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驰行在南京的街头,沿途高大挺拔的梧桐树随处可见,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叶在抖落着叶隙间金灿灿的阳光。
一路上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楼房林立,商店鳞次栉比。汽车驰过花牌楼,出现了一些民国时期的建筑群。汽车停在了五十九号别墅楼前,小战士麻利地打开车门,小心地搀扶黄德胜下车。
黄德胜一眼便认出走下台阶的刘沸腾。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双腿收拢得笔直,冲刘沸腾敬军礼。
“报告团长,营长黄德胜前来报到。”黄德胜的右手不停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流淌着。刘沸腾挺直着身体,庄重地回着军礼。他迫不及待地跑向黄德胜,握着黄德胜的手,使劲儿晃着,他的眼里闪动着亮晶晶的泪光。
刘沸腾家的客厅里,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杯盘碗碟。一群老头老太太们或穿着军服,或穿着新衣,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黄德胜恭敬地站立,向所有人环视着行起了军礼。
庄英群看见在墙上一个大镜框里,有一张放大的三位军人的合照。镜框玻璃里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皖南事变突围合影留念”一行字。
刘沸腾眉飞色舞地打开酒,沿着圆桌逐一倒着,给自己也斟满后,兴奋地说:“各位老战友们,这位就是我常给大家讲的黄德胜同志,外号丘八。在皖南那次突围中,我们这一队有百来号突出来哩。这次,多亏了黄德胜同志保存的照片,让我洗清了冤屈。德胜同志,这第一杯酒,我先敬你了。”刘沸腾说完,与黄德胜碰杯后一饮而尽。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眼,我们都是白头人了。”刘沸腾显得格外兴奋,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在与黄德胜的相会中得到了释放。黄德胜笑着,他起身逐一地给大家敬着酒。
“德胜,还记得突围途中我们会合的那个夜晚吗?”刘沸腾兴奋地问,他擦了擦眼角。
“怎么不记得哩?要不是你采取分头突围的办法,我们都被国民党军队包了饺子。会合后,我们光捷克式机枪还有五挺哩。中途,我们还打掉敌人一个师部。我带着四名机枪手,我一声吆喝,五挺机枪冲着灯光处各打了一梭子,那个痛快劲,哈哈哈……”黄德胜情不自禁地大笑着。
酒桌上的气氛热闹开来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回顾着战争年代各自的经历,把庄英群和黄康铃听得目瞪口呆。
不过笑完后,黄德胜的脸上又泛起了忧伤,他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坐下后一语不发,那张驴脸一下子拉长了。刘沸腾兴高采烈之际,忽见黄德胜愣愣的,推了他一下,问:“德胜,你有心事啊?”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黄德胜的身上,黄德胜一愣怔,脱口说:“团长,我想到了桃树村。”
刘沸腾叹了口气,说:“我也纳闷,运动一个接着一个,怎么捞不出来那三个人呢?”
“桃树村?老刘,是战争年代的事吗?”一位穿军装的老者疑惑地问。
“那三个叛军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得了。”刘沸腾问黄德胜。
“刀疤脸、金刚、大银牙。这三个恶魔,一个提马灯,一个持步枪,一个挥着砍刀,沿着炕铺一刀又一刀地砍下去。一个班的战士,他们死不瞑目啊!”黄德胜起身,学着挥舞砍刀的动作,眼里闪着愤怒的目光。
众人闻听,纷纷叹息着。庄英群和黄康铃大气不敢出,竖着耳朵,瞪大眼睛注视着黄德胜。
“那天,营部的骑兵连也撤出去了,各个要道封得严严实实。几百号人硬是没摸到他们逃窜的方向,难道他们会钻地术?”刘沸腾激动地起身,将酒杯往桌子上一蹾,愤懑地说着。
