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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太阳偏西了,鸟儿飞去了树林。英娣早就往院子发烫的地面上泼了凉水一会儿工夫,地面又干了。眼见着天色昏暗了,溪流边的山蛙也开始鼓噪起

来。金凤将桌椅板凳搬到院子里的树下后,她去厨房,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家里割了些肉,地里的蔬菜吃不完,豇豆和茄子摘了一大篮子,金凤考虑着抓把咸菜炒个肉丝,厨房里响起了滚油爆炒的响声。

“黑皮,帮你娘去厨房把碗筷拿上桌子,你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呀?眼见着天擦黑了。”英娣冲着正在院子里洗头的黑皮叫喊着。

“奶奶,洗好了,我用了点洗衣粉擦的脸,我的脸白了吗?”黑皮的个子已经超过了英娣。

“唔,白多了,洗衣粉烧脸哩。”英娣望着黑皮憨憨的笑脸,笑着说。

“烧脸才好哩,把黑皮烧掉一层,长出新的皮肤,又白又嫩,只要白就行了。”黑皮笑嘻嘻地往厨房跑,一会儿工夫,桌子上的饭菜摆好了。

金凤抹着汗,走到院门口,眺望着暗下来的山路,念叨着:“二娃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呢?”

英娣闻听,脸色难看地望着金凤,她推搡了一下正眯着眼睛躺在竹椅上的庄大冬,嘴巴里嘀咕着:“你听,心里只挂念她的儿子,维田到现在还不回来她连问都不问一句。”

黑皮忍不住说:“奶奶,爹爹平时转山去,有时候比这还要晚才回家哩。”

庄大冬睁开眼睛,他耳朵背,见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抓起筷子,习惯地在桌子上戳了戳,准备下筷。

“等下维田,他没回家,谁也别下筷子。”英娣心疼儿子,她冲着庄大冬喊着。

黑皮不管不顾地挨近桌子,他将装有炒肉丝的碗端起来闻闻,顺便咬了一口菜,喜滋滋地咀嚼着。英娣只是笑着朝黑皮翻了个白眼:“想吃就坐下来吃吧。”

院外传过来三轮车的咣当声,庄维田汗淋淋地回来了,见到金凤便喜滋滋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大把钱,显摆了一下。“金凤,娘,这趟跑远了,沿着石臼湖转了好长的路。那里山不多人家多,东西卖得好,都不赊账,全是现钱买卖,一家买,家家买。这一趟两腿酸痛得很,但也挣了差不多三十元钱哩。”

“快吃饭吧,肚子咕咕叫了吧?”英娣笑眯眯地说着起身,要弄把湿毛巾给庄维田擦汗。

黑皮一个转身,拎着湿漉漉的毛巾挤了过来,随手笑着递给庄维田。庄维田痛快地在脸上脖子上抹了两圈,往凳子上一坐,抓起筷子夹了一大箸菜往口里塞。众人见状,纷纷动起了筷子。

金凤欲言又止,她径直走出院子,担心地等二娃回家。英娣扭头看了眼金凤,又伸出筷子朝庄维田眨起了眼睛。

“娘,留几筷子菜等二娃回来吃吧。咦,二娃今天去忙什么事情了?”庄维田边吃边问。

“你不是一早出门时交代的二娃吗,去山上砍些藤条给那个小三子送过去。”英娣提醒着庄维田。

“那不对劲呀,东芦山上的那些藤条,也用不着砍这么久啊?”庄维田疑惑不解地说。

“金凤,别等二娃了,过来一起吃吧。”英娣忍不住地冲门外喊着。

金凤怏怏地回到院中,少时,又不安地出了院门,只当婆婆的喊声是耳边风。眼见着一桌子的菜吃得见底了,英娣才将每种菜拨了些装在一个碗里。

“维田啊,二娃过年就十八岁啦,他常常在我面前念叨着要去当兵哩。”英娣小声地告诉庄维田。

“由着二娃吧,去当兵也好,和平时期的兵,又不要打仗,部队上管吃管住管穿,还有津贴拿。退伍军人回家后,政府还优先安排工作哩。”庄维田大大咧咧地冲娘说着。

“维田,你闭上你的乌鸦嘴,你说得轻巧,二娃是我生的,我舍不得二娃去当兵,黑皮长大了也不许去当兵。都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金凤听到了,扭过身子边瞪着庄维田,边气鼓鼓地说。

