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天渐渐地暗了下来,福生和高星星起身,他们往各自家中走去。
福生刚到家门口,见庄维根快步迎上前,啪的一记耳光,把福生打得眼冒金星。
“全工厂上万人都知道你打架的事情了,在分配工作的节骨眼上,你还要不要前途了?跟我上门给人家道歉去!”庄维根火冒三丈地冲福生吼着,一把拽住福生的手往丁家村走。一路上,庄维根虎着脸,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离丁老三家几丈远时,庄维根扯开嗓子大喊:“丁书记,我带着儿子上门给你赔礼道歉来啦!”
庄维根的吼声引起了村民的好奇,围观的人很快成群。丁书记满脸怒气地从楼上下来,后面跟着鼻青脸肿的丁老三。
“庄师傅,我了解清楚了,这件事是我儿子不好。如果是你儿子不好,我非要让你儿子坐上几年牢。”丁书记愤怒地对庄维根吼着。
“丁书记大人大量,实在对不住了啊!”庄维根低三下四地说着,赔着笑脸,转身又给了福生一个大巴掌,福生猝不及防,被扇翻在地上。庄维根仍不解气,用大头工作皮鞋冲着福生的腿猛踹了一脚,痛得福生呼天抢地。
“好啦,好啦!庄师傅,别打了,你放心,这个事情就这样算了。”丁书记看庄维根真打福生也便平息了原来的怒气。
庄维根冲丁书记鞠了一躬,上前拽起福生,气呼呼地往回走。
夜,很深了,窗外寂静无声,福生在睡梦中隐约听到母亲在责怪着父亲。
“你不会装模作样地打几下子?”
“你不晓得,丁书记是地方上的一霸,他随便动哪根手指头,儿子都会去吃官司。”
福生隐约听到父亲的叹息,他极力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儿子大了,他自己会处理这些事情了。”父亲的话让福生觉得自己这顿打是应得的。
庄慕兰兴奋的心情已经压抑了一周了。此刻,她和女儿康铃正坐在拖拉机上,沿着练湖农场的白杨大道一路往家中驰去。在拖拉机的车斗里,一条硕大的青鱼张合着嘴巴,瞪着不甘心的眼睛望着天空,它的尾巴不时拍打着车斗,传来碰撞声。
五月的白杨树枝繁叶茂,大道两侧的白杨树伸开枝丫,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碧绿的树叶遮蔽了太阳。
“开慢点,师傅,车子颠簸得屁股吃不消。这鱼也不老实,捞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活劲还这么大。”庄慕兰坐在拖拉机车斗上,大声地提醒开拖拉机的司机。
“小玲,你坐稳点,手抓紧点,小心摔下去。”
“我坐在车上好着哩,老娘,你自己当心些。”康铃笑嘻嘻地对庄慕兰说。
“到老西门已经不远了,我开慢点吧。”拖拉机手笑嘻嘻地说着,拖拉机在白杨大道上驰行。
“哎,不是我嘴巴子贱,钱场长怎么不跟你收鱼钱呢?”拖拉机手用丹阳土话大声地问庄慕兰。
庄慕兰兴奋了,她的眼里透着精神,她一手扶着拖拉机车斗,一手撩了下遮住额头的散发,大声地回:
“老钱跟我家老黄是老战友,他自掏腰包的。为了这条大青鱼,老钱说,他让渔业大队派船撒网,在练湖弄了一天,好不容易网了这个大家伙。唉,也难为你们钱场长了。”
“奇怪了,现在又不是什么大节日,怎么专门要去弄这么大的青鱼呢?”
