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工夫,一封信写完了,庄维根将信的内容念了一遍。“德胜,我弟弟的一支笔不输给任何人。”庄慕兰对庄维根的信满意极了。她,忍不住在黄德胜面前夸庄维根。黄德胜少言寡语,冲着庄慕兰满意地边笑边点头。
“姐姐,姐夫,我事也办好了,我明天要上早班,马上要去火车站。”庄维根起身说完后,转身欲走。
在房间偷听的孩子们一听舅舅马上要回常州,一个个走出房间,依依不舍地簇拥着庄维根。
“维根,姐姐知道你苦,要赶回去上班。这个西瓜你带回去给福生吃,家里刚买了一堆瓜哩。”
“姐姐,火车站离这儿七八里路,算不来。”庄维根一听这话连连拒绝。
七八里路捧个沉甸甸的西瓜,还不把人累趴下。
“哎,维根,不要推辞。我跟你几个外甥、外甥女一起送你,大家轮着提瓜,一点儿都不累。”庄慕兰话刚说完,抗美已经找来了蛇皮袋,抗英捧着西瓜塞入袋内。抗美将瓜提在手上,一众人簇拥着庄维根欢欢喜喜地出了院子。
黄德胜起身一脸笑容,站在院门口,不断地朝庄维根挥手。
刘波坐着马车走了,庄家一众人望着远去的马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家反身回院子时,听到黑皮撕心裂肺的哭声,庄维田大吃一惊,以为宝贝儿子出了什么意外。他火急地跑入屋内,金凤和英娣也火急火燎地跑入屋子。他们见黑皮躺在地上打着滚,还用脚不断地蹭着地面,哭得伤心。在他的身边,湿淋淋的鸟笼倒在地上。
“怎么了?”英娣和金凤几乎同时喊出了声。庄维田一把将黑皮抱起,往凳子上一放,瞪大两眼,寻找着儿子身上的伤痕。
“鸟……鸟被波儿妹妹淹……淹死了。”黑皮抽泣着说。
英娣从地上捡起鸟笼放在桌上,长叹了一口气:“这么小的人,心咋这么狠哩?”
桌上汪了一摊水,翠鸟的身子缩成了一团,它耷拉着脑袋朝众人翻着白眼。
原来儿子是为翠鸟的死亡耍脾气,庄维田轻轻地摸了摸黑皮的脸,安慰了起来:“不就是一只鸟嘛,爹爹明天去芦苇荡下一网,多给你抓几只回来。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害不害臊啊?”
金凤心疼地给黑皮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好不容易盼到刘地带着刘波去了常州。自从刘波放在自家托管照看,刘波把黑皮搞得像丢了魂一般。儿子整天围着刘波转,事事讨好她。金凤边拍打着黑皮的衣服,边伸手抹着黑皮脸上的泪水,冲着英娣嘀咕了起来:“婆婆,你本不应该答应杨支书,人家爹爹又没有亲自过来求你,你就满口应诺照看那个娃娃。这段日子,看把黑皮整得神魂颠倒的。三岁看到大,那娃娃长大了,保管是个狐狸精哩。”
英娣一听,脸色变了。她望一眼桌子上的鸟笼,可怜的翠鸟浑身湿淋淋的,脑袋耷拉着,身子蜷缩一团,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黑皮听娘数落刘波又哭起来。
庄维田突然看到翠鸟的脚微微动弹了一下,他欣喜地叫了声:“快看,翠鸟还活着。”
黑皮噌地滑下板凳,手扶着桌子,看着笼中的翠鸟。果然,在众人凝神屏息的焦虑中,翠鸟连着蹬了几下腿,耷拉的脑袋慢慢地抬起,它睁开眼睛,疑惑地望着黑皮。
“活了,鸟没死!”黑皮哈哈大笑,使劲地鼓着小手掌。
翠鸟两只脚交叉蹬着,它的脖子开始扭动,它的眼睛又眨巴了几下,紧接着翅膀又稍许振了几下。它一骨碌爬起,歪歪扭扭的身子,靠在鸟笼边上喘息着。
“这鸟命大。”金凤见鸟儿活过来了,又见黑皮眼里闪动着光亮,她开心地嚷了起来。
黑皮伸出手指,他将手指伸向翠鸟长长的尖嘴边,试探着翠鸟会不会记仇。
翠鸟身子端正了,它微微地抖动着羽毛,水珠洒在了黑皮的手指上。
“好了,都别看了,这鸟死不了。金凤,我得去邻村一趟,上个月卖的货有几家还没付钱。你下午去兰儿家看看,这些天小三子又编了不少东西。够数的话,明天洪蓝集市,我骑个三轮车拉到集市去卖了。”庄维田说完,也没和娘打声招呼,拔腿出了家门。
二娃满头大汗地背了一大箩筐猪草回院子,他和庄维田迎面相遇。二娃只是冲着庄维田笑了笑,他侧身给庄维田让道。
“二娃,咋就割了这点猪草?见了爹爹也不叫人,怎么总是教不会你哩?”