“维田,金凤咋能这么说话哩?二娃要想当兵,就凭他爹爹扯不清的身份也当不得兵啊。再说了,杨伢子与你有疙瘩,他当了乡人武部的头头,他会帮

着你说话吗?”英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嘴巴一抹,肚子饱了,嗓门也大了。

金凤听得真切,从院外进来,冲英娣大声嚷:“婆婆,我生的这两个儿子哪个都不许去当兵,打起仗来枪子不长眼啊。”

“金凤,我娘又没说啥,唠嗑的事别较真了。”庄维田见婆媳顶起了嘴,赶忙和起了稀泥。英娣见儿子夹在了当中,朝金凤翻了个白眼,不理不睬地扭过了身子。

“金凤,杨伢子的儿子杨山现在出息了,在部队上当了营长,管着一大堆铁甲车哩。去年部队上招兵,听说东芦乡一个捞到机会的都没有,全让县上那些当官的人家的孩子们占了,弄得李邱巴吹胡子瞪眼的几天不开心哩。”庄维田添枝加叶地海吹一通。

“你咋知道的呢?”金凤才不相信,当官的人家会舍得把孩子送去当兵。

“现在当兵跟以前不同了,又不要去打仗了,哪来的枪子长不长眼?退伍回来,县上还会安排工作哩。”庄维田宽慰着金凤。

金凤信了庄维田的话,若是二娃当兵回来县上安排工作,那才叫好事一桩。

“不过没有杨伢子帮忙,二娃当不了兵的。”英娣一本正经地摆着手对金凤说。

这下轮到金凤哑了,她望着英娣,英娣的脸上透着得意的笑容,这让金凤心里特别不爽。金凤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维田,咱家和杨伢子又不是世仇,也不过是在饭桌上大家斗过嘴嘛。再说了,这些年过去了,你和杨伢子有来有往的,俩人不也是嘻嘻哈哈的?你舍下身子,多请杨伢子来咱家吃几回饭,鸡窝里的鸡一个个肥䐛䐛的,来一次我杀个鸡,让杨伢子吃个满意,这样准行。”

英娣戗金凤:“金凤,你以为杨伢子还是以前的杨伢子呀?现如今,八人大轿去抬他,也不见得抬得动他。”

金凤吃惊地望着庄维田,她才不相信顿顿杀鸡会请不动杨伢子。

“娘说的话对,他不是以前的杨伢子了。听说去年他的儿子来县城招兵领导们轮流做东请吃饭,临走他们父子都没有空单独吃过一次饭哩。”庄维田冲金凤肯定地说。

金凤要强的脾气上来了,她从反对二娃当兵到盼着二娃能够当上兵,态度发生了大转变。她嚅动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下子又找不到要说的话来。

庄大冬缓缓地开口了:“金凤,二娃要去当兵是件好事。维田哪,你得去找李邱巴,他能治得了杨伢子。”

门口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庄二娃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他将衣服搭在肩上光着膀子迈入院内。

“二娃,你咋才回家呀?你不知道娘心里着急啊?”金凤赶紧迎向二娃见二娃好好的,她才松了口气。

“二娃,你怎么比爹爹回来的还晚?”庄维田关心地问。

“爹爹、娘,东芦山靠近庄家大奶奶坟地的那片山坡上,我砍了一担,独眼龙爷爷说那些藤条不好,又粗又老。也是怪了,原先那里有许多藤条,莫非外地人上东芦山给偷砍了卖钱去了?”庄二娃有些沮丧地说着。

“后来呢?”庄维田问庄二娃。

“后来我跑到南山去转了转,砍了许多鸡血藤、紫藤、葛藤。独眼龙爷爷很高兴,说这些藤条更管用。我一高兴,来回砍了一大堆,直到天黑了才回来的。”庄二娃快乐地说着,他那厚实的胸膛在冒汗,他用衬衫擦了擦汗,往桌前坐下。

金凤赶紧抓起二娃的衬衫,见衣袋里沉甸甸的,她伸手一摸,摸出来一摞银圆。金凤赶紧问:“二娃,你在哪儿弄到的大洋钱啊?”

