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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山路寂静无声,太阳到了头顶。山上的积雪反射着阳光,刺得眼睛难受。

二娃见山坡有一面石壁上长着青苔,绿油油的,看着眼睛舒畅。他来了劲,一骨碌起身,走到石壁前,他盯着青苔望着。嫩绿色的青苔,在白雪的世界里给他带来了欣喜。

金二娃小心地用手指触摸着青苔,他忍不住剥下一块青苔,将青苔放在手掌中,轻轻地用手指抚摸着,那种柔柔的感觉,触动着二娃的心田。

剥离了青苔的山体吸引了二娃的注意。怪了,这山上的石头怎么长得黑黢黢的?二娃来了好奇心,他继续剥离黏着山体上的青苔,他用手掌揉搓着山体岩石上的泥土。他终于看清了,石头果真是黑色的,石头上似乎还有着乱七八糟的纹路。在阳光的照耀下,石头闪着金线般的光泽。

二娃从小到大在九里沟生长,平时见到的山石都是灰黄色的。像这种黑色带着金丝的石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二娃饶有兴致地看着石头,此时,山上忽然起风了,风声中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二娃顺着声响望去,原本悬紧的粗麻绳在风中摇晃着,那棵高大的云杉树在风的吹动下,正发出吱吱咯咯的声响。

风正摇晃着云杉树高耸的树冠,二娃喜形于色,他要借风的力量,把树砍倒。

他奔到云杉树下,迅猛地朝着云杉树卖力地砍着,他咬紧牙关,一斧接着一斧砍向云杉树。在风声中,吱吱咯咯的声响越来越大,高大的云杉树像喝醉酒的汉子,在吱吱咯咯的响声中开始摇晃。二娃使出吃奶的劲冲着云杉树砍下了最后一斧子。随着树干歪歪扭扭的摆动,二娃撒手往空旷处跑去。

云杉树摇晃着,它向着粗麻绳方向倾斜,只听咔嚓一声,云杉树像一把撑开的大伞,轰的一声,铺天盖地般砸向地面,溅起一片雪粉。

“倒了!”

二娃提着斧子奔向大树梢,他开始剁起树枝,随着咔咔咔的斧子声,一根根手臂粗的树枝被砍断。二娃兴奋极了,他想着大娃给他带热乎乎的食物,说不定红梅也会来。要是红梅看到自己这么卖力地替他们砍树,心里一定会对他充满感激的。

二娃干劲十足,浑身散发着热气。说来也是奇怪,云杉树倒下了,山里的风也停了,一切重新归于寂静。二娃担心山风还会再起,吹走他扔在雪地里的棉袄,他赶忙捡起棉袄抖了抖,将棉袄穿在身上。

突然,二娃愣住了。在倒下的云杉树梢处,地面上被砸出了一个窟窿。二娃心里一个激灵,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一看,窟窿处黑乎乎的,坍塌处有被云杉砸倒的青砖。

金二娃倒退了两步,窟窿不大,但明显是个死人的坟墓。云杉树倒霉地砸中了这个坟墓,金二娃纳闷了,这山上高低起伏的山包包有许多,难道这里是个乱坟岗?金二娃惊出了一身冷汗。

山上空空荡荡,寂静中透着死一般的沉闷。金二娃环顾四周,连只飞鸟都寻不见。他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心里发毛,他双腿不由自主地扑通跪下,双手合十地向死人赔起了罪。

金二娃起身,他觉得有些寒冷。他将棉袄扣紧,眼睛望着云杉树梢,树梢正巧覆盖了洞口处。

二娃心想,这棵云杉树不吉利,若是让大娃和红梅知道,今天的努力白费了。而且大娃是他的哥哥,红梅又是他喜欢的女孩,万一用这棵倒霉的云杉树做了家具,日后出些倒霉的事,他于心不安。

金二娃快速地提起大锯,哼哧哼哧地将树梢锯断。他将砍下的树枝连同树梢一起,将坍塌的窟窿盖了个严严实实。他望着山坡,心想用不了多久,山上的雨水便会带着泥土埋没这个窟窿。

