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克礼出身于一个革命家庭,他的父亲军人出身,现在是苏州市的什么领导,他的母亲是街道负责人,是土改时期,在老家斗地主最为泼辣的妇女主任,这样的家庭,不由得让庄英群的心里打了个寒战。
在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赵克礼拉着她的手,一直送到了她的宿舍门口。
赵克礼无比激动地告诉她,他的父亲解放了。苏州市按照照顾老干部的常规做法,决定将赵克礼调回苏州安排工作。这一消息让庄英群有些措手不及,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宿舍的。
现在,赵克礼请假回苏州近十天了。别的知青不知道他这次请假代表什么,但是,庄英群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赵克礼这次回苏州,应该是配合已经解放了的父亲去上上下下地活动去了,等他回兵团时,应该是来办手续之类的事情。而她和赵克礼刚刚萌芽的这段恋情,能否破土出苗,让她觉得迷茫。庄英群不知道如何面对要回城的赵克礼。
庄英群心里虽然不愿意,但是她的自尊不允许她纠缠赵克礼,更不会卑微地祈求爱情的垂怜,她和赵克礼的这场爱情将会无疾而终。虽然明知结局不好,但是初尝爱情甜蜜的她,还是迫切地想见到赵克礼,这种煎熬让她备感痛苦。
上周,她接到父亲的来信,按照常州市的政策,福生被安排了工作。虽然弟弟没有进入想进的国营纺织厂,而进了建筑系统,但好坏都是靠她的牺牲换来了福生留在城市当工人。她既兴奋也为自己目前的境遇而伤感,难道她真的就要一辈子待在这块她并不喜欢的土地上了?
几只受惊飞走的鸟儿,心有不甘地在空中绕了个圈子,又回到了水中央。
它们冲着庄英群站立的方向探头探脑,此起彼伏的叫声,似乎在埋怨着她不该在那里待得太久。“我偏不离开这里!”庄英群把一肚子的委屈冲着鸟儿喊了出来。随后,她见鸟儿又受了惊吓,腾空而起,远离了她。
“英群,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呀?我找了一大圈,维红、海琴她们都不在。真是的,有了男朋友以后连鬼影子都难找了。”唐丽丽人未近前,声音已到。她兴奋地站在岸滩上,冲着庄英群嚷着。庄英群望着唐丽丽,她那红扑扑的脸上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丽丽,你怎么这么兴奋?有人追求你了?”庄英群脱口问,笑着走向岸滩。唐丽丽迫不及待地抓着庄英群的手,将她拽到岸边的芦苇旁。
“郭大北现在正追着我,很疯狂哩。”唐丽丽的胸脯因激动而起伏着。
“哦?”这还真有点儿出乎庄英群的意料。
“真的,就在下午的时候。英群,你给我出出主意,我要不要答应他?”
唐丽丽兴奋地问庄英群。
“这个……这个要你自己拿主意。说实话,郭连长人不错,就是……”庄英群才意识到是郭连长在追求唐丽丽,他可不是一般人,她的话噎在了嗓子里。
“哎呀,英群,我们是好姐妹,你说说你对郭大北的印象嘛。”唐丽丽迫不及待地说。
“郭连长人好又正派,还是国家干部。丽丽,我猜想咱们十五连的姑娘们中,暗恋郭连长的人多着哩。”庄英群顺着唐丽丽的意思捡着好话说,她得罪不起郭大北。
唐丽丽激动的眼睛发亮,她连连点着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反正不是我追求他,传出去我脸上也有光哩。”她不由得单腿旋了个圈,展示着青春的妩媚。
“英群,如果成了,你答应做我的伴娘吧?”唐丽丽的脸上荡漾着甜蜜,在阳光的照耀下,花儿一般美丽。
庄英群的脸上泛着笑容,心里却飘过淡淡的忧伤。她知道,如果唐丽丽嫁给郭大北,就再也没有希望回城了,就像身边的芦苇,永远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你有什么要关照我的话吗?”唐丽丽盯着庄英群,焦急地问。
庄英群看着唐丽丽焦急地涨红着的脸,心里想着赵克礼即将回城的事。随着越来越多的老干部被解放,必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干部子女回城,到时候,在知青们中间,回城将是一股汹涌的浪潮,而这一点是目前绝大多数的知青没有意识到的。唐丽丽如果贪图一时,真的嫁给了郭大北,她能回城吗?郭大北会让她回城吗?