庄维田见二娃没开口叫他爹爹,心里隐隐不快。他找了个碴儿,训二娃。
“爹爹。”二娃张口喊了声。二娃渐渐长大了,他以前总是动不动围着庄维田撒娇。后来,村人许多流言听多了,才知道他不是庄维田生的,他的亲爹爹金富友就埋在离家不远处的山坡上。
金凤听到庄维田又在责骂二娃,急切地跑出家门,见庄维田嘴里骂骂咧咧地往村道上走,赶紧帮着二娃取下背篓。
“你爹爹又骂你了?”金凤轻轻地问。
“嗯。”二娃抹着汗,显得委屈。
“你就乖点,喊声爹爹又不少块肉。”金凤边说边推了下二娃。
“娘,听人说现在当兵吃香得很。儿子过几年长大了,也要去当解放军。
今后出息了,把娘接走,把我爹爹的坟也迁走,我们别再待在庄家村了。”二娃见娘满脸怜爱地看着自己,二娃眼里闪着泪光。
“不许瞎说!娘不让你去当兵。枪子不长眼,娘舍不得。”金凤的眼湿润了。
黑皮见二娃回来了,欢呼雀跃地跑到院子里,拽着二娃的手,将二娃拉到屋子里。黑皮一脸开心地指着鸟笼里的翠鸟,大声地说:“哥,翠鸟活过来了。
你快看啊。”
金凤与二娃在院子里的对话,英娣听得清清楚楚。她见金凤母子俩窃窃私语地数落着庄维田,有些不乐意了,扭过身子不搭理金凤。
“娘,狐狸精是什么东西呀?”黑皮问金凤。
“狐狸精就是山上的狐狸,活了几百年后,死了投胎变了人,专门勾引男人的。”金凤注意到英娣的举动,话里话外带着气。金凤就是要说给英娣听婆婆到现在都不后悔,将刘波弄到庄家来照看。
英娣忍耐不住了,想戗金凤几句。又见黑皮紧挨着金凤,一脸亲昵,英娣将火气往肚子里压了压,轻轻地说:“金凤呀,杨伢子是这一带最有权势的人了。你跟二娃在院中说的话,婆婆全听见了。今后二娃去参加解放军,杨伢子不点头,二娃当不了兵的呀。”
二娃帮着英娣对金凤说:“娘,奶奶说得中听,我那几个小伙伴们说过这些话。”
金凤见二娃帮着婆婆说话,又见英娣和颜悦色,也高兴起来。金凤指着鸟笼劝慰着黑皮:“儿子,娘看这鸟儿怪可怜的,还是放了它吧。”
黑皮望着金凤,又望了望二娃,他有些舍不得。
“弟弟,听娘的话,把鸟儿放了吧。”二娃看了眼金凤,提起鸟笼走向院子,黑皮怏怏地尾随着二娃。二娃将鸟笼往树枝上一挂,伸手欲打开鸟笼时犹豫了一下,他转眼看了看噘着嘴巴的黑皮。
