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三十一章

清晨,福生心里忐忑不安。他起床后见爸爸坐在凳子上喝粥,妈妈替爸爸整理着饭盒,他向爸爸挪去。

庄维根见儿子起得早,也没多问。他将饭盒装入蛇皮袋,又拿起桌子上的粗瓷缸,对袁依冰说了句:“依冰,里面再放上几粒粗盐,昨天的酱油汤不咸。”

袁依冰拿起酱油瓶,揭开粗瓷缸盖,被庄维根拦住:“省点,里面有酱油红汤就行了。”

袁依冰从菜橱里用手撮了些盐巴,放入粗瓷缸。庄维根笑了笑,拎起蛇皮

袋,大步流星地往工厂走去。炉子上烧着的铁锅子里的水沸腾着,袁依冰抓过两圈晒干的面条投入水中,又往锅里打了个鸡蛋,对福生说:“儿子,好好读书。你爸喝粥,面条省给你吃,你爸干的可是工厂最苦的活啊。”

福生默默不语,迟疑了片刻,突然跑出屋外,他扯开嗓子,冲着父亲消失的背影大喊了一声:“爸!”

屋外白雾茫茫,十几步之外什么东西都看不清,父亲的身影被浓雾吞没。

在这清晨,路上空旷又宁静,大步流星地走向工厂的父亲已经走出去很远。

福生心里感到失望和惆怅,他在雾中瞪大着眼睛,望着父亲上下班必走的那条小路。小路两侧是河流,路旁长着茂密的柳树,此时的柳树在浓雾中只能隐约见到些黑影。小路左侧的河流弯弯绕绕,连通着隐在雾中的铁山。这些河流原本是围绕着一大片沼泽地的,而现在,沼泽地缩小了。他现在读书的地方中学,就是在铁山的填埋区上建造的。

福生转身望着地方中学,学校仅有的一座三层楼隐约在雾中。他心里忐忑不安,他听说爸爸的死对头——铁路中学的工宣队长颜元元调到地方中学当工宣队长了。他想问问爸爸,这个消息是否属实。

福生按道理是可以进铁路中学读书的。升初中时,小学同班的大部分同学进了铁路中学,他和马健被分配进了地方中学。那年,他就羡慕进铁路中学的同学,但他知道爸爸和马健的爸爸都是有问题的人。他也了解了一下,地方中学的学生,绝大部分以“黑五类”人员子女为主。另外,还有些是从铁路工厂周边的学校分流过来的学生。

在地方中学,时间一长,同学们自然而然分成了几大派。外来的学生中有个叫丁老三的,这人是个刺头,长得敦实。丁老三经常去常州体育馆练习举重。他走路一摇一摆,脚步中透着一股蛮劲,从周边学校分流过来的乡村学校的学生们,很快便簇拥在丁老三身旁。另外一派是以福生为主的学生,福生喜欢读书,同学们将家中珍藏的书偷出来传读。福生这几年个子上来了,人长得瘦,但是灵活,他经常约志同道合的同学去小花园朗读诗歌和散文。去小花园的次数多了,与小花园中心空地上一些社会上练摔跤的人也都熟悉了。空闲时,福生也穿着他们的练跤衣学摔跤。很快,福生一个动作就能把一般的男生撂倒。福生在同学们中间的威信飙,在同学们的眼里,福生属于文武双全的人物。福生身边不仅有马健一伙铁路工厂的子弟,还有一批长相甜美的女同学这自然引起丁老三的不服。

丁老三好几次在女生面前夸海口,一定要教训一下福生。丁老三每夸一次海口,就有女生向自己合得来的男生透风,这些男生又将丁老三的海口传到福生的耳朵里。福生索性每天清晨去小花园练习摔跤,他知道丁老三早晚会当着他的面挑衅的。