“丽丽,我们会一辈子待在这里吗?”
“回不去城里了。英群,城里的应届生,一批又一批的下放到农村。你弟弟那一批七四届的高中生,一大半人去了茅山的知青点。要不是你在兵团,福生还要去茅山哩。”唐丽丽知道福生被分配了工作。
唐丽丽的话让庄英群的心里有了极大的宽慰,福生在爸爸妈妈的心里,是庄家唯一的根。当姐姐的为弟弟创造了留城的机会,她觉得值。
“英群,郭大北的工资抵火车厂一个半工人的工资哩。”唐丽丽眉飞色舞地说着。
“丽丽,你必须跟郭大北说清楚,结婚后,未来如果知青们返城,他不能阻拦你回常州。”庄英群鼓起勇气,给唐丽丽出主意。她觉得,如果不为唐丽丽着想,于心不安。
唐丽丽闻听庄英群的话,不由得笑出了声:“做梦吧!如果真有那一天,除非西边出太阳。”唐丽丽说完,突然捂住了嘴巴,她心虚地左右看看,见四周空空荡荡,她又恢复了脸上的笑容,“不过也是啊,话必须先跟他说清楚,别真有那么一天,郭大北跟我耍赖皮。”
“走吧。”英群在河滩边待得时间久了些,又想起了赵克礼,心里沉重起来。
“这么急干什么呀?赵克礼在海滩哩。维红、海琴她们估计都去海堤了。”
唐丽丽调侃着庄英群。
“赵克礼回来了?”庄英群欣喜地问。
“刚才魏东升骑着自行车,过来载维红了。他能离开海堤,说明有人看守,肯定是赵克礼回来了。”唐丽丽见庄英群脸上笑开了花,她怂恿着庄英群,她也想去海堤,把心中的秘密说给维红、海琴她们听,在她们面前嘚瑟一番。
庄英群想,赵克礼为什么不先到连部来销假呢?会不会是调回苏州的事砸锅了?
“怎么去啊?我又不认识路,那么远。”庄英群抬头望了望西移的太阳,她的眼睛被阳光炫了一下。
“我去把郭大北的自行车借过来,你去宿舍等我。”唐丽丽说完,转身颠颠地往连部走去。
几十里长的海堤弯弯绕绕地沿着海岸线矗立着。荒无人烟的地方总是带着阴森恐怖且神秘的色彩,尤其是临近黄昏时分,一汪汪水面上夕阳泛着波光。
数不清的鸟在嬉戏。柽柳开着淡红色小花,胡杨、沙枣、紫穗槐、枸杞等植物隐约在黄昏的朦胧里。蛙的鸣叫声此起彼伏,随处可见的芦苇在海风中摇曳。
通往海堤的小路,隐藏在杂草丛中,唐丽丽和庄英群骑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在坚实的土地上轧过。
临近海堤,就听到说笑声。没等自行车停稳,庄英群从后座上急忙跳下,她揉着屁股,冲着正欲爬上海堤的维红、海琴喊着:“维红、海琴,我和丽丽也来了。”
唐丽丽推着自行车跑向窝棚,将自行车停稳后,撵着庄英群一起往海堤上爬。
庄英群正欲攀爬海堤,赵克礼双手沾着鸡毛,乐呵呵地冲出了窝棚,他站在门口冲庄英群笑。庄英群见赵克礼心里一阵狂喜,不过听到维红、海琴向她招呼,便先攀上了海堤。
海堤本身就是一道防风墙,上面长满了高大的树木和野草,许多野花灿灿地开着。藤蔓交虬着树林,海堤上有一条行人踩踏出来的细长的路。
庄英群她们像孩子般快乐。极目远眺,蔚蓝色的大海出现在她们眼前。正是涨潮的时候,远远的一波波细碎的海浪懒洋洋地赶来,在海堤前形成了一线白花花的水沫。
“大海,真正的大海。”维红快乐地欢呼着,海琴则睁大着眼睛盯着前方眺望。
黄昏的彩霞映红了天,数不清的海鸥在海面飞翔着。海鸥灰白色的身影,像纸鸢般悠闲地飘曳在海面。
“下来吧,今天人多,都下来搭把手。”魏东升在海堤下喊。
庄英群见大海并没有像她心中想象的那么壮观和美丽,听见喊声就转身往海堤下走去。她正欲招呼唐丽丽,见唐丽丽拉着维红的手,眉飞色舞地边说边比画,海琴挨着维红,竖着耳朵听。
庄英群笑了笑,下了海堤,见赵克礼正在给鸡开膛破肚,接过赵克礼手中的剪刀,端着盆走出窝棚,蹲在地上拾掇了起来。
“今天人多,他们几个去摸鱼挖野菜去了。”赵克礼对庄英群说。
“那几个人不认识,是哪里的知青?”庄英群问。