金凤指着翠鸟,温柔地对黑皮说:“儿子,娘看着那只翠鸟,心里就不好受。你看,鸟儿左顾右盼着,它在想它的娘了。”
黑皮看金凤眼里饱含着泪水,知道娘要哭了。他走向鸟笼,踮起脚尖打开笼门,鸟儿猛地蹿出,箭一般飞到院子外的柳树尖上,鸣叫着,眼睛四处张望。
翠鸟啾啾地叫着,鸟声在天空回荡。它不停地从一根树枝上跳到另一根树枝上,它边叫边飞,盘旋在柳树顶上。柳枝晃动着,它的爪子紧紧地抓住荡悠的柳枝,随着柳枝的晃动,调整着身体的平衡。
翠鸟在阳光下显得特别好看。一阵风吹来,翠鸟顺着风势,朝黑皮等人站立的方向摆动了起来。
“娘,翠鸟在感谢我们哩。”黑皮开心地嚷着。黑皮的话逗得金凤和英娣喜笑颜开。
太阳灿烂地照耀着庄家村的山水。蔚蓝色的天空下,几朵白云丝丝缠缠地缓缓飘来。几只鸟儿振翅飞来,在它们的身后,还有十几只鸟儿,箭一般的尾随着。
“是翠鸟!”二娃兴奋地指着鸟群欢呼着。
刹那间,柳树上鸟鸣声四起。一只鸟儿率先在柳树上腾飞,随着一声悦
耳的啾啾声响起,柳树上所有的翠鸟腾空展翅,它们啾鸣着,奋力地追赶着头
鸟,一会儿飞得无影无踪。
黑皮笑得开怀,习惯地将食指含在口中,见金凤朝他瞪眼,赶忙将食指取出。
“都回屋里去凉快着吧。这大太阳,不把人晒干不会下山。”英娣笑着率先往屋里去。
“婆婆,维田关照我去老乡那里看一看活计哩。”金凤边说边出了院门,她望了一眼太阳,阳光炫目。她揉了下眼睛,挑着小路往兰儿家走去。
兰儿正在院子里纳凉,院子正中的大树,浓浓的树荫覆盖了大半个院落。
兰儿透过敞开的院门,见金凤径直走向自家老屋。她从椅子上起身,边走边摇着大蒲扇,张口问:“金凤,大热天的,来我家有事?”
“婶婶,我家维田关照,让我来看一下活计。”金凤喜滋滋地回着兰儿。
兰儿走出院门,笑呵呵地对金凤说:“你那个老乡,干活利索着哩。我也不常去。哎,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吧。”
金凤乐呵呵地搀着兰儿,俩人朝着老屋走去。走到老屋院门,兰儿推开院门愣住了,老屋的房门上挂了把铁锁。
“咦?这么热的天,他会去哪儿呀?”兰儿不解地说。
“莫不是上山砍藤条去了?”金凤笑着回。
“砍藤条一般早晨去呀,这中午大热天的,藤条砍下来,一会儿晒得干巴巴的,怎么编箩箩筐筐啊?”
