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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随着警铃声响起,吊车钢丝绳渐渐绷紧,钢钩缓缓上升,提起炽热的钢包,向右前方缓慢驰去。

庄维根走出炽热的车间,他敞开工衣,露出汗淋淋的厚实的胸膛。外面烈日炎炎,但与车间内滚热的空气相比,庄维根感到周身一片凉爽舒适。他使劲地抖动着大头防刺防烫鞋,将沾在鞋面的石英砂抖落。他扭头之际,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腋下夹了个黑色的皮包,一身干部的装束,离他不远,正侧脸躲避着他,伫立不前。

“老颜,老颜,好久不见了,怎么今天来车间啦?”庄维根见是颜元元冲着他喊。

颜元元听庄维根喊他,无奈之下,苦笑着转身,扬手与庄维根打了个招呼,转身欲走。

“颜元元,停一下啊。”庄维根满脸笑容地追上去,拉着颜元元钻进了树荫下,赔着笑,“老颜,黄月英和你的事情,我跟你说清楚啊,这不是我有意而为的。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那天才摊开来说的。”

颜元元抖动着吊眼皮,心里想,庄维根太促狭了,真是哪里疼痛他把刀子往哪里捅。颜元元尽量保持着近些年当工宣队队长的干部风范,苦笑着对庄维根说:“庄师傅,这不怪你,她要是对我有情有义,不会和我离婚的。其实,她和那个董老师早就勾搭上了,眉来眼去,我是眼不见为净。唉,晚离不如早离咬咬牙成全他们。果然,一离婚,她带着女儿和那个姓董的跑回上海去啦。啊那个姓董的,国家给他家落实了政策。这黄月英还是贪图享乐啊。”

“老颜,想开点儿,毕竟夫妻一场。你和她本来就是老夫少妻,不般配啊。

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你的条件摆着哩,天涯何处无芳草。”庄维根半是安慰半是调侃地说。

“老庄,我心里清楚得很,你说这些话,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怀好意。

起码,你是在嘲笑我。你对我一直耿耿于怀,唉,我也不跟你计较。”颜元元压住心火,他知道,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下个星期,我回车间上班了。”颜元元淡淡地对庄维根说。

“那好啊,你和马主任搭档了吧?”庄维根小心翼翼地问。他估摸着,颜元元最起码当个车间副主任,他有些后悔,不该调侃颜元元。

“老庄,就是马主任不要我。他说,要么我回原来的班组当班组长,要么让我去找总厂领导,只要不是铸钢车间,哪怕去其他车间当主任,他都没有任何意见。庄师傅,想当初,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他能活下来?现在,我是龙游浅滩被虾戏了。这天底下,好人最是做不得啊。”颜元元一肚子火气加委屈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生怕庄维根不相信他说的话,从公文包里掏出总厂的内部调动单,在庄维根面前展示着。

庄维根刚伸手去接调动单,颜元元连忙将调动单放回公文包,拉上了拉链。其实,在颜元元晃动调动单的一瞬间,庄维根已经看到了纸条上的关键内容。他劝慰着颜元元:“老颜,你这事怪不得马主任,调动单上写着建议相对应的岗位。这要怪总厂,上面让你回车间报到,又没说具体安排什么岗位,难怪马主任让你回班组哩。”

“后来我也是这么想的,吃了总厂的苍蝇。我不正要去总厂讨个说法嘛。

工宣队长从理论上来说,和车间主任平级。庄师傅啊,在工宣队长的任上,你知道我有多累多烦吗?要平息那些红卫兵造反,又要保护那些知识分子。我要问问总厂领导,工宣队难道派错了吗?操!”颜元元气不打一处来,他爆了粗口,他冲着马路啐了口痰。

“没错。最起码工宣队进校后,红卫兵组织迅速衰落了,对解决冲突,结束混乱不堪的局面和一些老大难问题是有所帮助的呀。”庄维根见颜元元动了肝火,他能感受到颜元元的愤懑和委屈,他认为,颜元元也是个受害者,心里不免有些伤感。