干完了这一切,二娃的心略微宽慰了些。二娃开始锯起了大树,上面的树干好锯,二娃胳膊有劲,树梢部分的树干细,二娃锯锯停停,到太阳西边时,二娃锯了三大段。

二娃将锯断的木材掀起往山下滚,轰隆隆的木材翻滚声在山谷中回荡。剩下十几米长的粗树干,二娃一个人使不开手脚,二娃的肚子咕咕咕地叫个不停,这时他才感觉浑身酸痛无力。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空渐渐地昏暗了起来。大娃一去小半天,肯定和红梅躲到什么地方去亲热了。二娃的心里被羡慕妒忌恨渐渐地充塞着,他收拾起工具,准备下山。

“二娃哥。”耳边传来红梅甜脆的喊声。二娃心头一热,见红梅正和大娃跌跌撞撞地爬上山坡。大娃手上提了只小竹篮,边爬边停下等着红梅。

“哥,怎么来这么晚?我饿得慌。”二娃冲大娃嚷着。

大娃上前将竹篮递给二娃,里面用一块旧棉布裹着一只大碗,碗里放着两只微热的馒头,二娃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了起来。

“哇,好大一棵树。二娃哥,是你一个人砍倒的吗?”红梅眼里闪着惊喜。

二娃鼓着嘴冲红梅点着头。

“大娃哥,这些木头够三十六条腿吗?”红梅问大娃。

大娃见放倒了云杉树,满心欢喜地围着云杉树观望着,弯下腰用手掐着树干丈量着。

“足够了,做两房家具都用不了。”大娃兴奋地回着红梅。

“大娃哥,能不能做四十八条腿啊?在镇子里同学们眼中,我脸上有些光彩。”红梅撒娇地对大娃说。

大娃望了眼二娃,似应非应地点着头。

李邱巴骑着自行车直接进入县政府大院,门卫都认识他,他们笑着迎出门和李邱巴打着招呼。李邱巴停好自行车,一双眼睛巡视着县政府大院的停车棚,他见停放吉普车的车棚空空荡荡,放心了许多。见门卫笑嘻嘻地出门迎向自己,他殷勤地笑着和门卫点着头。

“李主任,今天怎么来县政府?领导都去地区开会了,要连开几天会议呢。”门卫对李邱巴说。

李邱巴笑脸迎向县政府门卫,从衣袋里掏出香烟,挨个儿给他们发。门卫接过烟,习惯地往耳朵上一夹,冲着李邱巴憨厚地笑着。

“下雪天,在乡下待长了厌气。我这车子在这儿放两天,你们给我多上些心。”李邱巴边说边往大门外走。

“哎哟,李主任,不要说这自行车是你的,就是一般机关人员的脚踏车放在县政府里,哪个小偷敢进来逛啊。放心,一个螺丝都少不了。”耳朵上夹着烟的门卫向李邱巴打着包票。

李邱巴来县政府大院坐实了他的耳闻。县上主要领导都去地区开会了,这意味着,至少在这两天内没有县领导来电话或者上门找他。李邱巴想着上午去苏州,明天赶回溧水,时间够用。

李邱巴兴冲冲地往县长途汽车站走去,他要先到常州,然后坐火车去苏州,到苏州差不多是下午三点,他要去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前段日子,雪花给他的来信让他的内心充满了激动,他不断地根据雪花在信中的描述进行揣测,种种迹象表明,雪花提到的开杂货铺的女人,与哑巴女高度吻合。只是工作上的原因让李邱巴无法脱身。

今天一大早,他骑着脚踏车先去了木果河畔哑巴女的老屋转了转。老屋的房顶上长着一些枯死的狗尾巴草,木门板上被调皮的孩子用粉笔画了些鬼脸,一把泛着绿锈的大铜锁静静地挂在门上。望着空寂无人的木果河东岸石铺的街道,李邱巴唏嘘不已。

冬天的寒风夹着雪花吹落在李邱巴的军大衣上,他丝毫不觉得冷,他甚至因为激动而觉得周身发热,他解开军大衣的扣子,一股寒风瞬间卷走了被军大衣包裹着的热气,让他觉得舒服了些。

一路辗转,一路寻访,李邱巴终于摸到了古尔胡同。他盯着古尔胡同的街牌看了会儿,想起了雪花跟他说的情况。他顺着古尔胡同走向巷子深处。

李邱巴反复探望了几次,确实有个看似卖杂货的铺子,木板排列的店门关着。李邱巴快步来到店门前,不安地看看是否有行人经过。天空扬着雪花,大马路两侧的树干上披着厚厚的雪。寥寥无几的行人撑着伞小心翼翼地在马路上行走。马路边的屋檐上,一些手指般粗细的冰凌悬挂在黑色的瓦当下。