“苏州的,隔壁连队的,他们特意带着女朋友赶过来的。”赵克礼兴奋地回答。他又压低嗓子对庄英群说:“我要走了,回苏州去了,是我让他们过来为我送行的。”
“魏东升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明天再告诉他。英群,你别生气,我原计划明天去连队开调令的时候去找你。凑巧,一下长途汽车,有个卖鸡的住在这一带,他用自行车把我捎过来的。”赵克礼怕英群生气,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着。
“我们的事情你跟家里说了吗?”庄英群羞涩地问赵克礼。
“讲了。反正……反正你不要担心,我回到城里不会轧女朋友的,我等着你。”赵克礼涨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
庄英群的笑容凝固了,她的心猛然一沉。果然,与她想到的情况一样,一个地主家庭出身的人,想要融入赵克礼这样的革命家庭,困难重重。庄英群只是淡然一笑,她指着洗净的鸡对赵克礼说:“下锅去吧。”随后进了窝棚内。
窝棚已经大有改观,四周的墙壁严严实实,石灰水刷的墙壁干干净净,门窗也安上了玻璃。庄英群将鸡放入灶台的铁锅里,她环顾窝棚四周,心想,就这个窝棚都比自己在常州的房子强,自己出身这么寒微,哪方面都配不上赵克礼。
“我来煮吧。”赵克礼见庄英群心情低落,一时又找不到安慰她的好方法,显得有些木讷。
门外脚步声和欢笑声响起。赵克礼的朋友们正和维红、丽丽、海琴相互招呼着。
窝棚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铁锅里腾起的热气弥漫着馋人的香味,年轻人的心荡漾在暂时的欢乐中。维红依偎在魏东升身旁,像一只温顺的小鸟。赵克礼苏州的几个小兄弟们,肆无忌惮地和各自的女朋友搂抱在一起,用嗲声嗲气的“苏州闲话”打情骂俏。唯有庄英群脸上佯装着笑,她坐在墙角的一张空床边,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埋头烧火的赵克礼。
夜晚,繁星满天。在窝棚旁边的空地上,知青们嘻嘻哈哈地大吃大喝着。
魏东升带来的两瓶常州“二锅头”,眼看就要见底。赵克礼只要一喝酒,脸红到脖子根。他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加沉默不语,只是嘴角挂着笑,时不时和他们一起干笑几声。赵克礼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庄英群,他的心里也有着一种浓浓的忧伤。
有人拢集了许多干芦苇,将它们堆拢在一起。一个知青将正燃着的烟头投入了芦苇堆里,然后看着黑烟悠悠地燃起。火苗出来了,干枯的芦苇燃烧着,噼里啪啦的爆燃声在火光里响个不停。
魏东升将手风琴挎在了肩上,他边抖动着身体,边拉着琴往火堆边走去。手风琴声在旷野里响起,知青们起身尾随着魏东升,他们围聚在火堆旁,轻轻的歌声如晚风拂过水面的波纹荡漾开来。
在那金色的沙滩上
洒着银色的月光
寻找往事踪影
往事踪影迷茫
往事踪影迷茫
犹如梦幻一样
你在何处躲藏
背弃我的姑娘
庄英群唱着,眼睛里淌下了泪水。她哽咽着用手抹着眼泪,站起身朝赵克礼走去。赵克礼连忙上前,将庄英群轻轻地拥入怀里。他伸出手,轻轻地拍打着庄英群的肩膀,他找不出安慰庄英群的话,他偏过头,他不想让大家看到他伤感的泪水。
“别回城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孤孤单单的。”庄英群抱着赵克礼哭喊。