福生今天忐忑不安的心情来自两个方面:一是昨天丁老三给福生下了战书要约个时间跟福生玩几把摔跤。二是颜元元调到地方中学当工宣队长。若是让颜元元抓到自己打架的把柄,绝没有好果子吃。对于丁老三的约战,福生当时也没吱声,他评估了丁老三的实力,丁老三的胳膊和腿要比自己粗得多,尤其是丁老三厚实的胸脯,透着浑身使不完的劲。福生想,他与丁老三玩一把输面大,在同学们面前自灭威风不说,跟着他的同学也会受丁老三这些人的欺负。

昨天丁老三约战了,福生今天必须回话,否则自动认输。福生心里有事他又不敢跟爸爸讲,他刚刚冲出屋子,就是想鼓起勇气把这事跟爸爸坦白,好

让爸爸给他拿个主意。福生觉得自己要闯祸了,他的右眼皮突然跳了几下。

“福生,吃早饭了。”袁依冰隔窗冲着福生喊着。

福生摸了下头发,在雾中站了会儿,他的头发被雾弄湿了。他转身进屋一声不吭地刷牙洗脸,然后端起面条大口吃了起来。

福生匆匆地将书包背起往学校走去,沿途有几个铁路中学的女生羡慕地指着福生的书包议论。福生对自己的书包非常在意,那是一只挎包,妈妈用红丝线在书包上绣了一颗红星,在红星的周围绣了“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几个字。

福生见女生们对书包指指点点,他骄傲地用手拽着书包的带子,昂首挺胸地往前走着。

“福生,等等我。”马健从后面赶了上来,他来到福生身边担心地问福生“福生,我借给你的书抓紧看。我妈妈今天找这本书没找到,她问我是不是拿出去了。”

“在书包里哩,还有一点儿就看完了。”福生用手拍着书包对马健说。

“好不好看?”马健问福生。

“好看。邱少云趴在草丛中活活被大火烧,都能够一声不吭,这就是伟大的英雄主义精神吧!”福生用敬佩的口气对马健说。

“福生,铁路中学的那个工宣队长调到我们学校来当头儿了,他会不会报复我们啊?”马健忧心忡忡地问福生。

“不怕,那次打麻雀是我们看见了他,他又没有看见我们。”福生用轻松的口吻安慰马健,他的内心其实很惶恐。

“也是啊,他又不知道是我们打的玻璃窗。”马健嘿嘿嘿地笑了出来。

“哎,福生,丁老三和你约架怎么办?要不要把我们的人召集一下?”马健用忧心的口气问福生。

福生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身边几个要好的同学:李稻香、刘产元、高星星等人。福生觉得在这几个人中,高星星可以出来打架。高星星是从郊区的学校转过来的,和他是同桌。高星星个子高,胳膊粗,他和他爸天天要起早贪黑做豆腐。马健是个胆小鬼,在干架时他充其量在旁边起个哄、助个威。福生心里沉甸甸的。

“怎么样,上广播操时我来串联一下?”马健又问福生。

“马健,第一节课下课时,你与李稻香、刘产元他们几个吱一声,让他们和我们聚得近一些,有备无患。”福生对马健说。福生此时并不怕打架,他担心打架让颜元元知道了,免不了开全校批判大会。如果这样,福生下场会很惨。

马健见福生下了决心,他的底气明显硬了起来。他走起路来,脚下也来了劲。马健和福生边说边走,一会儿,两人进了教室。

突然,马健悄悄地将福生拉到教室窗户旁,丁老三和胖墩等几个人正围拢在教学楼后面的沼泽地边商量着什么。福生冷笑了一声,见李稻香、刘产元、高星星也进了教室,福生招了下手,指点着楼下冲他们眨着眼睛。大家似乎心领神会,往各自的座位上走去。福生往座位上一坐,从书包里取出《志愿军英雄传》看了起来。

没多久,上课的电铃声响起,丁老三一伙人急匆匆地跑入教室。丁老三和胖墩跑向座位时,还不忘看福生一眼。

颜元元拿着一沓报纸从走廊走向教室,班主任张老师疾步走在他的前面。

张老师一进教室,她满脸笑容地大声招呼起来:“同学们,今天临时调课,由新来的工宣队颜队长给同学们上思想政治课,大家热烈欢迎颜队长!”

