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颜元元气呼呼地回到家,刚进家门,他便闻到了煲鸡汤的香味。
“回来了?”从厨房里传来黄月英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炒菜声,一团油烟从厨房里飘出。
颜元元走入厨房,煤球炉子上正炒着青蒜。黄月英额头上汗珠亮晶晶的,短衫后背有些潮湿。
“我来炒吧,你歇一会儿。”颜元元将皮包往桌上一放,露出了笑容。
“不用了,就这点菜,煲了一只鸡,青蒜炒肉丝,煮了些花生。你喝完酒后,我来给你下面条。”黄月英指了指桌子上摆放的鸡汤和带壳的花生。
炉火旺旺的,黄月英俯身翻炒了几下,将菜入盆,端上了桌子。她将炉门合上,将水壶放在炉子上。颜元元满心欢喜地看着黄月英,黄月英红润的脸上泛着活力。
“把炉门开着,多烧些开水,把暖瓶都灌满了。吃完了饭,早些洗澡,我俩上床睡觉。”颜元元故意提醒着黄月英,黄月英的脸更红了,她弯腰打开了炉门。
颜元元拿出塑料壶往杯子里倒入米酒,喝了一口,咂巴着嘴,对黄月英说:“按照老婆的指示,今天抽了空把胡子刮了。”
黄月英往对面一坐,自顾自地动起了筷子。她知道颜元元话里的意思,今天是他的生日,她不想破坏颜元元此刻的心情。只是,她的脸更红了。
颜元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痛快地抹了抹嘴巴,拎起酒壶,又斟满了杯子。
“黄月英,我俩虽说是夫妻,这么些日子了,你也没让我好好亲热几回。
说实话,我能娶到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颜元元一杯米酒下肚,热气在全身涌动。
黄月英抬头看了一眼颜元元,他的下巴刮得青青的,连汗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胡子又粗又硬,她想起了第一次被颜元元顶在宿舍的墙上时,颜元元的胡须扎在她脸上的感觉,又疼又痒。
“从今往后,你只要有一丁点胡子,就别上我的床。”黄月英轻声地说,她起身瞪了眼颜元元,拎起沸腾的水壶,往热水瓶里灌。
颜元元得意地边笑边摸起了下巴,这个要求对他来说太容易了。
“哎,你的衣服怎么皱巴巴的?我多次关照你,学校知识分子成堆,你当工宣队长,一定要注意仪表仪容。你这样邋里邋遢,这不丢我的人嘛。”黄月英见颜元元衬衣胸口皱巴巴的,责怪着他。
“那个小地主分子,后面我有的收拾他的。”颜元元放下酒杯,一把脱下衬衫,光起了膀子。
“你就是改不了粗野的习惯,跟谁杠上了?”黄月英扭头问颜元元。
“庄维根的儿子,你不认得。”颜元元火冒三丈地说。
“庄师傅的儿子?他妈妈我认识,是个知识女性,我们关系不错的,怎么回事呀?”黄月英焦急地问。
颜元元一愣,他没料到庄维根的老婆居然和黄月英认识。他的左眼皮往上吊着,斜斜地看着黄月英。颜元元想,这事不能让黄月英知道,最起码得过了今晚才能告诉她。
“没什么,打篮球时让那个小家伙扯了一下。”颜元元轻描淡写地回着。他捞起一只鸡腿,往黄月英碗里放去,自己捞起另一只鸡腿大口啃着。
夜黑了,窗外起了风,星星出现了。颜元元打开后门,见邻居们搬着板凳坐在各自的家门口纳起了凉,转身对黄月英说,“你把窗户关上,窗帘拉好,你先洗澡。我去河边转转,你替我把洗澡水放好”。
颜元元出门,他一边和熟识的人打着招呼,一边往河滩走去。河里一些大人和孩子们正在游泳。几个孩子的狗爬式将河面打得一团团水花,风吹在膀子上凉丝丝的,颜元元的心情在晚风中得到了释放。
一些野菊花盛开在河坡的草地上,斜缓的河坡上长满了灌木丛,灌木丛开
着星星点点的蓝色的小花,一溜河堤弯弯绕绕在朦胧的夜色里。
颜元元上前摘了朵野菊花,他将野菊花放在鼻子底下嗅着。花儿散发出淡淡的花香,随之而来他又嗅到了茎秆掐断而发出的青涩味。颜元元看着野菊花就想到了黄月英,她的身体散发出的女人气息让他难以自持。颜元元快乐地拍了拍手,想着黄月英应该洗完澡了,就迫不及待地往家中走去。
果然,黄月英已经将后门打开。她穿着一身素洁的衣服,纽扣扣得整整齐齐。她的身上散发出热腾腾的气息,颜元元几步开外就闻到了玫瑰香皂浓郁的气息。
颜元元大步入屋,见洗澡盆里水已放满,黄月英正欲去和邻居聊天,他一把将黄月英拉回屋子,迅速地将后门关上,说:“别和那些老头老太拉家常,那些人闲着没事,一拉起家常往往大半天。”
