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两天前,他接到姐姐庄慕兰的信,慕兰在信中再三叮嘱他,务必抽空赶到丹阳。慕兰告诉他,平常姐夫黄德胜每天抽一包多烟,现在每天要抽两包烟以上。黄德胜看见练湖农场老钱和许多老干部都已复出工作,他忧心如焚。慕兰担心德胜这样下去,家里早晚要出大事。同时,慕兰重点提到了照片的事情。

慕兰让他设法弄清楚这段历史,并关照他要想办法找到照片中的人,这样相互之间有个证明,黄德胜也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复出工作也指日可待。慕兰还特别叮嘱家中孩子们日渐长大,急需黄德胜复出工作,好让孩子们未来的工作有个荫庇。

庄慕兰的这封信袁依冰也看了,依冰心里有些不舒服。庄维根跟她商量乘晚上的火车去丹阳,办完事后赶最后一班火车回常州,这样也不耽搁第二天

上中班。袁依冰一听便怨气冲天,对着庄维根边哭边骂。说庄慕兰自私透顶在她即将生孩子之际,找了借口把她赶出了门,害得她只能去溧水大嘴家生孩子,害得大嘴悬梁自尽。袁依冰边哭边骂庄维根,她将庄慕兰写给庄维根的信,撕了个粉碎。

庄维根只能好言好语地安慰袁依冰,姐姐虽说自私了些,但毕竟和他血脉相连。好歹一双儿女放在她那里生活了这么些年,作为姐姐,能做到这一点已经相当不容易了。他要利用这两天时间,找出照片中三个军人穿着国民党军服的来龙去脉。在这个事情没有弄清楚前,贸然给中央组织部写信,说不准会引火烧身。

庄维根反复思考后认为,姐夫是红军干部,吃了没文化的亏,建国后定了行政十六级。而刘沸腾和李德生两位红军干部,尤其是刘沸腾,一九四三年前就是正营了,如果刘沸腾参加了抗美援朝,回国后,再动一动,提一提,应该最少是个将军。而将军一级的管理应该归中央组织部。所以,他认为应该先写一封信给中组部,查一查有没有刘沸腾的具体情况。

几天过去了,在庄维根耐心的安慰和开导下,袁依冰的气似乎渐渐地消了,也同意他趁着今天周日去一趟丹阳。庄维根得寸进尺,他试探着告诉袁依冰,想买几盒常州大麻糕带给外甥外甥女吃。毕竟他是慕兰的娘家人,是黄家孩子们唯一的亲舅舅。谁料,袁依冰的脸色当场阴下来,吓得他赶紧赔笑。

戚墅堰火车站到了。小小的火车站离人口热闹处只有半里路远。候车室空空荡荡,候车室的大门关闭着,只有等火车进站前二十分钟,才会开门检票。

庄维根见时间尚早,便在空旷处徘徊起来。这里不同于火车厂工房区。在工房区,家属房一排又一排挨得密密麻麻。晨风从空旷处吹来,清凉舒适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让庄维根感到心情舒畅。

“卖西瓜,卖西瓜了!最新的品种苏蜜瓜。”一阵声嘶力竭的吆喝声从不远处传来,疲惫的吆喝声中带着沧桑,还带着莫名的亲切感。庄维根听到了乡音,浑身一怔,他不由自主地朝喊声处走去。

房屋的拐角处有个空地,一辆农用卡车装满了深绿色的西瓜。在卡车边上,一张破旧的草席摊在地上。卖瓜的老头戴着顶破草帽,光着膀子打着赤脚,正盘腿坐在草席上。他的眼睛无助地望着天空,绝望地干吼着。在他的身边,几个破碎的西瓜上,爬着些绿头苍蝇,它们正张大嘴吸吮着瓜汁。卖瓜老头一手挥舞着一张破烂的蒲扇,驱赶着苍蝇,一边用丹田之气嚷嚷着卖西瓜。

