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团长,天又热又闷,我可不可以脱下军服啊?”有人闷热难受,趁着会场气氛轻松,大胆地喊了起来。
单团长一愣,旋即大笑:“可以,只要别扒光衣服就行。”众人纷纷解开衣领,有人索性脱下军服,穿着背心,把军帽摘下来当扇子。
“同志们,我认为,脱下这身军服是早晚的事。未来,我们可能都会转入地方工作,与这片土地共存共荣啊。”单团长说着也摘下军帽放在桌子上,解开军服扣子,将敞开的军服当扇子,快活地扇了起来。
“大家对未来工作上有什么设想,或者问题,提出来一起唠唠吧。”单团长往椅子上一坐,端起大茶缸,又喝了几口。
“团长,知青们没来几天,到处看见男女成双结对的。吃饭在一起,闲逛在一起,哪里荒凉往哪里钻。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一位干部站起身大声报告着。他的话,引起了台下不少人的附和。
“我记不得是谁说过的话了,什么在劳动中产生爱情。男女成双结对,在这里,这种事今后不稀奇,用不着大惊小怪。我看这不是坏事,你要阻拦也阻拦不了啊。”单团长收回了笑容。
“团长,这个风气不好。这些城里来的娃娃,工作没干出成绩,到这里来是改造思想,劳动锻炼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团长,这股风必须刹住。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严重啊。”一名干部起身面对着单团长,情绪激动地大声诉说着。台下许多人纷纷表达自己的意见,会场气氛瞬间严肃了起来。
“团长,这股风必须刹住!白天劳动,晚上又不好好学习,在野外闲逛到深更半夜回宿舍,第二天干活没精打采,让我们基层同志怎么管理啊?”又一干部站起来,环顾四周大声问着。
“是啊,这就是资产阶级罗曼蒂克的思想表现。”
“对啊,这种刚萌生的苗头,必须要下猛手,扼杀在摇篮里。”
一时间,许多人对知青中出现的谈恋爱的苗头,大胆地抒发着自己的看法。他们将目光注视着单团长,只要他表明态度,他们有足够多的手段去扼杀这种苗头。
单团长不语,又点了根烟,神情严肃地思考着。少时,他将烟掐灭,朝台下摆了摆手。
“同志们,你们看看窗外,这里是我们团最繁华的地方,一到晚上,漆黑一片。娃娃们都是从城市里来的,他们是年轻人,一个个青春活力十足,他们有他们的需求。爱情是美好的,不该扼杀。我看呐,只要不是耍流氓,只要不是欺男霸女,只要不是聚众斗殴,大可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们来。同志们呐,未来这里的人口繁衍,还需要他们做贡献哩。”单团长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台下的干部们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理解了团长话里的意思。
散会了,门外响起一阵汽车的轰鸣声。郭大北扣好衣服,转身出门。身后传来单团长的招呼声:“小郭,你过来一下。”
郭大北转身见单团长笑着伸手招呼着自己,大步走向单团长,他随着单团长走到一旁,注视着团长严肃的脸。
“小郭,今年多大了?”单团长问。
“报告团长,今年三十八岁。”郭大北答。
“早该结婚了,有目标了吗?”单团长问。
“报告团长,相了几次亲,没成。”郭大北低声回。
“郭连长,要牢记身上穿着的这身服装,明白吗?”单团长板着脸说。
“明白。”郭大北爽气地回。
“明白什么?”单团长又盯着郭大北问。郭大北不敢看单团长灼灼有神的双眼,低头不语。
“郭连长,那个女娃娃长得好看。可她是你手下的兵,知道我话里的意思吗?”单团长的话像把刀直戳郭大北的心。