“你洗澡,我出去避一下,一会儿就回来的。”黄月英的脸红了,她明白接下来颜元元要干什么。颜元元不理睬黄月英,当着黄月英的面,脱下短裤,黄月英头也不回地径直往房间走去。
颜元元泡在大盆里,兴奋地搓洗着身体。热水滋润着他的肉体,他的血管沸腾着,他的下体粗壮了起来。他边洗边兴奋地想象着,是直接把黄月英按在床上,还是学绅士,一点一点地挑逗着黄月英,直到把黄月英的欲望点燃。
今天是五十岁的生日,颜元元决定要像绅士那样慢慢地调戏黄月英,直到黄月英彻底向自己臣服。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澎湃的欲望,故意在穿衣服时,弄出些声响。他穿上背心,在短裤外又套上了西装短裤,用以掩藏住下体的膨胀。
颜元元慢吞吞地进了房间,黄月英正开着电风扇,她见颜元元进入房间,只是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月英,我这西装短裤是不是小了点?裤裆好像太小了。”颜元元讪笑着挨近黄月英,他抓起她的手,去摸西装短裤的裤裆。黄月英像触电般的将手缩回。颜元元的下体硬邦邦的,她的脸涨得通红。
“我脱下来,你给量一下尺寸吧?”颜元元开始脱西装短裤,黄月英忽地起身,警告着颜元元:“我不想再怀孕。”
“今天是我五十岁生日,你别扫了我的兴。”颜元元望着黄月英漂亮的脸庞,想起了被他揉碎的野菊花。他伸手将黄月英拉到怀里……
“笃!笃!笃!”门外有人敲门,黄月英惊慌地推开颜元元。
“外面有人敲门,快把裤子穿起来。”黄月英说完,故意提高嗓门问话,“谁呀?”
颜元元无奈地匆匆套上西装短裤,欲望正奔涌着,他恨恨地盯了眼黄月英,大声问着:“谁呀?都睡觉了。”
“我,庄维根。”屋外擂门声更响了。
颜元元大吃一惊,这庄维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来。他顿时火冒三丈,裤裆空间瞬间宽敞了许多。
“你别出来。”颜元元见黄月英衣服凌乱,低声而又严厉地说了句,径直打开了屋门。
“庄维根,你找我有什么事?”
“事情大着哩。”庄维根边说边要进屋,颜元元用身体挡住半开的门。
“庄师傅,黄月英已经睡觉了,我们在门外讲讲吧。”颜元元弯腰一手提过一张小板凳,将庄维根挡在了门外。
庄维根往板凳上一坐,一脸焦急地问颜元元:“颜元元,我儿子在家要寻死上吊的,情绪冲动,提了把菜刀要来找你拼命。我问他,他什么话都不说。你告诉我,到底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庄维根明知故问,虎着脸,两眼盯着颜元元。
颜元元轻描淡写地说:“就是一般的‘斗私批修’会,又没拿他怎么样。”
“我儿子犯了什么错,你让他‘斗私批修’?”庄维根追问。
“上政治课时,你儿子不认真听,偷看十七年前文艺黑线出版的书,被同学举报了。”颜元元底气十足地回答。
“那我问你,我儿子看的什么书?”庄维根嗓子粗了起来。
“你儿子看的是《志愿军英雄传》,从书本身的内容来看问题不大。”颜元元嗓门也粗了起来。
“究竟是大还是不大?”庄维根激动了,忽地起身,指着颜元元问。
“问题大还是问题不大,也不是我说了算,要工厂党委领导评判。”颜元元两眼望着闻声过来的左邻右舍,嗓子粗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输了气场。
庄维根见颜元元丝毫没有内疚的心态,反而趾高气扬地说起官话来。他一把抓住颜元元的手臂,使劲地握着,盯着颜元元的眼睛。他看到颜元元的吊眼皮往上跳了几下。
“颜元元,我的儿子就是我的根,我的命。你打击报复我的儿子,他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就跟你拼命。”庄维根紧紧捏住颜元元的手臂,他的手上充满了钢铁工人的力量。庄维根由于激动,唾沫星子溅到了颜元元的脸上。颜元元越是挣扎,庄维根的手越是用劲。
“庄维根,你有种的话,明天跟我去工厂党委。”颜元元厉声说着,额头上两条眉毛愤怒地挤到了一起。
“谁怕谁?现在就去,夜里工厂党委有领导值班。我就不相信,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我儿子看《志愿军英雄传》还要挨批斗。”庄维根大声说着,脸上的肌肉由于气愤而跳动着。
邻居们和走过来的路人纷纷围了过来,在大致弄清楚争吵的缘由后,许多人开口来劝和。
“老颜,人家小把戏看革命书籍,你怎么想到开人家小把戏的批判会?”
