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维田大步走向大树底下,他捡起一根藤条,在空中呼呼地舞了几下,像是要抽人一样。
“我叫庄维田,在庄家村这一带兼管着治安哩。”庄维田气势十足地说着。
杨伢子去乡上担任人武部部长时,为了主动与他修好,曾对庄维田说过,让庄维田多长个眼睛,照看些庄家村的治安。
小三子一脸恭维地面对着庄维田,他努力地挺直身子,双腿并拢,把庄维田当成了干部。
“报告庄干部,我叫小三子,和袁旺松是好朋友,现在暂时住在这里。”
庄维田见小三子毕恭毕敬地回话,心里暗暗吃惊,他连忙脸色和蔼地对小三子说:“坐下,坐下来嘛,我想和你聊聊。”
庄维田说完,往长板凳上一坐,习惯地跷起了二郎腿。小三子连忙坐在小板凳上,双腿并拢,两手摸住膝盖,端端正正地注视着庄维田。
“哎,看你这人,还挺老实,用不着拘谨。”庄维田没料到,小三子会对自己如此尊重。小三子的言行举止告诉他,眼前的这个小三子还说得过去。
“嘿嘿,习惯了。”小三子尴尬地松弛着身体。
“你怎么没个大名呢?”庄维田问小三子。
“庄干部,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人给起大名。人们都叫我小三子。”小三子苦笑着解释。
“那些箩箩筐筐都是你编的?”庄维田见屋内堆了些藤制品,欣喜地问。
“那一堆是以前的,那边的是我编的。”小三子见庄维田对藤制品感兴趣心里略微轻松。他见庄维田起身进屋,便尾随着庄维田。
“这个橱是你编的?”庄维田见屋子里摆着几件藤制品,惊喜地问。小三子见庄维田对自己编制的橱柜感兴趣,他连连点头。
“这些应该是金凤前夫编的,这么些年了,怎么忘了把它搬回去哩?”庄维田转身指着堆放在屋子角落里的藤制品说,生怕小三子吞了这些,明白地宣示着物权。
“啥时候你把这些搬回去?我不贪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些实用品,现在的人家不稀罕这些。这些柜啊,鸟笼呀,还有这些盒子,要是拿到城里去卖,兴许能卖个好价钱。”小三子拿着鸟笼递给庄维田看。
庄维田见小三子会编这么多新鲜的玩意儿,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眨巴着眼睛跟小三子套起了近乎:“你是外地人,会这门手艺,生活不成问题。县城里这些东西不能随便买卖,现在到处都在打击投机倒把,庄家村人对你这些玩意儿兴趣也不会太大。这样吧,你大胆地弄,我外面有门道,我给你悄悄地卖如何?”
庄维田笑呵呵地望着小三子,他的眼里仿佛看到这些藤制品变成了钞票正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腰包。
“好呀,好呀。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小三子激动了,冲着庄维田抱起了拳。
庄维田提着鸟笼观看着:“小三子,家中娃娃捉了只翠鸟,正缺个笼子,你这笼子卖几分钱呢?”
小三子一愣,像这样的鸟笼子说什么也值个几角钱。他瞬间明白了庄维田话里的意思,心想着往后他编织的物件,必须预先盘个价,以免被庄维田独赚利润。
“要卖的话,连材料带工夫,少说也得一块钱一个。这个笼子送给你,也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吧。”小三子大大咧咧地说着。
庄维田的脸上泛着笑容,他觉得小三子人虽长得猥琐,但也是个识理之人。他愉快地拍了拍小三子的肩膀:“今后别叫我庄干部,我听了心里别扭,就叫我庄维田吧。”
庄维田边说边走出屋子,来到院子槐树下。“小三子,犯什么事进去的?”