手风琴声和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吃惊地望着赵克礼,他们怕耳朵听错了庄英群的哭喊声。
“赵克礼,你要回苏州了?怎么不跟我们讲一声啊?真的假的啊?”赵克礼苏州的小兄弟们惊讶地张嘴问着。
魏东升惊讶地望着赵克礼,他几乎不敢相信,赵克礼的牙根咬得这么紧,连他都没有告诉。
“东升,你别见怪,本来我想今晚上跟你说的。今天这么多人,我怕说出来影响大家的心情。”赵克礼嗫嚅着说。
“什么时候走?”魏东升问。
“明天去连部办手续,办完手续还得去团部办手续,我连英群都没有告诉。”赵克礼生怕大家误会他,他把庄英群推了出来。
“是的。”庄英群抹干了眼泪,她生怕大家误会赵克礼。她见桌子上空碗里有些残酒,她大步上前,将碗端在空中,她激动地面对所有人大声地说:“我们一起举杯祝贺赵克礼回城。”
庄英群一口将酒灌下肚子,随后她被辛辣的白酒呛出了眼泪。赵克礼木木地望着庄英群,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干杯!”一阵嘈杂的欢呼声和粗瓷碗的碰撞声响起,一阵咳嗽声伴着晚风在旷野里响起。
魏东升转身将手风琴放在自己的床上,从旅行袋里摸出了一个小木盒,他看了会儿,似乎心里不舍:“这个半导体收音机送给你了。记住,回了城,别忘了我们这群兄弟。”
“哪来的半导体收音机,这么好看的收音机,去上海也买不到啊?”大家对木盒里的收音机起了兴趣。
“海上漂过来的。上个月涨潮,我看到海滩边有个木盒,下去捞上来一看,是个收音机,里面还有一张反动传单,被我扯得稀巴烂。”魏东升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他知道,在海滩上常有渔民捡到此类东西。有的渔民胆子小,上交了,有的渔民胆子大,私藏了。有些食品类的漂浮物,被当场撬开,吃了。
赵克礼打开了收音机,他将收音机摆在简陋的桌子上,小心翼翼地调试着频率。一阵嘈杂的声音后,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嗲声嗲气的女播音员的声音;“下面请听邓丽君女士演唱的《兰花草》……”
魏东升快速地从衣袋里掏出笔,他着急地跑向窝棚,片刻工夫音乐声响起。
“你们每人记一句歌词,我来记谱。”魏东升一屁股坐下,竖起耳朵在纸上画起了线条。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
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
收音机里优美动听的歌声,像潺潺流淌的溪水,滋润着他们干裂的心田。
所有人凝神屏息,只有魏东升的笔在唰唰地响着。
庄英群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担忧地看了唐丽丽一眼,她发现维红和海琴也在偷窥着唐丽丽的表情。
“别这么瞪着我,我不会向郭大北报告的,我们是一伙的。”唐丽丽发现庄英群她们担心的眼光,大声地宣誓。
一阵沉默后,魏东升重新回到窝棚。他一手提着手风琴,一手提着小提琴,走向大家。维红默默起身,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她眼睛看着在火光中隐隐闪现的《兰花草》的速记谱子,试着拉了起来。
手风琴声和小提琴声响起在空旷的盐碱地上,小伙子们和姑娘们围绕着维红和魏东升轻唱了起来。优美的歌声和琴声毫无顾忌地在夜晚的天空飘荡,歌声在芦苇丛的摇曳声里,在蛙的鼓噪声里,悠悠荡荡地流淌着。