天蒙蒙亮,小三子轻手轻脚地锁上房门。他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只在衣兜里塞了些钱。他环顾四周,庄家村一片宁静,山野里隐约传来蛙的鸣叫声,溪流仍然日夜不息地流淌着。
小三子像以前打家劫舍般踮着脚尖走路,生怕住在不远的兰儿听到动静。
满天繁星,星光和月光辉耀着庄家村。小三子走出村口,就大步流星地踏上去县城的山路。大山里静得可怕,渐渐显现的群山矗立在山道两侧。在月光的映照下,山路像一条巨蟒扭曲着身子,群山偶尔传出些声响,估计是那些蛰伏的动物耳尖,听到了小三子沙沙的脚步声而挪动身体发出的声音。
小三子不害怕,他习惯孤身钻深山老林,从小跟着大哥金不换闯荡江湖山高林茂谷深的地方见得多了。在他的眼里,溧水的这些山根本称不上山。要知道,武威那地方的山山水水,沟沟坎坎,那些密不透风的森林,孤身一人在里面闯山还真会遇到不测。
远处的树林里有些绿光在闪烁,小三子笑了笑,他知道那是本地的土狼眼睛发出的寒光。小三子不害怕这里的土狼,这些狼通常都是孤狼,体形不大。
在他的眼里,这些土狼还没有庄家村经常看到的那条大灰狗凶狠。有一次他去山上砍藤条,那只大灰狗一直凶凶地跟着他,后面还尾随着几只土狗。他蹲下身捡石块吓唬大灰狗好几次,大灰狗只是转头逃了几步,或许后面跟着的几只土狗给它助威,让它觉得来劲。大灰狗依旧凶凶地冲在前头,一副不咬他一口誓不罢休的凶狠相。
小三子心里揣着事,这事在他看来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前不久,他听兰儿说,在她公公安葬的那座山上,藤条特别多。兰儿说者无心,他听者有意。第二天太阳上山,他提了根扁担,扁担一端挂了两捆麻绳,他腰上插了把砍刀,大摇大摆地上了山。待他走到山坡上,眼前一座大坟让他停住了脚步。
他凑到墓碑处一看,原来是黄秋生的坟。坟墓垒造得讲究,石块堆垒,工工整整,非常高大。真是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活着不见死了见,小三子有些哭笑不得。他将扁担高高地抡起,照着黄秋生的墓碑狠狠地挥了一扁担,只听到砰的一声,扁担裂了,墓碑被砍出了一道小白痕,扁担震得小三子虎口生疼。小三子将扁担往地上一戳,一手拄着扁担,一手指着坟墓骂。
“黄秋生,你个狗日的。你装得比鬼都像,劫了山上的财宝不说,还害得一众兄弟们命丧黄泉!”
骂累了,小三子想找个石头坐下,他不想坐在黄秋生的坟上,怕屁股沾上黄秋生的阴气。小三子环顾山野,忽然愣住了,一条羊肠小道从远处的山坳里爬了出来。小道两侧是起伏的山丘。在小道的前方有块低洼地,茅草在山风的吹动下起着波浪。小三子觉得眼熟,他竭力地回想着。在一九四三年的那个夜晚,金不换大哥率一众兄弟,就是从那条小道的尽头策马而出,在那片低洼地和日本鬼子的骑兵遭遇的。
小三子浑身来了劲,提着扁担往小路奔去。一路上,野草野花在阳光下开得灿烂,小三子顾不得这些,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小路上。他把扁担当成马枪转动着扁担,极力地挺起已经驼了的背,骄傲地东张西望。是的,一点儿没
错,就是在这里,他冲着迎面奔来的日本骑兵开了一枪。在撂倒了那个凶狠的日本骑兵后,他也中枪倒地了。
“老子干掉过日本骑兵!”小三子将扁担往脚边一扔,像狼一般冲天号叫了一声。一股英豪气沸腾在小三子周身,他瞪着独眼,见洼地上野草野花长得茂盛,几棵野板栗树零零星星地生长在洼地中,洼地明显已经被抬高了许多。
小三子明白,江南雨水充沛,山泥填高了洼地。小三子忽然哭了,金大哥和一众兄弟们就睡在他身前的这个洼地中。可怜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尸骨遗弃在荒野那么多年了。