张老师话音刚落,她自己带头鼓起了掌。课堂里一片热烈的鼓掌声。丁老三索性站起来朝颜元元热烈鼓掌,全班同学也站起来热烈地鼓掌,福生和马健犹犹豫豫地站起来鼓掌。颜元元笑容可掬地向大家打着招呼,然后,他摆手示意同学们坐下。他清了下嗓子,红光满面地开起了口。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同学们,我作为工厂党委委派的学校工宣队长,将以身作则,带领同学们学习好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切教导,和同学们一起进步。”

颜元元今天穿得特别精神,上身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左胸佩戴着一枚陶瓷做的毛主席像章,穿一条军裤,脚上穿着一双黑皮鞋。由于兴奋的缘故,他的左眼皮往上吊着,浓浓的眉毛下,两只眼睛闪着光亮。

福生听爸爸讲起过颜元元的一些事情,他心里犯着嘀咕,颜队长是从哪里弄到这条军裤的。福生一直都渴望能有一套解放军的军服,现在外面许多人都以穿军服为时髦。

颜元元翻开一张报纸,照着报纸念了起来。福生懒得听,想起马健催他还书一事,他挺直腰杆,装作十分认真地听颜队长讲课,右手却在抽屉里翻动着书。他瞪大眼睛,透过破旧桌面上的空隙和孔洞看着传记。福生想象着,黄继光一跃扑向冒着火舌的机枪,黄继光要被机枪打中多少枪啊?

高星星轻轻地用左腿拱了下福生,福生一慌神,见丁老三手举得老高,他猛地站起来大声对颜元元嚷出了声。

“报告颜队长,有人在偷看课外书。”

福生一个激灵,他快速地将书合上,侧身用手挡住抽屉,惊慌地望着颜元元。

颜元元依旧一脸笑容,他看了一眼福生,和蔼地问福生:“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颜队长,我叫庄福生。”

颜元元的脸立刻晴转多云,快步走向福生,从抽屉里取出书,他看了一眼书的封面,冷笑着往讲台走去。

颜元元面朝学生,他将《志愿军英雄传》高高举起,大声说:“同学们,这本书我刚刚看了一眼,这是刘邓领导下的文艺黑线出版的书。这充分说明我们今天的思想政治课上得非常及时,非常正确。”

颜元元说完,将书往腋窝一夹。他指了指桌上的报纸,让张老师随便读几篇文章,转身出了教室。

学校的高音喇叭里放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上广播操的时间到了,全校近千名学生陆陆续续向操场云集。董老师身穿鲜红的运动衫,脚穿白球鞋胸口吊着一只黄灿灿的铜哨子,在操场台上来回走动着。

福生、马健、稻香等人和丁老三一起往教室门口拥去,临到门口,丁老三似乎故意停顿几秒,他双手叉腰,将福生等人堵在教室内。福生朝马健等人递了个眼色,几人往门口拥去,将丁老三撞了个趔趄。随着一阵哄笑声起,女同学们一窝蜂似的下了楼梯。

董老师精神抖擞地站在台上,吹响哨子指挥着操场上密密麻麻的学生们排好队形。随着高音喇叭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第四套广播体操开始——”整个操场的学生们在音乐声中舞动了起来。

胖墩排在马健的前面,随着舒展的体操乐声,第三节踢腿运动开始了。胖墩伸手踢腿,舞得正起劲,马健一个不小心,一脚踢在了胖墩的屁股上。胖墩被马健踢翻在地,他爬起来揉了揉屁股,恶狠狠地冲着马健竖起了中指。马健赔着笑脸,周边的男女同学望着胖墩的狼狈相,忍不住窃窃偷笑。

广播体操一结束,操场上的学生们散开了队形。有的走向沼泽地看水葫芦,有的去柳树下喘息,有的奔向教室。胖墩回身冲着毫无防备的马健猛地一脚,这一脚踢在了马健的裤裆,痛的马健捂住裤裆,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丁老三等人见状,围了过来。等马健一口气喘了过来时,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福生见状急忙上前,一把扶着马健,怒眼瞪着胖墩大声质问:“胖墩,你为什么踢马健?”