庄维田突然开口问。
小三子似乎心里有底,轻描淡写地回:“闯江湖的,也没啥大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去的。”
“听说你是甘肃那一带的人?”庄维田问。
“出生地不记得了,从小就在武威一带混日子。”小三子回道。
金凤的老家在武威,眼前的这个小三子竟然和金凤是一方水土的老乡,庄维田的兴趣上来了:“我老婆跟你是老乡。隔壁兰儿的公公黄秋生以前跑过武威一带的马帮,上过山,当过土匪,说不准你们还见过面哩。”
小三子内心翻江倒海,但他尽量不动声色。“武威可大着哩,山连山,我哪会认得什么黄秋生。哦,你老婆是武威哪里人?”小三子压抑着心中的激动问庄维田。
“哪里的人,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初他们为什么要来庄家村讨生活。”庄维田曾问过金凤多次,金凤直言,她只是嫁夫随夫。
庄维田大体盘清了小三子的底细,颇为得意地提着鸟笼往院门外走去:“小三子,多编些东西,过两天我去山外转转,看看能不能帮你卖掉。”
“唉!”小三子愉快地应着。他的内心无比激动,他颤抖着手将院门合上。
金凤的前夫叫金富友,和大哥金不换同姓,金凤又是武威人,金富友带着金凤来到庄家村,一连串的巧合,难道不正和他内心的猜测相吻合?小三子的内心大胆地推测,金富友可能就是金不换的儿子。金富友一定是受了金家的委托追寻着蛛丝马迹来到庄家村的。此时,追寻消失玉石下落的念头,在小三子心底死灰复燃了。只要找到玉石,加上他埋在茅山的金条,给金大哥和死去的一众兄弟们建个高大气派的坟墓,不愁了。
小三子快乐地想吼几声山歌,突然意识到,庄维田还没走远,只好把唱歌的欲望硬生生憋回去,手舞足蹈地走向大槐树。
金凤盼着天亮,昨晚上她内心的弦一直强烈地轰鸣着。尽管庄维田和她纠缠了好久,她一点儿睡意都没有。庄维田累得像头死猪,侧着身体打着鼾。
庄维田昨天一踏进家门,像发现了金矿一样兴奋,兴高采烈地告诉她关于小三子的情况。他兴奋不已地让金凤这几天就去兰儿家,跟着小三子一起编织藤制物品,给小三子打个下手,也可以挣几个活络钱。庄维田说到激动处还拍着胸脯对金凤打包票,说自从金富友走了以后,在全溧水县还没有专门售卖这类物品的手艺人。金凤听出了庄维田的兴奋,这是要她帮着家里挣几个油盐钱,补贴家用。
金凤对庄维田的冷淡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自从清明扫墓后,金凤就对婆婆英娣和庄维田有着怨气。怨气抑郁在心中,找不到宣泄的地方。任凭庄维田花言巧语地哄骗自己干那事,金凤总是不理不睬,不迎合。每次庄维田心花怒放时,金凤总有法子让庄维田花败叶落。庄维田那腾起的烈焰被金凤一蒲扇拍得烟雾缭绕。
昨晚不同,庄维田和她靠在床背上喋喋不休地说了好些话,庄维田信誓旦旦地告诉金凤,赚了钱谁都不许花,让她攒着给金富友垒个大大的坟,竖个高高的碑。庄维田的这番话就像阵风吹散了笼罩在金凤心头的愁云,让她心里一阵感动。
金凤望着窗外,天未透亮,山林里鸟儿已经苏醒。远远的山的轮廓已经闪现。在山的尽头,似乎有了太阳的光芒。
金凤悄悄地下床,轻轻地穿上衣服,缓缓地打开房门,屋外的天际闪耀着神秘的曙光。林子里的鸟鸣声更加清脆了些,金凤的脑海里浮现出九里沟的景象。金凤的内心百感交集,她想起了在九里沟的二娃,他现在应该长得比金富友高了吧?一别这么多年了,二娃一定会怨恨她。金凤的心痛苦地抽搐着,眼泪蒙蔽了她的双眼。她遥望着金富友安息的山头,朦朦胧胧的翠绿遮挡着她的视野。院子里的板凳上沾满湿湿的露水,金凤用手擦了擦,一屁股坐下。她双手捂着脸,默默地啜泣着。
