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跃而出,山林沸腾了,鸟儿叽喳个不停,几只蝴蝶飞来飞去,流水潺潺,山野被太阳照得赤红一片。
一阵敲锣打鼓声传来,惹得人们都跑出家门张望。红梅从窗户里看到有汽车往自家而来,敲锣打鼓声正是从车窗里传来的。她赶紧穿戴整齐,跑到家门口去看热闹。
两辆汽车在阳光的照耀下径直上了山坡,一个拐弯直奔金家而来。汽车刚停稳,便有数人从车上下来,热情洋溢地将大红花递给金二娃。
巧凤和金富贵,金大娃和红梅,四人一脸茫然。二娃上了车,更换外衣。
金二娃再下车时,一身军装,胸戴大红花,完全变了样。
在震耳的锣鼓声中,县上武装部的人喜笑颜开地对巧凤和金富贵贺喜:“恭喜,恭喜,金二娃光荣入伍。”
另一辆汽车上坐着九里沟的大毛,正探身车窗招呼着金二娃上车。金二娃连身子都没转,直接上了车。锣鼓喧天地响起,汽车轰鸣着一路扬尘离去。
“二娃,咋不带些衣服去哩?”巧凤像梦中惊醒般恍然大悟,追着汽车喊着。
“放心,部队上什么都有,连短裤衩都有。”后面一台车上有人回着。
“爹爹,娘,哥,嫂子,你们多保重身体啊。”金二娃突然探出车窗,大声喊着。
汽车拐上了去县城的山路,二娃沮丧地坐着,努力克制着内心的委屈。他当兵了,长大了,却无法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的亲爹娘。二娃鼻子一酸,两行热泪无声地流下。
“二娃,你哭啦?”大毛轻轻地问。
“我想……想我爹爹和娘了。”二娃轻轻哽咽着,伸手去抹泪,泪水越抹越多。
秋阳下的庄家村,洋溢着喜庆的氛围。四周的山林透着浓浓的秋意,柿子树上的柿子挂满了枝丫。有的柿子已经熟了,一些鸟儿落在柿子树上,一记一记地敲啄着成熟的柿子。一会儿,鸟儿又被一阵喧嚣的话语声惊飞。
庄维田和金凤喜气洋洋地簇拥着庄二娃,在他们的身边围满了庄家村人,他们纷纷说着祝福和恭喜的话语。兰儿、苗苗、刘地等一众乡里乡亲围着英娣
说恭喜的话,黑皮乐得东跑西窜。杨伢子一身新衣,喜气洋洋地招呼着手下,将大红喜报张贴在庄维田家的院子大门上。
县上派来接人的汽车还没有来,杨伢子欣喜地迈出屋子,大声招呼着庄二娃。庄二娃一身新军衣,头戴军帽,胸口挂着大红花,把金凤看得喜上眉梢,乐得合不拢嘴。
“二娃,娘问你中午饭吃饱了吗?”金凤笑盈盈地问。
“吃饱了,娘,别操心了。”庄二娃脸上笑容满面。
“还想吃些什么?娘去给你弄。”金凤问庄二娃。
庄二娃咂巴着嘴想了下,对金凤说,“娘,给我点钱,我还没吃过甘蔗。”
庄二娃见汽车还没来,在金凤面前撒起了娇。
庄维田闻听,笑嘻嘻地掏出五块钱,塞进了二娃的军衣袋。金凤似乎想起了什么,趁众人正欢天喜地热烈交谈着,急匆匆转身出了院门。
金凤出院门,庄维田注意到了,见金凤往山坡小跑,他大致猜到了金凤的目的。他正想喊金凤回来,杨伢子兴高采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维田,这次东芦公社只有几个名额,我和邱巴商量了好多次,才把名单定下来,报给了县人武部。”杨伢子得意地在庄维田面前摆着功劳。