小三子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地边磕头边说:“金大哥、兄弟们啊,小三子发誓,一定要为你们收殓遗骨,给你们造个比黄秋生那狗日的更高更大的墓!”小三子起身,狠狠地抹了抹脸上的泪。他冲着洼地鞠了一躬,捡起扁担往肩上一扛,火急火燎地回庄家村。
脚步踩在山道上沙沙地响,他这次神出鬼没地出门,就是要取回当年埋在山里的金条,给死去的兄弟们建个大坟。小三子知道,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刚到庄家村落脚时,庄家村的人几乎都讨厌着他,提防着他,见了他也不打招呼,即使迎面相遇,最多冲他点个头。而他却满脸堆笑,侧着身子让对方先走。他知道,自己是个劳改释放犯,不招人喜欢。庄家村最有权势的杨伢子,在他落脚兰儿家时,每个礼拜都要来看他一次,说一些看起来嘘寒问暖实则上警告他的话语。有时,治保积极分子庄维田也说这样的话。随着时间一长,杨伢子不大来了,庄维田更不用说,自己编的物件让他拿去卖钱,庄维田占到便宜后,开始对他笑脸相迎。不过,小三子最近对庄维田的老婆金凤起了兴趣。
小三子用独眼上下左右地偷偷打量过她。说实话,小三子从金凤现在的容貌可以想象出她年轻时的模样,有姿有色。随着他和兰儿及金凤接触的次数渐多,小三子心里有了些判断:金凤的前夫姓金,又是甘肃武威人,金凤的前夫可能是为了追寻爹爹金不换的下落而客死他乡的。
对女人,小三子现在没了兴趣。以前跟着大哥金不换打家劫舍时,他没少玩女人。山上不少兄弟的女人都是抢来的,刚上山时不乐意,时间一长,也都顺从了。不过,有的女人刚烈,甚至发生过差点咬断命根子的故事。小三子想起他有一次干了个寡妇,谁料正当自己提起裤子准备开溜时,那寡妇竟然一把拽住他,央求着他,把她带到山寨上去哩。
今非昔比,在大牢十几年的时光里,在满屋子能闻到的荷尔蒙气息里,他那个玩意儿早就搓弄得蔫巴了。
黎明的山风吹在燥热的身上,让他觉得清凉。他想,老天也注定他这辈子就是个孤儿,注定他没有家。小三子觉得胸口有点堵。他望了望天空,朝霞已经显露,天边像生起了火炉子,红红的光芒映照着天空。
小三子找了个地方坐下歇歇脚。一条溪流在不远处流淌,他起身走到溪流边,掬了捧水往脸上泼,顿觉脑清目明。路走得急,下体出汗多,短裤黏黏的难受。小三子索性脱下裤子,捧起溪水洗起澡来。在旷野中,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无拘无束的山林生涯。小三子周身凉快无比,他套上裤子,惬意地走回山道。太阳一跃老高,整个山林顿时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下,苏醒的鸟儿欢畅着飞来飞去。
小三子继续兴冲冲地往前赶路。他走出最后一座山时,太阳已经升得老
高。炙热的阳光烤热了他略微潮湿的内裤,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在他两腿之间乱窜。小三子张大嘴巴想吼几句山歌。他身后突然传来马车轱辘的声音,他回头一望,远远的一辆马车已经拐过了刚刚的山脚,径直冲他奔来。
小三子急忙扭身离开山路。他知道这马车只会是从刘家村或庄家村而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离开了庄家村。
马车驶过,小三子望着马车扬起的尘土想,县城在前面不远了,他要去长途汽车站,赶往茅山,他要找到那个小村庄。只要找到那个小村庄,背对着村庄,面朝着大山,就能找到当年的那个山壁。在山壁的旁边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周围有块石头,搬开石头土里就藏有金条。