“团长,这三个家伙不可能往安徽方向逃跑,那边的道路给封得连只野兔都窜不过去。我琢磨了那么多年,没把他们捞上来的原因只有一个。”黄德胜对刘沸腾说。刘沸腾的眼睛亮了,示意黄德胜说下去。
“他们一定往溧水的空白区逃窜了,说不定让庄坤林的地方部队给灭了。”
黄德胜说。
“有这种可能,这可真是一桩悬案了。”刘沸腾对大家高声说,“老战友们,庄坤林是韩湖区的副区长,他的职务不是溧水牺牲的烈士中最高的,却是死得最惨的一个。”刘沸腾的眼睛里泪光闪闪,“他的头被日本军队割下来,挂在旗杆上几天几夜。抗战胜利后,《申报》上刊登了国民政府中央社的消息,那个伪警察局长以杀害抗战志士庄坤林的罪名,被判了无期徒刑哩。”
“庄坤林的后代现在怎么样了?”刘沸腾关切地问黄德胜。
“喏,这是我的侄女,叫庄英群,是庄坤林的孙女。”
“叔叔、伯伯们好。”庄英群起身,大大方方地向众人问好。
“哦,你在哪里工作呀?”刘沸腾笑着问。
“伯伯,我在江苏生产建设兵团十五团工作。”庄英群回答。
“哎呀,这么巧啊,那位叔叔就是你们兵团的刘副司令员啊,赶快跟刘叔叔打招呼。”刘沸腾指着刘副司令员哈哈大笑。
“刘叔叔好!司令员好!”庄英群激动地喊着,还学着黄德胜敬礼时的举动,她双腿并拢,挺胸抬头地敬了一个不规范的军礼,把一桌子人逗得哈哈大笑。
刘副司令员满意地点头微笑,大声地说,“老刘啊,真没想到,一顿饭,吃出了我手下的一个小兵。居然在我的兵团里,还有一条大鱼没有跑掉啊。”
刘副司令员哈哈大笑着走向电话机,一串号码拨动声响起后,他大声地说了起来:“郭师长吗?郭胖子,在干什么啊……你问我在干啥?我在喝酒!
什么?你在烫脚?哈哈哈,这比我喝酒要痛快啊。我告诉你,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下来了,你们师,一共有五个名额,一个名额必须给十五团。记住了,十五团有个叫庄英群的女孩子,这个名额一定要保证给她。什么?单团长这个人不好说话?我告诉你,郭胖子,办砸了,你就别回部队了,留在地方上吧……”
刘副司令员的电话,让众人哄堂大笑,他得意地回到座位上。
“这个郭师长,不愿留在地方,电话里跟我讨价还价哩。”
“谢谢司令员!”庄英群激动得涨红了脸,毕恭毕敬地双手端起酒杯,给刘副司令员鞠了一躬,一口将酒喝了个底朝天。
“小庄啊,郭师长说,名额太少了。你们的单团长,也是一个老军人,人耿直,不大好说话。你还得去找一找单团长,表个决心嘛!不行的话,把我抬出来。”
“是,谢谢司令员。不过……不过,司令员,我家庭出身不好。”庄英群涨红了脸,她鼓足勇气吞吞吐吐地说。
“这个好办。老刘,把条件摆一摆,革命烈士的后代优先嘛。”众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回头,我再关照一下郭师长,就这么办。”刘副司令员笑眯眯地说。
庄英群激动了,她想到了赵克礼,他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来信了。一个人的命运,竟然因为一句话就改变了。
苏北平原上滚动着热浪,一望无际的棉田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拉拉的声
响。长势喜人的枝丫上挂满了山核桃大小的棉桃,棉花秆儿长得粗壮,一些棉桃已经笑开了嘴巴,裸露出雪团似的棉花。再过一个月,棉田将又是一片白茫茫的喜人景象。
芦苇荡似乎永远是这块土地上的亮丽风景,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总是不乏鸟儿的踪影。夕阳温柔地映照着水面,风吹的感觉热乎乎地迎面而来。
庄英群的心比明亮的水面还要透彻,她望着看腻了的风景,心里泛起淡淡的忧伤。确切地说,还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情愫在心头缠绕。这些年在农场日复一日的乏味劳动中,她极少有心情来欣赏这里摇曳多姿的芦苇,清凌凌的水面,聆听鸟儿的鸣叫声。
赵克礼回苏州城大半年了,他极少给她写信,信中的内容也是平淡无味,没有那些火辣辣的句子让她怦然心动,情感奔涌。她确切地感受到了“爱情不是面包”的真谛。她和赵克礼的这场恋爱,还不如一场邂逅,从一开始就处于不平衡的状态。她在想,莫非赵克礼的家庭给他的压力太大,或是赵克礼又轧了女朋友了?
