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二十七章

庄雪花拿出项链仔细琢磨着,项链后面“邱儿平安”四个字,让她心里一跳,她的眼皮忽然跳了几下,一个闪念掠过心里,邱萍和邱巴俩人姓名里都带着“邱”字。世界上真有如此的巧合?庄雪花大胆地推测,这条项链一定是为“邱儿”打造的,这个邱儿一定是指爹爹李邱巴,哑巴女之前一定见过爹爹的这条项链。如此一来,只要把爹爹李邱巴放入其中,哑巴女的种种反常行为似乎有了合理的解释。

想到这里,庄雪花激动地起身,往小桃红的房间走去。突然,她迟疑地停下脚步,又反身走向窗户,借着光亮仔细地将项链反复看着。她想,只要让爹爹来一趟苏州,与哑巴女见上一面,一切秘密就会揭开。哑巴女若真是她的亲娘,她可真的难以接受。一旦事情水落石出,在这里的大街小巷传开,往后她怎么见人?她决然地走入小桃红的房间。

“奶奶。”庄雪花噘着嘴巴,撒娇一般地将项链递给小桃红,她的眼里闪着泪花。小桃红的心里一阵温暖,她用怜爱的眼神望着庄雪花。

小桃红叹了口气,将雪花揽入怀里,用手轻轻地抚摸雪花的头发。稍许她将雪花拉到床边,挨着雪花坐下,掏出手帕替庄雪花轻轻地擦着眼泪。

“奶奶知道你要问什么。你公公当初要垄断溧水的粮食市场,有个倔老头硬是不肯转让粮店与你公公。我曾听旺松讲过,当初在木果河东岸,那个倔老头开的粮店边上——你坤林哥也看到了——有一对弹棉花的父女,那个女娃也是个哑巴……”庄雪花闻听,心里明白了大概。

“这个世界上什么巧事、稀罕事都有可能发生。奶奶十五岁进了袁家,一辈子担惊受怕,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好在自从与齐鲁红认识,跟着她信了基督,奶奶才心静如水,福音天天都在奶奶心里响着哩。”小桃红说完,在胸口画起了十字,她又轻轻地吻了下雪花的前额。

“奶奶,外面正下着雪,路面湿滑,你今天别去教堂做礼拜了。”庄雪花见小桃红打扮端庄,知道她又要去教堂了。

“哎,下雪不碍事,又不是下刀子。雪花啊,奶奶跨入教堂的门里,就属于上帝了。”小桃红脸上洋溢着莲花般的笑容,眼里闪烁着无比纯洁的光亮。

“今天是礼拜天,又下雪,奶奶,万一摔倒了怎么办?现在外面又不太平。

奶奶,你就别去了,雪花陪你唠唠嗑……”庄雪花一改以往的呵斥,温柔地劝着小桃红。

小桃红起身面对教堂方向,又画了个十字。上个礼拜,齐鲁红骄傲地对她

说,已经在上帝那里做满了一千次的忏悔。齐鲁红约了自己先去教堂做礼拜中午去观前街品尝小笼包,还要将藏在心里的秘密告诉她呢。

“雪花,今天是主日敬拜,教会里兄弟姐妹聚在一起,读经祷告,与主亲近,省察自己,受主恩……”小桃红一说起这些事来就口若悬河。

庄雪花听小桃红所说的,如坠云里雾里。但她望着小桃红洋溢着无比快乐的脸,跟儿时记忆中的小桃红爽朗的笑声和大大方方的举止重合在一起。庄雪花不由得被小桃红的喜悦感染了。

“奶奶,我撑伞送你去吧。”庄雪花对小桃红说。

“不要了。路又不太远,奶奶撑着伞,慢慢地走,时间足够用的了。”小桃红说着。以往去教堂,庄雪花总会责怪她,今天,她感到有些惊喜和意外。

庄雪花突然伸手拥抱了小桃红,还在小桃红的前额重重地吻了一记。小桃红笑出了眼泪。她拿起花伞,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撑开花伞之际,小桃红回头望了一眼,庄雪花正站在院子里目送着自己。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小桃红一步一步地向教堂而去,她的周身洋溢着久违的轻松和温暖。