胖墩和丁老三几人将福生围住,将福生推来搡去。胖墩指着福生的鼻子嘲笑说:“福生,马健的爸爸是大流氓,是黄世仁,强奸了白毛女。你爸是地主你爷爷就是大地主,你就是小地主,你和马健是一丘之貉。”

胖墩的话引得围着福生的丁老三几人大笑起来。他们似乎更加来劲了,不断地推搡着福生。

丁老三忽然闪到了一旁,双手抱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发现董老师正疾步赶来。

“小地主!小地主!”胖墩和另外几个人没有发现董老师正匆匆赶来,他们开心地推搡着福生,嘴上大叫着。

马健此时已喘过气来,他见福生没有反抗,闪在福生身后不敢吱声,胖墩的嚣张气势显然压住了马健的反抗意识。

福生怒目注视着胖墩,就在胖墩伸出双手推搡福生之际,福生猛地一记直拳,砰地打在了胖墩的鼻子上。胖墩一声惨叫,鲜血从鼻孔往外直喷。福生一个转身,欲对围着他的其他人动武,那几人兔子般跑开了。

胖墩双手掩面,坐在地上,满脸是血,惶恐地说着求饶的话。赶来的董老师将胖墩扶起,见胖墩满脸是血,冲丁老三说:“你过来,领他去自来水那边冲一下,再去医务室弄些棉花球塞一下鼻孔,没什么大碍的。”

丁老三怏怏地扶着胖墩往男厕所走去,董老师面对站着发愁的福生安慰了起来:“福生,这事情我都看到了,幸好颜队长去工厂党委了。下午若是颜队长问我,我会帮你说话的。”

福生感激地冲董老师点了点头。福生缓过神来,朝马健挥了挥手。马健似乎明白了福生的意思,随着福生往沼泽地走去。

太阳升得老高了,阳光照在沼泽地一汪汪的水面上,有耀眼的光斑闪动着。远处的铁山在这里看得格外清楚,时不时传来倾倒废渣的火车发出的轰隆隆的响声,隐隐约约地腾起一阵黑尘。沼泽四周荒草萋萋,不知名的野花开放在乱草丛中。沼泽中的水生植物在水面漂浮着,绿茸茸的一片。

上课的电铃声响了。马健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坐在草地上的福生。

“语文课,别去上了。”福生心情郁闷地对马健说。马健不吱声,他心情沉重地挨着福生身边坐下,两眼注视着泛着水花的河面。

马健的心情比福生要沉重,今天一连串的事情都与他有牵连。《志愿军英雄传》是他从家中偷出来借给福生看的,谁料到被工宣队头儿给没收了。打架又是由于他受胖墩欺负引起的。如果工宣队颜队长抓住他和福生不放,这事捅到学校外面让他爸爸知道了,免不了要挨揍。马健开始漫无目的地拔着身边的草,又将草一把一把地扭断,揉成团,狠狠地抛向空中。

“马健,这一次惹大祸了。我有不祥的预感,说不准颜队长回来要开我俩的批判大会了。”福生忧心忡忡地对马健说着,当他见马健一脸惊悸,反倒担心起马健来了,“那本书你放心,我去跟颜队长要回来。他如果不给我,晚上我翻窗进去把它偷回来。”福生担心马健回去交不了差,他知道颜队长的办公室就在楼梯间顶层的房间,那里有一扇窗户经常开着。

“开批判大会会不会打我们?”马健想起在铁路中学看到的那一幕,当时他吓得撒腿就跑,把福生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福生一愣,望了望马健,他亲眼看到过批判大会那恐怖的场面。翁校长被打得可怜巴巴的那一幕浮现在眼前。福生突然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笑啊?”马健疑惑地问福生。