“杨部长,谢谢你和邱巴书记对庄家的关心和照顾。我早就知道,你的胳膊肘子只会往里拐,要不大家怎么会这么拥戴你哩。”庄维田眉飞色舞地夸赞着杨伢子。
“邱巴书记咋没来哩?”庄维田突然问。
杨伢子一愣,凑近庄维田耳朵边低语:“年年征兵,邱巴都不愿意送兵,被上面催得没办法时,他才会去哩。”
“哦,怎么会这样?”庄维田不解,轻声问杨伢子。
“邱巴喝高的时候说过,抗战时,坤林和他亲手将韩湖游击队几十名后生送给新四军大部队,坤林望着队伍走远,伤心地蹲在地上大哭……邱巴还说,活着回来的就剩庄小春了。”
庄维田不由得望了望喜滋滋的庄二娃,庄二娃正被父老乡亲们簇拥着。庄维田心头一阵悸动。
“维田,现在是和平时期,当兵是农村娃娃的首选嘛,开心些。”杨伢子察觉到庄维田的脸部表情,心里有些后悔,不该现在对庄维田说这些话。
庄维田只是点点头,不由得上前靠近庄二娃。突然,他伸开双臂,紧紧地把庄二娃搂在怀里。
“二娃,爹爹平时骂你,你别怪爹爹啊。爹爹都是让生活苦的,穷生活闹得爹爹有时心里烦恼。”庄维田莫名其妙的举动和话语,让庄二娃瞬间眼中泛起了泪花。他嗯了一声,伸开双手,紧紧地和庄维田拥抱着。
“爹爹,你也抱我一下嘛。”黑皮在人群中欢喜地窜来窜去,他见爹爹和二娃哥拥抱,他也开起了玩笑。庄维田笑了,一挥手冲着黑皮说:“去,滚一边去,去找一下你娘,看她去哪儿了?”
庄二娃扭头四处寻找金凤,哪里找得见娘的影子。失望中,他突然开口:“儿子有句话想跟爹爹说哩。”
庄维田一愣怔,示意二娃说。
“爹爹,小时候,我娘抱着我拍的那张照片,爹爹把它取出来,挂在镜框里吧。我娘想我时,她能看得见我哩。”庄二娃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那张照片是他的满月照,娘抱着他,他的亲爹爹金富友挨着娘,是一家三口子甜蜜的生活照。
庄维田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态。自从金凤带着二娃改嫁给他后,金凤都没有提出过这个要求。现在,庄二娃却开了口,让他十分难堪。
庄维田寻思着,把一个死人的照片挂在家中的墙上,多晦气,而且会让金凤总想起前夫。今天是庄家村人大喜的日子,他不想扫二娃的兴,就先答应下。反正二娃一走就是两年哩。
“哥,他们说你是要去当坦克兵,我在画上见过坦克。哥,你好威风哦。”
黑皮跑过来,羡慕地说。
山道上扬起了尘土,县上接兵的车子来了。杨伢子、庄维田和一众乡里乡亲簇拥着庄二娃迎了上去。
“上车吧,还要去接人哩。到了县上还要用大巴车送到常州火车站,各地的兵源都要坐火车去部队上哩。”县人武部的同志见杨伢子来了,他大声提醒着。
庄二娃依依不舍地四处张望,没有看到金凤,不愿意上车。杨伢子见状,硬将庄二娃拽上了汽车。杨伢子正要示意驾驶员关车门时,庄二娃一个闪身,探出车门冲庄维田大喊:“爹爹,对我娘好些啊!”