庄严静谧的教堂出现在小桃红的视野里。教堂不大,仿哥特式建筑。庄重气派的门廊,独特的尖拱,中间拱起的穹顶。高高竖立的十字架,在飞舞的雪花中,显得圣洁和庄严。小桃红深深地吸了口气,清凉的空气瞬间涌遍五脏六腑,她精神一振。

齐鲁红正站在积雪的台阶上,凝视着教堂建筑的雕饰,经历百年风雨沧桑的教堂,透着神秘的斑驳的光影。齐鲁红为在上帝面前忏悔满一千次而轻松不已。赵林当初带给她的伤害已经过去,要告诉小桃红自己的故事。此刻的她更相信上帝和命运的安排,也已经甄清人生烟云的幻想。

“妹妹,你来得好早哦。”小桃红已经走到教堂的石阶下,见齐鲁红沉浸在遐想中而好奇,忍不住喊了一声。

齐鲁红回过神来,对着小桃红说:“阿姨,从今天起,你不该叫我妹妹了。”

“怎么了?我怎么一夜间成了你的阿姨了?”小桃红惊讶地问齐鲁红,以为齐鲁红和自己开玩笑。小桃红收拢雨伞,小心地踩着台阶,走到齐鲁红身边。

齐鲁红望着被蒙在鼓里的小桃红,缓缓地说:“你还记得赵林吗?”

“赵林?我的女婿啊。”小桃红愣了一下,“你……你是那个苏北女孩?”

小桃红想起了那年游虎丘,齐鲁红就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按理推测,往后我不该叫你姐姐。”当时,小桃红不明就里,也没往心里去。

齐鲁红忧心忡忡,她心里长期压着一块石头,那就是无法给儿子认祖归宗。赵家是溧水的官宦之家,和袁家又是亲家,说出去也不丢人。儿子齐伟知道赵林是自己的生父,但是不知道赵家和袁家的根结。

“赵家在溧水没人了,赵林回美国后和梅儿破镜重圆。那些过去的事情已经风吹云散,天堂离我不远了,我要清清白白地进天堂。我呀,算是什么都醒悟了。”齐鲁红伤感地对小桃红说着。

小桃红欢快地挨近齐鲁红,撸下手上戴着的玉镯,拉过齐鲁红的手,就要给齐鲁红戴上。“受不得,受不得。”齐鲁红知道这只手镯的稀有和珍贵,她快速地丢下雨伞,又将手镯硬戴回了小桃红的手腕。

就在这时,一阵打斗声传来。小桃红和齐鲁红往前望去,一众套着红袖箍的年轻人,有人奔跑,有人逃窜,有人大喊着追赶。两拨人时而抡着棍棒互相殴打,时而用石块和砖块对砸。眨眼之际,他们冲冲杀杀来到了教堂前。只听得乒乒乓乓砖块和石头的抛砸声,伴随着哐当哐当声,教堂几块彩色玻璃都被砸碎了。

教堂里一些早到的男女信徒惊慌失措地往大门外跑,一个个慌不择路,蜂拥地挤下台阶。

齐鲁红和小桃红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傻了,反应过来后,俩人随着逃跑的人群下了台阶。

小桃红脚底一滑,摔了一跤,脑袋碰在石阶上。一块飞起的石头,砸中教堂柱子,又反弹过来,恰巧落在小桃红的脑袋上。小桃红昏迷过去,身边留下摔碎的几截玉镯。

“出人命了!”齐鲁红绝望地大叫,逃窜的人群中,有几人反身跑向小桃红。

小桃红被送进了医院。医院抢救室里,一群医生慌乱地围着小桃红。她脸色煞白,双眼紧闭,头部的伤口已经被医生们处理好,监护仪的显示屏上,曲线在缓缓地波动着。

“奇怪了,头部的伤不至于致命呀?这个病人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一个医生眉头紧皱,自言自语着。“这个病人年纪大了,恐怕撑不过去,开病危通知书吧。”另一个医生面无表情地说了声。

“不对,赶快找齐大夫,让他过来检查一下。”皱眉头的医生突然喊了一声。

医院里的广播急促地响了起来。齐伟正在医院厕所里打扫卫生。这两年来,他那科主任的位置,已经被替代。他作为留洋归国的反动学术权威,被分配到后勤科室,负责医院里五个公共厕所的保洁工作。