“颜元元,你和庄师傅都是一个车间出来的,别太过啊!”
“算了,庄师傅,批判会也开了,气量大点吧。”
庄维根松开手,冲着围观的人大声嚷了起来:“他颜元元不干好事,打击报复我的儿子。有一次,我儿子和车间马主任的儿子去铁路中学,晚上打麻雀,
看到黄老师披头散发从学校里冲出来往外面逃,颜元元光着膀子,穿着拖鞋从后面追,他手上还拎着一只女人的胸罩。我带来了,大家看看吧。”
庄维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胸罩,高高地扬在手上,向人群展示着。人们哄然大笑,语声鼎沸。
“怪不得黄月英这朵鲜花会插在牛屎堆上。”
“颜元元利用当工宣队长的职权,霸占了黄老师。可恨!娘个皮,揍他!”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愤怒地喊着,一些人开始凶凶地逼近颜元元。
颜元元脸色惨白,两腿颤抖着,嘴上不服气地嚷着:“大家别相信庄维根这个地主分子的血口喷人,我和黄月英是合法的革命夫妻。庄维根,明天我们去工厂党委或者去工厂保卫科,我心中无鬼,什么都不怕!”
颜元元边说边趁人不备溜进了屋子,将屋门关上,又将门锁的保险扣上,他把窗户和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他气急败坏地将电风扇对着自己,风吹动着西装短裤,发出布的抖动声。
颜元元气呼呼地闷坐着,他忽然想起黄月英。他推开房门,黄月英正坐在椅子上,淌着眼泪,双眼哭得通红。
屋外,喧哗声渐渐地消停。宁静的夜晚,一轮月儿挂在天边,不远处的河滩边传来蛙的鼓噪声。
颜元元叹了口气,推了推黄月英,内疚地望着黄月英:“别哭了,今天是我五十岁生日,早点儿睡吧。”
黄月英突然站起来,瞪着一双哭红的眼睛,将颜元元推出房间,毫不犹豫地说:“从现在开始,你睡外面地铺,我睡里面。颜元元,你丢人丢大了。”
黄月英说完,嘭地将房门关上,又将插销插上,空留颜元元在外面打着转。
黄月英一晚没睡。她回想了自己被迫嫁给颜元元的整个过程,心里充满了悔恨和哀伤。房间外,颜元元打着地铺正睡得沉,打呼噜的声响就像即将断气的猪。她知道只要天亮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便会在整个火车厂工房区传开。
她和董老师是在工厂一次文艺会演中认识的,地方中学参加会演的节目中有手风琴独奏。演奏者是英俊的董老师,演奏的曲目是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的《打虎上山》。学声乐的她知道,手风琴如果没有相当的演奏技巧和乐理知识很难拉好这一首曲目,也很难达到她入耳的水平。谁知一曲下来,演奏者以娴熟的手风琴演奏技巧和对曲子的认知水平,引得了满堂喝彩。不知怎么回事,董老师谢幕时,朝她看了一眼,他们两人的目光相遇了。董老师在台上愣了片刻,而她的心也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直至后来,董老师在地方中学快乐地拉着手风琴时,她像着魔一样踩着那个时间点去弹钢琴。铁路中学和地方中学仅一墙之隔,黄月英听着隔壁董老师拉手风琴时,她的钢琴会跟董老师的手风琴合奏到一起。这种感觉非常美妙,时间一长,她和董老师就差捅破窗户纸了。他们没有在花前月下徜徉过,可她内心的感觉告诉她,她恋爱了。
只是这美好的感情还没有绽放,就被颜元元无情摧毁了。颜元元以董老师的前途为筹码威胁她,并强行与她发生让她觉得耻辱的事情,更不幸的是,她还因此怀孕了……随着肚子渐大,再不嫁给颜元元的话,整件事情会传得沸沸扬扬。她也曾设想过,回到娘家去打胎,可是哪个医院都要单位的证明。黄月英不得不选择嫁给颜元元。黄月英曾无数次地设想过,如果她选择坦诚地面对董老师,会不会就有另一种人生?