“我家老头子要去南京跟老战友们见面,丹阳是个苦地方,又没有送得出手的礼物,只好托钱场长弄点湖里的活货,让我家黄德胜带到南京去。”
拖拉机手一个急刹车,差点儿将庄慕兰从车上颠下来。
“是老西门的老红军黄德胜?”拖拉机手一脸惊讶地问庄慕兰。
“哎哟,你差点儿送我半条命。是的,怎么了?”庄慕兰明知故问,心里洋溢着美滋滋的味道。
“怪不得!大家都在传,在运动最高潮的时候,是黄德胜把钱场长救出来的。这个事情真的假的?”拖拉机手像探宝般问庄慕兰。
“这个……胡说八道,都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事情,我今天还是头一次听你说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老黄的身体要是骑脚踏车到练湖跑一趟,还不累死他?”庄慕兰本想痛快地承认,本能的警觉性却让她这么回答。
拖拉机手脸上浮起失望的表情,如果是真的,他回去后会当特大新闻去吹。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着。
出了练湖白杨大道,往左拐,车子开了没多久,拖拉机便上了宝成桥。下桥几十米,一过老城门,就上了老西门大街的青石板路了,离黄德胜家很近。
“哎,师傅,麻烦你开到东门口,到了东门口,你放我们下来,你就可以回去了。”庄慕兰眼珠子一转,冷不丁地说。
“老娘,前面就是家了,你不是舍近求远吗?”康铃不耐烦地对庄慕兰说,她急着要回家,屁股和腰一路颠簸得受不了。
庄慕兰只是白了康铃一眼,她伸出食指压住嘴唇,示意康铃不要出声。拖拉机手点踩着刹车,拖拉机一颠一颠地下了宝成桥。他回头皱着眉头问庄慕兰:“决定去东门口了?”庄慕兰赔着笑脸,点了点头。
在拖拉机的轰隆声中,很快到了东门口。庄慕兰兴高采烈地从车上下来,从衣袋里掏出两元钱,塞给一脸不悦的拖拉机手。瞬间,拖拉机手眉开眼笑,愉快地对庄慕兰说:“要不我等你一会儿,你那完事了,我直接拉你到家门口,多好呀!”
“不要,不要了,谢谢你啊。”庄慕兰连连摆手。
拖拉机手将鱼费力地提了出来,又弄了一段绳子从鱼鳃处穿入,将大鱼摆在了石板路上。
庄慕兰见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一回头,见康铃鼓起了腮帮子,气鼓鼓地看着她。
庄慕兰咯咯咯地笑了,她凑近女儿的耳边,低声嘀咕着:“你不懂,老娘觉得,你爹爹的事情应该传风出去。你爹爹皖南事变叛徒的嫌疑洗清白了,他会立刻得到解放。官复原职后,对你们不是更有帮助了?你呀,你这脑瓜子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呀?”庄慕兰说完,伸出手指点了下康铃的额头。康铃恍然大悟,连连称赞,冲庄慕兰伸出了大拇指。
“马屁精,去找个面熟的人家,借根棍子或者扁担,我们把大鱼抬回去。
人家要问,你就把你爹爹的事情大点声告诉人家。”
丹阳老西门大街上,庄慕兰和黄康铃两人抬着肥䐛䐛的大青鱼大步走着,大青鱼的尾巴拖在青石板路上,一路留下些湿漉漉的痕迹。一群前呼后拥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边走边乱蹦乱跳着,他们快乐地随着大青鱼,一路由东门游向西门。
大青鱼游街时还不忘拍打几下石板路面,拍打的声音清脆响亮,吸引着来往行人的目光。大人们在看热闹的同时,交头接耳地议论和传播黄德胜即将复出的消息。人们都知道了,黄德胜就要去南京与皖南事变突围成功的当大官的老战友们见面。沿途认识庄慕兰的街坊邻居们,纷纷对庄慕兰报以笑脸和热语,让庄慕兰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庄慕兰抬着鱼,故意放慢脚步。她摇晃着,她用手揉搓着腰,喘着粗气往前走。前面是丹阳老浴室门口的古石桥,庄慕兰索性停下脚步,她一屁股坐在青石栏上,装着喘气捶腿,眼睛却四下张望着。