广播声在焦急地响着,齐伟以为耳朵听错了,等听明白后,他猛地扔下扫帚,往外科抢救室跑去。齐伟跑进抢救室,见是小桃红,大吃一惊。他赶紧翻了下小桃红的眼皮,看了一眼小桃红的瞳孔,瞳孔已经扩散。

“病人心肌梗死,赶快电除颤!”齐伟大喊了一声。

小桃红的前额和后脑勺受伤,让抢救室医生做出了错误的判断。齐伟又埋怨地扫了一眼抢救室主任。在齐伟的指挥下,众医生将小桃红平卧在床。电击无效,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齐伟默默地转身,缓缓地走出抢救室。他知道如果抢救室的医生们仔细检查,小桃红不至于死。

“儿子,她怎么样了?”齐鲁红瑟瑟发抖地问。他默默上前,搂住掩面哭泣的齐鲁红,告诉她小桃红走了。

齐鲁红痛苦而绝望地被齐伟拥着走向医院大厅,她不断地在胸口画着十字。

面对小桃红和袁通的坟墓,袁旺松长跪不起,他的脸憔悴得像一张枯树皮,小桃红的离世让他锥心般疼。他悔恨自己当初没听庄大奶奶的劝告,自己把粮库关了,免了袁家的灾难……

小桃红被埋在袁通坟墓的右侧,左侧埋着袁大奶奶。坟墓四周的枯草被小三子锄得精光。小三子拄着锄头背转身,望着山下,庄家村、李家村等村落尽收眼底。山林依旧葱茏,一群乌鸦在枯萎的柳树上跳跃鸣叫着。小三子努力回忆着,那天晚上是从哪条山路下来,遇到日本骑兵的。他仔细地辨别着山下纵横交错的山路。

山脚下,一些执意不听家中后生们劝阻的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一直将小桃红的灵柩送到山脚下。英娣等一帮老妇人,随着小桃红的灵柩,抹着眼泪。泥鳅和庄大冬等一些老男人们围在一起,唏嘘不已。从袁家的兴衰一直唠叨到庄家的兴衰,挨家挨户地凑了些钱,委托英娣送给袁旺松,以表达他们的哀思。

年轻的后生们或站在家门口,或三五人围聚在一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有的甚至还埋怨自家的老人,明明跟袁家毫无瓜葛,生活这么困难,为什么还要花钱凑份子,一脸悲悲戚戚的。

苗苗就在这些后生堆里,自从婆婆悬梁自尽后,悔恨像石头压着她的胸口。这么些年来,她渐渐地明白了上辈人之间的瓜葛和感情。早晨,泥鳅蹒跚地出门时,一直念叨着以前曾经和小桃红的交情。

苗苗听着后生们的议论,忍不住说:“你们别嚷嚷了,这叫叶落归根。死去的和活着的人都是这块土地上的人,死了送他们一程,让他们走得别那么凄凉。等我们老了,哪天走了,我们的后代不也这样?”

苗苗的话一落地,后生们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后生们越说越来劲,慷慨激昂,甚至话里话外有些妒忌。他们现在知道了李邱巴和袁家的关系,心里有些愤愤不平,若是换成普通人家,要想葬在东庐山上,还真是难事一桩。

“他们下山了。”有个后生嚷了起来。山上一行人正歪歪扭扭地往山下走来。

“去不去吃硬饭?”有一个后生大声问众后生。

“去,不吃白不吃。”一人理直气壮地回着。

“走哦!”一后生带头嚷着,率先迈出了腿,后生们你推我搡,说说笑笑地一起往兰儿家拥去。

苗苗愣愣地站着没动,叹了口气。她现在完全理解了,大嘴婆婆在饿肚子的年代,对待袁依冰热情的原因。那是庄家村的长辈们,世世代代遗留下来的淳朴、善良使然。乡音乡风是要传承的。她见泥鳅摇摇晃晃地往回走,赶紧一溜小跑,迎向泥鳅。