小三子走入县城,从袁宅边走过。他只是望了眼袁宅紧闭的大门,心想袁旺松此刻一定还在睡觉。一段时间没见袁旺松了,小三子此刻怪念着他的。
远远的,一辆又一辆长途汽车鸣着喇叭从车站驶出。小三子急了,生怕错过去茅山的长途汽车,他撒开腿往汽车站跑去。
汽车一路颠簸,跳跳晃晃地来到了茅山。出了汽车站,小三子饥渴难耐穿过县城的主干道,眼光扫视着县城的饭馆。他要找一家简陋的小面馆,吃碗面条,顺带着多喝两碗免费的面汤。县城里难找这样的面馆,小三子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在离开县城不远的地方,有一家露天的面摊,几根竹竿撑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顶着天上的阳光。塑料布下面放着一张小四方桌,几张长板凳围着桌边。小三子往长板凳上一坐,开口直嚷上碗面条。
不多会儿,一位中年妇女摇晃着胖胖的身体上前,她单手拖着一只粗瓷碗,砰的一声将一大碗面条放在小三子面前。
小三子一看,皱起了眉头。他瞪着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女摊主,嘴唇嚅动了几下。他伸出舌头用口水湿润了一圈干裂的嘴唇,问摊主:“这位妹妹,有
没有汤水面条?”“哎哟,你这位客人,这种大热天,谁吃得下汤水面?这冷拌面最好了用桶吊在水井里镇的,吃了够凉爽。”
女摊主笑了,她料定眼前的这位客人是社会底层的那些人,说不准是拉板车、搬砖头之类的人,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她的眼睛里透出一丝丝的冷漠脸上却显出些笑容。
小三子在江湖上见多识广,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让人不喜欢。他抓起筷
子,在桌子上戳了两下,挑起面条往嘴里送。嘴里口水不多,面条难以下咽。
冷拌面被酱油淋得暗红,咸得难以入口。
“妹妹,能不能给我来碗水?”小三子用恳求的口气对女摊主说。
“有大麦茶,一分钱一碗。”女摊主张口便说,她生怕眼前这个独眼龙喝了大麦茶赖账。
“井水有吗?给我来两碗。”小三子渴得难耐,他想井水清凉,比大麦茶更解渴,而且也用不着花钱。
“一分钱两碗。”女摊主不依不饶地说,一脸不屑地望着小三子。
“井水也要花钱?”小三子有些奇怪。
“我跟你说实话,以前不要钱,现在要钱。上个月有几个省地质队的专家来这吃面,他们对我讲,我这口井是宝井,井水是优质天然矿泉水,在外国一碗水要卖好几块钱哩。”
小三子摇摇头,他用筷子敲了敲碗:“快给我来两大碗。啰里啰唆,小里小气的,吃完一并付钱。”
女摊主听闻一点儿都不生气,一脸喜气。她刚刚也是将信将疑地试探着眼前这个独眼龙,没想到,还真有人愿意为这不花钱的井水付钱,她快乐地转身去打水。
小三子就着井水大口吃着冷拌面,这时,他才真正感觉到冷拌面带给他的满足感。吃完面条,他嘴巴一抹,爽快地付钱。小三子转身离开,他刚走了七八步路,他抬眼远远地眺望茅山,山顶上笼罩着一片强烈的金色光芒。郁郁葱葱的森林几乎覆盖着一切缝隙,许多条小路掩映在绿色中,究竟哪一条小路可以去往那个村庄?小三子犹豫了片刻,问女摊主:“妹妹,问个路,去茅山史家村怎么走?”
“客人,你去史家村哪家?”
小三子一愣,吞吞吐吐地犹豫了起来。少顷,他大大方方地对女摊主说“去探访一个救命恩人。不知道那户人家还在不在?”
“哎哟,我就是史家村人。我掰着指头能说出史家村每一个男女老少。你跟我讲,你要去哪家哩?”