“就是这家了。”李邱巴心里想着,手不由自主地要往门板上拍。忽然,李邱巴又停住了。万一拍错了门怎么办?店主在大冷天没有开门营业,应该会讨厌外人打扰。李邱巴将手缩回,将戴在头上的鸭舌帽的帽檐移到脑后,眼睛贴着门缝往屋里窥探。

店铺里的灯亮着,昏暗的屋子里堆着一些杂货,李邱巴侧移着脚步换了一个门缝往屋内窥探着。

吱呀的开门声把李邱巴吓了一跳。一张苍老的脸探出屋外,警惕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你想干啥?”老人用不高却严厉的口气冲着李邱巴喝问。就在李邱巴开口之际,两人似乎都认出了对方。一阵风裹着些凌乱的雪花吹入店内,一个让李邱巴难以忘怀的身影从里屋走入店铺。

“哑巴?”李邱巴脱口而出,不由分说地从敞开的店门闯入店铺。他怔怔地盯着哑巴女的脸,激动地搓着手。

哑巴女认出从屋外闯入店内的人是李邱巴,一脸惊讶。突然,她的眼泪像珠子般滚落。

李邱巴呵呵地傻笑着,他的眼里闪着泪花。是她,哑巴女,他终于又见到了哑巴女。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着。

弹棉郎默默地转身,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眼泪在流淌。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擦了下眼睛,又顺手摸了摸从门外飘落在他头上的些许雪花,用慈祥的眼光看着哭泣中的哑巴女。

哑巴女似乎回过了神,用手快速地摸着淌满泪水的脸,急不可耐地上前伸出手抹着李邱巴脸上的泪水。李邱巴情不自禁地将哑巴女紧紧地搂在怀里。

弹棉郎哽咽着对哑巴女说了声:“丫头,大冷天,快去泡杯热茶吧。”

哑巴女从李邱巴拥紧的怀抱里挣脱,急急地走向厨房,将热气腾腾的茶水摆在了桌上。李邱巴和弹棉郎父女围桌而坐,店铺的门被弹棉郎虚掩着,店内瞬间暖和了许多。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丫头几十年都在等着你哩。”弹棉郎对李邱巴说,他的眼里噙着泪水。

李邱巴脱下军大衣,里面的中山装口袋上插着一支钢笔。他伸出双手捧着滚烫的茶杯,只是傻傻地面对着哑巴女笑着。在昏暗的灯光下,哑巴女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她是我们的女儿。”李邱巴憋不住内心的激动,轻轻地对哑巴女说。

哑巴女呵呵地笑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她的眼睛里露出了灿烂的光亮,她喜极而泣。

“莫哭,丫头。兜兜转转,都是爹爹的错啊。”弹棉郎劝慰着哑巴女,他那蓬松散乱的头发像冬天木果河畔枯萎的荻花。他那双混浊的眼里泪水蒙眬,饱受风霜的脸上流露出幸福而又心酸的笑容。他内心非常后悔,不该在那个风雪夜将孩子送去庄家。他在想,如果那晚他直接将孩子送回李家,女儿也不会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从姑娘熬到了老太婆,正是自己当年的义愤导致了今天的后果。

弹棉郎转眼盯着李邱巴,见李邱巴一脸憨笑地望着女儿。李邱巴的身上,已经找不到当年放荡不羁的影子。

“这么些年来,讨老婆了吗?”弹棉郎开门见山地问李邱巴。哑巴女听着父亲的问话,焦灼不安地等着李邱巴回答。

李邱巴摇摇头,哑巴女忽地起身,一把抱住李邱巴,号啕大哭。李邱巴再次将哑巴女拥入怀,抹着脸上无声流淌的泪水。哑巴女突然激动起来,她用手比画着,嘴里叽里呱啦地嚷着。用不着弹棉郎解释,李邱巴知道,哑巴女要拉着他一块去见女儿。

“别急,女儿跑不了,她还不知道我来苏州哩。”李邱巴安慰着激动的哑巴女,将哑巴女按在椅子上,“哑巴,雪花是我们的女儿。好了,莫哭,从此以后,我们一家人总算凑齐了,再也不分开了。莫哭。”