“公公,我搀着你去兰儿家?”苗苗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泥鳅问。泥鳅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着一窝蜂拥向兰儿家的后生们,摇了摇头。“那么多人去兰儿家蹭饭,哪能坐得下。苗苗,公公到了大限的那天,你可要替公公占个棺材地,死后我要陪着你婆婆哩。”泥鳅凄凉地关照着苗苗。

苗苗点点头,她知道,近来东庐山上对坟地的限制有些严格了,外地的、县城里的人严禁葬在东庐山。泥鳅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苗苗不怎么担心。

“旺松回来了,袁家人都回来了,庄家的维根没回来。苗苗啊,袁家人丁兴旺,庄家也在外面闯世界,庄家和袁家未来还会有发达的那一天。”泥鳅边走边说。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苗苗:“这是依冰塞给我的几十块钱你收着吧。”

苗苗接过钱装进衣袋,袁依冰当年离开时和她抱头痛哭的一幕又浮现在了眼前,苗苗顿觉心里酸酸的。

“明天我去兰儿家看看依冰,家里还有些鸡蛋,送一些给她,让她带到常州给孩子们吃。”苗苗爽快地说着。

夜晚,庄家村寂静无声,兰儿家却热闹非凡。第一次来山村,袁顺悟感到一切都是新鲜的,在庄雪花不断的催促下,才恋恋不舍地上了床。客厅的电灯亮着,前不久庄家村刚刚通了电。

李邱巴和袁旺松面对面坐着,兰儿、雪花、袁唐平等围聚一起。桌子上的茶水,扬着缕缕热气。

“旺松啊,你是受了些苦,想开些,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好在儿女们都大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跟坤林、大树比比,你现在好手好脚地挺过来,也是命不该绝啊。”李邱巴一直听着袁旺松倒苦水,他心里有些不耐烦脸面上只能安慰着袁旺松,望着眼前形如枯槁的袁旺松,内心生出些许同情。

“我冤啊,邱巴,就这点小事,判了我十五年啊!如果坤林还活着,他给我做证,我也不会判这么长的刑期啊。”袁旺松内心感到委屈,耿耿于怀地对李邱巴诉着苦。

李邱巴喝了口茶,望着眼前脑袋还是一根筋的袁旺松,心里暗自想着,即使坤林活着,在镇压反革命的高潮中,他也救不了你啊。要不是黄德胜和自己反复缠着庄小春,杀头是避免不了的。

“爹爹,别提以前的事了,咱家还算幸运,比咱家苦的人家多着哩。”袁唐平见爹爹缠着李邱巴诉苦,生怕引起李邱巴的反感。结婚到现在,袁唐平和自己丈人相见的次数也不多。在李邱巴面前,袁唐平一直都是唯唯诺诺的,连说话都显得拘谨。

“邱巴,有个事情你要想个办法,帮我个忙。在大牢中,有个人一直关照着我,要不是他,我也活不到出大牢的那一天,他就借住在隔壁。”袁旺松忐忑不安地望着李邱巴。

“什么事情?”李邱巴问袁旺松。

“那也是个苦命的人,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老家在甘肃,具体在甘肃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他被抓前,在金坛茅山的一个小村庄落脚,现在走投无路,老家找不到地方,茅山不给他落户。你看,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他落户在庄家村?”袁旺松担心地问。

“办不了!旺松啊,这个事情不是一般的事情,涉及户籍管理等一大摊的事,绝对办不了!”李邱巴连连摆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望了望,神色略微紧张地对袁旺松说,“你又犯糊涂了,运动正在轰轰烈烈,到处都是造反派。你让一个外地的刑满释放人员落户在庄家村,别说我办不到,就是能办到,也不可能给他办啊。丢乌纱帽事小,这是阶级立场问题,在政治上敏感着哩。”

袁旺松望着有些惊慌的李邱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现在在哪?”李邱巴突然问。

“我把老屋租给他了,那人会手艺,日子也不愁过不下去。”兰儿见李邱巴一脸严肃,她走过来对李邱巴说。

“你们糊涂啊,这不是没事找事?租住在这儿也不行啊!外来人口必须登记备案,尤其是像刑满释放这一类人员,隔三岔五地还得去派出所和村委汇报思想哩。”李邱巴只管说,他没注意到袁旺松的脸越来越沮丧。