玩梗的孩子们围着比他们身体还长的大青鱼,有的伸出手指去触大鱼鼓起的黑眼睛,有的用小手抠着比铜板还大的鱼鳞,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卖烟的徐老头扭头一看,见庄慕兰正坐在桥栏杆上歇息,一群顽童正在玩弄着躺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的大青鱼。他朝庄慕兰走来,扯开嗓子喊:“庄慕兰,这么大的一条青鱼,十几年没有看到过了。家里要办什么喜事了吧?”徐老头边问边回头,他的烟摊摆在门口。
“老徐啊,我家黄德胜的老战友找到了,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突围出来的英雄。”庄慕兰起身,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扬起,眉飞色舞地回着。
“好事多磨啊,这下你也定心了。”徐老头憨笑着说。
“哎,老徐,生意还好吗?”庄慕兰大声地问。
“好是好,赊账的人多,三根五根的卖,一个月保本是没问题的。”徐老头忧心他的烟摊,他朝烟摊走去,一屁股坐在长板凳上。
“庄慕兰,是老黄的老战友要到丹阳来见面啦?”丁双喜现在闲来无事,他最忙的时候是黄昏后。他听见庄慕兰和徐老头的对话,喜滋滋地踩着木拖鞋朝庄慕兰走来。
“庄慕兰,这鱼大,我帮你抬吧。”丁双喜扭头将叼在嘴里的烟蒂吐得老远,来到庄慕兰身边。
“哎哟喂,蛮重的,有三五十斤的,现在看不到这么大的青鱼了。”丁双喜将手伸入鱼嘴,一拱身,拽起大青鱼往老西门走。
庄慕兰没有想到丁双喜这么热情,转身与丁双喜并肩前行。
“老黄官复原职后,经常帮我弄点蚕蛹子,这个东西油锅里一炸,香喷喷的。还有,我家小把戏一天天大了,又读不进书,托老黄厂里招工的时候弄个机修工做做。现在你总晓得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丁双喜讨好着庄慕兰。
“你放心,老黄离解放也快了,到时候再说吧。”庄慕兰挺胸抬头,眼睛亮亮地对丁双喜说着。
“走开,走开,不要老跟着!”黄康铃怒瞪杏眼,挥手驱赶着顽童们。
“走吧,走吧,都回去吃中饭吧。”庄慕兰微笑着驱赶顽童们,孩子们一哄而散。
“康铃,你舅舅的信是几号寄出去的?”庄慕兰忽然问。
“一个礼拜了,舅舅早就收到信了。”黄康铃嘟着嘴巴说着。
“说不定,你舅舅要来丹阳。”庄慕兰皱眉嘀咕着。
3
满墙的扁豆花开着,藤蔓爬满了围墙。大青鱼被挂在院子中央的桃树干上,鱼肚子被几根筷子撑开,水也被沥干了。庄慕兰喜不自禁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黄德胜还在午睡,明天上午,他要坐火车去南京,跟多年不见的老战友们见面。按照丹阳的礼俗,送礼不送单。光是挂在树上的大青鱼,黄德胜带上车再要去刘沸腾家,就够折腾的。如果再准备些鸡蛋,一路上就需要找人帮他提着了,找谁呢?让庄慕兰犯起了愁。
回到屋里,见康铃正在梳头发,庄慕兰的心里一动,让女儿陪着黄德胜去南京,说不定刘沸腾家里有与女儿年龄相仿的儿子,也许,还会擦出些火花来哩。
“康铃,快点把头发盘了,去买一百个鸡蛋,明天陪着你爹爹去南京。”庄慕兰下定决心让康铃去了。
“买鸡蛋我去买,南京我才不去哩。我见生人话也不会说,我不去。”康铃显然不乐意了。
“几个女儿,老娘最疼你了。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明白老娘的心思哩?你几个姐姐嫁的人家,娘其实心里都不满意,只怪你爹爹下来了。娘让你去南京,是想让你碰碰运气的,你难道不明白娘的心思吗?”庄慕兰苦口婆心地劝道。
“那我更不会去了,我的事情娘不要操心,我自己有数。要是英群在就好了,让她去。”黄康铃脸上露着笑容,她心中有喜欢的人了,只是现在还不能告诉娘。