李邱巴呵呵地笑着,望着枯瘦如柴的弹棉郎,当年体壮如牛的弹棉郎,当年扬起了赶马鞭抽掉了他一撮头发的弹棉郎,当年遭日军追捕时掩护自己的弹棉郎……李邱巴的脸上火辣辣地烫了起来。那次临走时,弹棉郎猛抽了他一个耳光的场景,让李邱巴终生难忘。眼前这个没有文化靠弹棉花为生的男人,却有着一个男人应该坚守的底线。

李邱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叫了声:“爹爹。”

弹棉郎和哑巴女被李邱巴突然的举动惊呆了。一声“唉”,从弹棉郎沧桑的喉咙里冒出。弹棉郎和哑巴女不约而同地俯下身子去搀扶李邱巴。

虚掩的门被推开,随着寒风吹入,一个人影闪入屋内。

“哎哟,总算开门了,下雪天就不做生意了?啥事体哉?吓我一跳。”来人是街对面的邻居,五十多岁的大妈,兴冲冲地闯入店内,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她不由得大声嚷了起来。

李邱巴机灵,急忙从衣兜内掏出几张钞票握在手上,站起来对着嚷叫的女人抱歉地笑着,说:“找到了,这钞票掉到了桌子底下。”

“哎,哑巴,这人是谁啊?”女人感到莫名其妙,问哑巴女。

“老家的亲戚,刚刚才来。”弹棉郎见女儿愣在那里,他打了个马虎眼。

“哦,看你这个人,帽子反戴,穿着中山装,还插了支笔,看起来在乡下是个干部吧?”女人故意拍了拍胸口,嘲笑着李邱巴。

李邱巴这才想起鸭舌帽反戴在头上,他尴尬地将帽檐扶正。

“妹妹猜得对,我在老家公社当主任哩。”李邱巴故意在弹棉郎父女面前显露自己的身份,他心里想着自己在溧水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公社主任?看出来了,你也是个老干部模样的人。在你们乡下能排得上号,在我们苏州,你最多当个街道办副主任。”女人的嘴巴厉害,她的眼界高,她不想让李邱巴在她的面前有优越感。

“是,是。”李邱巴边应边端起茶杯喝了起来,用轻蔑的眼神瞟了一眼这个女人。

“明天的雪要停了,居委会庄雪花主任要组织大家扫马路上的雪。她叫我通知一下你们,送二十把竹扫帚去居委会。我走了,真是的,庄雪花自己不来,差我来,官大一级压死人。”女人边说边走,她是故意显示自己是居委会副主任。临出门时,她冲着杂货铺看了一下,见店铺角落里有一大堆竹扫帚,放心地出了门。

李邱巴目送着女人出门,心里感叹着,城里居委会大妈那张嘴比县里机关能说会道的女同志要厉害多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丫头,你准备晚饭,爹爹去送扫把。”弹棉郎冲着哑巴女说,他走向角落,开始搬动竹扫帚。

“哑巴,爹爹,我不在这里吃晚饭了,我还没去看女儿哩。”李邱巴一听连连摆着手。哑巴女着急了,她拽着李邱巴的手,嘴巴着急地嚷着。

李邱巴从哑巴女的嚷叫声中猜出了她的意思,哑巴女是要他吃了晚饭后,她跟他一起过去。李邱巴来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苏州的哑巴女真是雪花的亲娘,那也得让他找个机会在雪花面前慢慢解释。他担心哑巴女的突然出现,让雪花毫无心理准备。同时,他也担心雪花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我先找雪花慢慢地说清楚怎么回事。你不要着急,雪花是我们俩的女儿,跑不掉的。你别去找她,你就在家里等着,你的女儿会来上门认你这个娘的。”

李邱巴劝哑巴女。

“你明天过来吧?”弹棉郎见李邱巴要走,问李邱巴。

“爹爹,乡下公事多,我是趁着县领导们不在,赶个空过来认一认的。现在只有雪花还被蒙在鼓里,今晚上我会全告诉雪花的。明天一早我就回溧水了,哦,来之前我专门去了木果河东岸,你们的老屋好好的。哑巴,莫担心,雪花会来认你这个亲娘的。”