小三子心烦意乱,他也一时想不出要去哪家。他索性心一横,说:“那儿有个老郎中,以前救过我的命。”
“哎呀呀,那个老郎中早就去世了,家里没人了,我就是那老郎中的小女儿啊。”
女摊主没想到眼前这个形象邋遢的独眼龙,是要去寻访救命恩人。不过寻访恩人,一般都会大包小包地拎着报恩的礼品。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独眼龙目光落在独眼龙微微鼓起的口袋上。
小三子倒吸一口冷气,坏了,遇上一个难缠的主。史家村既然老郎中家没人了,在女摊主眼里完全没有去的必要了。况且,所谓恩人的女儿就在跟前。
小三子心里飞速地谋划,万一女摊主问起他,因什么原因被老郎中救活的具体事情,他该如何回答。他不能将当年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这个女人,更不能引起她的怀疑。若是女摊主稍稍警觉,他前脚走,女摊主后脚报官,进了公安派出所一审问,说不定事情要暴露,还是破财消灾吧。
小三子心一横,从衣袋里摸出两块钱,痛快地往女摊主手里塞去。女摊主嘴上客气着,手却接过钱。她笑容可掬地说:“哎哟,没想到你这人心却如此善良。按说不能收你的钱,但你风尘仆仆地从远地方赶来,也是你的一片心意哩。哎,你是从哪过来的?”小三子见她收了钱,心里略微轻松。他现在只想开溜,不想与这个女人多缠下去。
“从溧水来的,天没亮动身,紧赶慢赶到这儿,太阳都过了头顶。”
“哎呀,你真不容易。这个地方偏,跟溧水一样。其实,你回去可以不要坐长途车了,省得在茅山住上一宿。我跟你说,你到了史家村,背对着史家村,前面有条山路。溧水人啊,以前到茅山敬香,好多人都走这条山道,也就几十里山路。你不用坐长途车绕一大圈哩。”
女摊主说完又看了看小三子:“像你这个脚力,紧赶慢赶,到下半夜就走到溧水了。”
小三子正愁着今天赶不回溧水了。
“哎,告诉你,前面那条路一直走,遇到岔路你不要走,到史家村也就七八里路了。”女摊主快乐地对着他喊。她此刻也盼着独眼龙赶紧离开,一直唠下去,晚上还得留他吃饭哩。
小三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很远,心才稍许放下。此时,太阳已渐渐地西移阳光依旧炙热,好在沿着山道两旁尽是树林。满山的翠绿和时不时传来的山溪的流淌声、鸟的鸣叫声,让他心旷神怡。他索性脱下衣服,甩开膀子走路。
太阳继续偏西,此时的山道有些暗了下来。山风吹来,小三子觉得有些微凉了,他伸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胸口,将衣服穿上。拐了一个弯,在群山间,一片开阔的田野展现眼前,还有个一二十户人家的村庄,有些人家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
“这就是史家村了。”小三子心里嘀咕了一句。他停下脚步端详起史家村眼前似曾熟悉的环境一点儿都没有改变。
小三子跃上山坡,居高临下地观察了起来。他可没有那么傻,贸然进入史家村,被熟人发现,想脱身都难。村口正前方有几条山路蜿蜒着伸向四面八方,一条又细又长的山路引起了他的注意。小三子想,那条细长的山路人迹稀少,应该就是通往溧水的山路。他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无疑后,小心翼翼地溜下山岗,朝山路绕行过去。
土地高低起伏,小三子没少走冤枉路。他好不容易踏上那条细长的山路。
那块岩壁突兀着,他喘着粗气来到崖壁前。崖壁前一片茅草,密密麻麻地生长着,那棵粗大的老槐树没了踪影。小三子慌张了起来,金条埋在老槐树下,如不见了老槐树,崖壁前杂草密布,让他去哪儿寻找?小三子体力不支,他声嘶力竭地冲天大叫了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山路上。
天空出现了绚丽的晚霞,空荡荡的荒野寂静无声。鸟儿飞进了深山里,山蛙隐身在石头缝下,积聚着夜晚清凉时分鼓噪的力量。