庄维根的一席话让颜元元备感惊喜,他没有想到,庄维根看问题这么实事求是。这些问题连他都没有认真思索和总结过,工宣队也不是他自己强烈要求去的,也是工厂党委安排他去的。他觉得去总厂找领导,可以从这些方面据理力争,他的底气足了。

颜元元的眼睛鼓了起来,看庄维根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突然,他一把抓住庄维根的手,激动地对庄维根说:“老庄,唉,你太可惜了,车间,不,工厂一直以来埋没了你这个人才。你刚才说的话,让我心中一震的同时,也让我当工宣队长感到自豪。我问心无愧地执行上面的指示。我现在就去找总厂领导把你刚才说的话问问他们,看他们怎么回答我。庄师傅,我俩什么话都不要说了,以前的疙里疙瘩一风吹了。大不了,我仍然当班组长,又不是干不动了?

我不会让姓马的看笑话的。”

颜元元甩开握着的庄维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总厂走去。

庄维根望着烈日下颜元元的身影,在滚烫的地面痛苦地扭曲挣扎着。他的眼前浮现出一排又一排戴着高帽子、胸口挂着形形色色的沉重牌子的男男女女。烈日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地面,任由观看马戏团表演般的观众们践踏,他的心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庄维根长叹一口气,他脱下帆布工装使劲地抖动着。沾在衣服上的细碎的砂子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在阳光中闪烁着亮晶晶的色彩。他索性光着膀子让烈日下的风吹干他那湿湿的肌肤。沾在他肉体上的细碎砂尘泛着无数的闪光点,像夜晚的星星调皮地眨眼。

“儿子该下班了,不知道他能不能请到假啊?”庄维根忧心起了儿子福生。

这些天,他力劝福生去报考江苏省职工大学,福生不愿意。他执拗地说,明年可能恢复高考了,他要去读正规大学。

庄维根心里不反对儿子等明年国家可能恢复的高考,他只是隐约感觉到即使儿子去报考正规大学,政审也可能过不了关。虽说现在政策宽松了,但一些硬性的东西还是松不了啊。

昨天晚上,父子俩促膝交谈,庄维根苦口婆心地劝导儿子,分析儿子未来奋斗的目标。他对儿子说,读职工大学,全脱产学习,拿足额工资,国家还认可学历。若是等恢复高考,考得上考不上先不说,政治要审查,过不过关都难说。女儿英群不久面临大学毕业,要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为此,她答应了赵克礼的结婚要求,她是寄希望于赵克礼的父亲提前退位,这样才能向苏州市委组织部提出让她调回苏州市的请求。在庄维根的分析下,儿子福生答应了去考职工大学。只是,考试日期只有几天了,儿子今天要向工厂请两天假复习高中知识,也不知道工厂给不给儿子批假。

庄维根心里充满了希望,孩子们有了生活的目标,他这半生的磨难,他觉得值了。

庄维根望了眼洞开的车间大门,里面安静了许多。就在这个车间里,他受苦受累地干了这么些年,他觉得生活正在一天天充满着希望。他精神抖擞地将帆布工衣穿上,大踏步地走入车间。

庄维根此刻浑然不知,他那宝贝儿子福生,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着。

高高的塔吊在烈日下直冲云霄。塔吊的周边,随处可见放下手中活的人们。

预制工场六个班组正在露天干活的工人向着塔吊围了过来,连钢筋车间、混凝土搅拌楼、木工车间、蒸汽养护车间、研究试验室等部门的工作人员,也纷纷拥向预制场的塔吊旁。他们凝神屏气,目光聚焦在高高塔吊的一个小黑点上,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吊装班的班长马师傅是所有人中最紧张最揪心的一个。工厂的领导把马师傅拉在身边,围着马师傅了解事情的缘由。他们板着面孔,眼睛里流露出极大的愤懑。他们碍于马师傅精湛的吊装技术,只是低声了解着突发事件的原因。

“唉,童书记、徐厂长,怪我啊。也就一句玩笑话,福生还真的就爬上去了,拦都拦不住啊。”