庄维根内心一阵激动,卖瓜老头的吼声中是浓浓的溧水乡音。不是从小在溧水长大的人,绝对没有这么浓烈而又纯正的乡音。他加快脚步,径直走向卖瓜老头。

卖瓜老头见庄维根迎面疾步而来,激动地将扇子往自己的双腿上拍了几下,急切地迎向庄维根。

“买个西瓜尝尝吧。这个瓜是最新的品种,甜煞个人哩。”卖瓜人满脸堆笑,喜上眉梢,冲着庄维根嚷着。他边嚷边将蒲扇往地上一扔,迅速弯腰拿起

地上裂开口子的西瓜,两手掰开,递给庄维根。

庄维根接过西瓜一口一大块,西瓜清甜爽口,他边咽边点头。卖瓜老头捧着剩余的西瓜,望着庄维根贪吃的样子,傻傻地笑着。

“好瓜,没吃过格么好的瓜。”庄维根脱口用溧水话说着。卖瓜老头一听浑身一怔,冲着庄维根问,“嫩是溧水人?”

“是的,嫩啊是溧水人?”庄维根反问。

“哎呀呀,好不容易碰到了个溧水人。这个瓜送给嫩吃,不收钱。”卖瓜老头喜出望外,将手中的半个瓜硬塞给了庄维根。

“嫩是老乡哎,这个瓜钱要把嫩的。”庄维根边吃边掏出一块钱,硬往卖瓜老头手里塞去。

“嫩只管放开肚皮吃瓜,能吃多少是多少,不要钱。唉,来了两天了,只卖出去担把瓜。”卖瓜老头既爽气又懊丧地说。

“叫嫩一声老表,嫩的瓜放在这个地方要卖到哪一天呐?这个火车站小要是没有火车头厂,这个火车站就不会有。一天到晚没几个人上下火车哩。”

庄维根见卖瓜老头垂头丧气,善意地提醒着他。

“老表哎,我头一次来这里卖瓜,也是迫于无奈。原来,指望到这里打听个人,托他帮个忙,把西瓜卖掉。来之前以为不就是个工厂嘛,没想到火车厂的地方这么大,问了好多人都没有打听到他。这一车西瓜全家人都指盼着卖点钱。溧水苦啊,苦得没话讲。”卖瓜老头见庄维根是老乡,不由得倒起了苦水。

“嫩别慌,嫩要找哪个?我来帮嫩找。”庄维根安慰着卖瓜老头。

“他叫庄维根,嫩听说过这个人吗?”

庄维根听闻大惊,他瞪大着眼睛端详着眼前的卖瓜老头,想从那张饱经风霜而又疲惫不堪的脸上,寻找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我就是庄维根,嫩是哪个?”庄维根想不起眼前这个饱经风霜的卖瓜老头是谁,他满脸疑惑地问着。

“啊?嫩就是维根啊?”卖瓜人脸上出现了惊恐,这张惊恐不安而又充满渴望的脸,反而让庄维根心中不安起来。

卖瓜老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不安地注视着庄维根,他忐忑地上下观察着庄维根的表情。他见庄维根脸上挂着笑,突然蹿前两步,一把抓住庄维根的手,眼泪汪汪地对庄维根鞠了个躬。

卖瓜老头的举动,着实吓了庄维根一跳,眼前这个淳朴的家乡人,他的举动让庄维根如坠云里雾中。他是谁?他与庄家有着什么瓜葛?庄维根感觉头皮发麻。他快速地回忆着往事,他的心里有些莫名的感觉,他不由得倒退了两步,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老乡。

“维根吔,我们汤家对不起嫩庄家吔。这个事压在我们汤家那么些年了总算当着嫩的面给嫩家赔罪来了。”

“嫩是汤家哪个?”庄维根警惕地问。

“羞愧了,我是汤全的儿子。维根啊,我晓得嫩在火车厂,只敢打听嫩不敢来找嫩,怕嫩骂我打我哩。”