杨伢子一把将庄二娃推回车,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喇叭声中,汽车扬着尘土,往县城而去。
庄维田哽咽着,话噎在了嗓子眼。
庄二娃心神不宁地盯着窗外,汽车拐了个弯。他突然看见娘手上携着一把甜秆,急得在山路上跺脚。
汽车鸣着喇叭疾驶,庄二娃将额头紧贴着窗玻璃。谁都没有发现,眼泪顺着庄二娃的脸庞往下滚。
丹阳火车站空地前热闹非凡。黄跃进、钱三、朱远平等一众人穿着新军装,盘腿坐在地上。空地上,锣鼓喧天,红旗招展。一群女孩子们打着腰鼓,扭着秧歌,许多看热闹的人们和送兵的亲友们将新兵们簇拥在空地上。
黄德胜是坐着钱场长的军用吉普车来的,庄慕兰和几个儿女喜气洋洋地聚拢在一起。秦曼和林枫不停地向黄跃进和钱三挥着手。
黄跃进和钱三一本正经地坐着,眼光却偷偷地瞄着她们。朱远平瞪大着眼睛,寻找不久前刚刚交上的女朋友姗姗。显然,朱远平要失望了。突然,一个扎着马尾的瘦高个姑娘从人群中挤出,她不管不顾地跑向朱远平,扔给朱远平一个绣着鸳鸯的绒丝袋。秦曼见状,也猛地跑向黄跃进,塞给他一个金黄色的打火机。
“全体起立!”
领兵的军官一声吆喝,盘腿坐在地上的新兵们像打足了气的皮球腾地弹了上来。
“报数!”
领兵的军官一声喝令,空地上响起了一串果断而急促的报数声。
“向左——转!”随着口令声,队伍骚动着,全体向左转动。
“齐步——走!”领兵的军官踏起了步,摆起了手,全体新兵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了火车站。
庄慕兰哭了起来,身边的几个儿女也都眼泪汪汪。许多送兵的亲友大声哭喊着,朝着进站的队伍奋力地挥舞着手。
“这有啥哭的?丢人!”黄德胜虎着脸,他冲身边的庄慕兰瞪了一眼。他一转身,扬起了手,朝进站的队伍挥动着。他一瞥,见身边的老钱眼里噙着泪水。
“没出息。”黄德胜心里嘀咕了声,“老钱呐,我们以前当兵哪有这样的排场哩。”
“是啊,是啊。”钱场长强装笑容应付着黄德胜的话。
“回去吧,老黄。”钱场长招呼着黄德胜。
司机已经将吉普车开到跟前,司机拉开车门,钱场长和黄德胜钻入了车内,汽车启动了。
汽车驶上火车站大桥,黄德胜说:“老钱,我那个小子昨晚和他谈了好久。
在战场上越是怕死,越会先死。再强的敌人,也怕拼命的军人。我千叮咛万嘱咐我那个小子,要是哪天上了战场,宁可牺牲也不能当俘虏。”
“是啊。昨晚上,我也对我那个小子说过类似的话。哪天上了战场,不能丢中国军人的脸,不能给丹阳人民脸上抹黑哩。”钱场长回复着。
“黄书记,车子是直接开到你家门口,还是就在老西门街上停?”司机小声地问。
“就在家门口胡同边停车吧。哎,老钱,我那工厂里的几个造反派头头都下去了,你那个王科长怎么样了?”黄德胜悄声地问钱场长。
“下去了,去养猪场了。”钱场长笑着回。
这阵子,苏州城里的桂花香味淡了,偶尔传来的桂花香味便会引得路人驻脚。庄雪花小院里的金桂枝上还残留着一些桂花,一阵风吹来,树上又飘落了些残花。