马师傅摘下头上的草帽,露出了花白的头发,他焦急地扇动着草帽,一脸的后悔,把责任往福生身上推。

“童书记,早晨已经上班了,福生迟到,脸上没精打采,说话垂头丧气,干活也没心思,人就像只病猫。我问他,连只装有两块水泥楼板的板车都推不动,是不是中暑了。他说去跟你请两天假,你没批。”马师傅对童书记说着。

“没有批假就想不开啦?一上班就要请假,说是要复习功课准备考市职工大学,我没答应他。没有批假也不要爬塔吊寻短见啊。”

童书记边说,边恨恨地瞥了一眼正像壁虎般爬在塔吊悬臂上的福生。突然,他觉得福生不像是寻短见,福生正一寸一寸地往悬臂顶端移动,他一只手紧紧抓着悬臂的铁件,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个小铁桶,悬臂正在颠荡着。

“童书记啊,我前天发现,塔吊悬臂顶端的滑轮生锈卡住了,钢缆出现了磨损,卷扬机的卷筒吱吱作响。这样下去钢缆硬拽的话,很快会出现毛刺。

万一工作时发生断裂,砸死人可不是一两个的事情。要是让机械公司来维修光是拆装塔吊,没有十天半个月都弄不好,不要说工厂要付一大笔维修费用了。要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只要在悬臂端的滑轮上抹点废机油。我也就随口一说,谁能爬上去给滑轮淋点废机油,就让谁回家休息三天。话刚说完,福生不声不响地拎着油桶上了塔吊。唉,闯祸了。”马师傅惭愧不已地对工厂领导们自我检讨了起来。

领导们皱起了眉头,塔吊从悬壁顶端到地面足有三十米,它就像几十米跳水高台上的跳板,不同的是一个是水平方向,一个是斜直的方向,危险程度可见一斑。

童书记皱紧着眉头,脸上铁板一块。他望着几乎趴在悬臂上晃荡的福生心里有些歉疚。他对福生没有好感,福生有眼无珠。在工厂里他才是绝对的权威,是一言九鼎的人。福生刚进工厂,居然当着许多人的面敢顶撞他,弄得他下不了台。从他当工厂党委书记以来,福生是第一个敢于顶撞他的人。

福生刚开始进工厂,他见福生文质彬彬,一副斯文样子。福生在文艺方面有特长,喜欢唱歌朗诵,待人接物礼貌客气,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还特别关照工厂团委刘书记,要多多关注一下福生。谁知道没两个月,福生竟然凶神恶煞地抡着手腕粗的长钢棍,把同一班组的几个工友追得满工厂窜。他喝令福生放下钢棍,福生非但不听,硬是把其中一个工友追出去半里地。事后,他召集工厂保卫干部去班组开班会了解情况,整个班组的人员都不敢在保卫干部面前提福生的意见。马班长只是指了指被打断的板车车把,无奈地摇着头,他见状也只能让保卫科把福生叫到厂部办公室去谈话。

在厂部办公室里,他还特意给福生倒了杯水,几个厂领导边批评福生,边了解事情的原因,福生的回答让在场的所有人哭笑不得。

“童书记,忙完一茬活后,我坐在凳子上休息,满屋子的臭脚味,熏得蚊子都不咬人了。我让他们把鞋子穿起来,他们非但不听,还嘲笑挖苦我。突然,他们几个把臭烘烘的袜子提在手上,故意在我的面前晃来荡去。老四还把臭袜子放到我鼻子底下,那臭气熏到我肺里,你说,我要不要揍他们?”福生理直气壮地说。

“你那一棍子下去幸亏没有打到人,把板车车柄都砸断了,你下手狠毒啊。

都是干活的同事,都是阶级兄弟。你要好好地认错,找出思想深处的真正原因,好好地写个检讨书。”童书记来气了,边上的厂领导们看到童书记虎起了脸,纷纷帮起了腔。

“什么真正的原因?”福生觉得童书记的话刺耳,而且话中有话,他觉得受到了侮辱。他猛地起身,冲着童书记大声说,“真正的原因就是臭气熏天把我的头脑熏晕了。童书记,你要是不相信这个原因,你去挨个儿嗅嗅,保管你一个礼拜吃不下饭。再说了,是老四他们不对,又不是我不对,我干吗要写检讨书?预制构件吊装班说起来好听,不就是个拉板车的班嘛,他们一个个五大三粗,全身都是蛮劲,我跟他们干一样的活,他们还要联手欺侮我。我不下手狠点,还以为我是后娘生的!”