如果她回到九里沟山里山外的乡亲们会怎么看待她呢?金凤的心猛地一沉,好好的金富友突然没了,葬在异乡,金富贵和巧凤肯定会盘根问底,她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怎么就成了溧水庄家的媳妇了。
金凤听到鸡窝里传来骚动声,公鸡开始鸣叫。她起身走出院子,窝里的鸡看到金凤的出现,兴奋地嚷着,有的抖动着翅膀,有的伸长着脖子,一窝蜂地迎着她而来。金凤回到院子舀了一大勺饲料抛向鸡窝。顿时鸡窝里炸飞了天一阵啄食的欢快声荡漾着金凤的心。
按照老家武威的风俗,家里来了客人,无论多穷,都会热情款待,杀鸡、拉条子、土酒、山里茶齐上。男主人会邀请客人上炕,劝吃劝喝不醉不休。小三子既然是老乡,她理当要宴请小三子一回。这些家乡的礼数金富友懂,可在江南在庄家村又另当别论。金凤也不能要求庄维田出面,按照武威的礼数去招
待小三子,她觉得心里有些亏待这个老乡。
金凤的眼神落在了时不时昂头啼叫的大公鸡身上,她有了主意——待太阳出来,把这只大公鸡捉了,送给小三子。
金凤快乐地笑了,遥望金富友安息的山峰,眼光所及之处,翠绿的森林在晨风中摇曳。从家门口延伸至山峰的小路边,盛开着各种山花。金凤忍不住冲金富友安息的山岗走了几步,扭头看见埋葬黄秋生的山岗,同样笼罩着一片翠绿。她想到黄秋生的坟墓是用石头堆砌而成的,高大气派,想到庄维田晚上对自己说的话,金凤宽慰地笑了。
太阳一跃上了山岗,阳光下一群群鸟儿快乐地在天空翱翔。山花夹杂在绿草丛中,斑斑点点地灿烂开放。金凤仿佛看到金富友的土坟变成了高高大大的石垒坟,超过了侧面山上黄秋生的坟,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石头?在金凤的脑海中突然跳出了一个清晰的信号。金富友为了打探爹爹和宝石的下落才来到了庄家村,而那个素未谋面的老乡为何也来到了庄家村?
难道他也是一路追寻着什么消息来的?庄维田说,小三子看起来人不赖,从小闯荡江湖,富友的爹爹和黄秋生也是闯荡过江湖的人,小三子莫非和他们有瓜葛?金凤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女人的敏感提醒着她,这个小三子说不定和金富友一样,揣着同一个目的追寻到庄家村的。
刹那间,寻找玉石的念头也在金凤心里死灰复燃。金富友走之前告诉过她,已经快要打探出玉石的下落了。金凤想,完成金富友未完成的心愿,寻找金不换和玉石的下落,哪怕完成其一,也是对富友最好的告慰。金凤琢磨着如何在给小三子打下手的过程当中,套出小三子深藏不露的心机。
“金凤,咋起这么早?”
金凤回头一看,婆婆英娣正站在院子里招呼着自己。金凤见婆婆的脸露出久违的笑容,心里纳闷,她挤出了些许微笑,冲英娣走去。
“金凤呀,两口子过日子就该这样。婆婆摸着心口跟你说,庄家从来不把你当外人看。”英娣笑容灿烂地对金凤说。
“婆婆,金凤心里知道。”金凤见英娣语气诚恳,甜甜地回了一句。英娣快乐地盯着金凤的眼睛看着,她移步金凤身前,伸手帮金凤撩了下头发,“咋不多睡些呢?好好休息,趁着还能生,给庄家多生几个娃娃。”
金凤羞涩地扭过头,她不好意思看英娣。肯定昨晚庄维田精气神十足,闹出了声响,让婆婆听到了。
“婆婆,维田跟我说,让我今天去兰儿家看看那个租客。我寻思着,那租客好歹也是老乡,总不能空着手去吧?”金凤试探着问英娣。
“那个好办,捉只鸡带给他,别让那个租客小瞧了庄家。”英娣想都没想地说。
“嗯!”金凤感激地应了声。