自从桂花开放,庄雪花便在树下铺上床单,收集桂花。她将洗净后晾干的桂花,放进几个罐子里,将白糖均匀地撒在桂花上,用筷子搅拌,然后,将所有的罐子密封。过上一周,桂花就会变成浓郁可口的桂花蜜了。
庄雪花没有料到,一棵桂花树居然能收集到这么多花朵。庄雪花在厨房里高兴地哼起了“母鸡下鸡蛋了,咕呱咕呱地叫呀”的歌谣。
“妈妈,这歌你也会唱啊?”房间里传来袁顺悟的问话声。
“娘小时候就会唱,这有什么稀罕的呀?”庄雪花得意地回。
“妈妈,你记得全部歌词吗?写下来给我好吗?”顺悟将身子探出窗外,他一脸惊喜地望着庄雪花。
“顺悟啊,你都是个大小伙子了,要那歌词干吗哩?真是的,孩子气还这么重。哎,今天周日你不上班,怎么没去找青青呀?”庄雪花说着走向窗前,见书桌上堆满了厚厚的书籍,一沓写满了字的纸笺摊在桌面上,“又在写什么溧水的陈年旧事了?别把心思放在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上面了。吃了晚饭,去找青青,俩人逛逛街”。
袁顺悟自从有了工作后,除了和青青在一起,就是趴在桌子上写小说。其实,庄雪花心里很乐意儿子这样做,免得他跑到社会上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在苏州街面上,她常看到跟顺悟一般大的人打架斗殴哩。
“妈妈,你是不是小时候在私塾学的这歌谣啊?”袁顺悟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你呀,对过去的历史一点都不了解,还想写小说?私塾哪会教这个呀,我是跟干娘学的。”庄雪花一脸幸福地冲袁顺悟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庄家大奶奶高兴时情不自禁地哼上几句的笑容,想起在庄家大院和袁唐平、袁依冰、庄慕兰、庄维根在一起玩的快乐场景。
听到是庄家大奶奶教会母亲唱的这首歌谣,袁顺悟的眼睛里透出激动的神采,他正苦于小说中缺少对庄家大奶奶性格刻画所需要的素材哩。
这些年庄雪花几乎将庄家大奶奶遗忘了。此刻,庄家大奶奶对她点滴的关爱和呵护的一幕幕,突然像潮水般涌来,她径直走入袁顺悟的房间,说:“把笔给我,娘将歌词写下来吧。”
庄雪花将歌词逐字逐句地写下来,她的眼泪落了下来,打湿了一行行的歌词。
“妈妈,你怎么哭了?”袁顺悟不安地问庄雪花。
“娘有今天,多亏了庄家大奶奶的恩情……”庄雪花抹了抹眼睛,笑容在脸上苏醒。
“妈妈,你哪天抽空专门给我讲讲庄家大奶奶的故事吧。”顺悟撒着娇求庄雪花。
“庄家大奶奶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哩。”庄雪花又想起了什么,认真地问顺悟,“你说句心里话,娘要不要去认亲娘啊?”庄雪花询问儿子,其实还是希望他能给她些勇气。庄雪花一是碍于面子,迟迟不想认;二是哑巴女遗弃自己的怨,像裹粽子的绳,紧紧地缠绕着庄雪花的心。绳子一旦解开,内心满是血痕。
袁顺悟想,家中即将发生的事情,不就是他这部小说中十分重要的故事情节吗?母亲内心现在的挣扎和纠结,不正是人性中善与恶的冲撞吗?