三个月的学工就要结束了,福生快乐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直起身子环视整个铸铁车间,估算着该到活动的时间了。他快乐是因为下周一就要去常州建设系统的劳资科报到,他已经接到了常州劳动局的通知,他留城分配工作了。只是,他没有被分配到纺织系统工作,心里隐隐约约地不痛快。
下午收工前的活动是车间团总支举办的,那是铸铁车间共青团员的一次集体活动,也是车间团总支欢送同学们学工结束的一次联欢会。而福生被团总支书记邀请负责给大家教歌,这歌刚出来不久,歌名叫《幸福不是毛毛雨》。
在福生的身边,长长的锻件输送带将一件件火红的铁件传送到一台台锻压机旁,工人师傅们伸出长长的铁钳快速地夹起放在锻压机上进行锤打。此起彼伏的锻打声震得福生的耳朵里一直都有嗡嗡声。
渐渐地,车间里寂静了许多。铸铁车间的青年们陆续拥向会议室。福生随着众人的脚步进了会场,他的心有些忐忑不安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福生见许多漂亮的女孩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这些女孩子并不是他同一个学校的,福生心里猜想,她们一定是铁路中学的女生,福生有些激动了。他睁大眼睛又快速地扫视了一下会场,入他眼的漂亮女孩有十来个哩。在前排就座的那个女生最好看。突然,福生的心慌了一下,福生看到了几年不见的冤家对头丁老三。在丁老三的身边,坐着几个丁老三的小兄弟,其中就有胖墩。福生连忙扭头看了看会场里满满的人群,他看见了刘伟、高星星等人在呢,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黑板上挂着早已准备好的歌谱,在团总支书记的示意下,福生怯怯地走上讲台。他拿起教鞭,强作镇定地微笑着面对乌泱泱的会场,说:“大家好,我也是刚会唱,我先给大家唱一下这首歌吧。”
福生的话刚完,会场里突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福生。尤其是坐在前排最漂亮的那个女生,正瞪着明亮的大眼睛微笑地看着福生哩。她梳着两条麻花辫,手托着腮帮子,这让福生一下子有了自信,他来劲了。
“假日的我们多么愉快,朋友们一起来到郊外,天上下着毛毛细雨,淋湿了我的头发,滋润着大地的胸怀……”
福生唱完一段歌词,会场里响起热烈的掌声。福生的心中满溢着自信。从初中到高中,福生经常空闲时跟着黄老师去铁路中学音乐室的钢琴边学习声乐,连地方中学的董老师都曾当面夸他嗓音纯正哩,说福生的歌喉就像银子在空气中碰撞出来的。
福生侧身用教鞭指着黑板上的歌谱开始教唱了起来,他唱一句,大家跟着唱一句。会场里充满了音乐的氛围,一种青春的活力,满满的欢爽,在歌声里响起。一些老师傅穿着工装在外围饶有兴致地观看着,欣赏着车间里久违的歌声。
福生沉浸在教歌给他带来的自豪中,他觉得在女生们面前轧足了台型,特别有面子。他教一句,偷眼窥视一下那个最好看的女生,她穿着一件红衬衣,她的眼睛明亮又灿烂。她学得很投入,她边唱边微摇着脑袋。福生注意到了,丁老三不安分地伸手扯着她的麻花辫儿,胖墩几人在旁边假装唱歌,一个个嘿嘿地鬼笑着。
福生看了丁老三一眼,继续教唱,他唱一句,就听到一记沉重的敲打声。
原来是丁老三随着歌声的节奏,故意用弹簧鞭敲打身前的桌子,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丁老三身上。
“丁老三,你别乱敲桌子干扰大家学唱歌,如果你不想学,你可以出去。”
福生见丁老三这样子拆他的台,摆明了是挑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福生心里起了一股火。