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英娣回头一望,黑皮正在客厅四处翻寻着东西。
“你在寻什么东西啊?把你爹爹要吵醒了。”英娣压低嗓门问黑皮。
“奶奶,鸟笼咋不见啦?”黑皮焦急地问。
英娣望着孙儿一脸着急的样子,忍俊不禁:“你昨晚睡得早,波儿她爹爹来接波儿时,鸟笼被她带回去了。”
黑皮憋屈地撇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金凤走回屋内,她抓着黑皮的手,拉着黑皮来到院外,指着正在爬升的太阳安慰起儿子:“太阳公公已经上山了,说不准波儿正在来咱家的路上哩。”
黑皮仰头望着太阳,又眨巴着眼睛盯着村庄的小路,巴望着刘波的出现。
“娘,波儿妹妹来了!”黑皮兴奋地跳着喊着。他兴奋地拍着小手。
金凤顺着小路望去,刘地正缓缓地走来,波儿一蹦一跳地跑在前面。波儿的手上拎着鸟笼,时而停下与鸟儿说话,时而将鸟笼举过头顶戏耍着。
黑皮欢呼雀跃地迎着刘波奔去。
黄德胜一脸忧郁地在院子里徘徊,他不停地抽着烟,眼睛时而瞪着围墙上爬满的扁豆藤思索着,时而失望地望着天上游荡的白云摇晃着头,忍不住时嘴里还骂出一两句脏话。
庄慕兰在屋内收拾着东西,她见黄德胜焦虑不安,她心里清楚,黄德胜是在为皖南事变中的经历苦于没有证明人揪心,庄慕兰心疼地叹了口气,隔窗冲黄德胜喊着:“老黄,院子里太阳正热,回屋里喝茶,别再转悠了。”
黄德胜听庄慕兰喊话,一声不吭地回到客厅。他绷紧着脸,往椅子上一坐,气呼呼地对庄慕兰开口了。
“慕兰,新中国成立初期,那些战友都各奔东西了。谁料到新中国成立这么些年了,那些陈年旧事还要找证明人。当年的那些战友,死的死了,活着的人就像天上的云,谁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日!”黄德胜忍不住地又骂了一句。
庄慕兰轻声安慰着黄德胜:“隔壁的老曾和老范,和你一样都是红军资格。
他们一直赋闲在家,拿着死工资,你跟他们比比,肚子里的气也就消了。”
庄慕兰知道,练湖农场自从军宣队进驻后,造反派开始老实起来了。钱场长也被军宣队召回,“三结合”又当了练湖农场的头儿。黄德胜的经历比钱场长复杂,靠他那张笨嘴拙舌也说不清楚。眼见着越来越多的老干部的问题被解决,黄德胜的内心越发焦躁不安。
“突围出来的百来号人,有些人根本就不认得,哪有空闲问人家姓啥叫啥更不知道他们都是哪里人。国民党军队撒了个天罗地网,能活着命逃出来就算命大了。”黄德胜吐了个烟圈。
庄慕兰见黄德胜的情绪有了些许变化,她忍不住说:“德胜,这几天你不妨好好想想,想起来一个算一个。我写封信叫维根来丹阳一趟,让维根给你想想办法,出出主意,你看怎样?”
黄德胜此时心里非常后悔,当年为了求子,听了刘瞎子的鬼话,把战争年代的东西都扔了。他拼命回想着在皖南事变中突围出来的战友的名字。邱大奎、李德生、刘沸腾、大高个……他突然兴奋地站起来,问庄慕兰:“我们结婚后,你有没有见过一张照片,三个人的合拍照?”
庄慕兰仔细地回想着,印象中没有见过这样的照片。
“你快想想,把家里以前的旧物品犄角旮旯翻翻找找,兴许还在。”黄德胜的眼里闪着光亮。
庄慕兰一愣,转身快步走入房间,将写字台的抽屉全部拉开摆在地上,寻针一样地翻找着每件东西。她起身失望地把大橱门打开,站在椅子上,从橱柜顶部的杂物里开始了翻找。她生气地从椅子上下来,仔细地翻找着橱柜里的东西,最后她失望地朝黄德胜摊开了双手。
“老东西都扔了,都怪那个算命的刘瞎子,满嘴胡说八道。德胜,那时连你裤子上那根牛皮带都抽下来扔了,你忘了?”