福生不管不顾地说,把童书记气得脸铁青,厂领导们听了直摇头,一个个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哎哟!”一阵惊呼,打断了童书记的思绪,他抬头一看,福生此刻困在塔吊悬臂顶端的不远处上下不得,悬臂正在上下颤动,他的心揪了起来。他望着悬臂上的黑点,竟开始欣赏起福生敢说敢干的豪爽直率的性格。如果福生给滑轮加油成功,能为工厂节省许多费用哩。他想,只要福生平安地落地,就给他假吧。

福生此刻困在悬臂上动弹不得,他只能用一只手和两条腿往上攀爬。越往滑轮处移动,悬臂越窄,加上凌空绷紧的钢缆又碍着手脚。他的脚上穿着低靿雨鞋,又松又软又滑,这是他的工作鞋。预制构件的场地上白花花一片白灰浆,白灰浆是为了防止构件沾底而专设的隔离层。雨鞋宽松地套在脚下,底部还沾有废旧机油的残液,踩在悬臂斜撑的三角铁上,特别容易打滑。福生一手抓着三角铁,一手小心翼翼地提着油桶。他几乎贴着悬臂往上一点一点地移动。他不敢看一眼地面,瞪着眼睛盯着锈迹斑斑的滑轮,脑子在紧张地盘算着,如何能接近悬臂的顶端。

太阳热烈地照耀着,下面的人连热带紧张得满头大汗。福生越往上攀爬悬臂越窄,窄小到不能放下他的身体,还有一根绷紧的钢缆把悬臂的宽度一划为二,怎么办呢?

福生小心翼翼地将油桶紧贴着悬臂,他用右膝盖顶住油桶,腾出手小心地解开皮腰带。他将皮腰带把钢缆缠住,又将皮腰带扣住自己的腰,然后,他长舒了一口气。

“聪明。”

地面传来激动的喊声,福生来劲了。他望了望天空,几朵白云正缓缓地飘来,云朵在阳光的照射下,竟然泛起了色彩。他将帽子和太阳镜扔掉,深吸一口气,右手拎着油桶,双腿将钢缆骑在裆下,伸出左手抓住悬臂的角钢,慢慢地收回左脚,踩住了角钢后,人贴在钢缆一侧,再移动右脚,渐渐地往上攀移。悬臂晃荡得更厉害了,底下惊呼声一片。

离顶端只有一米多了。福生喘着气,他觉得无论采取什么方法,都不可能到达悬臂只有一条大腿宽的滑轮顶端了。他稍稍地平息着心跳,将油桶慢慢地挪到身前,他略微调整了身姿,托着油桶底,像投篮一般连油带桶投向滑轮。

地面上传来如浪般的欢呼声和人们奔逃的脚步声。他们见油桶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不偏不倚地腾起在滑轮的上空。油像瀑布般倾泻而下,把滑轮淋了个透。润滑油倾泻在悬臂端,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溅。

福生腾空了右手,顿时轻松许多。他一步一步地顺着塔吊悬臂往下移,越往下移越宽畅,悬臂的晃动也越小,他渐渐地退回到了塔吊空中驾驶室的护栏内。

所有人紧绷着的心落地了,许多人冲福生大声夸赞,有人竖着大拇指。人们嗟叹着,议论着,四处散开,各回各的工作场所。

福生在高空朝地面望着,他看见老四他们服帖地向他竖着大拇指,他也看到工厂领导们正往厂部走哩。而童书记走着突然停下脚步,他双手做喇叭状冲着塔吊喊:“福生,慢慢下来,我给你三天假!”