“你老娘生来是个操心的命,老娘又是个聪明人,我怎么没有想到让英群请几天假,陪你爹爹去南京呢?英群能说会道,嘴巴甜。不像你,脑子笨,嘴巴也钝,说句话要想半天。”庄慕兰叹了口气,她转身便往卧室走,她想黄德胜也该醒醒准备吃晚饭了。这时,窗外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曾家的李娟满脸的笑容,她正轻扣着窗玻璃。
庄慕兰推开窗户,李娟将大半篮子的鸡蛋送入窗内,隔着窗户说:“妹妹,你家老黄的事情都传开啦,恭喜,恭喜了。我家老曾听说此事开心得很哩,他硬要我把家里鸡生的蛋托老黄带给老战友尝尝。”
“太客气了,谢谢姐姐。你们家老曾几天不见了,身体好吗?”庄慕兰接过篮子摆在地板上。
“好着哩。就是一墙之隔的丝绸厂,也不知道装了什么鬼机器,闹腾起来,别说老曾睡不好觉,连鸡窝里那几十只鸡,半夜三更都炸窝哩。鸡一受惊吓,鸡蛋都下得少了。你们家老黄解放了,先叫人去看看,那是个什么鬼机器,想法子让它别闹腾。”李娟略带愤懑地说。
“一定,一定。老黄上台后让他看看,想办法让机器不闹腾。老曾睡不着觉,影响休息,身体一旦出了问题,那是党的损失哩,这可忽略不得呐。”庄慕兰顺着李娟的杆子往上爬。
“听我家老头子讲,战争年代过来的那些战友们,最讲革命情义了。你们家老黄什么时候去省城?”李娟脸露喜色,带着些羡慕问。
“明天上午坐火车去。”庄慕兰笑嘻嘻地说。
“妹妹,你们家那条大青鱼,老黄那身体拎得动吗?轻担怕远路啊。要不,让我儿子帮着老黄一路上提着,他这几天也正好准备回南京,可以提前走。”
李娟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渴盼。
庄慕兰一愣,眨巴着眼睛一时不知所措,她猜不透李娟这么热情的真实原因。此时,康铃已经将篮子里的鸡蛋腾空,庄慕兰伸手接过篮子笑盈盈地递还给李娟。
“不用啦!我让康铃陪着老黄去,丹阳到南京,也就打个盹的事情。再说了,那些战友说不定会派小汽车接老黄哩。”庄慕兰注意到李娟伸手接过篮子时脸上的些许尴尬。
庄慕兰与李娟客气地打完招呼,见李娟扭着屁股回屋,顺手将窗户轻轻地合上,问黄康铃:“一共多少个鸡蛋?”
“五十个,不多不少。”康铃埋头又一五一十地点了一遍,她抬起头望着庄慕兰。
咚咚咚,有人敲院门。庄慕兰疑惑地朝康铃看了一眼,康铃急忙跑出去,她打开了院门。
“康铃呀,你妈妈在家吗?”来人是老范的老婆翠萍,她手上也拎着一篮子鸡蛋,喜笑颜开地边问边踏入了院门。
“翠萍姐姐来啦?哎哟,怎么还提了鸡蛋过来呀?”庄慕兰脸上堆满了笑,她热情地挽起翠萍的胳膊。
翠萍笑呵呵地将篮子递给黄康铃,黄康铃接过沉甸甸的菜篮子赶紧倒腾着鸡蛋。
“进屋子坐坐吧,我们姐妹已经几个月不在一起唠嗑了。”庄慕兰热情地招呼着翠萍。
“不用啦,慕兰妹妹,我还得给老范准备晚饭哩。”翠萍边说边将院门神秘兮兮地关上,拽着庄慕兰走向围墙角落。
“慕兰妹妹,老黄的事情老范也知道了,他说老战友见面不容易啊。老范让我把家里储存起来的鸡蛋装了五十个,让老黄带给老战友吃。慕兰啊,这是真正吃菜叶子和稻米养大的鸡生的蛋,有营养。”翠萍撩了下被扁豆藤蔓扯乱的头发,神秘兮兮地说。
“咳,真没想到,就这么点芝麻事,连老范都知道了。翠萍姐姐这么客气,我不好意思了呀。”庄慕兰跟翠萍客套着。
“慕兰妹妹,江西佬是不是也给你送来了鸡蛋?”翠萍神秘兮兮地问庄慕兰。
“是呀,前后脚的事情。”庄慕兰如实地说。
“上午,我喂完了鸡食,刚将鸡栅栏的门关好,回头一看,曾家的儿子挎着一篮子鸡蛋,从围墙的花窗外一闪而过。我还纳闷,他们家的鸡窝有我们家的鸡窝几个大,几十个鸡下蛋,都来不及吃,怎么会到菜摊上去买鸡蛋呢?幸亏老范提醒我,我才意识到江西佬应该是给你们的。这外面买的鸡蛋又怎么比自家鸡下的蛋好吃呢?省里的那些领导吃到嘴里,这味道还是辨得出的。”翠萍说的时候盯着庄慕兰,等着庄慕兰的反应。
庄慕兰也顺着翠萍的话说:“是啊,困难时期,老曾、老范和老黄的牛奶都是县上敲定的。省里的那些大官们,他们吃的鸡蛋肯定也是省里敲定的呀,这要闹出笑话来,不是让老黄的脸挂不住了吗?”