福生意识到翁校长现在又恢复了校长的职务,颜队长一定是被排挤出了铁路中学。这么说颜队长的权势已经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了。

“马健,你爸现在又上去了吧?”福生笑着问马健。

“我爸又回车间负责技术了。只是……还没有恢复车间主任。”马健吞吞吐吐,他羞于自己爸爸所犯的错误,心里有些发虚地说。

福生也拔了一把草,他学着马健将草揉成一团,往空中抛去。草儿散开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青涩的香味。

“马健,如果开我们的批判会,他们只动嘴巴,我俩别吭声,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如果他们动手打我俩,你先逃,我来反击。”福生故意吓唬马健他喜欢看马健胆小害怕的样子。

“我不怕,我也会动手。打不过他们的话,我就咬他们一口。”马健的脸色红润了起来,孩子气地说了一句,然后冲着福生傻笑。

“福生,我担心我爸回来知道了打我。唉,要是我爷爷没有回老家的话我爸就是骂我,都得和颜悦色的。福生,我怎么一次都没有见到你爷爷?”

福生愣住了,两眼闪动着委屈的泪光。福生从小到大都没有听爸爸说起过爷爷的事,他只知道爷爷在爸爸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此刻听马健说着想念爷爷的话,心里泛起一种莫名的哀愁。他多么希望爷爷也活着,在爸爸呵斥自己的时候护着自己……

福生怕马健看到自己的软弱,背转身,迅速地用手掌抹了下眼睛,青草的绿汁染在了眼皮上。

“福生、马健,你们怎么躲在这里?张老师见你们缺课,让我来找你们。

我找了一大圈,还不快去教室上课啊。”高星星找到了福生和马健,他着急地对福生说,他跑到福生身边,拉着福生往教室里去。马健怏怏地尾随着福生回头望了眼沼泽地,金色的水面正向着天空反射着光。

“福生,下午要开年级批判大会,颜队长亲自指挥的,你要有思想准备哦。”高星星紧张地贴着福生的耳朵说。

“你怎么知道的?”福生大惊失色。

“我从楼梯下来时,看见二班、三班、四班的班长去了颜队长的办公室。

哦,我们一班的银娣班长也去了,我还留心偷听了一下。”高星星警惕地扫了眼四周,他低声而又紧张地说。

马健慌了,他脸色发白,气喘声变急促了。他抓住高星星的衣服问:“真的?真的?你没骗我们吧?”

福生一脸的大义凛然,他安慰马健:“我们拿出革命的大无畏精神,像革命先烈一样,抛头颅洒热血,置生死于不顾,别让颜元元和丁老三看我们的笑话。”

“嗯!嗯!”马健在福生的鼓动下,硬着头皮点着头。三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教室里晃去。

福生突然弯腰,从草丛中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铁渣往衣兜里一揣。他想若是批判会动手打人,他将用这块沉甸甸的铁渣,在颜元元的脑袋上砸出一个洞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整个年级停课了。四个班级的学生们纷纷向会场拥去相互打听着,他们大多不知道学校临时召集开批判会要批判谁。

马健和福生紧挨着坐在会场角落里,马健的脸色明显轻松了许多,他心中沉甸甸的感觉烟消云散,他只是担心福生即将遭遇接下来的狂风暴雨般的批判。

下午课间时,颜元元找了马健谈话,颜元元和颜悦色地问他,让他把上午打架的事情说了一遍。颜元元微笑着安慰他,让他回去告诉他爸爸,打架的事情颜队长已经帮他处理了,让他爸爸尽管放心。颜元元与他谈话时,董老师也在颜队长的办公室里,董老师为他和福生也解释了好多次。马健看得出来,福生打胖墩这件事情,颜队长不会深究的。

马健揣测,批判大会要批判的一定是那本《志愿军英雄传》。那本书他看过,都是讴歌抗美援朝牺牲了的志愿军英雄们,颜元元会从什么角度来批判福生呢?马健不敢正眼瞧坐在台上的颜元元,他心虚地扫视了一下会场,同学们正陆续坐下来,会场里一片嘈杂声。几个班长正围在颜元元身边,他们将手中的发言稿给颜元元过目。