一听大洋钱,庄维田伸手从金凤手中拿了过来,他见两块洋钱黏在一起上面布满了老土留下的痕迹。

“爹爹,这是在南山捡到的。我挥刀砍藤条时,它就在藤条的根边边上。”

庄二娃边吃边讲。

“这个东西现在值钱了,值大钱呐,你再说一遍,在哪儿捡到的?”庄维田两眼发光。

“在南山,那里有许多坟地,花蛇也多。哦,黄鼠狼特别多,窜来窜去的一放屁,臭得很哩。”庄二娃大大咧咧地说。

“大冬,你怎么才吃饱又瞌睡啦?莫不是山上藏着宝?”英娣见庄大冬又瞌睡了,凑近庄大冬的耳朵边大声叫着。

“唔?唔?你说什么了?”庄大冬睁眼问英娣。

“二娃在南山捡到了两块大洋钱哩。”英娣大声地说。

“那个说不定是庄家扔在山里的。”庄大冬坐起来嘟囔着。

“爹爹,南山好奇怪,山坡上和山脚下出现了裂缝,长得有上百步,深的地方能把手塞进去哩。”庄二娃大口扒着饭碗,将看到的奇怪现象告诉给庄维田。

庄维田心想,天气干旱,地面上出现些裂缝也不稀罕,农田里遇到大旱时,土地晒得就像翘起的鱼鳞一样,裂着口子,水一来,又变得平平坦坦的了。他只是好奇,南山怎么会有大洋钱呢?

夜晚的天空繁星闪烁,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黑皮抬头指着天空高兴地嚷:“快看啊,月亮好圆好亮哦。”

六月过去了,七月来临,天气更加炙热。外面骄阳似火,仿佛空气在燃烧。太阳照得远山近水一片火红,知了在热浪滚滚中聒噪,给人平添了几分烦恼。天空的鸟儿也躲到了潮湿的芦苇荡里去了,在近处的山坡上已经听不到鸟儿的叫声。

老式的风扇哐哐地响个不停,悬挂在屋顶上转动着。李邱巴此时却悠然自得地待在办公室里,他人不烦,心不躁。正是中午时分,机关里格外安静,李邱巴悠悠地慢摇着蒲扇从桌子边走向窗户。他眺望着庄家村方向,不远处河塘里,蓝莹莹的水面上浮着几个黑黑的牛脑袋,它们不停地搅动着身体,把一塘清水搅得天翻地覆。李邱巴盯着水牛看了会儿,哑然失笑。

李邱巴重新回到办公桌前,端起茶缸牛饮了一口。他的心情格外轻松,丝毫没有被酷热的天气和知了的聒噪所影响。

哑巴女找到了,父女俩在苏州生活上还过得相对滋润。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仿佛在一瞬间冰消雪化,这让他心里格外兴奋和轻松。

“日子过得真快呀。”李邱巴将蒲扇往桌子上一放,盘算起未来离休后的生活。假如能将哑巴女哄到溧水来生活,这个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他知道哑巴女脾气倔强,但是岁月这把锉刀也将她的棱角给磨光了。他手握女儿庄雪花这张王牌,若是雪花能够打消心中的隔阂,主动亲近哑巴女,帮着他推波助澜一下,这事准成。