他冷静地劝庄雪花:“妈妈,别管人家说长道短,毕竟血浓于水啊。”
“娘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当初,你外公和外婆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庄雪花长叹了口气。
“妈妈,这是多么好的素材啊,你一定要帮帮儿子,问问外公,搞得越清楚越好。他们的故事会让我要写的这部小说,与众不同,这对儿子来说,太重要了。”庄雪花见袁顺悟如此激动,便说:“等过年,娘领你回溧水去给你外公拜年,你自己缠着外公。他一高兴,备不住都会说的。”
袁顺悟笑了,他看了下手表,说:“晚上我和青青早就约好了,去观前街吃糖醋鱼哩。”袁顺悟说完将右掌摊开在庄雪花面前抖动着。
庄雪花假装生气地打了一下袁顺悟摊开的手掌,嗔怪道:“又伸手要钱了,你每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还不够花?”庄雪花说话的同时,手已经伸入衣袋,掏钱塞给袁顺悟了。
“我说呢,你和青青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天周日,怎么会不去找青青呢。”庄雪花甜甜地笑着,脸上堆满了怜爱的笑容。
“妈妈,怎么这么香啊?”袁顺悟调皮地问着,他故意转移了话题。
“娘做了几罐桂花蜜,放了满满一大罐白糖,正蜜着哩。等下周末,你上青青家时带一罐过去,顺便替娘给青青奶奶问个好。”庄雪花喜滋滋地叮嘱着袁顺悟,自从小桃红走了,齐鲁红便没上过门。庄雪花明白,齐鲁红内心的内疚和负罪感还没有消除。
袁顺悟匆匆地穿上衣服,他将一顶军帽戴在头上,面对镜子左看右看:“妈妈,你不知道,满大街的年轻人都羡慕得要死,现在这种帽子最时髦了。”袁顺悟说完,得意地出了屋门,推起院子里摆放的自行车一跃而上。
庄雪花走入厨房,她将装着桂花蜜的罐子,捧起一个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一股丝丝淡淡的桂花香味沁人肺腑。庄雪花将罐子轻轻地放下,往椅子上一坐,她想,待桂花蜜好了,送一罐去给哑巴女尝尝。
忽然,庄雪花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
庄二娃去当兵,庄家村尽人皆知,村人们喜气洋洋地议论了一段日子。本来小三子也想去庄维田家图个热闹,顺带着送一送庄维田的儿子。可他一想起自己土匪出身,又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更是一个连户口都没有地方安放的流浪汉,不见得讨庄家人的喜欢。再说,他最害怕的杨伢子也在。小三子凭自己从小跟着大哥金不换舞枪弄棒、颠沛流离的经历,他的心头卷起一阵哀伤,他有一种感觉——庄维田家的二娃这一走,说不准回不来了。为何是这种感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外面的阳光正好,秋风也显得格外亲切,吹在身上不凉不热。风中裹挟着山林的气息,让他心旷神怡。小三子望着被洗净晾干的大粪缸,心里美滋滋的。他走向大缸,鼓足力气将大缸侧翻,小心地将这口大缸滚进了马厩。马厩内充溢着一股怪怪的霉味,阳光透过残损的瓦片,照着地面上一些腐烂的柴火。小三子将大缸摆在角落,又把堆在地上的白灰一捧一捧地撒在了缸底。做完了这一切,小三子欢心地拍了拍手,空中弥漫起丝丝缕缕的白灰。