“离婚!”黄月英的脑海里跳出了这两个字。只有与颜元元离婚,才能及时止住颜元元对自己的侮辱,然后,找个机会离开这个地方。黄月英痛苦地挣扎着,她想等太阳升起时,便搬到学校宿舍去住。先分居,后提出离婚诉求,哦,女儿必须归她。
黄月英下定决心后,心情明朗了许多。她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将自己的衣服和书籍悄悄地打成包,等天一亮,无论颜元元如何阻挠,她绝不回头。
东边的天空出现了曙光,远远的天际透出了红光。黄月英倚在窗户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河面飘着丝丝缕缕的白雾,雾像纱一般轻盈,自由自在地飘浮着。一种即将解脱的轻松感在她的心里充溢着。她笑了,笑得有些凄惨。
天亮了,外面的世界被阳光照耀得亮堂堂的,寂静的马路开始沸腾了。
一阵手风琴的演奏声传来。黄月英心头一颤,熟悉的《打虎上山》的旋律正在传来,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拧了下自己的耳朵,痛感告诉她,是真的声音。
她忽地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果然是董老师。他穿着一身火红的运动衣裤,站在草地上快乐地拉着手风琴,已经有一些路人饶有兴致地围着董老师听他拉琴。
黄月英突然意识到,董老师应该都知道了,他应该是通过《打虎上山》的曲子,向自己表达追逐爱情、排除万难的决心。她的心头明亮畅快,一晚上的痛楚,在阳光下荡然无存。
太阳继续升高,河面上的雾已荡然无存。柳树的枝条在风中微微地摇曳。
董老师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那一身火红的运动衣像是董老师正在燃烧的激情。手风琴声激昂高亢,在早晨的河边传向远方。手风琴突然演奏起了《马车夫之歌》,那深沉忧郁而又悲凉的琴声,深深地感染着黄月英。她恨不得立刻破窗而出,扑入董老师的怀里放声大哭。
颜元元怒气冲冲地捶着门,黄月英的心痛苦地抽搐。现在,颜元元还是她法律层面上的丈夫,如果自己对董老师的暗恋被他察觉,对她提出离婚的事情将带来极大的不确定性。她冷静地走向房门,打开插销。
“怎么回事啊?拉什么琴啊?”颜元元气呼呼地扑向敞开的窗户望了一眼,扭头用眼睛凶凶地盯着黄月英。
黄月英一脸漠然地望着颜元元。颜元元的脸扭曲着,粗野和愤怒挤满了整个脸庞,他的左眼皮因愤怒而吊得老高。
“你,你居然把窗户大开?这明摆着一个在勾引,一个在应和嘛。”颜元元按捺不住满腹的妒忌和愤怒,紧握着拳,边说边逼近黄月英。
“无耻!颜元元,我现在就搬到学校宿舍去住。我一定要和你离婚。女儿归我,其他全部归你。”黄月英大吼着,斩钉截铁地向颜元元宣告着。
颜元元愤怒地挥起厚厚的手掌,猛地向黄月英的脸上抽去。眼看着一记沉重的耳光将扇在黄月英美丽的脸庞,他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他听到黄月英提到“女儿”两个字。
颜元元愤怒地盯着自己扬在半空的手掌,又缓缓地将手垂下,他的眼里出现了泪花。
“黄月英,自从你嫁给我,我知道你是出于无奈,好在你替我生了个女儿,女儿是无辜的。你能否可怜一下我这个半百的老头,我从来没有对你大声呵斥过一句。黄月英,算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颜元元扑通一声跪在黄月英面前,声泪俱下。
黄月英惨淡地笑着。她背起背包,一手拎着一袋行李,缓缓地走出了房间。她打开房门,阳光照耀在她的脸上。她欣喜地望了一眼太阳,毅然决然地走出了家门……