卖瓜老头的身体颤抖着,两行眼泪无声地淌下。他伸出布满青筋的右手抹了把泪水,忐忑不安地望着庄维根。

庄维根大惊失色,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头,竟然是杀害自己父亲的仇人的儿子。庄维根脸上的肌肉不由得抖动着。

“我问嫩,我好像没听说过汤全有儿子?”庄维根后退两步小心地问,他注意到在西瓜摊边上,放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

“维根啊,汤家苦啊。‘镇反’那年我爹爹被政府杀了,罪名就是杀害了嫩家爹爹。我是小妈生的,大妈生了个姐姐,嫩不晓得,在大饥荒那年,又饿又病……死了。”卖瓜老头哽咽着边说边眼泪汪汪地望着庄维根。

“嫩今年多大了?”庄维根心里戒备着,问卖瓜老头。

“我长得格么苍老,是生活压迫着透不过气。今年我刚到四十,家里四个娃娃,汤家指盼着有个根。直到第四个娃娃,终于如愿了。”卖瓜老头一把扯下草帽,半头的白发像一堆杂乱的枯草。

庄维根端详着汤全的儿子,想象着自己从小失去父亲的痛苦,细细品味着眼前仇人的儿子说的这番话。庄维根想起“镇反”时狂风暴雨般的严酷斗争想起分田地斗庄家时的场景。汤全的儿子这些年来,肯定经历了比自己更多的风雨,心中不免产生了丝丝悲悯。

庄维根长叹了口气,他的心里百感交集。他上前几步,拍着汤全儿子的肩膀,既无奈又诚恳地说:“老表,嫩格么说,我也不介意了。上代人的仇恨,也不该留给我们这代人。嫩放心,我来帮嫩卖瓜。嫩收拾一下,现在就跟我走格么个地方,西瓜难卖。”

卖瓜人抹干眼泪,他一把抓住庄维根的手,紧紧地握着。

在庄维根的带领下,装满西瓜的车颤颤颠颠地缓慢行驶着,卡车一会儿左拐,一会儿右拐,一会儿直行,七拐八拐地驶入火车厂工房区。工房区的南区是火车厂的富人区,一排排连体的三层小楼,透着欧派建筑的影子,被茂盛的法国梧桐树巨大的树冠遮掩着。这里的温度明显要比火车站一带显得清凉。

“维根,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富贵人吧?”卖瓜人边小心翼翼地驾驶车辆边抑不住羡慕的心情轻声地问。庄维根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南区的建筑有些历史比较久远,大多数是一些解放前工厂的技术权威和解放后工厂的中层领导居住此地。这些人有权有技术有地位,构成了工厂的骨干框架,住宿条件自然比工人的家属区好多了。

一群群孩童在马路上嬉戏,有的刮着洋片片,有的用粉笔在马路上画个圈,里面堆放着铁件。这些铁件大多是捡来的,也有许多是大人们从工厂偷偷带回来给孩子们玩耍的。在工厂家属区,孩子们管这叫“钉铁”。他们每人轮流着将自己带来的铁件高高举起,瞄准心中希望取得的其他孩子的铁件,找好最佳角度,重重地落下。谁的铁件被撞出圈外,撞出圈外的铁件就归钉铁的孩子所有。

卡车鸣着喇叭缓缓地停下。兴致浓厚的孩子们不理会卡车停下,他们专心致志地玩着钉铁的游戏。庄维根下了车,嚷嚷着把孩子们轰出马路中间,指挥着卡车驶过后,又重新上车。

“现在的娃娃们不安心念书,也没有什么地方玩耍,大人们又怕娃娃们学坏,就从工厂带些娃娃们喜欢的铁件回来,由着娃娃们玩耍,赢了还能卖几个钱。”庄维根边说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突然,庄维根心里一惊,他想到了儿子福生。开车的卖瓜人是仇人汤全的儿子,也是汤家的根,现如今卖瓜人又生了儿子,万一他心生歹念,他要为死去的汤全报仇……庄维根惊出了一身冷汗。

