能做什么?”她想不通哪家人会去偷个大粪缸。
袁旺松的脸唰地白了。他知道兰儿的脾气和性格,她一定会四下探访,找出偷缸的人家。袁旺松清楚,兰儿早晚会发现这口大缸正放在自家马厩内,而且,会受到惊吓,万一吓出个三长两短……袁旺松不敢继续往下想了,他的头上渗出了冷汗。
“姐姐,你常去隔壁老宅吗?”袁旺松委婉地问。
“姐姐去隔壁做什么?孤男寡女的,姐姐的名声可好着哩。”兰儿想起了黄大树,自从黄大树死后,兰儿的心也就死了。
“姐姐,是不要去隔壁。那个小三子当了一辈子的土匪,劣根深着哩。老屋破旧,里面阴气重,对姐姐身体也不好。”袁旺松故意吓唬兰儿,生怕哪天兰儿去马厩,发现装着骷髅头的大粪缸。
“没个急事,谁会跑那里去啊。旺松,也多亏了小三子租着那老屋,姐姐坐享其成,手头上才会宽裕些。你也别用老眼光看他,我公公黄秋生不也当过土匪吗?我还是土匪的儿媳妇哩。现在庄家村人,没人不说小三子好,桌子上吃的黄豆不就是他送的吗?村里人都说小三子懂礼数,他不去开垦村庄周边的地,免得被庄家村人说闲话,大老远跑到山洼里去开荒种地,听人说,他刨了大几亩地哩。”兰儿听袁旺松数落小三子,不由得维护起了小三子。
“姐姐,我寻思着,邱巴请刘地吃饭,一定是邱巴嗅到了什么政治气息。
否则,邱巴没必要去讨好刘地。”袁旺松见兰儿盯着土匪的话题说得高兴,怕自己说漏了嘴,故意转开了话题。
兰儿听到袁旺松议论李邱巴,更来劲了。以前,李邱巴在她的眼里除了相貌平平,嘴巴甜,人机灵外,没什么大本事。现在她琢磨出来了,李邱巴才是个有着真本事的人物哩。他圆滑,他只干拆墙修路的事,表面上看起来唯唯诺诺,实则上心里装着道德和礼数、人性和良知,东芦公社多亏了他。
兰儿的话显然多了起来:“这人也真奇怪,就像山上的林子,你不去毁林林子只会越来越茂盛,越来越扩展。那些根呀、脉呀、须呀,满土里钻,它们交缠后,又长出了一片又一片林子。你看啊,袁家、庄家、刘家、赵家、李家,先前互不认识,如今都是一家人了。再这样下去,后生们像脉,像须一样到处窜着,这不要将百家姓里的人都连起来了。”袁旺松见兰儿姐姐笑得开怀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兰儿的话虽朴实,却道出了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哩。
“哎哟,说这些话的工夫,老天又下起雪来了。旺松,今晚就住在姐姐家吧,跟姐姐多唠唠家长里短的事情。你不知道,一到晚上没人跟姐姐说话,这些年来,姐姐有多苦哦。”兰儿的眼圈红了。
袁旺松应允着,望了眼阴霾的天空,雪正纷纷扬扬地下着,窗外的风将石墙上干枯的荆棘吹得瑟瑟发抖。袁旺松起身走向窗户,只见茫茫山林银装素裹,上午的太阳也不知躲在了哪里。他凑近炉子,摊开双手烤了起来。
二月,木棉树随处可见,高高挺立的木棉树正傲视着苏醒的春天,满树的花蕾已经凸显出浓浓的春意。
空旷的荒野寂静无声。一排排坦克高昂着炮管,成群结伙地静默在山谷。
坦克团的全体官兵精神抖擞地列队,前来配合参战的两个步兵营的官兵,雄赳赳、气昂昂地排列在坦克团官兵的一侧。山风吹动,誓师大会两侧的横幅在风中鼓起了声响,布条抖动声吸引着许多人的目光,鲜红的布条上书写着白色的大字:“铁骑打出我军威风,尖刀插进敌人心脏。”
太阳热烈地照耀着山谷,抖动的布条泛起血红的光泽。在血色的光彩中团政委箭步上台,对着麦克风吼:“全体官兵,要打仗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中央军委一级战斗命令下来了。隔壁那个小越南,狂妄至极,杀我边民,毁我村寨,屡教不改。我告诉你们,这个仗很好打,越南人现在没吃没喝了。你抽烟,他会过来跟你讨烟,你们趁机可以抓俘虏。你在吃饭,他会过来跟你要饭,你们可以趁机抓俘虏。你们都能立功啊!”