李邱巴的嘴角挂着微笑,他又喝了口茶。他想起雪花对他说起过的话,按照他参加革命的时间起算,他应该可以参照红军干部的待遇执行。他从苏州回来之后,特地找了庄小春一起商量过此事。他和庄小春都是在抗战全面爆发前参加的韩湖游击队,他们互相可以做证。不行的话,兆明亮还活着,黄德胜还在哩,这些书面材料也要提前准备好了。

想到这些,李邱巴甚感欣慰。他愉悦地用手指轻轻地叩着桌面,回顾过去的人生历程。他想起了爹爹李半仙说过的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自新中国成立后一直到现在,他在乡和公社一把手的位置上牢牢地坐着从来没有迫害、加害过一个人,善事做了一大堆。都说乡官最难当,可他觉得乡官也不难当。东芦公社沟沟坎坎里住着的人家,哪家哪户他心里都知道,什么情况心里都有数。有困难帮着解决,解决不了的跟人家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把事情摊在桌面上,让人家心知肚明。有仇有怨的人家帮着调解,上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自己觉得上面的要求劳民伤财的话,他是能拖延就拖延能拖几时就拖几时,打打太极拳嘛。

他最得意的就是在困难时期授意杨伢子等人在土地丈量上动了手脚,光一个庄家村就少报了百来亩粮食地。多亏了那些南瓜,救了不少人的生命哩。还有大炼钢铁,东芦公社没有大动干戈地劳民伤财,没有乱折腾,不过,山上的树确实砍了不少当柴烧。

李邱巴压抑不住心里的得意,望着满目葱茏的大山,几十年过去了,树木参天蔽日,花草漫山遍野。“这也算功德无量的事情吧!”李邱巴心想。屋顶上的电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吱吱呀呀的叶片响声让他觉得刺耳。他关掉了电扇,办公室里瞬间恢复了宁静。

“也难怪杨伢子当年砍了银杏树,要不然乡财政那时哪来的闲钱用啊。”李邱巴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庄大奶奶,为了捍树,被杨伢子活活气死的事情,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邱巴抬头看了一眼亮晃晃的天空,云朵仿佛在燃烧着。热浪从窗户席卷而入,离黄昏时分尚早,待天一擦黑,他要到杨伢子家去吃晚饭,而他特别关照,一定要将刘地也请过去。

刘地自从被打成右派分子之后下放到庄家村,这么多年过去了,李邱巴刻意与刘地保持着距离。他从没有主动和刘地打过招呼,更没有去探望过刘地。

这是李邱巴故意而为的,免得被人指苛。他能在东芦公社不上不下地干到今天,靠的就是他处世谨慎,为人低调。

而这次不同了,李邱巴通过各种渠道和途径了解到,各地对右派分子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极有可能是上面授意的。右派分子大都是知识分子是有能耐的人,这些人的问题经过那么些年,有些事情放在今天算个屁事。刘地是刘家的孙子,历史上与李家也走动得密切。在大饥荒时,也多亏了刘地利用原来在常州的关系,将南瓜籽卖得精光,给公社财政解决了不少的资金哩。

万一未来国家给右派分子平反,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李邱巴有些扬扬得意起来,窗户边炎热,他有些受不了。他反身往椅子上一坐,将腿往桌子上一搁,继续摇动着蒲扇。

一阵自行车的搬动声响起,还传来几声铃响。

“杨部长,大热天不睡个午觉,去哪儿呀?”门卫粗大的嗓门声响起。

李邱巴赶忙将腿从桌子上移下,快步走到窗前,看到杨伢子正推着自行车出门。

“到山里刘家村去看看,了解一下那里的后生们还剩下多少人。来年的征兵名额下来了,心中有数些哩。”杨伢子飞身上车,一路铃声地绝尘而去。

李邱巴知道,杨伢子是回家去了——他对杨伢子说了句好久没有喝过芦花鸡煲的鸡汤。杨伢子一定是去搞芦花鸡去了。

杨伢子兴冲冲地踩着自行车,飞快地沿着热浪滚滚的山路往庄家村而去。眼见得庄家村就在眼前,他突然一惊,猛地刹车,自行车东倒西歪地晃动着,差点儿没让杨伢子摔下车。他扶稳自行车,两眼盯着双手紧握的自行车的车把。