庄家二娃当兵的那天,小三子忽然想到那个占山为王的年代里的刀光剑影,想起金大哥等一众兄弟抛尸荒野几十年。小三子一直在等待时机,他要完成给死去的兄弟们收殓尸骨建个大墓的心愿。随着日子的流逝,小三子觉得眼睛常常出现幻觉,有时他还会深更半夜地咳嗽。小三子觉得时不我待,与其今后请人收殓那些尸骨,还不如自己去翻找。小三子下定了决心,要一个人悄悄地去荒野挖地,将挖到的尸骨零零星星地搬回来,先藏在这口大缸里。小三子明白,这是一个冒险又近乎疯狂的举动,但他感觉到剩下的那只独眼正在悄悄地病变,假如今后眼睛瞎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连门都出不了了,如何完成给山上兄弟们建个大墓的遗愿呢?这个遗愿,可是他余生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小三子细细琢磨了几个晚上,连金不换在内,山上的十三太保都尽数出山了。从庄家村斜对面那个山坳开始,马队大概出来数百米远,而就在那时,和日本骑兵相遇。随着金大哥一身呐喊,他策马向前冲了一口烟的工夫,旋即他放了枪,而他也被日本骑兵给打下了马。这样算起来,干仗的范围在两百米左右。小三子以山道为轴线,前后左右马队活动的范围一估算,得有二三十亩地的范围。要想在这么大的范围内刨开荒土,寻找遗骨,得费天大的力气哩。
就那个地方,小三子踏足过不下十来次。从侧面山上下雨时滚下的泥沙,至少有两拃深,遇到洼地,恐怕得要齐腿深。小三子心烦意乱了起来,他点上烟,往马槽上一靠,吱溜溜地吸了起来,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口大缸上。
一口大缸肯定装不下所有的兄弟们啊?小三子心想,外面土里还埋着两口大粪缸哩,可这两口大粪缸,万万不能将它们掏空了,都搬到马厩来。万一兰儿发现三口大粪缸都没了,一定会起疑心,他该怎么向兰儿解释呢?他想,不如把兄弟们的脑瓜子找回来,那些骸骨即便找到,堆满了几大缸,也分不清骸骨是哪个兄弟的。
小三子爽快地抽完烟,走出马厩,见太阳正挂中天。他一咬牙,带上镰刀和锄头,提起一只麻袋往屋外走去。
小三子来了精神,他冲着山林小路一直前行,拐了七八个弯,来到了当年的战场。空旷的山谷里野花遍地,茅草和荆棘挨在一起,那条难以忘却的山路正从山林的前方向他走来。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眺望着庄家村,又回头看了看当年马队出现的山路,他的耳畔仿佛传来马队发出的马蹄践踏声。小三子疾步往山坳中走去,转身四下环视着,觉得盲目地开挖山地,到时候哪些山地刨过,哪些山地没有刨过,野草一长,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头为中心,先把左边的旷野挖一遍,然后再把右边的旷野挖一遍,最后从两侧往庄家村方向探挖。
小三子往地上一跪,冲着天空高吼了声:“兄弟们,小三子给你们收尸来了。”
小三子吼完,连磕了三个响头。他精神抖擞地朝粗糙的手掌心喷了口唾液,他两手摩擦着,挥起锄头,哼哧哼哧刨开了土。
不知不觉中,夜幕降临,山林里传来猫头鹰凄惨的叫声。小三子慢慢地直起了腰,挖地一个下午,他腰酸背痛,却一无所获。在他的脚下翻松的泥土中,许多山虫子在蠕动。
天空出现了星星,丘陵山区的夜晚静谧中有些瘆人。黑黝黝的山林在晚风的吹拂下,空气中弥漫着山花和泥土的气息。
小三子望着被他开垦过的山土,脸上流淌的汗水抚摸着他沧桑的脸庞。汗水流入右眼内,火辣辣地疼着。小三子擦了擦汗水,收拾起工具,快乐地踏着星光往庄家村走去。虽然一无所获,但他的心里却涌上来一阵快感。他昂起头,张开嘴,正想吼上几句山谣,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死命地咽了下口水,四处张望了起来。
临近十一月了,苏州大街小巷飘着落叶,时而听到扫帚扫地的声音。庄雪花显得很轻松,院里那株金桂树长得茂盛,整个秋季几乎不掉树叶。倒是院子围墙一侧堆垒的花架有些费事,五针松开始泛黄了,蔷薇花也开始落叶了。
厨房里的桂花蜜已经好了,盖着盖子也能嗅到很浓的桂花香味。袁唐平责怪她,说这种木犀科植物的花味辛,性温,如果把桂花弄成桂花酿,还是一种保健食品,而且有化痰止咳、醒脾开胃、美容养颜、活血止痛的功效。庄雪花哧的一声笑了起来,回袁唐平:“桂花蜜和桂花酿吃到肚子里不都一样吗,啰里啰唆。”