袁旺松内心翻江倒海,他觉得李邱巴的话是隔山打牛,李邱巴是在提醒

他,自己都是专政对象,虽说他是这方土地上的人,但也属于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就不要去管其他的闲事了。

室内的空气有些沉闷。庄雪花见此情景,心想爹爹也真是的,说话也不会拐弯抹角,真是哪儿疼,话往哪儿说。

“爹爹,我公公的事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了?”庄雪花的话里明显带着失望和不满。李邱巴似乎听出了庄雪花话里的味道,他沉思了片刻,扭头对兰儿说:“兰儿,你这几天先去跟杨伢子打个招呼,他现在还管着这一带,让那个人去找杨伢子,先办个暂住证吧。”

庄雪花的脸上有了笑意,望了望袁旺松,见袁旺松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似乎对李邱巴出的主意很满意。庄雪花笑了,望了眼袁唐平。她朝袁唐平挤了个眼,袁唐平明白庄雪花的意思,朝庄雪花点点头。

“爹爹,我可能找到我娘了。”庄雪花突然开口。

“你真找到你娘了?”兰儿惊讶地张大嘴。

李邱巴大喜,急急地问庄雪花:“中等个子,双眼皮,眼睛大而清澈,鼻子小巧端庄,樱桃嘴,不讲话,是吗?”

庄雪花咯咯地笑:“爹爹,你说的是我娘年轻时的相貌吧?现在看来基本对得上。”

兰儿也激动万分,催促庄雪花仔细些讲。

庄雪花掏出银项链,在众人面前晃荡了几下:“太婆活着的时候,告诉了我一些。要不是她的那些话,谁都不敢往这方面想啊。”

窗外,月亮在云层里悬浮,寒星在天边若隐若现。晚风从窗户拂来,李邱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一声不吭地将窗户关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庄雪花心跳得厉害。

“爹爹,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怪怪的……”庄雪花将李邱巴按在座椅上她又望了眼袁唐平,在袁唐平鼓励的目光下,娓娓地说了起来。

春天的庄家村风景如画,木果河畔的芦苇丛焕发了生机,翠绿色的茎秆上生长了许多新叶,翠鸟贴着水面掠过,麻雀一群群嬉闹在芦苇荡中。

金凤站在鸡窝门前,她刚喂了鸡食,一转眼的工夫,波儿和黑皮已蹿下了自留地。早晨的露水还未全部退去,金凤担心黑皮弄湿了鞋,便喊着黑皮让他回来。

黑皮听到娘叫唤,他迟疑地回头望了望金凤。不远处飞来几只翠鸟,在鸡窝四周的树林里叽叽喳喳叫唤着,翠鸟时而歪着脑袋,对着散落在鸡窝地面的谷子窥探着。

刘波双眼瞪得老大,她被翠鸟鲜艳的羽毛吸引着。小巧玲珑的翠鸟歪斜着脑袋,转动着透亮灵活的眼睛,朝着刘波鸣叫着。

“黑皮哥,那鸟真好看,你去抓一只给我,好吗?”刘波哀求着黑皮。黑皮一溜小跑地到金凤身边,他抱着金凤撒着娇,要金凤抓翠鸟。

翠鸟灵活又调皮,它们在树丛中跳来跳去,眼瞅着鸡窝里刚撒下的谷子和抢食的一团鸡仔,就是不敢飞下来与群鸡抢食。

金凤看了眼黑皮,又见刘波抿嘴笑着向他走来,金凤心想刘波这娃娃来的时间不长,把自家的儿子弄得像个跟屁虫似的。黑皮每天都吵着要金凤给他洗几次脸,就因为刘波嘲笑黑皮长得黑。