“就是。老范说,快点让我给你送些好鸡蛋过来。江西佬给老黄送鸡蛋,一定是有事情相求吧?要是她开什么口,尽管别睬她。现在托人办事,就是欠人情,将来是要回报别人的呀。对不对?”翠萍说到激动处,激动地贴着庄慕兰。
“嗯,嗯。其实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托我家老黄。丝绸厂最近弄了个什么鬼机器,有时候深更半夜会轰轰地响上一阵子。老曾半夜三更地醒来后就睡不着觉了。李娟说,等我家老黄解放了,看看能不能把那个鬼机器弄哑了。”
庄慕兰见翠萍盯着自己看,只能原原本本地将大概情况告诉翠萍。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这响声有一阵子了,我和我家老范也隐隐约约地听见了好多次。起初我们都以为是天花板上闹老鼠了,后来才发现,声音是从老曾家传过来的。老范很生气,他以为老曾家半夜钉棺材哩。看来,两家差些又要弄出误会来了。哎,你们家听到过这个声音没有?”
“听到过,习惯了。老黄这个人,一躺下就睡着了,睡沉了,喊都喊不醒。
他说战争年代练出来的,外面又是打枪又是放炮的,他瞅个空子,在战壕里都能睡一会儿。”庄慕兰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那机器一响,庄慕兰睡不着觉,她在黄德胜面前嘀咕过,黄德胜不理不睬庄慕兰,还帮着工厂说话呢。
“慕兰妹妹,去年的夏天多热啊,我们家老范的卧室硬是不敢开窗户,电风扇马达吹得发烫。等老黄一上台,先把这个机器给搬掉。”翠萍脸上的笑容顿失,她真的生气了。
“肯定要搬掉的。翠萍姐姐真的心肠好,遭响声折磨最大的是老曾家哩,姐姐还设身处地为老曾家想着。”庄慕兰净拣着好话说,她心里想,这两家在这一点上目标终于一致了。翠萍听着庄慕兰的话,一下子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到做饭的点了,我该回去了,别饿着老范。”翠萍看了一眼手表,她开心地走向院门口,她打开院门,就要告辞。
“阿姨,篮子拿回去。”康铃匆匆地提着篮子追了出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照耀着黑瓦屋顶,天空泛着些余晖。望着翠萍走远,庄慕兰合上院门。没容庄慕兰开口,康铃便轻声地喊着:“老娘,也是五十个鸡蛋。”
“都装在一起,哦,装在背箩里,铺些稻草。什么家养的鸡跟外面的鸡下的蛋不一样,不都是鸡蛋?都是鬼话。”庄慕兰笑着,她冲着卧室大声地喊着,“德胜,还不起来呀?太阳都晒到屁股上了。”
卧室里传来黄德胜的声音:“早就醒了。你们几个婆娘,叽叽喳喳,怎么让人睡啊?”
院子墙上的藤蔓在起舞,粉嘟嘟的扁豆花和一串串刚长成的小豆荚也在晃悠。院中的桃树枝上挂满了山核桃般的小毛桃,庄慕兰见桃子挂果太多,忍不住伸手摘下几个扔往了墙角。
大青鱼弯曲着身子被硬生生地塞入了麻袋,正摆在厨房的地面上,惹得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两只猫,趴在厨房屋顶上,瞪着眼睛时不时叫上几声。
庄慕兰见餐桌已收拾干净,几个女儿正在打扫卫生。黄家灯火通明,闪耀的光晕照亮了全家每一个人的笑脸。黄德胜抽着烟,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一杯热茶正袅袅地扬着热气,他快意地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咽下肚子,稍后,他将烟雾丝丝缕缕地吐出来。
“慕兰,把那张合影照装我口袋里,几十年了,他们的模样不知道会有多大的改变,别到时候人一多,眼睛又花,叫错了名字出洋相。”黄德胜说。
“早就放在你的衣袋里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早就替你在脑瓜子里转了几圈了。老四康铃和你一样,嘴笨。要是维根能陪你去省城,该多好啊。”
庄慕兰愁巴巴地对黄德胜说。
“你不是给维根写过信了吗?他请不到假呀?”黄德胜吹了吹茶杯,呷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说着。
“康铃,你过来,老娘关照你几句话。”庄慕兰喊黄康铃。