福生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两眼盯着颜元元,颜元元正喜笑颜开地与几个班长点着头,看得出来,颜元元心情非常愉悦。

福生没有猜错,颜元元的心情好久没有这么愉悦了。今天正好是他的生日,上午福生被他抓了个现行,让他满心欢喜。自从他上个礼拜被贬到地方中学当工宣队长,他就知道自己的前途不妙,心情一直抑郁。马继成又被调回到车间主抓技术,虽然没有官复原职,但种种迹象告诉他,马继成的问题显然工厂党委是重抓轻放的。也幸亏庄维根在批斗游街时提醒了自己,让他没有彻底得罪马继成。现在,马健参与打架的事情,自己高抬贵手,马继成迟早会知道,心里也会感谢他。颜元元明白,当工宣队长不是个长事,他最终还要回到车间去。他暗想,结局不管怎样,他回车间当个工段长应该没问题。

颜元元笑着,他扫视着批判大会的会场,见会场上连个标语都没有书写身后的黑板上只写了一行“批判大会”的粉笔字,他不由得皱着眉头,习惯地伸手摸了摸下巴。

今天是他五十岁的生日,黄月英说去菜场买个鸡,晚上为他过生日。黄月英讨厌他那又粗又硬的胡子,让他抽空去理发店打理一下。颜元元大喜,黄月英这话的意思他懂,这意味着在他生日的今天晚上,黄月英允许自己碰她了。

他在抓住了福生的现行后,谎称去工厂党委汇报工作,实则去了趟理发店,把胡子刮了个精光。

颜元元好久不碰黄月英了。不是他不想碰,自从有了女儿后,黄月英就不让他碰。每当他兴致勃发时,黄月英总有办法让他气场尽消,颜元元哑笑了起来,今晚上他一定要尽兴尽致,他要把黄月英的欲望调动起来。

颜元元瞥了一眼福生,他对福生极为厌恶,要不是福生看到自己那晚的事情,庄维根怎么会在批斗游街之时有胆量威胁他?他真想把眼前这个小家伙摁在地上,再狠狠地踏上一脚,以解心头之气。

张老师此时怯怯地走到颜元元身边,低声地询问颜元元:“颜队长,学生们都到齐了,开始吧?”

“嗯。”颜元元一本正经地嗯了声。他扭过头望了眼身后黑板上的粉笔字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意。

张老师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看出了颜元元对批判大会会场布置上的不满意。她涨红着脸,语气紧张地面对会场宣布,批判大会开始。

福生被张老师叫到了台前,他站在会场一侧,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的眼睛透过窗户望着夕阳下的沼泽地。太阳照在沼泽地里,几只水鸟悠闲地栖息在水面。

被安排发言的同学一个挨着一个地走上讲台,他们无一例外地手上拿着写好的批判稿,照本宣科地念着。什么阶级斗争天天抓,时时抓,月月抓,什么资产阶级思想等,这些话语从福生一个耳朵进去,又从另一个耳朵出去,福生的注意力集中在沼泽地那几只悠闲自在的水鸟身上。

突然,会场里哄堂大笑。福生扭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班里的班长刘银娣两手抖动着在念着稿子。她从衣兜里掏错了稿子,把忆苦思甜的稿子给念了出来。

“……现在我们村的贫下中农,穿着皮鞋,戴着手表下地插秧,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停!停!”颜元元明显发火了,他手拍着桌子,一脸严肃地喊着。刘银娣一惊,才发现自己掏错了发言稿。她的脸涨得通红,在一片哄笑声中委屈地落了泪。

福生也忍俊不禁,气得颜元元站起身,对着台下吼着“散会”。随着颜元元的吼声,同学们纷纷夺门而出,嘻嘻哈哈声回荡在走廊中。

董老师笑着,他见张老师正在安慰抹着眼泪的刘银娣,善意地向福生挥了挥手。福生心领神会,径直走向颜元元,从衣兜里掏出铁渣,砰的一声拍在桌面上,把颜元元吓了一跳。

“颜队长,我捡到一块铁,交给领导。”福生说完,睬都没睬颜元元,快步溜出会场。马健紧紧地追赶着福生。

“你——”颜元元忍不住愤怒地喊出声,涨红着脸,追出了会场。福生见颜元元追他,索性站住,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迎着颜元元而去。福生大吼着:“颜队长,把书还给我!”