“是你喜欢翠鸟还是波儿喜欢翠鸟?跟娘说实话。”金凤没好气地问黑皮。

黑皮边笑边得意地望着偷笑的刘波。

金凤的话或许惊了树上的翠鸟,几只翠鸟像火流星般划向天空,瞬间飞得无影无踪。

“哇——”黑皮张嘴大哭,急得双脚直跳。刘波一脸惋惜地望着刺向天空的翠鸟,嘴巴憋屈地噘着。黑皮的哭声引出了庄维田。

“爹爹,我要翠鸟。”黑皮见爹爹到来,哭嚷得更凶了。

“儿子,莫哭,爹爹帮你抓。”庄维田一把搂过黑皮哄了起来。

“鸟都飞了,你怎么抓?”金凤见庄维田朝她瞪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庄维田拉着黑皮,他扛了把铁铲来到地里,几大铲土翻起后,捡起来七八条大蚯蚓。他回到屋里搬了张养蚕的大匾放在鸡窝旁边,他用一根纳鞋底的麻绳扣在一节树枝上,用树枝支撑着半合着的竹匾。庄维田将挖来的蚯蚓扔进竹匾下,招呼着黑皮和刘波随他进了院子。庄维田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天空的动静,黑皮和刘波依偎在庄维田的身边,他们凝神屏息,等待翠鸟。

果然,没多久飞来了一群麻雀,它们肆无忌惮地飞入了鸡窝,与鸡窝里的小鸡仔抢啄着谷子。黑皮着急得要命,可怜巴巴地望着庄维田。

“莫急,儿子,麻雀下来了,麻雀爱啄谷子,一会儿翠鸟也该来了。”庄维田安慰着儿子。

果然,天空飞来几只翠鸟。它们见麻雀安然无恙地吃着谷子,翠鸟在枝头叽喳着,像是在讨论要不要落下。只见一只翠鸟忽地飞往蚯蚓处,伸出长长的尖嘴,啄起一条蚯蚓往外飞。庄维田猛地一扯绳子,大匾倒地,翠鸟被罩住。

庄维田一伸手就摸到正瑟瑟发抖的翠鸟。翠鸟张大着嘴巴,想啄庄维田的手,它的眼里闪烁着惊恐。金凤见状笑嘻嘻地拿出线打了个活结,扣住了翠鸟的一只脚,将线的另一头系在菜篮子的提梁上。翠鸟惊慌地在院内又飞又跳眼里透出愤怒的神色,肚子上橘红的羽毛蓬松了起来。

“好好看的鸟儿。”刘波兴奋地拽着线,一点点地将翠鸟硬拉到身前。她伸出手去捉翠鸟,翠鸟突然转头啄了刘波一口,刘波惊得跳了起来。

“娘,翠鸟的腿流血了。”黑皮惊叫了一声。

“又没个装鸟的笼子,要不把翠鸟放了吧。”金凤对黑皮说。

“不能放,翠鸟是我的。黑皮哥,你说抓到鸟送给我。”刘波见金凤想放飞翠鸟,不依不饶地带着哭腔嚷了起来。

“维田,你看咱儿子多善良,心疼鸟儿流血。这女娃小小年纪,心咋这么硬哩?”金凤看不惯刘波,冲庄维田说。

庄维田看看金凤,又看看儿子,黑皮正心疼地望着可怜的翠鸟。

“放了翠鸟吧,波儿妹妹。”黑皮劝刘波。

“我不,我偏不。”刘波哭了,还扬手打了一下黑皮。黑皮不恼,竟冲着刘波傻笑。

“你咋打人哩?这娃娃真是倔脾气,这么小就会欺负人了。”金凤见刘波打了一下黑皮,不由得指了指刘波。

庄维田却笑了。刘地前几天跟他打了招呼,也就七八日时光,就要将刘波送到常州去读书了,再忍几天,图个大家在一起乐呵。

“金凤,兰儿家老屋最近新招了个租客,会手工活,你去找他,给编个鸟笼,让这娃娃带到城里去耍吧。”庄维田笑着安慰金凤。

“是以前我和富友租的屋子吗?”金凤明知故问,她的心里突然涌来一阵伤感。

“嗯,你去注意些。那人听说是个劳改释放犯,听说老家在甘肃,和你还是老乡哩。”庄维田告诉着金凤。

金凤心里一怔,眼里充满了惊喜,九里沟的一切仿佛就在眼前。她的心里瞬间充满了好奇和惊喜,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促使着金凤去一探究竟。金凤转身兴冲冲地欲出家门,她迫切地想去见见那个甘肃老乡,向他打听一下知不知道有个九里沟的地方。忽然想起与富友租住在那里的场景,她心里泛起一股悲伤,脚步迟疑了。