从南京回来,庄英群直接回了常州。她责怪父亲为什么要对自己隐藏祖父是革命烈士这一令人感到骄傲和自豪的事,让她从小被沉重的负罪感笼罩着。
父亲也没有对她多解释,只是叹息着从木箱里拿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打开后,里面卷着一张革命烈士证明书。
“记住,千万别弄丢了。”庄维根眼里泪光闪闪,他小心翼翼地将烈士证明书交给庄英群。
“爸爸,为什么到现在才让我知道啊?祖父是革命烈士,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庄英群十分不解地埋怨着庄维根。
“如果早告诉你们,这张纸就保不住了。那些造反派又不懂历史,他们会一把夺过去几下子扯得稀巴烂。你看清楚了,那上面是毛泽东的签名。”
庄英群将烈士证明书带回了农场。她在犹豫,在不惊天动地的情况下,在什么节骨眼上,带着烈士证明书去团部找一下单团长最合适。
庄英群转身离开,迎面过来了唐丽丽和维红,她俩手拉着手一副热络样。
庄英群顿生疑惑,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维红和唐丽丽这般亲密无间。她一下子联想到了连长郭大北。莫非落实工农兵大学生的这事郭大北透露给了唐丽丽,而唐丽丽又悄悄地告诉了维红?自己和维红是好闺蜜……庄英群预感到,在这个上大学的名额上,争夺一定很残酷。
庄英群赶紧闪躲在芦苇荡边上,她的眼睛注视着她俩亲昵地往北边走去——那里有这些年当地人发现的商机,在路边建了几间房子,开了小饭馆,生意兴隆着哩。
“去下馆子去了!”这个举动更加印证了庄英群的猜测,她知道当消息一旦公开,全连知青中,光她知道出身于剥削阶级和地富反坏右分子家庭的人就有几十个。庄英群觉得势单力薄,上大学的希望如同眼前拉不住的西沉的夕阳。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一片星光洒在田野。宿舍的灯泡发着昏暗的光芒,有人开始架搭蚊帐。庄英群像热锅里的蚂蚁坐立难安。她想立刻去找郭大北,把烈士证明书给郭大北看看,来个先入为主。毕竟到目前为止,谁都不知道她是革命烈士的后代。
庄英群将旅行袋放在床上,她用身体挡住外人的视线。她拉动拉链,取出一个纸筒,快速地握在手上,连旅行袋的拉链都没拉上,迈着惶急的脚步,往连部而去。
连部就在不远处,连部大门口的灯光已经亮了,有许多熟悉的人进进出出。庄英群又犯愁了,又没有开始张榜公布要开始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消息,贸然去找郭大北,万一连郭大北都不知道这回事儿,岂不是没事找事?庄英群站在连部的围墙边彷徨着,她心一横,索性立即去团部找单团长去。
夜幕完全降临了,这里离团部有六里多路,庄英群一路也不觉得害怕,迈着惶急的脚步来到了团部所在的集镇。
集镇唯一的一条街上,十几盏街灯明了,两侧有些小旅馆和小饭馆,饭馆的主人正忙碌着,老板娘站在马路边兴高采烈地向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声吆喝着生意。
“找谁啊?”团部的门卫大声问庄英群。
“我找下单团长。”庄英群心一横,她大声地回。
“奇怪了,今天来找单团长的人特别多啊,进去吧!”门卫大大咧咧地说。
庄英群进入团部大院,跨上台阶,沿着不长的走廊拐了个弯,见团长办公室里人影幢幢,她索性找个空地方站着,等待屋里有空了再进办公室。
“老战友啊,我们俩谁跟谁哩?放心,在同等条件下,我这胳膊肘总得往里拐吧!”屋里传来单团长浑厚的嗓音。
“谢谢啦!拜托啦!有你这句话,也不枉我们亲自赶一趟啦。”一对稍年长的夫妇边说边笑着从单团长的办公室里往外走。单团长热情地笑着送出了门。
他见庄英群站在走廊上,略感意外地问:“你是哪里的?怎么有些面熟啊?”