“维根,嫩怎么出那么些汗哩?前面有个拐弯处,先找个地方歇个凉,驾驶室里闷热的。顺便我下车摆个摊,嚷几声卖瓜,嫩看好不?”汤全的儿子问庄维根。

庄维根惊醒过来,刚才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如何防范不测上,没有听清楚汤全的儿子说了什么。

“维根哎,我看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富贵之人,家里有钱,舍得买瓜吃,马路上人也闹忙,我把车子开到马路口,我来摆摊嚷卖瓜,嫩正好歇个凉。”

“这个不好。嫩车子刚歇下不要多久,就会有人来抓嫩,到时候老表拿那些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嫩听我的话,往前开。”

庄维根指挥着汤全的儿子,卡车缓缓地在工房区行驶。庄维根眨巴着眼睛,心里在快速地盘算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家乡人,他并不知根知底。若是毫不相干的溧水老乡,要省事省心得多。偏偏眼前的这个老乡,他的父亲与自己有着杀父之仇。庄维根偷偷地瞥了一眼汤全的儿子,他的脸上正泛着笑容,一双粗糙的手盘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开着车。在他的身边,亮晃晃的西瓜刀正透着寒光。

庄维根原先是想让卡车开到自己家门口,家门对面就是河,河滩边有空地,也有许多柳树。把卡车上的西瓜卸下来,摆个摊,让袁依冰帮着一起卖瓜。早一点儿把瓜卖完,也好让他早一点儿回去。工房北区住的都是穷人,哪家都是一窝的孩子。穷人比富人爽气,只要有哪家买动了头,后面传开来,一卡车西瓜保管天不擦黑就会卖光。但是,现在庄维根改变了主意,他担忧福生疯癫地围着西瓜摊转,万一……庄维根改变了主意。

“往前开,那儿地方大。”庄维根指挥着汤全的儿子,语气果断地对他说着。

这儿地方不大,但临近马路,四周也没人家。十几排三层青灰色的房子依次排开。一道镂空的栅栏将十几排房屋围住。透过栅栏的空隙,可以看见里

面有七八桌人坐在树荫下,他们或是聊天,或玩着纸牌。

庄维根和汤全的儿子刚下车,传达室里走出两个管理者,他们边走边嚷着,边做着撵他们的手势。庄维根以前住过工厂的集体宿舍,与每个门卫都熟悉,关系也不错。门卫一看是庄维根,感觉奇怪,其中一人开口便问:“庄师傅,日子过不下去了?贩西瓜了?”

“哪里,老家的老表,日子过得苦,就盼着卖掉这车瓜哩。”庄维根边笑着说边走向卡车,他顺手抄起两个西瓜往他们手里一人塞了一个。

两个门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们接过西瓜后,东张西望了片刻,一人凑近庄维根的耳边悄悄地说,“庄师傅,不能待得太长,让工厂保卫科知道了怪罪下来,我们吃不消。”

庄维根哈哈笑,他把胸脯一拍,安慰着宿舍区门卫:“放心,有事你们往我身上推,大不了进去关两天写检讨。”

这时,打牌的人中有人认出了庄维根,好久不见,起身与庄维根打起了招呼。他看到一卡车西瓜停在宿舍区大门外,把牌一扔,往卡车处疾步过来。

天气正热,树上知了闹得慌。此起彼落的叫唤声,平添了几分燥热的感觉。那些聊天的,打牌的,纷纷起身,他们围着卡车,买起了瓜。买了西瓜的人,兴高采烈地抱着西瓜往宿舍里去,宿舍里正在热的不可开交的人们,见有人抱着西瓜而来,而且听说卖西瓜的车子就在楼底下,纷纷下楼买瓜。一时间人来人往,大卡车边围满了人。嘈杂声,讨价还价声盖住了知了声。