黄德胜叹了口气,其实他心里一点儿都不责怪刘瞎子。刘瞎子的话也是蛮灵光的,自从家中扔了那些战争年代的东西,慕兰又请了尊观音菩萨回家,当年就怀上跃进了。他望着眼前垂头丧气的庄慕兰,反倒安慰起她来。
“没有就算了。我也不后悔,那个算命瞎子的话蛮灵光的,把那些东西一扔掉,你不就怀上了儿子?”黄德胜说完竟呵呵地笑了。
只要黄德胜释怀,庄慕兰心里就轻松惬意。她将地上摆放的抽屉塞回到写字桌内,招呼着黄德胜一起回客厅。在经过堂屋时,她望了眼敞开着门洞的阁楼,心里咯噔了一下,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黄德胜见庄慕兰满脸疑惑地盯着黑洞洞的阁楼,觉得好奇。
庄慕兰不回话,弯腰将倒放在墙根的木梯搬起,往阁楼上一放,踩着木梯探身朝阁楼里观望。
“德胜,我想起来了,你那件山羊皮大衣,当初没舍得卖,被我捆捆扎扎放在阁楼上了。”庄慕兰爬上了阁楼,借着微弱的光在黑暗处寻找着。一会儿庄慕兰兴奋地倒退着爬下了楼梯,她的手上拎着一捆被塑料袋套着的东西,一扬手抛给了黄德胜。
黄德胜迫不及待地取出山羊皮大衣,双手将皮大衣展开,庄慕兰将手伸入山羊皮大衣的口袋,兴奋地喊出了声:“快看看,是不是这张照片呢?”庄慕兰只扫了一眼照片,便迅速地将照片递给了黄德胜。
已经泛黄的照片上,黄德胜背着枪,右手搭在中间坐在椅子上的一位高个儿军人的肩膀上。高个儿军人叉着腿,右手搭在腰间手枪的皮套上,在他的另一侧,一位略显年长的军人,将左手搭在中间军人的右胳膊上。三位军人威风凛凛,身着戎装,在他们瞪大着的眼睛里,有着不屈不挠的悲壮的眼神,他们的腿上缠着绑腿,穿着黑色的布鞋。
黄德胜激动地手都颤抖了,冲着庄慕兰嘿嘿地傻笑,眼睛里竟涌出了泪花。
庄慕兰拽过大衣,拉着黄德胜走向客厅。她将黄德胜按在座椅上说:“别激动,你先缓缓,我给你添点茶水。”
庄慕兰说完端起茶杯,被黄德胜一把拉住:“中间的是刘沸腾,左边的是李德生,我在右边。解放了,这下我要解放了。这照片管用,慕兰,你明天把这照片拿到县城照相馆多翻拍几张。”
庄慕兰不住地应着,她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突然,庄慕兰脸色惨白,指着照片问:“你们怎么穿着国民党军服?”
黄德胜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沉默不语了起来。皖南事变突围出来后许多战士义愤填膺地将帽徽摘下扔进了垃圾堆里,更有人索性将军帽扔了,坚决不肯戴军帽。
庄慕兰见黄德胜沉默不语,知道了这张照片的严重性。若是贸然将这张照片拿到照相馆去翻拍,指不定会捅出什么娄子来。“德胜,现在还不是拿出这张照片的时候,等下个礼拜把维根叫到丹阳来,再一起商量商量,小心无大错。”庄慕兰压低嗓子说着。
黄德胜点了点头,猛地抽了一口烟,迷茫地嘟囔:“弄不清楚,那会儿都决裂了,我们怎么还穿着这身军服。老子怎么可能是国民党的兵哩?”
“就是呀!像现在这样,一会儿一个风,把人吹得昏头昏脑,在外面说话都要咬紧舌头。”庄慕兰说完转身去了房间,她打开柜子,将照片塞进最底层又咔嚓一声上了锁,然后噌噌噌地往客厅走去。
黄德胜拿着山羊皮大衣看,对庄慕兰说:“这大衣这么多年了,还是半新哩,连个虫洞都没有。现在也穿不着了,你不是说过送给维根吗?下个礼拜等维根来了,让他带回去吧。”
庄慕兰回来将皮大衣叠好,对黄德胜说:“趁现在还有太阳,我拿到院子里晒晒,晒好了,拿到东门当铺去问一问,说不定还能当几个钱哩。白送给维根,我还有些舍不得。”
庄慕兰捧着山羊皮大衣往院子里走去。
黑皮起得早,他惦记着翠鸟。鸟笼挂在院子里的矮树枝上已经一个晚上了,此刻,翠鸟正在院子里啼叫。
刘波今天要回常州,黑皮犹豫着是否将翠鸟送给她。刘波昨天缠了他好几次,想把翠鸟带到常州去,眼馋一下她的小伙伴们。
黑皮舍不得,他比刘波更喜欢笼子里的翠鸟。翠鸟漂亮的羽毛,尖尖的长嘴,在鸟笼里啾啾叫鸣的眼神,常让他笑得咬自己的食指。他听娘说,常州是个大城市,到处都是水泥马路,要想挖些蚯蚓,都要跑到乡下去,那里的人也不下河抓鱼。如果把翠鸟送给刘波,要不了几天,鸟就会死的。
黑皮心软,看着刘波挨近自己讨好的模样,不忍心拒绝她。他贴近刘波低声地问:“波儿妹妹,我还黑吗?”