夜幕降临,河边的柳树上知了焦虑地喧嚣着。门前的小河里,几个大人领着几个孩子正在洗冷水澡。河面上漂浮着木桶和木盆,一只充气的汽车内胎漂在水面,内胎里露出一个孩子的小脑袋。河面传来狗爬式击水的扑通扑通的响声和嬉笑打闹声。

袁依冰心神不宁地走出家门好多回了,她的眼皮今天跳得厉害。福生平时黄昏时分就回家了,她揪心地站在门口眺望着夜色中来去匆匆的人影。

渐渐地,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了,袁依冰的脸上浮起了笑容。

九里沟的秋天美得让人窒息。漫山遍野的山林浸在秋色里,野果挂满了枝丫。幽深处,溪流依纵横的沟谷无拘无束地流淌,流水声像琴弦奏鸣时永不消停的余音,缭绕在青山碧水之间。鸟儿的喧鸣让沉寂空寥的山谷不再冷清,风将醉人的芳香使劲地吹往山外。湛蓝的天空上,云朵丝丝缕缕地飘浮着。

金富贵的院内院外拉着绳子架着竹竿,上面挂满了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尿布,它们像彩旗一样在风中凌乱不堪地舞动,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难闻的尿臊气。

金富贵既快活又忧愁地抽着旱烟,他的鼻子发出水牛般的呼噜声。他蹲在院门口的石头上,两眼呆呆地望着天空。金富贵叹了口气,懊丧地起身,抬起左脚,习惯性地用旱烟杆敲了敲脚底板。他走入院子,盯着像万国旗般悬挂的尿布,无奈地摇摇头。

“富贵,认命吧。”巧凤见金富贵一脸沮丧,知道他心里愁什么,轻轻地劝慰着他。

金富贵扬了扬旱烟杆,示意巧凤随他出院子。俩人移步院外后,金富贵说:“巧凤,你要去关照红梅,现在不能结扎,就是被计生办揭瓦扒房,过两年也得生个带把的。一对凤凰,长大以后会飞走啊。”

“镇计生办上门服务了几回了,人家的话已经说透说亮了。要不是我倒茶递烟抓鸡送蛋的,人家恨不得立马在家里按着红梅就要结扎。我只能哀求那些人,说红梅刚生了双胞胎,以身子被掏空了为由头,哄哄计生办哩。先拖着日后再说吧。”巧凤轻声地说。

“拖着也不是个事啊?计生办乐得来,你乐不起送。几十只鸡,还剩七八只了。”金富贵边点头边嘀咕,他心里恨恨地想,咋不生个龙凤胎呢。

“不急,富贵,不会让金家断了根脉的。等娃娃们会下地了,让大娃带着红梅去大城市打工赚钱去,瞅准空当再生个孙儿回家。大不了,房子扒了,他们气出了,我们苦一阵子后再把房子竖起来。”巧凤苦着脸说。

金富贵思索了一下说:“到那时候,扒房不说,罚款罚到你倾家荡产,家里吃的喝的值点钱的东西,给你搬得精光。惹恼了他们,他们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那些刷在墙上的红字,怪让人害怕的。不是说爱人民吗?怎么到了下面一个个都是阎王爷派来的催命鬼哩?”巧凤脸色煞白,满脸恐惧。

“不能来硬的,你要抬杠得厉害,洋铐子立马铐走。实在不行,金家还有二娃哩。来年,你腿跑勤快些,去山上山下沟里沟边多转转,里面都是苦人家,给二娃说个回来。一句话,金家不能断了根脉。”金富贵瞪着眼睛说。

“婚房哩?就这么大点的空间,怎么办哩?”金凤愁眉苦脸地问金富贵。

“让他俩带上俩娃娃回张大山那里去住,要不腾房,要不到二娃披屋里挤一块。要明大理顾大体哩。”金富贵咬牙切齿地说着。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金富贵往响声处一瞧,鸡窝里几只鸡在打斗金富贵气不打一处来。他跳进鸡栏,将打赢架正在扬扬得意地独自啄食的大肥

鸡一把抓住:“巧凤,今儿杀只鸡,给红梅补补身子吧。”

“说话轻声点。”巧凤赶忙上前扯了下金富贵的衣服,“留着下蛋,到大年三十晚上再杀,至少还能下二茬蛋哩。不用担心红梅,她的奶水足得很哩。”

金富贵点了点头,他松开手出了鸡栏,他望着天空,湛蓝的天空中太阳已经爬过了山顶,阳光把山岭照得亮晃晃的,他的脸上有了笑容。

“趁着日头高照,我去刨垄红薯吧,过年多做些粉条,留着大雪封山时吃。”