说到“美容养颜”,庄雪花想起爹爹曾经说的话:“你娘长得好看。你太像你娘年轻时候的样子,眼睛、嘴巴、牙齿……”她连忙对着镜子细细地看,现在看来她确实和哑巴女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庄雪花轻轻地放下镜子,望着花朵凋零尽了的桂花树发呆。如果没有天大的冤屈,天底下哪个母亲会忍心将自己的骨肉送给外人呢?她忽然对哑巴女产生了同情,内疚像无形的绳缠勒着她的心,庄雪花感到心隐隐作痛。爹爹那晚激动地对她讲述了当年的一些误会。尽管爹爹还有些欲言又止,他们的故事还存在许多的空白,但这些空白就像一张泛黄的纸笺,已经不值得再重新书写过去的事情了。
“去看看哑巴父女俩吧。”庄雪花冒出这种念头。她拿起罐子放在菜篮里,匆匆地走出家门。巷子口不远处有家卖年糕和汤圆的小卖店,庄雪花买了几斤汤圆,往古尔胡同走去。
秋日的阳光波动在沿街黑色的房顶上,高大的法国梧桐树遮蔽了马路上的阳光。巴掌大的叶片铺满了地面,风还在吹,树叶还在飘落,庄雪花脚踩着枯黄的落叶发出的脆响,听起来格外地悦耳。
哑巴女正在杂货店门前清扫着落叶,她将落叶堆成了一个小堆。风吹来了,堆积的落叶随风飘散开来,她直起腰去追赶落叶。哑巴女一转身,见庄雪花笑盈盈地站在跟前,欣喜地将扫把一扔,叽里呱啦地拉着庄雪花进入店内。
白天的店铺灯依旧亮着,灯光泛着金黄,照耀着干干净净的杂货铺。弹棉郎正躬身码着货品,听到声响,扭头一看,他那混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惊喜。
“庄干部来了?”弹棉郎笑着朝庄雪花走来。
“我家院子里的金桂树,前阵子开了满树的花。我收集了些,制成了桂花蜜,送些给你们尝尝。”庄雪花只敢看弹棉郎,她不敢看哑巴女,她知道哑巴女正咧着嘴巴盯着她看。哑巴女赶紧接过庄雪花的菜篮子,激动得手都颤抖了。
庄雪花强按住内心的慌张,不等父女俩招呼,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她偷眼瞄了下哑巴女,见她在傻傻地笑,一双眼睛紧盯着自己。少顷,哑巴女揭开罐盖,贪婪地吮吸了一口,哑巴女伸出大拇指夸赞庄雪花。哑巴女又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上来了一碗热乎乎的红糖水,里面竟有三个荷包蛋。
“吃吧,吃吧。”弹棉郎亲热地对庄雪花说,庄雪花心里突然涌上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她小时候,庄家来了尊贵的客人,庄大奶奶常常这样做。
庄雪花捧着热乎乎的碗,感激地看了哑巴女一眼。哑巴女开怀地笑了,眼里却泛着泪光。
庄雪花细嚼着荷包蛋,小心翼翼地喝了口甜甜的糖水,这糖水仿佛给了她极大的勇气。“娘……”庄雪花弱弱地叫出声。
庄雪花的声音虽小,哑巴女还是捕捉到了,她听得清清楚楚。她激动地冲弹棉郎打着手势,又急切地捏着自己的耳朵。哑巴女上前抓着爹爹的手,弹棉郎早已是满脸泪水。
“外公。”庄雪花起身,冲着弹棉郎喊了声。哑巴女这次听得分明,她起身抱住了庄雪花,低哀的哭声传到了门外……
黑黝黝的群山环绕着庄家村,屋顶上偶尔传来猫行的沙沙声。院子里的石板被月光浸润着,泛起的星光中能看到石板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三角梅花开得正艳,藤蔓越过围墙,红红的花朵像是彩霞落在了墙上。
刘地喝高了,脑袋沉沉的。他躺在床上,眼睛透过敞开的花窗,看着月亮旁的浮云。
“人的一生就像天上的云朵,变幻莫测。”刘地暗自叹息着,他辗转难眠,干脆从床上爬起来,搬着凳子,往院子的角落一放,他独自坐了下去。磬口梅开放的花朵透着浓郁的花香,直冲着刘地的肺腑扑来。这种香味,似乎能醒酒,让刘地的脑袋变得轻松了起来。