“比以前白多了。”刘波骗黑皮。
黑皮笑了,笑得将食指含在了嘴里:“你长大了还跟我好吗?”
刘波点着头,她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眼神。
“好,我们拉钩,一百年不许变。”黑皮伸出右手,和刘波快乐地拉起了钩。
黑皮乐颠颠地跑入院子,将鸟笼取下,回到了屋里。装满水的脸盆里有许多小鱼儿正在游动,有几条小鱼儿翻着银白色的肚皮,斜斜地在水里挣扎。这些鱼是他哀求着二娃哥,拿了爷爷以前捉鱼的赶网,去溪流里抓的。溪流水浅,二娃守着网,黑皮光着脚,在溪流里踩着水,撵着小鱼往网里钻。溪流的小鱼很机灵,钻入石缝和孔洞里。黑皮捡来树枝,边踩水边捅着石头缝,好不容易才抓了这些小鱼。
黑皮将斜着肚皮游泳的小鱼捞起,将小鱼在翠鸟眼前晃动,诱惑着翠鸟。
翠鸟斜着脑袋,眼光瞟着小鱼,突然一口便啄住了小鱼,嘴巴一张一合,将小鱼咽入肚子。黑皮将小鱼一条一条地抖动着,翠鸟一闪一闪地啄住小鱼,咽下去。
黑皮快乐地笑出了声。笑声引出了英娣和金凤。“咋这么开心呢?”英娣上前抚摸着黑皮的脑袋,忍不住笑问。
“婆婆,刘家的女儿今天要回常州了,在咱家也待了段日子,咱送些什么给刘家?”金凤问。
“绑个鸡,送些芝麻花生吧,也拿不出什么上手的东西。”英娣回。
金凤往鸡窝走去,推开鸡栅栏的门,猫着腰捉了只芦花鸡,麻利地从鸡窝顶上抽出一束稻草,几下将鸡爪捆了个结实。她拎着鸡回到院子,把鸡扔在了树下。
“维田,车来了!”一老头赶着马车,吆喝着往这里来。
“维田,还在挺尸哩,马车来了,也该出门招呼一声!”英娣扯开嗓子冲屋里喊。
庄维田揉着惺忪的眼睛从屋里出来,昨天他跑山累了,拉着小三子编织的物品转村庄,一圈下来,虽然赚些钱但很辛苦。
这些年来,马车在庄家村已经绝迹。养马费事,也赚不了钱。庄家村人除了养牛和家禽,不再养马了,这马车还是庄维田转山时发现的。他用了两只藤箩,换赶马车的老头来庄家村送刘地父女俩去县城汽车站。赶马车的老头和庄维田熟悉,他乐呵呵地将马车停下。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一路转山而来,虽山风吹拂,但身上也出了汗,他脱下衣服,往马车上一挂,光着膀子向四周瞧着。
“庄维田,要送的人是他们吗?”顺着老头的指向,英娣、金凤、二娃、黑皮一窝蜂地出了院门。村道上,刘地拎着一只旅行袋,刘波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正往庄维田家走来。
黑皮转身跑向屋里,拎起鸟笼,迎向刘波。庄维田、英娣、金凤簇拥着刘地,赶马车的老头殷勤地接过刘地手中的旅行袋,往马车上放。
“哎哟,还蛮沉的,走着去县城,还真不是回事哩。”老头憨厚地冲刘地说。
“实在推却不了,东一家西一家客气得很,推都推不掉。”刘地回话。就在来的路上,兰儿和苗苗知道了,撵着他往旅行袋里塞东西。
金凤将芦花鸡往马车上一放,芦花鸡蹬着腿,屁股一撅,拉了一坨鸡粪。
“拎不动了。”刘地笑着冲金凤摆着手。
“刘地啊,恁不要跟庄家讲客气。偶还是个小妹头时,到大奶奶家戏,恁家爷爷多讲礼数。庄家村就格么个风俗,哪家都一样吔。(刘地啊,你不要跟庄家客气。我还是小姑娘时,到大奶奶家玩,你爷爷很讲礼数。庄家村就是这种风俗,哪家都一样。)”英娣见刘地客气,大大咧咧地用溧水话冲刘地回着。