金富贵转身回到院子,扛了钉耙,拽了只竹箩,便要往山坡地走去。

“二娃,二娃,太阳都升老高了,还在挺尸哩?去帮你爹爹一起刨红薯啊。”

巧凤扯开嗓子喊,披屋里静悄悄。巧凤一掌拍开门闯入屋子,屋里空无一人。

“二娃一大早咋不在屋子里呢?”巧凤生气地问金富贵。

金富贵只是回头朝洞开的屋子里望了一眼,悠悠地往山坡地走去。他心里清楚得很,自从大娃娶了红梅,二娃的心情就没好过。

金富贵来到山坡地,操起钉耙使劲地刨了下去,随着土被钉耙齿扬起,一大堆的红薯被掘起。他歇息的空当,看着远处山道上有一个人影,是二娃嘛!

金富贵拄着钉耙凝神注视着黑影的离去,一大早,二娃往县城里赶,他要去干吗呢?

晚饭后,二娃还没有回来。巧凤不安地在家中转悠着,不停地跑进跑出院门。金大娃和红梅正在房间里逗着双胞胎女儿,不时地会有笑声传出来。

巧凤冲着一声不吭的金富贵埋汰着:“二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晚了还不归家啊。山上林子里的鸟儿都睡了,山路上朦朦胧胧的,连个路都看不清楚,一脚下去踩个坑,腿都会瘸掉哩。二娃不是不声不响地出了山,寻金凤和富友去了吧?”

金富贵一愣,抬头看着巧凤焦虑的神色,安慰道:“不会吧?不会的。身上空无一文,现在去哪儿离得开烧钱啊?你过来,我问你点事情。”

金富贵扬了扬旱烟杆儿,指着对面的板凳示意巧凤坐下,他开口道:“二娃和红梅从小玩到大,自从红梅进了咱家门后,二娃就像是变了个人,说话金贵了,成天不言不语,跟个哑巴差不多了。见到大娃也没以前热乎了,大娃不开口,二娃不回。你没看出来?”

“我咋会看不出来哩?二娃最近跟九里沟那几个野娃娃们走得更近了,有事没事地在一起,跟老鼠开会一样,吱吱呀呀地商量着什么事情。有一次见我走近,一窝蜂地散去,鬼得很哩。莫不是他们聚在一起要去干坏事?”

“你就会胡思乱想,一惊一乍的。二娃是什么样的人,我这又当大伯又当爹的能不知道吗?知子莫若父。我猜想,二娃和这几个娃娃很有可能想出山去外面闯荡世界了。”金富贵想,二娃成人了,和几个毛娃娃们在一起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捉山鸡、逮王八了,便对巧凤说,“鸟儿大了,翅膀也硬了,心思也多了。别担心,外出闯荡见些世面,有啥不好?”

“也是,我去门口再巴望一会儿,别让二娃觉得我俩不疼他。”巧凤说完又急急忙忙地跑出院门。她特意地往前走了几十步,爬上一个高坎坎。这里空旷,能够看到蛇一般蜿蜒的山路,这条山路连着山外。

半个月亮挂在天上,银色的月光笼罩着静谧的山野。秋风带着些微凉拂来,朦朦胧胧的月影下,前方几个黑影移来。渐渐地,黑影近前,巧凤看见了二娃,他正兴高采烈地和九里沟的大毛等几个娃娃挥手再见哩。

巧凤扯开嗓子:“二娃,是二娃吗?”

二娃一溜小跑到了巧凤身边:“娘,黑天黑地的,咋在这里等我?”