连续下了几天的雪,冰封了整个九里沟。山沟里的溪水断流,袒露在沟底的一汪汪溪水结了冰。两侧连绵起伏的山林白雪皑皑,昔日的鸟鸣声也戛然而止,静谧占领了整个大地。
天色朦胧,窗玻璃上起了冰花,暗黑的屋子里显得死气沉沉。金二娃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他望着陈旧的屋顶上的蛛网,寻找着山蜘蛛的踪影。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内心说不出来的凄凉。
昨天,大伯把大娃和他叫到身边,说明年要把大娃和红梅的婚事办了。金家底子薄,张大山按镇子上现在流行的婚嫁条件提出,家具必须要满足三十六条腿。金富贵懂些木工活,在农闲时也去山下搞些快钱。金富贵下山挣快钱时,常带着金大娃,这样算起人工钱最划得来。
九里沟两侧的山林生长着各种树木,这些树木有许多不适合做家具。金富贵和张大山常常跑山,他们大致知道哪个山坡或是山谷生长着又高又大的云杉树。用云杉树做家具的主意是张大山提出来的,因此,金富贵特地叮嘱金大娃和金二娃,趁着山里下了雪,人迹稀少,去山里寻些云杉树,偷偷砍了锯成段,拉回家风干个大半年,就可以给大娃做家具了。
金二娃听了大伯的话心里难受。他打小就暗暗喜欢红梅,现在大娃捷足先登了。大伯还要他等到太阳出来,与大娃一起去山里伐木,他的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昨晚上,他躲在被窝里想自己的爹爹和娘,淌了不少的眼泪。
金二娃无数次地揣测过爹爹和娘为什么丢下自己不管,每当他看到巧凤见金大娃一脸笑容的样子,他的心里总会起着莫名其妙的波澜。随着年龄和个子的增长,他对自己爹爹和娘的怀念和怨恨,越发强烈。他这辈子一定要寻找到爹爹和娘,一定要亲耳听一下爹爹和娘会怎么和他解释这过往的一切。
金二娃翻了个身,听到屋子客厅传来炉火燃烧的声音,隔着门缝还飘来旱烟的味道。
“大娃,娘给你们烙了几张饼,上山注意别踩空,摔下山谷不死也得残疾哩。”巧凤对着金大娃叮嘱着。
金二娃知道该起床了,再躺着巧凤又要大着嗓子吼他了。他穿上棉衣打开门,见金富贵正在吞云吐雾地抽着旱烟,大娃正喜滋滋地捧着碗,吃着早饭,金二娃向客厅走去。
“二娃,娘给你下碗面条吧。”巧凤见二娃出来,笑着对二娃说。
“嗯。”二娃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他见墙边已经摆了两把斧子和一把大锯,一大圈粗麻绳堆在地上。他走过去拿起斧子,装模作样地用手指试着斧刃的锋利。
金富贵沉默不语地望着金二娃,他看得出两个娃娃都喜欢着红梅。二娃越是装作若无其事,金富贵越能看出二娃心里的不痛快。他琢磨着九里沟熟悉的那些人家,哪家的女儿可以和二娃般配。等大娃明年和红梅完婚后,也去给二娃说个亲。
巧凤将一大碗面条端上了桌,面条上还压了两个煎鸡蛋,引得大娃扭头盯着巧凤看。
“看啥?鸡蛋留给你弟吃,上山伐木是个苦力活。二娃身体比你强壮,让二娃吃好点,你帮二娃打个下手,树倒下来时闪远一点。二娃,吃吧,这么个下雪天,一会儿面条就凉了。”巧凤瞪着眼呵斥着大娃,又转身笑嘻嘻地冲着二娃说。
二娃不客气,端起面碗蹲在大门口,一口先把两个煎鸡蛋吞下了肚子。他拿着筷子夹起面条往嘴里塞,心里对巧凤的关怀没有一丝感动。
“娘,我也伐木哩,怎么不给我弄个鸡蛋?”金大娃故意问巧凤。
“家里那两只鸡,三两天才下一个蛋。你明年娶了红梅后,自己养鸡下蛋自己吃吧。娘留着鸡蛋等天放晴了,去山下换些钱哩。”巧凤哄着金大娃。