政委长得瘦高个儿,白白净净,鼻子上架了副眼镜。他正当意犹未尽时团长杨山上前夺过话筒,大声说道:“同志们,我们坦克团是一把钢刀,要直
插越南重镇高平。这一途中,山高路远坑深。我们的坦克洪流像潮水一样,席卷东溪,靠松山,穿越弄梅隧道,打下博山,冲过博山桥,便可直达高平,切断这一地区敌军的退路。这一次突击行动,为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专门给我们配置了372团的两个步兵营。会后,各连可以与步兵兄弟们熟悉一下。我命令,全体左转,面向天安门方向,庄严宣誓——宁可向前一步死,绝不后退半步生!”
山谷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所有的官兵转身面向北方,神情肃穆地高举着右拳,吼声激荡云天:“宁可向前一步死,绝不后退半步生!”
黄跃进攥紧右拳,用尽丹田之气大声吼着,他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突起。站在身边的钱三,吼声同样慷慨激昂。
黄昏时分,太阳渐渐西坠,天空的云朵一团又一团,云朵被落日辉耀得像火一般燃烧。野战兵营里,战士们热血沸腾地写着决心书,有的战士伏案写着遗书,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黄跃进和钱三闷声抽烟不语,黄跃进边抽烟边玩弄着秦曼送给他的打火机,不停地点火又不停地将火熄灭。
“想秦曼了?”钱三打破了沉闷,调侃黄跃进。
“你不想林枫?明知故问。”黄跃进戗了钱三一句。
“跃进,秦曼家怎么有这么高级的打火机?听说秦曼家有海外关系,真的假的?”钱三问黄跃进。黄跃进不回答钱三的问话,却突然问:“今天怎么没见六连的庄二娃?还有朱远平,他们是一个车的呀?”
“誓师大会我看见他们了,离我们远,你那时候眼睛里冒着火,怎么看得见他们两人呢?再说了,又都戴着坦克帽。”钱三回。
“你身上还有钱吗?我们凑个数,请庄二娃和朱远平一起吃个晚饭,怎么样?”黄跃进问钱三。
“最后的晚餐?哈哈哈,还是不要吧,朱远平那小子虽然是丹阳人,可见了面总觉得冷冰冰的。”钱三心里对朱远平冷漠着哩。“跃进,你知不知道那个庄二娃是溧水人?”钱三想起黄跃进的父母也是溧水人,便告诉了黄跃进这个消息。
“新兵训练时就知道了。庄二娃那小子话不多,下手猛,操起坦克横冲直撞。”黄跃进对钱三说。
“好吧,依着你,没两天要上去了,谁生谁死都不知道。这样,我还有十
几块钱,不够你来。朱远平你去请,都是丹阳人,说不定死了埋一起哩。”钱三的话里透着悲凉。
“钱三,你写份遗书,我替你转交你爸你妈吧。”黄跃进哈哈地笑着说。
钱三一愣,旋即笑了:“你写,我替你保管。”
跃进和钱三相视大笑了起来。
“走,六连离这不远,我们去找他们。”黄跃进边说边迈开大步往六连驻地而去。钱三赶忙追向黄跃进,他与黄跃进并肩走着的同时,暗暗摸了摸军装衣袋。
六连的驻地一片沸腾,许多战士趴在坦克车上擦拭着炮塔,有的战士抡着长长的杆子捅擦着炮膛。一些步兵战士团团簇簇地围在一辆辆坦克车旁,他们的眼里透着羡慕。
哨兵不让黄跃进和钱三串岗,情急之下黄跃进扯开嗓子冲着坦克大喊:“二娃,二娃!”黄跃进的喊声惊天动地。
“谁在喊我?”步兵丛里一个黑壮的战士背着冲锋枪急急地跑向黄跃进他显然不认识黄跃进,一头雾水地问,“你在喊我吗?”