“金凤,还是我去吧。”庄维田觉察到了金凤的情绪波动。那个和袁旺松一起刑满释放的劳改犯,作为庄家村治保委员的他,自己还没有和他见过面,心里总得有些戒备。

金凤听闻止住了脚步,她疑惑地望着庄维田,揣测着庄维田的心思。

“那是个劳改犯,说不准是个杀人犯、强奸犯哩。这种人狗改不了吃屎。

金凤,我先去探个底,摸一摸那个人究竟是什么品行。”庄维田见金凤皱起了眉头,对金凤解释。

金凤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她提起水桶往院子角落的水井走去:“也好我去提些水,水缸见底了。”

庄维田点点头,他大步流星地往兰儿家走去。

黄秋生老宅院子里的落叶和枯草被小三子拾掇得干干净净。院子正中央的大树底下,放着一条长板凳,旁边堆了一些藤条。小三子坐在板凳上,两腿叉开着给藤条开皮,这些藤条在小三子的手里顺从地脱下外衣。小三子喜滋滋地干着活,想用这些藤条编一些橱柜和桌椅。

正在升起的太阳将整个世界照得金灿灿。终于有个安身之处了,小三子边干活边心满意足地想。那天,袁旺松和兰儿将他引到这三间屋舍时,他一入门便看见,编织藤制品的工具散落在屋子四处,角落里堆积的藤条,一大堆已经做好的藤制品上笼罩着灰尘和蛛网。这像是老天爷给他安排好的。他从一大堆藤条中随意抽出几根,弯了弯藤条,藤条仍具有弹性。

“老天爷开眼了,知道老子有这门手艺,一切都帮老子准备好了。”小三子眉飞色舞地说,边说边用藤条编了起来。不多会儿,一个简单的鸟笼编好了。

他兴奋地提着鸟笼,给袁旺松和兰儿看。

兰儿听小三子粗俗的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袁旺松看在眼里,愁在心头。兰儿姐姐是读书人,对小三子的言行举止必然看不惯。小三子的粗野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

“咳咳咳!”袁旺松故意咳嗽了几下,伸手接过鸟笼的同时,朝小三子眨眼睛。小三子立刻明白了,讪笑着对兰儿点头哈腰:“大姐姐,小三子是个粗人,还盼着大姐姐别生我这个粗人的气。”

小三子主动赔不是,说明他不是不管不顾的人,这一点让兰儿有些释怀。

“大姐姐,这儿以前的房客会这门手艺?”小三子小心地问着。他转脸看了眼袁旺松,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说来话长,这里以前住过两口子。男的叫金富友,女的叫金凤,夫妻俩不懒,是甘肃那地方的人。男的靠这门手艺,小日子过得滋润。只可惜了,在大饥荒时,男的路过前面的南瓜地时,摘了两个小南瓜,被庄家村震天响的铜锣声吓死了。女的改了嫁,跟了庄家的庄维田,这么些年头了,那女的再也没踏进过这门槛。”兰儿叹着气,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金凤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哭喊声。

“世上的苦命人太多了。”袁旺松望了望小三子。小三子也是个苦命人,拿着释放证,跑东跑西地转了几大圈,受尽了白眼和训斥,最终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好在李邱巴睁一眼闭一眼,让他替小三子在兰儿姐姐这里找到了一个暂住地。

“小三子,你那满嘴的粗话,收敛些。庄家村人不将脏话挂在嘴上,惹毛了他们,我可帮不了你。”袁旺松轻声细语地对小三子说着,小三子感恩不尽地连连允诺。

此刻,院子大门被推开了,小三子一脸困惑地走向院门。他见庄维田一本正经地走入院子,怯怯地问:“你是谁呀?莫不是来找我的?”

书评(0)

如何追书:

【友情提示】追书不用愁,免费领取红薯银币!

【安装APP】 戳这里下载客户端,在客户端内搜索:“126929”即可阅读,每日签到领银币,好书免费读!

【百度搜索】 在百度中搜索:红薯中文网,进入网站并搜索本书书号“126929”,即可找到本书。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或在微信公众号里搜索“红薯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