丁老三噌一下站起来,他扬起的弹簧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砰地砸在桌面上,桌面被砸出了一个凹坑。
“福生,你轧足了台型,你卸我台型,有种!我在车间北大门等你。”
丁老三话音刚落,没等福生点头表态,他一挥手,胖墩几人虎气生生地起身,随着丁老三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会议室。
会场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出面呵斥他们。福生望了一眼高星星,高星星正瞪着眼注视着丁老三几人。福生挥动着手中的教鞭,继续教唱了起来。刹那间,会场里歌声嘹亮,欢快的旋律飘出窗外……
车间共青团员们留下来了,他们还要开会,福生等非共青团员们离开了会场。高星星和刘伟向他走来,福生冲着他俩挥挥手,示意他俩跟随着他,向车间无人处走去。
“福生,丁老三怎么也来啦?他老子是大队书记,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学工?”刘伟胆小懦弱,他不安地问福生。
“开后门呗。”高星星不以为意地说。
“福生,他们有五六个人哩,怎么办?”刘伟担心地问,他手心里替福生捏着汗呢。
福生心里紧张不安,几年不见丁老三了,自从初中进高中,他不跟丁老三一个学校。三年高中,离开了工宣队长颜元元和讨厌的丁老三,福生几乎把他们忘了。几年不见丁老三,这小子身体更强壮了。丁老三的眼睛炯炯有神,胸肌将汗衫鼓起了两座山。
“丁老三几年不见,跟水牛一样壮了。”福生对高星星说。
“听说丁老三被常州市青少年举重队选中,打了不少比赛哩。”刘伟怯怯地说。
“福生,丁老三在车间北门候着你呐,我们从南门出去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啊。”高星星看出福生正在犹豫不决,他心事重重。
“星星、伟,如果我们从南门出去,这个事传出去,我们的脸丢大了。尤其还有其他学校的人在,我们这次吃瘪,会助长丁老三的嚣张气焰,说不定今后见我们一次打一次哩。”福生低声地说着,他的眼睛在车间地面上巡视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福生,你是不是想找个家伙?”刘伟看出了福生的心思。
“丁老三有个会伸缩的弹簧鞭,被那东西抽一下会头破血流。你去找一根能藏在衣袖里的铁棍,以防万一。”福生嘱咐刘伟。
“星星,你和伟盯着胖墩几个人,如果他们群开的话,你们帮我挡一挡,打得赢就打,打不赢我们聚一起跑路。”福生的眼里透出了杀气。
一会儿,刘伟神气活现地过来了,他的左手直直地垂下,他扬起了右手,拍打着左胳膊。他走到福生身边,左手掌略往下一沉,一根大拇指粗的铁棍露了出来,他呵呵地笑着望了望福生的反应。
“可以。”福生点了点头,“伟,到时候我一伸手,你赶快把铁棍递给我。”
“嗯!”刘伟兴奋地点着头。
此时,会议室的大门打开了,一群共青团员从门内有说有笑地拥出。福生一看这么多人往车间北门而去,他赶紧和高星星、刘伟顺着下班的人流往北门走去。
从车间北门到工厂的大门,中间隔着几公里路,但相比从车间南门出来到工厂大门,又近了许多路。从车间北门走,要穿过工厂停放报废或者待修的火车车厢,几百节车厢就停放在这块偌大的场地上。铁轨在这里交叉,这里也是火车厂荒凉的地方,经常能看到蛇和野鸡野兔等动物。
“福生,我们等他们走光了再出去吧?”高星星拉扯了下福生,他朝福生眨着眼睛。
“为什么?”福生不解地问。