没有走出会场的老师和同学们围了上来,福生竟一把揪住颜元元的衣服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福生的举动让颜元元大吃一惊,张老师和董老师见状,连忙上前将福生拉开,并将福生带往颜元元的办公室。

福生见《志愿军英雄传》正放在颜元元的桌面上,闪过身直接将书抢在

手中。他大声问颜元元:“这本书讲的是志愿军英雄,我问你,这是好书还是坏书?”

颜元元胸前的衬衣被福生揪得皱巴巴的,正被气得头大脖子粗,左眼皮吊得老高。

“书是好书,但你上课时看书,这是肯定不对的。”颜元元缓过神来了,他没料到庄维根的儿子这么厉害。此时,他想到了庄维根,料定庄维根也会来找他,他不由得有些心虚了。

“好啦,好啦,颜队长书也还给你了,回去吧。”张老师当起了和事佬,劝说着福生。

福生忍不了委屈,两眼闪动着泪花,大声冲颜元元说:“颜队长,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开会批斗我,你耍流氓的事情,那天晚上我和马健都看到了。你……你欺负了黄老师。”

颜元元听福生当着拥入办公室的学生和董老师的面揭发他,气得直打哆嗦。如果福生将那天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他的脸面将荡然无存,还怎么在地方中学当工宣队长?颜元元又想到,他和黄月英现在是合法夫妻,又生了个女儿,福生即便捅出来,后果也不大。颜元元努力保持着镇定,对围观的学生呵斥:“走开!”

学生们畏缩地溜了,马健也想溜,被福生一把拉住。

“马健,那晚我们打麻雀,看见黄老师披头散发逃出来,颜队长光着膀子追黄老师,他手上还提着一只胸罩,是不是?”

“嗯,嗯。”马健应着,他点着头。

“砰!”董老师抄起颜元元喝茶的杯子,猛地摔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扭头便走。张老师满脸惶恐地望着摔门而出的董老师,一语不发。

“走。”福生一把拉过马健,两人噌噌地下了楼梯。

“你血口喷人!”颜元元不顾工宣队长的尊严,冲出办公室,像个骂街妇冲着福生和马健吼。

福生和马健睬都不睬颜元元的咆哮,反正事情到了这一步,福生也横下心来跟颜元元缠了。

“福生、马健,你们俩来一下。”董老师站在宿舍门口大声喊着。

“福生,你再把你们看到的事情讲给董老师听一遍吧。”董老师的眼睛红了,他哽咽着对福生说。福生有些意外,董老师的眼睛为什么红了?他对马健说:“马健,你讲。”

马健此时胆子大了,他冲着董老师详细地讲着那晚发生的事情。

“董老师,黄老师从大楼里跑出来时披头散发,她刚刚跑出校门时,传来手风琴的声音,好像是拉的外国曲子。黄老师停下脚步,还大哭了一声,随后跑上了桥。”

马健的话刚落地,只听董老师愤愤地说了句:“你们回家吧,我全明白了。”

福生和马健不安地往家里走去,他们都不知道董老师到底明白什么了。

书评(0)

如何追书:

【友情提示】追书不用愁,免费领取红薯银币!

【安装APP】 戳这里下载客户端,在客户端内搜索:“126929”即可阅读,每日签到领银币,好书免费读!

【百度搜索】 在百度中搜索:红薯中文网,进入网站并搜索本书书号“126929”,即可找到本书。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或在微信公众号里搜索“红薯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