“团长,我是十五连的,我叫庄英群。”庄英群不安地对单团长说。
“找我有什么事?”单团长沉着脸望着庄英群。
庄英群瞬间涨红了脸,她没想到单团长对她这么冷漠,一时紧张得语无伦次,木讷地站着。
“进来吧。”单团长转身回办公室,指了指桌子前的空椅子让庄英群坐下,然后端起桌上的瓷缸喝了一口茶,又挥动着蒲扇拍起了大腿,驱赶着嗡嗡叫着的蚊子。
“说话呀?”单团长虎起了脸问庄英群。
“团长,我想去读大学,如果……如果名额到了团部……团长,我是革命烈士的后代。”庄英群说着将纸筒里的烈士证明书取出,恭敬地摊开在单团长的面前。庄英群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惨白,她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单团长无动于衷,冷冷地坐着,他掏出一根香烟,划亮了火柴,点燃了烟后,甩了几下燃烧的火焰,又将熄灭后冒着烟的火柴棍拿到鼻子下嗅了嗅,一扬手,将火柴棍精准地投入烟灰缸里。
“团长,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签署的。”庄英群嗫嚅地说着,她的眼睛不敢直视单团长冷冷的脸庞。
“是郭师长告诉你的吗?你是怎么跟郭胖子认识的?”单团长语气缓和了一些,他用冷冷的眼神注视着庄英群的表情。
“团长,我不认识郭师长。”庄英群毕恭毕敬地回答。
“奇怪了,你说不认识郭师长,那么他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并特别强调这个上大学的名额要留给你哩?小庄啊,任何人,如果想要从我这里开什么后门,是徒劳无功的啊。”单团长语气果断地说,说完,悠悠地摇摆起蒲扇。
庄英群突然想起来之前跟着姑父去南京的事来,如实地解释:“是刘副司令员关照的。”并将去南京的事情和盘托出。
单团长的脸色渐渐地变得和蔼起来,他的脸上有了笑意。他吐了一口烟,俯下身子仔细地看着烈士证书。他抬起头,眼神柔和了许多。
“你的祖父是一九四三年牺牲的,我是一九四四年参加革命的。我知道了,昨天我就把这个名额下给了十五连,明天将会出告示,你只需要去报个名。话说回来,这个名额是专门针对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团里必须保证公平公正哩。小庄啊,我并不清楚十五连有多少人具备像你这样的条件的人啊。”单团长注视着庄英群的反应。
“团长,假如出现情况和条件不分上下的情况,就用剪刀石头布来决定谁去上大学吧。”庄英群见单团长态度好转,她也放松了些。
单团长乐了,将烟头使劲地摁熄在烟缸里,又快活地用扇子拍了几下腿,站起身来,笑着说:“好办法,好办法!就这么办吧!”
“谢谢单团长。”庄英群脸上笑开了花。她站起来朝单团长恭敬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团长的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庄英群快乐无比。银色的月光照耀着田野,七月的风带着田野的味道吹拂而过,沿途蛙的鼓噪声和芦苇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这一切在庄英群的眼里充满了诗情画意。不知不觉中,庄英群走到了宿舍。
“英群,你一个人晚上去哪里了?跟谁约会去了吧?”维红侧身躺在床上,好奇地问庄英群。
“心里烦,一个人在田边地头散步散心。晚风吹得舒服,星星和月亮好像格外美。”庄英群坐在床上,轻轻地说。
“有人了,一定有人了。”维红见庄英群如诗般浪漫的语言,起身探究起秘密。
“告诉我,跟谁约会去了?”维红不依不饶地问。
“剪刀、石头、布,赢了我,我告诉你。”庄英群起身故作神秘地说。
“石头、剪刀、布!”俩人轻轻地喊着。
“你输了。”庄英群忍不住笑出声了,她出的剪刀,维红出的布。
“英群、维红,你俩还不睡呀?”海琴轻声地嗔怪着。
炙热的阳光无情地烤着大地,滚滚热浪笼罩着九里沟。在高大的臭椿树下,叮叮咣咣的一片响声。金富贵父子正拉着墨斗在木板上弹线,金二娃在一张简陋的木工凳子上死命地推着刨子。山风卷着刨花四处滚动,却吹不走三人身上的汗水。
大娃和红梅已经定下了婚期,只等着家具打好了,山下找的油漆匠价格也谈妥了。他们三人要趁着大热天木材干燥,把四十八条腿的家具打好。
二娃搬出了原来居住的房间,那里作为大娃和红梅的婚房,已经装饰一新。婚房的隔壁又给二娃搭了间披屋住。泥水匠给房子刷了白灰,地上铺了水泥汀,地坪还带着湿痕。现在,大娃和二娃都挤在刚垒的披屋里。
二娃扭头望了一眼九里沟,九里沟的热浪在烈日下隐约可见。木板已经被他刨平整,他边抹汗边向巧凤走去。
“娘,我想跟你讨几十元钱。”二娃直愣愣对巧凤说。
巧凤的脸色陡变,沉下脸盯着二娃看了一眼,问:“要钱?要钱干吗用?”