“糟糕,出门心急,把手提包掉落在办公室里了。”

杨伢子身无分文,回去取包吧,一来一往十来里山路,人要晒成木乃伊。不回去吧,又得先回趟家伸手跟婆娘要钱,免不了一番口舌,他有些进退两难。

杨伢子以前对庄家村人家了如指掌,哪家哪户养没养鸡,养了几只鸡,养的什么品种的鸡,他都知道。

从山坳里吹来了些风,风中有杏子的香味。杨伢子往风吹来的方向眺望一大片杏林远远地簇拥着庄维田家的山坡。对啊,庄维田的老婆金凤前些年一直养鸡,养的就是芦花鸡。杨伢子大喜,飞速上车,果断地掉转车头,往庄维田家踩去。

庄维田和金凤大热的天正在清理院子里的杂草,他们要把院子弄干净,待夜晚月亮高悬时,在院中焚香,向织女祈求智巧。多少年没有一本正经地过七夕节了,庄维田和金凤都有些期待。

院子边上的地里,红薯藤十分茂密,英娣正领着庄二娃和黑皮在给红薯藤翻秧。黑皮一跳一蹦地边翻边寻找着躲在秧子和泥缝里的蟋蟀,豆大的汗珠沿着脖子往下淌。

“维田,杨伢子来啦。”英娣起身抹汗,见村道上有人骑自行车驰来,定睛一看,是杨伢子,她有些喜出望外地喊着。

庄维田赶忙出院门,果然是杨伢子,他气喘吁吁地上坡哩。

“杨部长,哪阵风把你吹来啦?这大热的天,狗都吐舌头哩。”庄维田见杨伢子不请自来,一高兴,说出了带刺的话。他看见杨伢子一愣神,连忙满脸赔笑地小跑着迎接杨伢子。

“杨部长,昨天我还念叨你。金凤说,今年的芦花鸡养得又大又精神,正准备给你家送几只过去哩。”庄维田热情洋溢地迎上前,与杨伢子肩并肩地来到院中。

“维田,我以为你那个倔脾气又在撞我呐。”杨伢子笑了,他将自行车架好,望着院子问庄维田,“维田,这么个大热天,咋想起清理院子来啦?”

“今天不是七夕节嘛,我娘讲,好多年没有过七夕节了。她说要是再不过七夕节,黑皮他们这一代人都不知道七夕节怎么过了。我娘说,以前年年都要过七夕节,把院子里弄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摆上巧果、花生,让娃娃们、老人们乐呵乐呵,晚上一起观赏月亮哩。”庄维田快乐地说着,他的脸上堆满了笑。

庄维田瞥了一眼金凤,金凤明白了庄维田的意思,她也露着白牙朝杨伢子笑着,边笑边向鸡窝走去。

鸡窝里传来鸡的惊叫声,杨伢子听得真切,他的脸上泛起了笑容。

“维田,怎不见你那两个儿子呢?”杨伢子问。

“都在地里翻红薯藤哩,今年没有养猪,红薯藤又长得旺,再不翻秧,地瓜都长不过洋薯了。”庄维田眉开眼笑地冲杨伢子回着。他嬉笑着挨近杨伢子厚着脸皮问:“杨部长,我家二娃转过年就成人了,若是有当兵的机会,我想让二娃去当兵,支持一下你的工作。你看行不行啊?”