金大娃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抬眼望了望爹爹。爹爹没看他一下,依旧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金富贵正在琢磨九里沟一带,哪些地方长着高大的云杉树。
金富贵对九里沟一带哪些山上长着哪些树,要比张大山清楚。在九里沟深处的山上生长着不少高大的云杉树,但山高坡险,路途遥远,树砍下后运输难度大,不是两个娃娃就能搬下山的。再说了,深山沟的人家也不是太熟悉,一些认识的人家也不是常走动。万一遇到个别人阻拦,或是去镇里告上一状,偷砍树木这个麻烦就大了。
金富贵在盘算着,他和张大山不出面伐木,让两个娃娃上山伐木,万一真遇到麻烦,大娃十七岁,二娃十六岁,遇到镇上较真的话,也有个理由搪塞,镇上拿两个娃娃也没办法。
“爹爹,今儿去哪个山上砍云杉啊?”金大娃开口了。
金二娃吃完面条起身将碗放下,侧身听金富贵发话。
“富贵,让两个娃娃去哪座山上伐树啊?”巧凤见大娃问富贵,富贵不语,她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你们都过来,爹爹有话关照你们。”金富贵不紧不慢地说着。
“远山的地方云杉树多,但那儿的人家十有九蛮,整出动静来不好收拾。
我记得,张大山家后面有座山,那里没人家,好像有一些云杉树。你们兄弟俩去那里看看,挑一抱子粗细的树,伐一棵足够了。”
金大娃和金二娃点点头。
“砍树前先观察一下有没有人,没人时动手。先用绳子捆住树干,另一端扣在别的树上,要勒紧绳索,顺着绳索的方向下斧子。这样,树倒下时,顺一个方向倒下,砸不到人。”
“嗯!”金大娃和金二娃应着。
“心不要贪。太粗的树不容易砍断,费事。”金富贵边说边掏出烟丝塞入烟锅,他点燃了烟又开始抽了起来。
“富贵,说话咋说说停停呢,上哪个山上去砍树呢?”巧凤性子急,她嚷了起来。
“就去张大山家后面的山头找找。冬天好找,往山坡上一站,能看出去三五里远哩。”金富贵白了巧凤一眼,不紧不慢地回。
“还愣着干吗?趁太阳没上坡,去山上转转。砍一棵树够不够用啊?这个张大山其他没学会,镇子上什么三十六条腿倒是学会了,嫁个女儿咋这么挑事呢?”巧凤见金富贵瞪着自己,把不满撒在张大山身上。
“娘,人家条件不高。大城市里没四十八条腿,哪讨得上老婆?”金大娃见娘责怪红梅家,帮着红梅家抬起了杠。
“你个笨儿子,连娘的话都听不明白。张大山家的条件没咱家好,你点头哈腰给他们家献啥子媚哩?红梅进了咱家门,也算是交好运了。赶明年另外在旁边垒个屋,二娃的房间也给你们,这屋子也算宽宽敞敞了吧。”巧凤见大娃帮着红梅家说话,她有些来气了。
“娘,镇上能同意让咱家起房子吗?”二娃忍不住担心地问巧凤。
“咱家先借口垒个猪窝或者柴房什么的,镇上的干部也没这么管得严吧?
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时人模人样的,买瓶‘二锅头’往嗓子眼里一灌,什么事都好说。”巧凤连珠炮般地说着,她的话就像冬天喝凉水,让金二娃滴滴冻心头。
“走吧,哥,你自个儿的事情自己不操心。”金二娃心头憋着气,他冲金大娃发泄着。
金大娃拎起麻绳往背上一甩,提起大锯,金二娃将斧子往后背扎着的绳子里一插,扛着根扁担,兄弟两人迎着稀疏的雪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九里沟张大山家的方向走去。
金富贵缓缓起身走出院子,在风雪中抽着旱烟,沉默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巧凤走近金富贵身边,低声说:“富贵,二娃吃了枪子药哩,满肚子的火气。”
“哎,娃娃大了,心思也重了。二娃和红梅从小玩儿到大,他那心思你会不知道?”