“人多眼杂。”高星星提醒着福生。
“你傻,这么多人出门,丁老三会动手吗?”福生边说边不管不顾地随人群出了车间北大门。果然,丁老三几人正急不可耐地聚在一起等着福生。他们见福生出了车间大门,迅速地围了上来。一些知道事由和喜欢看热闹的人放缓了脚步。
“你蛮狂的啊?单开还是群开?”丁老三和福生并排走着,他搡了一把福生。
“丁老三,算了吧,我们曾经是同班同学,犯不着啊。”福生示弱地劝丁老三。
“少套近乎!我只问你单开还是群开?”丁老三不依不饶地缠问福生,并将右手伸入看起来沉甸甸的右裤袋里。
福生脸上堆着笑,心想,丁老三笨,单打独斗在这种情况下是最好的选择。只是身边的丁老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蛮劲,要想赢需要费些脑筋。福生估量着自己的个头比丁老三高,手臂比丁老三的手臂长,占据着上风。自442己比丁老三灵活,只是要挑一个开阔的地方便于施展拳脚,打不赢时也方便逃跑。福生又看了看丁老三练举重的粗壮有力的胳膊,想着千万不能让他抓住,否则会被丁老三摔在地上骑在身上打。福生继续笑着示弱:“丁老三,算了吧,都是同学,马上都进工厂工作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犯不着,犯不着啊。”福生赔着笑,开始有意与丁老三拉开些距离。马路缓缓地上升,这里地势高,前面就是荒芜的火车货场了,福生心里有了主意。
“现在了?刚刚轧台型的时候风头足的!”丁老三狞笑着停下了脚步,他喝问着福生,胖墩几人哄笑着也停下了脚步。
“丁老三,算了吧!”福生做好准备出手了,只是还要诱惑丁老三继续往前走上几十步路,那里空地大,也更冷清,交叉的铁轨上停放的货车车厢更多,也更隐蔽。
“老子眼见着叉妹成功了,你个狗日的坏我的事。”丁老三恼羞成怒地吼着。
福生继续呵呵地傻笑着,他加快了脚步,来到了铁轨边。丁老三以为福生害怕了要溜,他加快脚步追着福生。他俩与后面尾随的人拉开了距离,丁老三再次将手伸入了裤袋内。
“算了吧,丁老三。”福生继续笑着,他移动着脚步,侧身与丁老三保持着合适的打击距离,没等话音落地,丁老三抽出弹簧鞭的一刹那,福生左掌由下往上削向丁老三的下巴,只听得咔嚓一声,丁老三的牙齿咬破了自己的舌头,紧接着福生一记直拳重重砸在丁老三的鼻子上。丁老三哇的一声惨叫,双手捧着喷溅而出的鼻血。福生一个箭步冲上去照着丁老三的脸一阵乱捶。丁老三努力地睁开眼睛,铁臂般的双手一把将福生揪住,任凭福生怎么挣扎也摆脱不了他铁钳一般的双手。
福生慌了,他猛地提右膝死命地撞击丁老三的腹部。接连几下猛撞后,丁老三松手了,痛苦地弯下腰,捧着腹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就几分钟的时间,打斗结束了。
福生一扬手,高星星和刘伟随他扬长而去,胖墩等人迅速地向丁老三跑去。他们搀扶着丁老三,缓缓地往工厂大门而去。
“先去我家吧。”刘伟担忧地对福生说。
“嗯。”福生点了点头应了声。
刘伟家后门种着几十棵泡桐树,夕阳透过泡桐树叶,在小林子的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刘伟搬来小板凳,三人坐在树荫下,心事重重。
“派出所会不会来找我们哩?”高星星问福生。
“除非报案。”福生此时心里非常害怕,打架的底气泄了。刚刚接到分配工作的通知单,若是被公安逮着,恐怕工作要泡汤了,福生的内心惶恐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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