“我要去找我娘,找我爹爹。”二娃噘着嘴回。
“大热天说胡话了?你哪来的火暴脾气?吃了枪子药跟你娘说话哩?”巧凤的脸挂了下来,她肚子里腾起了火。
二娃生气地扭过身,一把扯下挂在竹竿上的洗脸巾,狠狠地抹了把脸,又擦了擦身上的汗,然后将洗脸巾往竹竿上一抛,洗脸巾落在了地上。巧凤看着更来气了,扬手要打金二娃。
“娘,家里什么好事都让我哥给占了,你和爹爹偏心得很哩。”金二娃气呼呼地说。
“娘怎么个偏心了?你说来听听?”巧凤的手扬在空中,二娃从小到大头一回如此无礼地说话。
“死到这边来,有火冲你娘发吧。从你两岁起,娘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你,一口饭一口汤地把你拉扯大。这下子好了,娘好像是罪人了。”巧凤往凳子上一坐,指了指身边的空板凳,示意二娃坐下。
“娘,为了我哥讨红梅,我风雪天去砍树,我也做了。为了我哥讨红梅,我搬出大屋住到边上去,我去了。给大娃打家具,我也没少干。爹爹和大娃把大堆的料子锯得长的长,短的短,浪费了太多的料子。剩下的那些料子说好是留给我的,眼见着只有一小堆乱七八糟的木料了……”二娃坐下,竹筒倒豆子般地诉着委屈。
听到这儿,巧凤乐了。她对二娃说,“娘以为什么大事呢,你爹爹也是为了省几个木匠钱嘛,糟蹋些木料值得大惊小怪地冲娘喷火?来年冬天,让你大娃哥陪你上山去多砍几棵树不就得了吗。”
二娃还是鼓着腮帮子,真正生气的原因他自己知道,却不能说。近来,他见到红梅打招呼时,红梅最多笑笑,也不搭理他了。他去九里沟转山,经过红梅家,红梅也不招呼他进屋喝口水了,这是红梅在刻意回避着他呢。他认为肯定是大娃哥让红梅与自己保持距离。上个礼拜,他在山坡上见红梅和大娃躲在树荫下亲热,他的内心充满了妒忌……可是本来红梅对他比对大娃哥好多了。
二娃觉得,因为大娃哥有亲爹亲娘在身边,所以好事都成了大娃哥的了。所以他发誓要去江南溧水,找自己的亲爹娘,可摸遍全身,连个钢镚子都没有。
“娘,这么多年,我爹爹和娘就没有寄过钱回来?”二娃追问巧凤。
巧凤的脸涨红了,她被二娃呛得嘴巴子直哆嗦:“你自个儿去问你爹你娘吧,有些话,娘憋在肚子里十多年了,娘一肚子的委屈和辛酸,你见娘跟谁倒过苦水?娘是打碎牙齿往肚里咽呐。瞧,现在娘里外不是人了。”
巧凤说完,长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淌出了泪水。二娃见娘哭了,也不忍心直吼了,沉默地垂着头,他的眼里噙着泪水,右脚搓着地。
“唉,二娃,你也大了,娘不瞒着你了,再瞒下去,你心里面真把娘当冤家了。你爹爹带着你娘去山外寻找你爷爷去了。”巧凤决定一五一十地告诉二娃。
“找我爷爷去了?爷爷的坟不就在地头边上吗?”金二娃霍地站起。
“那是你爷爷的衣冠墓,那会儿正当日本人在中国猖狂,你爷爷领着人马去江南寻仇去了。具体是什么缘故,娘也说不清。”
“怪不得,我爹我娘这么心狠丢下我……”金二娃明白,爹娘是在尽孝道,心里对爹娘的怨气和肚子里的火气都消了。
巧凤觉得不吐不快,继续说:“一开始,你大伯和你爹瞒着我和你娘。都过去那么些年了,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呐?就是把你爷爷的骨头带回九里沟也没啥意义了呀。让活着的人跟着死人一起受罪,二娃呀,你说值不值得呀?”