巧凤上前扯着二娃的耳朵,气急败坏地训道:“爹爹和娘慌张了一天,都不知道你出了啥事,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不回家,娘揪着心哩。”巧凤松开扯着二娃耳朵的手,顺势擦了擦眼角。

二娃见娘落泪了,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饭吃了吗?”巧凤大声问。

“吃了,大毛花的钱,一人一大碗面皮子哩。”二娃沾了光,他笑嘻嘻地说。

“娘再给你热些米饭吧?”巧凤摸了摸二娃的耳朵,她心疼地问。

“不用了,娘,耳朵不疼,肚皮饱着哩,今天累了,我想早点儿睡觉。”二娃客客气气地回。

“逛县城也用不着逛一天啊!你这么大的人了,你爹爹挖了一天的红薯多累啊?你也不待在家里帮你爹爹干些活。”巧凤见二娃直接回披屋,气恼地冲二娃吼。

第二天,天蒙蒙亮。巧凤便隐隐听到院子里有扫把声,巧凤赶紧下床,匆匆地披上衣裳走向院子,见二娃扛着钉耙提着竹箩正往山坡地走去。巧凤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望着啄食的鸡,又望了望走远的二娃,笑了。

十几天过去了,二娃像是变了一个人,话不多,干活多,根本不用巧凤唠唠叨叨地催促、安排活计。这让巧凤和金富贵俩人一头雾水,弄不清楚二娃咋就像变了一个人。巧凤不由得起了疑心,多了个心眼儿。

这一天,天蒙蒙亮。巧凤轻手轻脚地起床,听到了大娃屋里娃娃的大哭声。紧接着,大娃屋里的灯亮了,一会儿,娃娃不哭闹了。巧凤知道红梅起来喂奶了。

巧凤悄悄走到院子里,见二娃披屋的屋门半掩着。她侧耳听了听二娃屋里的动静。少时,就听到了土疙瘩落地的沉闷声和大娃屋里红梅的尖叫声。巧凤赶紧闪身进入披屋,二娃吓了一大跳。

“二娃,你不要脸!你怎么跟流氓一样偷看呢?”大娃在隔壁火暴地骂着。

巧凤见二娃吓了一跳,大娃房间里的灯光正透过缝隙照在披屋的地上。二娃手中握着一根竹筷子,筷子头上穿着一只大蝎子。大蝎子被穿在筷子头上正垂死挣扎着,它不断地张牙舞爪着。

大娃穿着短裤衩光着膀子闯了进来,把门推得咣咣响。他见娘和二娃都在,愣了一下。

“哥,误会了。一只蝎子钻在墙缝里,我生怕溜进去咬了娃娃,便取了筷子去捅蝎子。谁知道用力猛了,把墙壁戳了个洞……”二娃涨红着脸躲避着大娃愤怒的目光,低声解释着。

“二娃,你不要脸,耍流氓。”红梅带着哭腔在隔壁骂着。

“啪!”大娃怒不可遏地抬手扇了二娃一记耳光。巧凤见状,赶紧用身体挡在两兄弟之间。

“哥,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在偷窥……”金二娃话没说完,红梅在隔壁带着委屈开骂了,“二娃,你下流,我正给娃娃喂奶哩。”

金大娃闻听,火气更大了,伸手指着二娃的脸破口大骂:“二娃,哥早就看你不顺眼了,红梅是你嫂子啊!哥现在不教训你,你跑到山外去,山外的人非打残你不可。”

金大娃扬起手,又要冲上去打金二娃。他挥在空中的手突然被人抓住,他回头一看,爹爹正虎着脸,眼睛瞪着他。

金富贵一把推开金大娃,将金二娃手中的筷子拿过来扫了一眼,又瞥了一眼土墙上的窟窿。他将筷子往地上一扔,用脚将蝎子蹍碎。

“大娃,你自己睁开狗眼看看,这个窟窿连你的床都看不到,你嚷嚷着叫什么鬼啊?二娃是好心,现在的蝎子最毒,咬一口娃娃能撑住几天?就是咬了大人,你和红梅能扛得住?都是一根藤上的瓜,真是看一眼,又咋了?”金富贵火了,嗓门大大的,有些话,他故意说给红梅听。果然,隔壁安静了下来。

金大娃恨恨地一跺脚,反驳道:“爹爹,你这话不对。算了,儿子不跟你吵,待娃娃会下地了,我带着红梅去大城市讨生活去。”金大娃瞪了金二娃一眼,转身回自己屋里。

“唉——”巧凤叹息着,扯着金富贵往厨房走去。她要忙碌一家人的早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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