“谁喊你了,我在喊二娃。”黄跃进生气地回他。眼前的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一看就是个山沟沟里的兵。
“对呀,我叫二娃,你明明是在喊我啊?”金二娃也有些耐不住性子了瞪大着眼睛,虎生生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明显看不起他的坦克兵。
“哎哎,你别来胡搅蛮缠,我们是喊我们的战友,他叫二娃,你耳朵聋了?”钱三不耐烦了,他也凶起了金二娃。
“我是叫二娃呀,你们不是喊我二娃吗?咋回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马上要开饭了,老子肚皮已经咕咕叫了。”金二娃生气了,他叉开腿,一手指着钱三吼着。
“二娃,二娃。”黄跃进不再理睬眼前这个乡巴佬步兵,两手做喇叭状,冲坦克车继续吼着。
“跃进。”从坦克车里钻出一个战士,正是庄二娃。他见是黄跃进和钱三来了,跳下坦克车,欣喜地奔了过来。
“你看,乡巴佬,这个是我们要找的老乡。你听好了,他是江苏溧水的庄二娃。”钱三大声训斥着步兵,冷笑着看着眼前这个自称二娃的步兵。钱三一脸的不屑,坦克兵的优越感洋溢在他的脸上。
金二娃见迎面跑来的坦克兵叫庄二娃,又从钱三的口中听到“溧水”两个字,心里突然有挥舞重锤砸开了厚厚的冰盖的感觉。
“同志,你也叫二娃?江苏溧水的?”金二娃一步上前,激动地冲着庄二娃问。“我叫金二娃,甘肃人。”金二娃生怕引起更大的误会,赶忙自我介绍起来。
“你也叫二娃?甘肃人?我娘老家也在甘肃啊,我俩真是有缘。跃进,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情。哦,跃进,他是步兵班长,官比我们大哩。我的坦克要搭载他们班。他们是昨天上午到的,下午我们开始配合训练。”庄二娃眉飞色舞地冲着钱三说。
“嗯,我们昨天下午才开始配合。坐在坦克车上,在山坡上绕了一个多小时。根本坐不稳,头晕,发动机的噪声震得耳朵都要聋了。”金二娃见是一场误会,他也放松下来,跟黄跃进搭话。
“朱远平,过来,过来。”黄跃进看见朱远平从坦克车里钻出来,他热情又大声地喊着朱远平。朱远平见丹阳兵都在,笑着跑来。
“马上就要开战了,钱三身上还有些钱。今晚上我们几人找个小餐馆聚一聚吧。”黄跃进对朱远平说。
朱远平摸了摸口袋,大方地说:“我也凑个数,都是江苏的兵,我们聚。”
黄跃进抬手望了眼手表,离八点钟归队还有不少时间。他用眼睛瞟了眼金二娃,金二娃看出了黄跃进的意思,他的口袋里没有几个钱,但是他看到庄二娃有莫名的亲近感,就转过身望着庄二娃。
“跃进,把他也带上吧?我和他有缘,他是我娘的家乡人哩。”庄二娃对黄跃进说。
“是,是的。我和他有缘,我两岁时,我爹爹和娘就去了溧水哩。”金二娃顺着庄二娃的话,连声表白。
黄跃进心里犯着嘀咕,喊了几声二娃,结果跑来两个二娃,而且两个二娃都与老家溧水有牵连,这难道真是一种缘分?
“走,我们五个人今天好好地吃个大餐。金二娃,你们步兵几时熄灯啊?”
黄跃进问金二娃。
“和你们一样,八点前自由活动。”金二娃喜滋滋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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