李邱巴大声地说着,他将军大衣穿上,弹棉郎父女紧紧地尾随李邱巴出门,父女俩笑望着李邱巴踩着积雪往前走去。

哑巴女像孩子般笑着,她拽了一把弹棉郎,父女俩反身回到店内。她无比快乐地将竹扫把摊在地上,弹棉郎找了根麻绳将竹扫把捆在一起,父女俩抬着一捆扫帚欢喜地往居委会而去。

雪还在下着,马路上冷冷清清,少见行人。李邱巴在风雪中走走停停,他的身上冒着热气,兜兜转转走了许多路,他似乎觉得又回到古尔胡同附近。

李邱巴迷茫地看着四周,思忖着应该是迷路了。雪花不止一次地跟他讲过,到了凤凰街穿几条小巷就会看到房子,或者找到大马路口,会看到有一口古井,房子就在附近。这些标志李邱巴现在都没有看见,他心里想自己肯定迷路了。

李邱巴想起来了,当年刘生为了给庄家大奶奶寻找蚕商,误入苏州迷宫般的巷子里,最终靠排除法找到了唐少松的家。这个寻找蚕商的故事至今都在庄家村养蚕户间流传。李邱巴觉得应该找路人问一问了。

李邱巴忧郁地站在风雪中,四处寻找着过路人。见有个路人浑身包裹得严实,正沿着小巷往前走,李邱巴果断地上前,紧追了一小段路,高筒雨靴踩着积雪的脚步声引起了那人的注意。

李邱巴正欲开口问路,那人忽地将裹在脸上的围脖解开,李邱巴怔住了。

“爹爹,爹爹!”那人欣喜若狂地边喊边冲着李邱巴而来。

“雪花,是雪花啊!”李邱巴喜出望外地迎上前。

“爹爹,你咋来苏州啦?咋不写个信告诉我,我好到火车站接你呐。”

“爹爹突然的念头,直接赶的火车。”李邱巴呵呵地笑着,望着贴近身边的女儿。

庄雪花挽着李邱巴的胳膊,生怕他滑倒。父女俩相拥着往前走,李邱巴的心里泛起久违的温馨。

“大雪天你怎么跑外面来了?”李邱巴心疼地问。

“街道上通知,这雪到下半夜就停了,要各个居委会组织些积极分子,明天赶早将各个胡同路面清扫干净。女儿去居委会安排一下工作的,谁知道人手够了,扫把不够,我关照手下的人买一些。”

说到杂货铺时,庄雪花突然停止了说话,她与杂货铺哑巴女的一些过节和心中的疑惑都曾经告诉过李邱巴,这也是她没有亲自去杂货铺购买扫帚的原因。在她这个居委会管辖的区域,杂货铺不止哑巴女这一家。庄雪花想着,她能多多少少地帮哑巴女一下,以弥补自己对哑巴女一些失礼的行为。

李邱巴停住脚步,他有些担心地望着庄雪花,嘴巴嚅动着,欲言又止。庄雪花见爹爹的神情,心里突然一紧,爹爹在溧水是否受到造反派的迫害,否则怎么招呼都不打就来苏州呢?

“爹爹,怎么啦?老家出啥事啦?”庄雪花揪心地问。她有些惶恐不安,她张大眼睛盯着李邱巴的脸看着,想从李邱巴的脸色中发现些爹爹为什么来苏州的蛛丝马迹。

“爹爹刚从那家杂货铺出来。呃,雪花,你的手下那叫一个厉害,在杂货铺把爹爹着实嘲笑了一番呢。”李邱巴呵呵地笑着对庄雪花说。

“爹爹,她是怎么笑话的?简直不像话,我是看她家可怜,才把她弄到居委会工作的,这样多少也有几个钱补贴家用。她老公原先是文化局的一个头儿,现在还在监狱待着哩。”庄雪花的脸上透露着明显的不快,一双眼睛里透出难耐的无名之火。

李邱巴一脸轻松地对庄雪花说:“怪不得她,你看爹爹这身装束,怎么看都是一个乡下来的,土得要命。她的老公是文化局的头儿,想来也是个知识分子,清高和自傲那是知识分子的通病。她要知道爹爹曾经抗击过日寇,肯定不会小瞧我。”李邱巴的心里,以前干革命抗击日寇的经历,足够他自豪一辈子的。