“这个……这个看情况吧,去年,东芦一个名额都没有拿到,都给县上抢光了。”杨伢子见庄维田既想得便宜还要卖乖,他提高了嗓门说。

“这就不公平了吧?县上那些头头脑脑人家的娃娃,一个个娇生惯养的去部队上能吃得了苦、受得了罪?你知道我家二娃的,从小山里爬,土里滚上得了山,下得了水。要是送到部队上去,不立功,也会受奖,给杨支书脸面

上增光添彩哩。”庄维田的一番话,杨伢子听了舒服,不住地点着头。

“这个当然,胳膊肘子往里拐嘛。去年我儿子到县上来带兵,就对我说过城市兵弄不赢农村兵,农村兵弄不赢山村兵,主要是从小吃苦不一样。不过维田哪,我儿子的部队是坦克部队,要有点文化才干得了。江南的后生们最适

合当坦克兵,个子普遍没有北方人高,最适合开坦克、操大炮了。”杨伢子趁机眉飞色舞地为儿子摆谱,他的脸上透着自豪和骄傲。

“杨部长,你那儿子有出息,都当了营长了,未来还要当将军呢。”庄维田恭维地冲着杨伢子竖大拇指。

“嘿嘿,已经当团长了。这个小子在部队上左右逢源。不像我,死脑子一根筋。”杨伢子说到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金凤左右手各提着一只肥硕的芦花鸡,鸡爪子被绳子绑得紧紧的,她笑着,一声不吭地将鸡挂在自行车把上。芦花鸡挣扎着,弄得自行车摇摇晃晃的。

“维田,真不好意思,出来急了点,把个包扔在了办公室,回头让我婆娘把钱给你送来。”杨伢子说。

“讲哪里去了?谢你都上不了门,不许提钱。不就是自家随便养的鸡嘛。

要不是那年你耍了心眼,把那些小屁孩诱到庄家大院去掏八角井,庄家的宗庙早就被他们砸个稀巴烂了。姓庄的家家户户都感念你呢。”

庄维田的话说得诚恳,也拨动了杨伢子内心常常骄傲的那根弦。他曾不止一次地回味过这事,他觉得,就凭这件事情,砍银杏树的罪过也会被原谅的。

杨伢子舒心地笑了:“维田,我先把鸡送回家去,我还要去找刘地,让刘地晚饭前到我家来一趟,好久没找他谈过话了。”

庄维田一听,巴结地说:“杨部长,刘地也不知道把牛赶哪个山上放。大热天,你漫山遍野地去哪里找他?我让黑皮去给你跑个腿,带个话,你看好吗?”

“也是,这么热的天,我这腿脚也没有以前利落了。就这样吧,我先回去了。”杨伢子开心极了,太阳正热辣,他得回去帮着婆娘拾掇哩。

杨伢子推起自行车,他努力地控制住颤动的自行车把,采取了死上车的方式,一路顺势地滑下了山坡。

“黑皮,你过来,帮爹爹跑个腿,带个口信给刘地,让他晚饭前去杨部长家。”庄维田大声说道。

黑皮蹦蹦跳跳地过来,手上脸上都是泥巴,金凤见状赶紧去井里吊水。

“我不去,太阳晒死个人。”黑皮噘着嘴巴。

金凤拉着黑皮,给他又是洗脸又是洗手。

庄维田见儿子倔强,他心生一计说:“金凤,听说刘波放暑假到他爹爹这里来了。”

“真的?”黑皮一听,挣脱金凤的手,撒腿跑出了院子。

庄维田笑得前仰后合。金凤知道庄维田在骗儿子,也跟着笑起来。

七夕节这天,最兴奋和激动的人当数黑皮了。他撒开腿没费多大劲,便在牛棚里见到正在喂着牛的刘地。他将要传达的信息告诉了刘地,见刘地听后捧着草料一动不动,黑皮紧张不安地盯着刘地,等着回话。

“小孩子,不许骗人啊。”半晌,刘地说出了一句话,两眼仔细观察着黑皮的反应。

“真的,我爹爹还捉了两只芦花鸡送给他。”黑皮瞪大着眼睛回。

“芦花鸡?”刘地疑惑地自言自语,他在揣测着杨伢子约他见面的目的。

“是让我晚饭前去的吗?”刘地不放心地追问着黑皮。

“嗯。”黑皮使劲地点着头。

刘地望着黑皮,他的脸上渐渐地泛起了笑容,心里忽感一阵轻松。右派分子摘帽的传说,刘地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这些风声尽管断断续续地传来,却让他感受到天要亮了。