小三子不死心,他蹿入没腰的茅草丛中,从山崖正中间开始寻找着老槐树的踪影。如果老槐树被这一带的村民偷伐了,树根必然还在。那么大的树根即使在这几十年里腐烂了,也不可能没有一丝的痕迹。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小三子循着响声拨开两侧的茅草,他发现了槐树根。前方几步远,一条杯口粗的大蛇盘成一堆,冷冷的眼睛正注视着小三子。
小三子一眼望去,吓得惊叫一声,撒腿就跑。他跑回山道,心有余悸地望着大蛇的方向,盘估着自己不是这条大蛇的对手。忽然小三子精神一振,喜上眉梢。他听过不少大蛇护宝藏的故事,说不定大蛇所在的位置就是大槐树原先所在的位置,大蛇在,黄金应该还在。他甚至有些感慨,苍天不负有心人了。
他谨慎地寻找着可以防身的武器。他看见有几根手臂粗的树枝横七竖八地倒在草丛中,上前拉出一根,用脚将树枝布着虫洞的地方踩断,抡了抡剩下的树枝,沉沉的,还蛮结实。他左手持树枝,右手捡起一块石头投向大蛇盘身处,然后小心地贴着岩壁,往大蛇盘身处探去。大蛇不见了踪影,在它盘身的地方,果然有老槐树的根,树根已经被岁月的风雨蚀烂。小三子用手中的树枝敲了敲,确信没有大蛇的动静,便慢慢靠近。他欣喜地发现,那块压着黄金的石头还在,搬开石头,挖出了两根金条,小三子兴奋地回到山道。
小三子将金条插在腰部,他怕金条走路时滑落,便将裤腰带扣紧,又顺手扯了两根青藤条,在腰部上下各扎了一道。他站起来,跳了几跳,绑在腰上的金条服服帖帖的。小三子快乐极了,他望了眼蜿蜒着伸向溧水方向的山路,脚下来了劲,他大步流星地往深山走去。
空旷的群山,寂静无声。皎洁的月光洒在山野,朦朦胧胧。在银色的月光下,隐约能看得清回溧水的山路。小三子放心多了,他一高兴,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早上吃饭晌午端,中午吃饭日压山。
晚上喝汤鸡叫唤,你看可怜不可怜。
前方森林里扑腾起一群鸟,小三子觉得是刚刚的山歌惊扰了这些夜归山林的群鸟,想着裤腰带上还插着黄金,他使劲地咽了下口水,不再唱歌,只管赶路。
也不知走了多久,小三子一路咬着牙,心里甜丝丝的。只要能给往日出生入死的一众兄弟和金大哥垒个又高又大又气派的坟墓,压住黄秋生墓地的风水,他这一生也活值了。
天上,星星渐渐地隐退,月亮隐隐地下坠,小三子终于走到院子跟前。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打开屋门上的铁锁,快速地闪身而入,将屋门轻轻关上。他扯亮电灯,从乱七八糟的桌子上拿出火柴将油灯点亮,又提着油灯走向马厩。他取出金条,将金条塞入马厩内侧的石头缝隙里,然后提着油灯,弯下腰,细细地照了照,石头缝里闪着黄灿灿的光泽。
小三子心里不踏实。他出了马厩,顺手从菜地里用手抠了把泥土,将泥土塞入石头缝中,在油灯的照耀下,已经没有了金灿灿的光影。
小三子满意极了,他又俯身细细地查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触碰到了马厩石壁,突然,他感觉冰冰凉凉的,他的心里一颤。一阵倦意席卷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哈欠,他觉得眼皮铅一般沉重,也没有多想,一口吹熄了油灯,轻手轻脚地回到屋内,将油灯往桌子上一放,一股睡意席卷而来,那只独眼又酸又胀。他扯灭了电灯,匆匆地走向床边,一头栽下,死猪般睡了起来,连门闩都忘了闩上。
如何追书:
【友情提示】追书不用愁,免费领取红薯银币!
【安装APP】 戳这里下载客户端,在客户端内搜索:“126929”即可阅读,每日签到领银币,好书免费读!
【百度搜索】 在百度中搜索:红薯中文网,进入网站并搜索本书书号“126929”,即可找到本书。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或在微信公众号里搜索“红薯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