庄雪花见他似乎一点儿都没生气,心里轻快了许多。

“现在有一种说法,凡是抗战前参加革命的,可能会参照红军干部的待遇。

爹爹,你抽空去县城或者专区组织部问问,这些说法是不是真的。”庄雪花的眼里充满了骄傲的神色,这种说法在庄雪花与人闲聊时已经成了她关心的话题。如果国家按照这种说法来划定干部的界限,爹爹若是划入红军干部,无疑对她和整个家庭来说是个大喜事。在众人的面前,她的腰杆子和政治底气会更加硬一些。

“有这种说法。雪花,现如今不是争待遇的时候,是保位子的时候。那些造反派的势力大着哩,他们上上下下都连着。”李邱巴收敛起笑容,压低着声音对庄雪花说。

“爹爹,前面拐个弯就到家了。外面冷,哎呀,顺悟要知道外公来了,做梦都会笑出声哩。”庄雪花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李邱巴,“爹爹,大雪天你怎么先跑到杂货铺去啊?”他似乎有些担忧地望着庄雪花,脸上的神情复杂了起来。

“爹爹,真有那事啊?”庄雪花从一个街道居委会主任的敏感中,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她的心悬了起来。

李邱巴朝庄雪花点了点头,伸手替庄雪花掸了掸头发上沾的雪花。庄雪花呆若木鸡地站着,空气格外地清冽,风还在吹,雪还在落。行道树树枝不堪重负,扑簌簌掉落下一些积雪。

“雪花,终于找到了。爹爹安心了,她命苦啊。”李邱巴不安地搓着手,跺了几下脚,借抖落军大衣上沾满的雪花来释放自己沉甸甸的心情。他的眼睛盯着雪花的脸,他细细地观察雪花呆滞的表情。他极为担忧哑巴女的出现,让女儿无法接受这一既残酷又心酸的事实。在风雪中,李邱巴哆嗦着手摸出一支香烟。

“爹爹,别抽烟。”庄雪花早有预感,哑巴女和自己爹爹肯定有关系。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生母,真的是个哑巴。这事儿让别人知道,她会很难为情的,而且即便跟哑巴相认,她们在沟通上定会有太多的障碍。

李邱巴将烟塞回烟盒,无比内疚地对女儿说:“雪花,关于你娘的事,爹爹晚上慢慢跟你说。不管怎样,你要敢于面对事实。你娘可怜,是爹爹误了她这一生啊。”

“女儿明白,爹爹放心吧。”庄雪花搂着李邱巴的胳膊往家中走去。

“爹爹,到家了。”庄雪花指着院子大门说。

李邱巴打量着屋子的轮廓,石库门的房子,木门上镶着铜钉,一株桂花树顶着雪,冒出了围墙。

“爹爹,到了屋里别多说这事,我不想让我婆婆知道得太多。”庄雪花在开门时突然想到了婆婆婷婷,让她知道的东西多了,哪天在外面没管住嘴巴,传言一多,假的也变成真的了,这会让她在外面很尴尬。

“嗯,爹爹明白。”

李邱巴在女儿家住了一个晚上,父女俩说着过去的事情,几乎聊到了凌晨。袁唐平全家现在都知道哑巴女是庄雪花的生母,随着李邱巴的诉说,所有事情都真相大白。不过,李邱巴当然不会将自己当年设套诱奸哑巴女的详情告诉在场的任何人。

众人在唏嘘声中熬过了一夜,婷婷则想念袁旺松。袁旺松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住在溧水,身边没人照顾。在李邱巴的劝说下,婷婷决定带着正在寒假中的袁顺悟回一趟溧水。

一到溧水县城,熟悉的街景和往事让婷婷感到心酸。她和顺悟敲开了袁家大宅。大门打开的那一刻,袁旺松压根儿没想到婷婷和顺悟会来。看到他们,袁旺松笑容满面,激动地问:“婷……婷、顺悟,你……们怎么来了?”