庄维根满头大汗地帮着汤全的儿子卖瓜。也就过了晌午,一大卡车西瓜露了底,一只黑色的人造革包里鼓鼓囊囊装满了钱。烈日下,汤全的儿子光着膀子,阳光晒着他那油光发黑的背,背上布满了汗水,他笑得咧开了嘴巴,露出了黑黄的牙齿。

渐渐地,大卡车周边冷清了下来。火辣辣的太阳下,马路上少有行人。汤全的儿子笑歪了嘴,他一手紧紧攥着黑色人造革包,另一手挥舞着破草帽,他招呼着庄维根。

“维根,上车。这点瓜不卖了,开到嫩家去,不能空着手来见嫩。”

“不要,不要嘞。嫩苦些瓜钱不容易。再等等,把这些瓜都卖了,嫩就踏踏实实地回家去吧。”庄维根连连摆手。

“哪能不要哩,带些瓜给我侄儿吃吃,表表心意呐。”

“不要!不要!”庄维根果断地摆着手。其实,庄维根也想要带些瓜回家依冰和儿子福生,今年还没有吃过西瓜哩。

一阵嘻嘻哈哈声传来,这是家属连的一帮妇女们下班了。她们见到西瓜车纷纷拥了上来,一见露了底的卡车里还剩了些瓜,有人泼辣地爬上车,挨个儿敲起了瓜。也就是一会儿的工夫,一车的西瓜卖了个精光,只剩两个裂开口子的西瓜。

汤全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他感激而又愧疚地冲着庄维根傻笑。

“老表哎,瓜卖光了。趁着日头还在,嫩慢慢地开回去。我也不留嫩过夜了,家里世界小。嫩一路小心些,看牢了钱包。”庄维根仔细叮嘱着汤全的儿子,他说完后,顿觉心里一阵轻松。

“维根,上车。我送嫩到家门口,顺便认认门。下次来常州,我给嫩捉个鸡,嫩千万不要再客气。”汤全的儿子显得激动,连珠炮般对庄维根说。他将那件破衬衫揉成一团,使劲地擦着从头流到胸口的汗。

“不要,不要。一点点路,我那个地方窄,车子掉不了头,嫩走吧。”庄维根坚决地摆动着手。

“唉!”汤全的儿子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明白了庄维根的担忧。

“维根哎,嫩有些话不讲,我心里清楚。我家爹爹跟嫩家爹爹,一命还一命,也算是抹平了。嫩讲得好,上代人的仇恨不能带到我们这一代人格里,嫩放心吧!”说完,他抹了把汗水,又擦了擦泪花闪闪的双眼,上了驾驶室。

“等等。”庄维根连忙喊了声,他走到卡车边,将两个裂口的西瓜捧在手

上,然后笑着朝驾驶室挥着手,催促着卡车离开。

卡车发动机轰鸣着,缓缓地向前驶去。车尾喷出的黑烟,弥漫着难闻的气味。空荡荡的马路上,卡车的喇叭突然呜咽了一声,似乎向庄维根传递着不为人知的讯息。汽车消失在庄维根的视野里,庄维根缓缓地转身,神情凝重地往家中走去。

临近家门,庄维根停住脚步,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在天之灵的父亲是不是会理解。想到父亲被日军悬颅在县城城隍庙的旗杆上,那一幕悲惨而又悲壮的画面,他的眼里滚出了泪珠,他抽搐着鼻子,走到家门口。

家门开着,袁依冰正在洗着大白菜,见庄维根回来,问:“去丹阳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袁依冰见庄维根捧着两个西瓜,她赶紧伸手接过来:“西瓜怎么摔坏了?”

袁依冰有些不悦地问庄维根。又见庄维根两眼闪着泪花,惊讶地急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哭了?”

庄维根摆了摆手,示意袁依冰进屋。

“丹阳没去成,遇到一个人,猜是哪个?”

“哪个?”