“值,当然值!娘,你不总是说一根藤上的瓜嘛,大娃哥和我身上淌着爷爷的血,人家都说百善孝为先。”二娃激动地大声说,更加坚定了去寻找爹爹和娘的决心。
“二娃,娘也不瞒着你,你爹爹只寄回来过一次钱,一共二百块钱。娘替你藏得好好的,等你大娃哥完了婚,娘去九里沟转转,看哪家的女娃长得好看,娘去给你说一个回来。”巧凤说完,如释重负。
九里沟两侧的人家,二娃打小就漫山遍野地转过,哪家的女儿都没有红梅长得好看。他和小伙伴们闲来无事时早就把那几十户人家的女儿数落过几番了。所有的小伙伴们一致认为,红梅是花中的花魁。
“大娃哥,我给你们送冰镇大麦糊来了,凉凉的,可解渴哩。”屋外传来红梅的喊声。红梅正端着一盆大麦糊走过来,巧凤连忙出屋,从红梅手中接过脸盆。
二娃侧身探头望着红梅从院门一闪而过,他的心里一动。红梅穿着件短袖红衬衣,露出的胳膊又白又嫩。二娃忍不住出了院门,臭椿树的浓荫下洒着斑驳的光影。大娃正端着盆牛饮,红梅站在大娃的身边甜甜地笑着。
“大娃哥,还要多久才能打好啊?”红梅见许多配好的木料散放在四周,欣喜地问道。
“还得十来天才能见到东西,加上油漆,年前时间宽裕着呢。”大娃喜滋滋地抹了抹嘴巴,将剩下的半盆大麦糊递给了金富贵。金富贵摆了摆手,点起了烟。
“二娃,你来喝吧。”巧凤冲二娃喊。
二娃走过去,他的目光和红梅的目光对视了一下,红梅的脸红得像山茶花。二娃一声不吭地端起盆,咕噜咕噜地往肚子里灌。他喝到嘴里就知道,这冷冷的麦糊至少在沟里的溪水里浸了一个多小时。
二娃摸着肚皮喘着粗气,将盆递给了巧凤,他感觉浑身上下酣畅淋漓的。
巧凤一手端着脸盆,冲着金富贵说:“富贵,这真是两条大水牛啊,一盆都见底了。”
金富贵只是用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提着烟杆起身,望着葱茏绿意的大山不语。趁着红梅扭头看金富贵的工夫,二娃瞥了一眼红梅,她隆起的胸脯鼓鼓的,这是他以前从没发现过的。以前和红梅玩耍时,他总被红梅的眼睛和漂亮的脸蛋吸引,他从没有注意过红梅的胸部。他的心里一颤,想起了和小伙伴们嬉戏时他们说过的话——女孩子山核桃般的奶子只要被男人摸过后,便会疯长。二娃偷眼窥了一下大娃,他的眼睛正盯着红梅的奶子哩。
二娃抄起刨子,弯腰弓步地摆好架势,鼓足力气往前猛推,刺啦一声,长长的刨花片便从刨子口中吐了出来。前边的在空中卷起了圈圈,后面的却卡在了刨子眼里。二娃生气地提起铁榔头,哐哐地将刨子松开。
“二娃哥,当心敲伤了手指头啊。”红梅突然冲二娃喊了声。二娃心头一颤,铁榔头咣地从手上掉下,将他的脚背砸得疼痛,二娃像斗鸡般跳了起来。
红梅见状,和大娃一起笑出了声,笑声刺痛着二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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