“伯伯,波儿妹妹回来了吗?”黑皮瞪大眼睛问。

“正巧,中午从常州刚到家。”刘地回。

“嘿嘿……你告诉波儿妹妹,翠鸟没有淹死,我把鸟儿放飞了,我不怪她是翠鸟先啄她。”黑皮笑了,她的波儿妹妹真的回庄家村了。

“好啊,我跟她说,你不怪她。”刘地望着童心童趣未退的黑皮,忍不住也笑了。

“我家晚上有好菜,我奶奶要供月亮哩,我想让波儿妹妹一起过来吃晚饭晚上和我娘一起看月亮。”黑皮快乐地说。

“好啊,等太阳落山了,我跟波儿讲,让她去你家蹭饭吃。”

刘地笑了,他想起多年前女儿从庄维田家离开的情景。

黑皮乐坏了,他一转身跑入了太阳的光影中,高兴得手舞足蹈。忽然在阳光下,黑皮看到了指甲缝里黑黑的泥巴,他急忙撒开腿,小狗般往家中跑去。

一钩弯月悬挂在天幕,远处若隐若现的星星给天空增添了一丝神秘的色彩。

蛙叫声,虫儿的低鸣声,鸡窝里偶尔传来的骚动声,烘托得山村静谧又美好。

院中树下,四方桌上燃着一炷香。袅袅的轻烟丝丝缕缕地在月光下飘逸。

英娣带着一众人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月亮行礼。

刘波白皙的脸庞像玉一样泛着波光。纤瘦的身材加上合拢的纤纤玉手,让这宁静的夜晚又多了不一样的美感。刘波挨在黑皮的身边,微闭着双眼,细长的眼睫毛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她虔诚典雅的气质,如同一尊玉塑的人儿。

院中的树影斑驳地落下,月亮美极了,浮云像莲花般环绕四周。溪水声潺潺的旋律,像是低吟着动人的情歌。

英娣起身,她将一大盆的巧果和花生、瓜子摆上了桌。在青烟缭绕中,乐呵呵地招呼着刘波。黑皮憨笑着,他的脸上有浓浓的洗衣粉的味道,身上散发着玫瑰花香皂的清香。

“波儿妹妹,我的脸还黑吗?”黑皮憨憨地问。

刘波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伸手拿过一粒巧果含在嘴里,笑着摇了摇头说:“白了,比以前白多了。”

黑皮笑出了声。

本来,金凤的脸上透着欢愉,但她抬头盯着在云中沉浮的弦月时,欢愉被愁绪代替。

“金凤,你怎么了?”庄维田见状,轻轻地搡了搡金凤。

金凤转过脸,看了一眼庄维田,她的眼睛里泪光闪烁。

火车厂铸钢车间内一派热火朝天的生产场面,巨型天车发出吱吱呀呀的骨架传力的可怕声。巨大的钢包被钢钩提起,天车缓缓地移动。天车司机瞪大着眼睛,注视着运动过程中的一切障碍物。

警铃声大作,热浪席卷而来。随着装满钢液的钢包移近,庄维根感受到周身皮肤正忍受着烈火炙烤。几十年了,他早就习惯这种炙烤,甚至,没有了这种热浪扑面而来的炙烤,庄维根的心里反而不痛快。

汗水早就布满了周身,帆布工作服被汗水浸湿。当炽热的钢水倾泻涌入砂模时,庄维根的心里总有一种痛快酣爽的感觉。今天更让他感觉痛快的,是女儿写信告诉他,赵克礼向她求婚了。

女儿读大学快满两年了。在这期间,他从依冰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许多关于赵克礼的事情。曾经有一段时间,英群很苦闷,赵克礼好长时间不给她写信。直到女儿读了大学之后,赵克礼竟然几天不上班,守在大学校门口等英群。庄维根望着暗红色流淌的钢水,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吊车咯噔一声,庄维根知道,活儿要结束了。熟练的浇铸工们纷纷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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