“爷爷。”袁顺悟喊了声,率先入内。婷婷深情地望着袁旺松。袁旺松赶忙接过婷婷手中沉重的旅行袋,闪身让她入门。

“院子里怎么空空荡荡的了?”婷婷一脸惊讶地问袁旺松。

袁旺松将旅行袋放下,心虚地将头伸出门外看了看,将门关上后,拎起旅行袋回到客厅。

婷婷的眼睛缓缓地扫视着屋子,屋子被袁旺松打扫得干干净净。她走入厨房,看到锅里还剩下些清水煮的面条。

“你中午就吃这清汤寡水的面条?”婷婷心疼地问。

“爷爷,院子里的竹子和夹竹桃怎么都砍了?”袁顺悟在客厅里问。

“爷爷看着这些东西厌烦,砍了这些把地翻了,开春时正好种些蔬菜,省得去菜场买。”袁旺松掩饰着自己砍去竹子和夹竹桃的真实意图,敷衍着孙子。

袁顺悟见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书房,偌大的红木书桌上堆满了书籍。在书桌的一侧,一大堆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袁顺悟好奇地坐下,翻看着这些纸页。

“旺松,都怪我没能来照顾你。邱巴来苏州了,住了一个晚上,跟我们说了很多溧水的事情。”婷婷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袁旺松一声不吭地望着屋外,他的思绪沉浸在往日袁家的热闹中,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对消逝的岁月的怀念。

“旺松,你在想以前了?”婷婷温柔地问袁旺松。

“对门庄家的宅子被政府没收了。袁家的宅子还在,只是太冷清太凄惨了些。”袁旺松无比伤感地自言自语。

袁旺松自从释放回来后,无事不出门,每天都要将整个袁宅收拾一遍,那些往事在家中的一件件小摆设中浮现。爹爹袁通的画室乱七八糟,仍然保留原先的面貌,这是袁旺松对爹爹最后的思念。当他推开画室的大门,那些带着时间烙印的一切东西,哪怕是静静地堆放在墙角和大缸里的画,都能给他带来些许的安慰。他平时的生活费用就靠儿子唐平和小三子接济,他觉得自己无力赚钱养活自己,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无奈,更是一种悲哀。

“你陪我去楼上转转吧。”婷婷对袁旺松说。

袁旺松微笑着点点头。他率先登上了楼梯,婷婷紧随其后,忽然袁旺松站在楼梯上不动了。

“走呀,旺松。”婷婷在身后催促着。

“那年你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摇着檀香扇,还记得吗?”袁旺松苦笑着说。

婷婷不由得回头望向客厅,座椅被袁旺松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在昔日的位置。婷婷眼眶一热。

袁旺松轻轻地下了几步楼梯,挽着婷婷,问:“当初嫁给我,后悔吗?”婷婷摇摇头。

袁旺松陪着婷婷逐一推开卧室的门看。

“旺松,这间是梅儿和兰儿的卧室吧?”婷婷问。袁旺松点点头。他见花格窗透着风,于是上前重新将花格窗关上。花格窗一侧的铰链已经松弛,窗户倾斜着没法关闭,窗户上的一块花玻璃已经松动,在风中,凉凉的玻璃上起着霜花。

“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梅儿姐姐、竹儿、菊儿在国外也无音信,袁家的人劳燕分飞,人走茶凉。偌大的宅子空空荡荡,人生就像大梦一场。”袁旺松悲怆地说。

“别太伤感,我们不是还在吗?后代们像雨后春笋般涌现。总有那么一天,我们袁家又会枝繁叶茂的。”婷婷轻声宽慰着袁旺松。

“我出监后去你那地方时,看到有个书画店,我进去逛了一下,正巧有个妇女拿着一幅画去兜卖,被画店里的人请到里屋去了。我想,爹爹留下来那么多墨宝,那么多历朝历代的老画,这些东西会值大钱的。”袁旺松的眼睛亮亮地望着婷婷。

“嘘!”婷婷急忙将食指压在嘴唇上。

“这些日子我闲着也是闲着,我准备写些袁家的回忆录,把溧水这块土地上发生过的事情尽可能整理一下,未来这可是珍贵的史料。袁家的后代中无人继承袁家这一脉的文化,我不才啊。”袁旺松轻叹了一口气。

“你别自责。咱家孙子顺悟从小就喜欢读书。前不久还跟我说,他的梦想是要当一名大作家哩。明年就要高中毕业了,是上山下乡还是留城工作,只能听天由命了。”婷婷的心里喜忧参半,挨着袁旺松,不无担心地说。

“顺悟,你在干吗?”婷婷见楼下寂静无声,想起了顺悟。

楼下依旧寂静无声,婷婷又喊了声,楼下还是没有回声。婷婷冲着袁旺松笑着说:“一眨眼的工夫顺悟长成小伙了,他开了院门自己上街遛弯去了吧。”

袁旺松和婷婷缓缓走下楼梯,见院门关着,又喊了声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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