“我跟你说,见了你爹爹的那些战友们,嘴巴要甜,脸要带笑容,要这样……”庄慕兰起身,言传身教地示范开来,她那起着皱纹的脸庞上,突然开放出三十年前的鲜花,惹得儿女们围拢过来,哈哈地笑成一团。
黄德胜也被庄慕兰的示范惹笑了,他嘴角上扬,挂着的微笑往下掉。他想起了在木果河畔拥抱庄慕兰的情景,他深情地望着庄慕兰,庄慕兰像是刚刚睡醒的少女,一脸的纯真笑容。
院子外传来敲门声,夜晚的月亮都升起来了,又有谁会来串门呢?正当大家疑惑时,院门处传来喊声。
“姑妈,姑妈,开门呀!”门外的喊门声有些焦急。
“是英群。”跃进耳尖,他一个箭步蹿到院门口,将院门打开。
“跃进,姑父怎么啦?姑妈怎么啦?啊,你快说啊!”庄英群带着哭声一把抓住跃进,她大声地问着。
“英群啊,姑父姑妈都好着哩,你怎么啦?”庄慕兰一家子一窝蜂地拥出屋子,庄慕兰关切地询问着。
“姑妈!”庄英群扔下手中沉甸甸的旅行包,扑在庄慕兰怀里哭了起来,把黄家人吓得够呛,众人拥着庄英群入屋。
扑哧一声,庄英群喷出了笑声,她见黄德胜正坐在椅子上,边抽烟边朝她笑着呢。她赶紧喊了声“姑父”,然后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傻笑着盯着黄德胜看着。
“哎哟喂,英群,你一惊一乍的,把姑妈吓得心怦怦乱跳,怎么回事啊?”
庄慕兰将英群按在椅子上问。
庄英群一把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上面有许多泪痕。庄慕兰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急!速去丹阳。”
庄慕兰对庄英群说:“你爸也是的,惜字如金。怪不得将你急成这个样子。
姑父和姑妈好着哩,先吃晚饭,你来得正好,姑妈的心头事也放下了。吃了晚饭,姑妈细细地跟你说。”
“嗯。姑妈,连长不批假,说电报里没有说出请假的事由。我好说歹说,缠着连长,他才给批了假。”庄英群一脸委屈地对庄慕兰诉起了苦。
“来吧,简简单单地热一下剩菜,英群,将就点。”康铃满脸笑容地端着冷菜盘子摆在桌上,跃进等几人欢笑着端着加热的饭菜鱼贯而入。一大家子人兴高采烈地围坐在桌子边,嘻嘻哈哈的笑声回响在月光皎洁的夜晚。
绿皮火车车厢里座无虚席,过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着声浪。一个小时的车程,火车疲惫不堪地喘着粗气,缓缓地停在了南京站。迫不及待的旅行者从车上车下对挤着,挤得康铃大叫:“鸡蛋,我的鸡蛋要挤碎了!”
一些送站和接站的人挤满了站台,他们从打开的车窗口,高举着双手或取或塞着行李。庄英群咬牙一手拖着装有大青鱼的麻袋,一手搀扶着黄德胜,一点点地挤向车门。车站的广播声响了:“黄德胜同志请注意,黄德胜同志请注意,2号站台有汽车接您。”
庄英群的脸上顿露喜色,她见黄德胜已经下车,她松开搀扶黄德胜胳膊的手,将身体侧过,护着装有鸡蛋的背箩。
“姑父,还有汽车接我们呢。”庄英群兴奋了,她见黄德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揣测着汽车能够开进站台,说明刘沸腾的官位不低。说不定还真像姑妈昨晚上说的,或许在将来能够帮自己一把,早点儿离开大丰这个鬼见愁的地方哩。再说了,回到兵团农场闺蜜们问起来,很值得炫耀一下。
黄康铃喜形于色,南京太平路在什么地方,怎么走,下火车换坐什么公交车,她和英群、跃进等人看了半个多小时的南京市地图,越看越糊涂。
庄英群边护着背箩,眼睛边东张西望着。果然,在站台上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一个年轻的战士站在车边左顾右盼着呢,庄英群拖着麻袋走向吉普车。
“是黄德胜同志吗?”小战士喜形于色地问。
“是的。姑父,汽车在这里!”庄英群欢快地喊着。小战士闻听赶紧打开车门,他帮着庄英群将麻袋提上了车。他转身之际,黄德胜乐呵呵地近前。小战士一个立正,敬礼,让黄德胜一愣。旋即,黄德胜站直身体,向小战士回敬了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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