刘地万万没有想到,当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推开杨伢子家的院门时,杨伢子竟然满脸笑容,连杨伢子的婆娘都是满面春风地迎他。他们热情的笑脸反而让刘地心里慌张,他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他成了尊客。当杨伢子热情地拉着他在柿子树下坐下,杨伢子的婆娘喜笑颜开地对他双手捧茶时,他断定,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他强挤着微笑,手捧着茶缸,手却抖动了起来。
“杨部长,一阵子不见,找我有什么训话吗?”刘地谨慎地问。
“哪有什么训话呀,都是乡里乡亲的,跟家里的亲戚一样呀。”杨伢子笑哈哈地冲刘地说。
“老表啊,好久不见你了。自从你下放到庄家村,我都没有正儿八经地请你吃过一顿饭,这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杨伢子停顿了一下,贴近刘地的耳朵低声地说,“老表,邱巴书记晚上也要过来。邱巴书记说,他一直内疚,刘家的人下放到庄家村,他一直没有好好招待一下,邱巴书记晚上要和你好好聊聊哩。”
刘地一惊,他完全没有料到是李邱巴请他吃晚饭。他咂巴着嘴巴,激动地问杨伢子:“邱巴书记和你那么忙,怎么突然会想起来请我吃饭哩?”
刘地的心里涌上了一股强烈的预感,好事要降临在他的身上。
秋风拂过,柿子树叶发出了声响,满树的柿子压弯了枝条。杨伢子没注意,脑袋撞上了挂满了累累果实的树枝。他摸了下脑袋,将刘地招呼到四方桌旁坐下。
“老表啊,今后见面,别叫我杨部长了,就叫我杨伢子吧,听起来我们更像老表。”杨伢子开心地喝着茶,“你刚下放到庄家村时,邱巴书记就多次关照我,一定要善待你,一定不要为难你。你摸着良心想想,我杨伢子有没有为难过你?”
“没有,没有。”刘地一听连连摆手。刘地心里清楚,许多右派分子被下放后,过着非人的生活,遭迫害和被批斗是常有的事情。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杨伢子紧盯着刘地的眼睛问。
杨伢子的眼神让刘地如芒在背,他的脸上起了鸡皮疙瘩:“邱巴书记关照的嘛。”刘地小心地顺着杨伢子的杆子往上爬。
“错了,你说对了一半。”杨伢子哈哈大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良心,良心告诉我,不能再干坏事了。人到了一把的年纪,经历了许多的事情后,这良心会慢慢地醒过来的。”
“老表,你又没有干过什么坏事,你那良心又从来没有泯灭过,干吗要自责哩?”刘地小心翼翼地说。
“那时候年轻,满腔热血。从斗庄家分田地开始,镇压反革命,三反五反,大炼钢铁去山上砍树,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我才真正弄明白斗来斗去,都是斗自己。”杨伢子激动地站起来,“良心一醒过来,才知道稀里糊涂地过了几十年,像做梦一样啊。”
刘地闻听,脸如土色。他慌乱地起身,快步走向院门,将两扇木门轻轻地合上。
“不怕,这儿唱歌都没人听到。”杨伢子见刘地的举动,安慰着说。
“邓小平上来后,国家的形势开始好转了,中国不仅没有垮掉,反而现在越来越好了,共产党的江山越来越牢了。”杨伢子见刘地反身回来,继续说着。
刘地不敢开口迎合杨伢子的话,他心里清楚得很。
“邱巴书记这么些年来,也没少骂过我。我心里知道,要不是邱巴书记一直罩着我,我早就被人拱下来了。说不准,我的下场比你还惨哩。”杨伢子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李邱巴的感激。
“嗯嗯。”刘地谨慎地应和着。这些年来,他已养成小心谨慎、沉默寡言的性格,孤独和寂寞始终包围着他。自从明君走后,他的内心被压抑、悲伤、绝望笼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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