刘地感激地笑。他每次从常州回庄家村,那些芝麻糖、大麻糕、常州萝卜干都会塞一大包,乡里乡亲的送一点,表个心意。
黑皮将鸟笼塞给刘波。刘波快乐地拎着鸟笼爬上了马车,冲着笼中翠鸟嬉笑着。
天空飞来一群翠鸟,它们吱吱呀呀地叫着,在空中扑腾着翅膀,一会儿在马车顶上盘旋,一会儿箭一般地掠过刘波的眼前。翠鸟啾啾地叫着,叫声凄厉。鸟群停在纷乱的树枝上,相互悲鸣着,似乎要给笼中翠鸟送行。
笼中翠鸟激动了,愤怒了。它在笼中乱窜乱跳,用翅膀重重地撞击着鸟笼。翠鸟在笼中疯狂地折腾着,时不时发出悲鸣,它伸出尖尖的嘴用力啄着鸟笼将鸟笼啄出一道道口子。
刘地和众人都感到惊奇,翠鸟今天怎么成群结伙地围着马车折腾。赶车的老头忍不住了,指着笼中鸟说:“这鸟,说不准和那些鸟是一家子哩。”
刘地望着笼中躁动不安的翠鸟,动了恻隐之心:“波儿,放了这只翠鸟吧带到常州,又没鱼儿给鸟吃。”
刘波拎着鸟笼,显得不舍。笼中翠鸟瞪大着眼睛,似乎在哀求。它歪着头,又望着在树枝上呼号的群鸟,绝望地悲鸣着。
“鸟吃过鱼了。”黑皮怕翠鸟被放了,他冲着刘波大声说着。
“有鱼?”刘波兴奋地跳下马车,险些跌倒在地,拎着鸟笼对刘地说,“爹爹,我去喂鱼给鸟吃,我不把翠鸟带到常州去了。”
众人笑了,目送着刘波快乐地提着鸟笼跑向屋子。黑皮一个转身,紧随着
刘波奔向屋子。
刘波将鸟笼放在桌上,翠鸟躁动不安地鸣叫着。黑皮讨好地从脸盆里抓起一条鱼递给刘波,刘波欣喜地从黑皮手中接过鱼,在翠鸟眼前晃动着。
翠鸟突然猛地一啄,这一啄快如闪电,尖尖的利嘴啄在了刘波的左手指上,痛得刘波哇哇大叫,小鱼掉落在地上。血,从刘波的手指缓缓地渗出来。
刘波眼泪出来了,她紧紧地捂住流血的伤口,疼得在原地转圈。
黑皮慌了,他四下寻找着,见水缸盖斜斜地盖着,他急忙双手捧起水,往刘波受伤的手指上浇。
“鸟不跟我好,我也不喜欢你了。”刘波绝望地叫着,她捂着伤口往门外走,黑皮慌张地尾随着出门。
“黑皮哥,你先出去,不许偷听,我要问问翠鸟,它为什么要啄我。”刘波突然止步,催促着黑皮出院门。黑皮不敢吱声,不情愿地出了院门。
刘波疾步蹿到桌前,她冲着鸟笼中的翠鸟吼着:“我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啄我?”刘波一把提起鸟笼,往水缸里一扔,她推动水缸盖合起,痛快地蹿出了屋子。
马车启动,一匹老马拉着马车,沐浴着阳光,在翠鸟的鸣叫声中,往县城驶去。
众人对着马车,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黑皮突然心中一惊,他转身快速往屋里跑,桌上鸟笼不见了,他焦急地四处寻找,他听到水缸里传来响声,他赶紧揭开水缸盖,一把捞起渐渐沉入水缸底的鸟笼。翠鸟耷拉着脑袋,它的身体蜷缩着,眼睛瞪得老大。
“啊!”黑皮大叫一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死命地蹬着地,号啕大哭起来。
庄维根起了个早,脚步匆匆地往火车站赶去,他要赶早晨七点的火车去丹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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