“汤全的儿子,我和他在一起的。”

“啊?”袁依冰大惊失色,西瓜掉落在桌上,摔成了几瓣,西瓜汁溅了一桌。

庄慕兰兴致勃勃地从东门当铺出来,两手空空,衣袋里多了十块钱,当铺老板满脸堆笑地将庄慕兰一直送出门。丹阳城区不大,在老西门大街和东门大街住久的居民,相互之间基本上都认识。一些住在较偏僻地方的人,庄慕兰虽说不熟悉,但看上去也眼熟。

庄慕兰原以为黄德胜的那件日本军用山羊皮大衣,送到当铺最多也就值个六七块钱。她与当铺老板一见面,便将山羊皮大衣拎在手上抖动着,从山羊皮大衣的里子到外皮到衣领夸了个遍,开口价便是二十块钱。当铺老板久经世面,只是哈哈地笑了笑,头摇得像拨浪鼓。他拦腰一刀,砍在了庄慕兰预期的心理价位上。没十分钟,双方成交,皆大欢喜。

她一路走一路沾沾自喜,多亏判断正确,要是稀里糊涂马大哈一个,今天最少损失三四块钱。

“庄慕兰,几天看不见你了嘛,最近老黄身体好不好?”

一个经常卖菜的妇女大声地问庄慕兰。这是个寡妇,听说最近跟丹阳老浴室对面马路上摆摊卖香烟的老光棍好上了。这要换以前黄德胜在位时,庄慕兰正眼都不会瞧她一眼。现在,黄德胜得不到“三结合”的事情和原因,半个丹阳城的人几乎都知道了。庄慕兰只是冲她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算是对她问话的回答。这些日子以来,见到庄慕兰便问黄德胜身体好不好的人也多了起来,这话庄慕兰总觉得听起来有些味道在里面。但话面上人家问问也没错,问的人越多,庄慕兰心烦,她索性采取你若问我,我不吭声的态度,她只冲问话的人笑笑。庄慕兰心知肚明,有些人话中有话,甚至不怀好意。若是庄慕兰停下脚步与他们一一解释的话,只会越描越黑。而且,说话一不注意说漏了嘴,小辫子抓在那些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庄慕兰强装笑容,扭头假装看风景。她边走边看,为了装得像,有时还故意停住脚步,看上几分钟。

已是秋天,丹阳内城河边的垂柳一排排延伸在内河两侧的堤岸上,像绿色的长龙蜿蜒着。浓密的柳树枝,在风的吹拂下摇曳。有些长长的柳枝带着略微枯萎的柳叶点在水面上,引得鱼儿时不时从水中探出头,在水面留下一些细碎的涟漪。

河坡上杂草和藤蔓丛生,野花夹杂在齐腰高的野草丛中,在秋风的吹动下,露出红黄蓝白的色彩。顽童们有的在河坡上扔石块戏耍,有的俯身在草丛里寻找野果子。一个顽童发现了野金瓜,高兴地摘了,一声不吭地拔腿往河岸上跑。其他顽童发现了,纷纷追着捧着野金瓜的顽童,嚷着见者有份。

“一群野孩子。”庄慕兰心里嘀咕了声。她想起了福生,福生在丹阳时,调皮捣蛋的事情没少做,弄得她经常去老街坊家赔笑脸。

庄慕兰走过丹阳老浴室,沿着青石板路往救火会走去。她由福生想到了袁依冰,庄慕兰的心打了个咯噔。庄慕兰清楚,袁依冰对她一肚子怨气。袁依冰怀着福生那年,是她摆了个局,把袁依冰从她这赶走的。当时,她也没办法算命的话不能不听,也不能不信,要不这样做,黄家到现在有没有根儿还难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庄家充其量对她而言只是娘家,而她是黄家的人,她不能不维护黄家的利益。

庄慕兰边想边走,脚步加快了。她想到给维根写了两封信了,维根居然一封信都不回。眼见着抗美、抗英出落成大姑娘了,即将面临分配工作、找婆家的问题。黄德胜的事情一天得不到解决,对子女的影响也会越来越严重。庄慕兰心想,一定是袁依冰从中作梗,故意不让维根到丹阳来,明摆着是给自己脸色嘛。