巧凤叹了口气,沉默不语,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许久,她开口道:“富友和金凤咋这么心狠哩,除了寄回家两百块钱,后面咋一点儿音信都没哩?”
“那两百块钱你藏在哪里了?”金富贵问巧凤。
“用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就埋在米缸地底下哩。这钱正好给大娃当彩礼钱哩。”
“那钱别动!怕是富友和金凤遭遇了不测,日后留着给二娃当彩礼钱……”
金富贵抽了口烟,老眼里有了些许泪光。他心里明白,富友和金凤凶多吉少。他当大哥,了解兄弟。他后悔当初为了打探爹爹的下落,让富友和金凤出大山。
金大娃和金二娃气喘吁吁地站在山坡上,这山看着不高,人爬上去才知道累得够呛。随处可见的树林披着白雪,矗立在山中,远远地望去,连绵起伏的群山就像披着一件千疮百孔的白大褂。
云杉树显现在两人的视野里,一株株高大的云杉树直冲天空。云杉树大都有二三十米高,有的云杉树比其他的云杉树高出一大截,直直地矗立着,格外醒目。
金二娃看中一棵高大的云杉树,它矗立在山坡上特别显眼。在树的周围生长着一些低矮了许多的云杉树,他率先奔向云杉树生长的山坡,伸出双手拥抱着树身,冲金大娃兴奋地喊着:“哥,两手抱不拢哩,砍了这棵云杉吧。”
金大娃笑嘻嘻地从高处滑下,他仰头望了望高大的云杉树,又伸出双手搂住粗大的树干,兴奋地嚷着:“就这棵,树干一米来粗哩。等哥算一下,可以有多少方木材。”
金大娃仰头眺望着树梢,太阳亮晃晃地刺着他的眼睛。他的眼光由树尖开始往下扫视,心里估算着这棵云杉能出多少方木材。
“哥,三十六条腿的木材够不够啊?”金二娃笑着问金大娃。
“够,足够。估计能出十来方木材哩。二娃,就这棵树,砍回去做两房家具都用不完哩。等哥娶了老婆,多下的木材,都给你做家具。”金大娃边说边冲手掌心吐了口唾沫,接过金二娃的斧子,抡起来冲着树根上方,猛砍了下去。
砰,一声震动,树上的积雪哗啦啦地落下,砸在兄弟俩人身上,兄弟俩乐得哈哈大笑。
“哥,你托我一把,我爬上树,用绳子把树捆起来。爹爹说,树倒下时,防止砸人哩。”
金大娃蹲下身体,双手撑着树,金二娃一手提着麻绳,他踩在金大娃背上,像猴子一般攀爬着树干。他将粗麻绳绕着树干打了个活结,然后小心地沿着树干往下滑。
金大娃提着绳子的另一端,将绳子在对面的树身上紧紧绕了两圈。金二娃接过绳头,连着打了两个死结,绳子绷得紧紧的。金二娃吊着绳子,身体悬空地晃荡了几下,跳下了地。
“动手吧,哥,你先砍,讨个吉利。”二娃嘻嘻哈哈地冲着大娃说。
金大娃心里甜丝丝的,他双手抡起斧子,一斧子接着一斧子向云杉树砍去。不多会儿,他砍得满头大汗。树身上的树皮被砍掉了大半圈,露出白花花略微泛黄的树身。
“砍不动了。”金大娃浑身大汗,他的头上冒着热气,头发湿漉漉的,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金二娃抽出插在身后的斧子,摆好架势,抡起了斧子。伐树的声响震荡在山里。随着斧子砍下,树干上出现了一道道裂开的口子。
兄弟俩轮番上阵,从上午砍到中午,云杉树依然挺立。它不屈不挠地抵抗着斧子的砍击,一半的树干已经与树根脱离,紧绷着的麻绳稍微松了些。
“哥,我也砍不动了,肚子饿了。”金二娃将斧子往雪地里一扔,迫不及待地脱下破棉袄,往雪地里一铺,一屁股坐在棉袄上喘着粗气。
“哥去红梅家找点吃的东西,那饼硬邦邦的,没水吃不下,哥待会儿来换你。”金大娃说完摇晃着身体往红梅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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