“庄慕兰,买几个西瓜回家吧?你家子女多,一人吃几瓣西瓜,就要一大堆西瓜哩。”

说话声是从拐角传来的。庄慕兰一抬头,见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救火会门口。在救火会对面,一个小土坡的坡脚上,堆着小山般高的西瓜。西瓜一个个胖墩墩的,少说一个都要十来斤重。

“哦,是你呀。哎,你怎么卖起西瓜来了?”庄慕兰见救火会的徐老头坐在西瓜堆旁边一条长板凳上,在他的面前摆着一台磅秤,磅秤上放着一个大竹箩。

“我老家的亲戚,用大卡车拉来的,这是今年最后一茬西瓜了。庄慕兰这个西瓜好吃得不得了,瓜皮厚,可以炒着吃,放几个青椒不要太好吃哦。西

瓜子漆黑,瓜肉厚,瓜汁又多,甜得黏嘴。我帮你挑几个大点的?”徐老头见庄慕兰来了些兴趣,起身笑着问庄慕兰。

“多少铜钿一斤?”庄慕兰确实对西瓜来了兴趣,周末儿女们都在家,买点西瓜回家图个热闹。

“给你嘛,就便宜一分洋钿,价格写在纸牌牌上的,老少无欺。”徐老头指着纸牌上写的价格,十分大气地对庄慕兰说。

庄慕兰扫了一眼价格,感觉说得过去。徐老头又爽气,还要便宜她一分钱,加上卖山羊皮大衣又多赚了三四块钱,她觉得不买也说不过去。

“你帮我挑个百十斤,看来这是今年最后的西瓜了。你挑,我来号秤,你叫人帮我送到家。”

徐老头满脸堆笑,他躬身将一个个大西瓜往箩筐里装,一会儿堆满了箩筐,他仍旧弯腰捧着西瓜,往尖尖的箩筐上放。

“好嘞,吃不光要烂的。”庄慕兰赶紧伸手阻止徐老头。徐老头干笑了几声,心有不甘地将手中的西瓜摆在地上。

“一百一十斤。”庄慕兰将秤砣在黄铜刻尺上往右移动,黄铜刻尺的右端高高地翘着。

徐老头只看了一眼,苦笑着点了点头。庄慕兰冲徐老头说了句话,“老徐送到家里后我把铜钿给你,我脑筋算不过来这笔账。”庄慕兰说完开心地往家中走去。

徐老头边应边费劲地将箩筐搬下磅秤。他见庄慕兰走远,将箩筐里的一个大西瓜搬下,从瓜堆里选了个小西瓜放入箩筐。

庄慕兰喜滋滋地回到家,见儿女们都在,便笑着将当皮大衣的事说给黄德胜听。“抗美,帮老娘算算,一百一十斤西瓜,七分铜钿一斤,一共是不是七块七角铜钿?”庄慕兰得意地问。

“老娘,你算得准,一点儿不错。”抗美笑嘻嘻地恭维着庄慕兰。庄慕兰突然一本正经地虎起了脸,她冲着儿女们神情严肃地开了口:“我关照你们,嘴巴子紧点。要是舅舅来了,谁都不准提皮大衣的事。谁要是给老娘说漏了嘴,老娘肯定要抽谁的嘴巴子。”

“晓得了。”几个儿女纷纷嚷着。

“西瓜来了!”徐老头拉了个小板车,将西瓜拉进院子里。庄慕兰赶紧将钱塞给徐老头,她欢欢喜喜地将徐老头送出门。几个儿女一窝蜂地上前,也就是庄慕兰反身之际,西瓜已全部捧回屋内。

“抗美,开西瓜吃,挑最大的瓜开。”庄慕兰兴奋地说。

西瓜被切成了小块,全家人围着脸盆吃起了西瓜。西瓜子落在脸盆里的声音,像暴雨打在青石板上。

“哎呀,小毛,快点去关院门。隔壁几个小毛孩看见了跑过来就讨厌了。”

庄慕兰见院门洞开,她担心地说。小毛一溜小跑,嘭地将院门关上。

黄德胜笑嘻嘻地起身,庄慕兰赶紧挑了块肉厚的西瓜递给黄德胜,黄家充满了欢快和愉悦的气氛。

院外传来敲门声,跃进将西瓜皮往桌子上一扔,转身要跑去开门,被庄慕兰一把拉住。

“不要开,等会儿再开门。”跃进一听便明白娘的意思,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屋内,帮着几个姐姐一起收拾。

又一阵敲门声传来,院外传来喊声:“姐姐,开门啊,我是维根。”庄慕兰一听见是维根来了,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院子,一把将院门打开。

庄维根满头大汗,双手小心地捧着一个西瓜。庄慕兰一看,就知道这瓜是徐老头瓜摊上的。她将庄维根迎进屋,儿女们一见舅舅来了,亲热地围了上来,舅舅声喊个不停。

抗美见舅舅一头大汗,赶紧拧了把毛巾给舅舅擦汗。抗英赶忙去厨房拿了茶杯,给舅舅泡了杯茶。康健、康铃已经将桌子清理干净。庄慕兰赶紧递了块西瓜,塞给庄维根。

“维根,先吃块瓜,我跟你姐夫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你来哩。”庄慕兰望着维根吃西瓜的样子,眼睛里流露出疼爱的目光,“维根,你怎么接到信不回呢?

姐姐跟你姐夫,天天像热锅上的蚂蚁,盼着你过来哩。”

“姐姐,姐夫,本来我接到第一封信的那天,我就要来。只是遇到了汤全的儿子,没来成。”庄维根将帮汤全儿子卖瓜的事,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讲了起来。

“你糊涂了,维根啊,你怎么会帮仇人的儿子卖西瓜?你忘了爹爹是怎么死的,姐姐当年带着你在南京是怎么告状的?”庄慕兰数落着庄维根。

“姐姐,姐夫,汤全的儿子日子过得比我们不知道要苦多少倍。他们汤家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唉,不讲了,当着这么些外甥外甥女的面,不讲了。总之,姐姐,上代人的仇恨已经过去了,上代人的仇恨也不该带给下一代人。”

庄维根说。

庄慕兰叹了口气,她望着黄德胜,黄德胜抽着烟,默默地思考着,又吐了口烟对庄维根点了点头。

“你们都回房间去。”黄德胜对儿女们说了声。孩子们一听,一个个悄悄地溜回了房间,他们对父亲的话从来不敢拗半句。

“姐夫的事情,我琢磨了好久了。应该给中央组织部写信,查询一下刘沸腾和李德生的下落。只要找到一个人,姐夫的问题马上可以得到解决。”

庄维根在火车上已经打好了写给中央组织部信件的腹稿。至于照片中穿着国民党军服一事,庄维根更是花费了心思进行了查询。当时,正处于抗战,虽然发生了皖南事变,但抗日统一战线还在。国民政府虽然单方面取消了新四军番号,但共产党不接受,后面新四军重组也说明了共产党的立场。至于为什么没有及时更换新的军服,这涉及当时共产党经济困难,后勤补给跟不上的问题。这些情况,中央组织部应该知道。

“姐姐,你把纸和笔拿来,我这就写信。你在信里提到的那件事,我也弄清楚了。我一边写信,一边跟你和姐夫讲个清楚。”

庄慕兰喜出望外,赶紧去房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和信纸,她将钢笔递给庄维根,大气不敢吭一下地盯着庄维根写信。

书评(0)

如何追书:

【友情提示】追书不用愁,免费领取红薯银币!

【安装APP】 戳这里下载客户端,在客户端内搜索:“126929”即可阅读,每日签到领银币,好书免费读!

【百度搜索】 在百度中搜索:红薯中文网,进入网站并搜索本书书号“126929”,即可找到本书。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或在微信公众号里搜索“红薯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