“团长,我……我不明白团长的意思。”郭大北低声嘀咕着,心慌乱了起来。
“有些地方出了大乱子,那些个军官,不配穿军装,玷污了人民解放军的光荣称号。”单团长愤愤地说。
“你虽然现在归地方公安管,可你现在是我手下的连长,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啊。”单团长不容置疑地说,他刚正不阿的神情让郭大北肃然起敬。
“团长,我真没明白您的意思。”郭大北的脸涨红到了脖子根。
单团长见郭大北的窘迫相,笑了。他递了根烟给郭大北,郭大北赶紧掏出火柴,给单团长点烟,然后自己点上后,尴尬地吸了一口。
“报告团长,看海堤的两名劳改犯,有一名叫袁旺松的,快要刑满了。另一名已经释放,您看这事如何处置?”郭大北向团长报告着。
单团长缓缓地吸了口烟,沉思片刻,语重心长地说:“看守海堤十分重要当然了,守海堤孤寂又艰苦。哎,当初劳改监狱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团长,当初犯人们都转移,袁旺松表现一直不错,就要刑满了,另一个刑满的犯人,又没个地方安排,领导就打发他们去守海堤。等袁旺松刑期一满,明摆着把这包袱扔给地方上。团长,我准备物色两名思想进步的知青去接管他们。只是接管后那两个人如何安排?”郭大北请示着单团长。
“让他们回原籍,留下来也是个累赘。”单团长回答着郭大北。
“可是,可是根据公安部‘四留四不留’规定,他们必须尽可能原地安排劳动啊。”郭大北善意地向单团长提出了问题。
单团长不语,想了一会儿,对郭大北说:“他们俩应该都是往七十岁路上奔的人了,这里土地虽然多,我可舍不得给他们留棺材地哩。留着是负担,一旦袁旺松刑满,让他拿了释放证,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是。”郭大北顺从地回着。
东方刚显曙色,一阵哨子声响彻天空。哨声透过敞开的窗户,在每一个熟睡的姑娘耳边萦绕。宿舍里传来一片吱吱呀呀的铺板声,略微潮湿的地面有了脚步的走动声。
庄英群被哨子声惊醒,她猛地起床,见窗外白雾茫茫。昏暗的宿舍里有人拉亮了灯泡,许多人已经端着脸盆进进出出地洗漱起来。她见维红翻了个身嘴里哼哼啊啊地说了几句听不清楚的埋怨话,继续睡了起来。
庄英群赶忙穿好衣服,她将维红从床上拉起,维红睁开惺忪的眼睛,极不情愿地穿起了衣服。她穿上胶鞋,拿起牙刷和洗脸盆,尾随着庄英群往屋外走去。近两个月了,这里实行准军事化管理,对待知青们十分严格。六点吹起床哨,七点半排队出工。太阳到了头顶时,排队到大食堂吃饭。吃完饭又排队出工,夕阳西下时排队收工。十五块钱的工资,九块钱给了食堂,余下的六块钱用于个人购买日用品。在这里,美其名曰准军事化管理,实际上只比原来在这里服刑的劳改犯多了些自由的空间。
大田里,一望无际的棉秆在略微寒冷的西北风中战栗着。雾正渐渐散去棉花地里原先如白云一般的棉花,被姑娘们采摘干净,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棉花可怜地躲在枝头。这些漏网的棉桃,大都是一些残棉。从今天开始,姑娘们要拔除棉秆,收拢捆绑后挑到连部,作为柴火使用。在拔除棉秆的同时,要将所有的残棉摘下,晾干后用手将残棉撕得松软,然后归仓,棉籽集中后榨油。
哨子声又响了,已经习惯的姑娘们,有说有笑地进入大田里,瞬间棉田里传来一阵哼唷哼唷的使劲声。
庄英群使劲地拔着棉柴,一株株棉秆被拔出了泥土。她抡着棉秆,敲打着根部的泥土。她将棉秆的枝丫掰断后堆放在地上。那些僵桃被她摘下,装入系在腰间的布兜内。没多久,她的手掌心被棉柴磨得通红,火辣辣的痛感让她不断地皱着眉头。她咬着牙,绷紧着脸,死命地拔着。随着棉秆的拔起,一块块白花花的土地被松散的泥土覆盖。她满头大汗,脸上、头发上沾着叶屑,她始终冲在所有姑娘的前头。昨天,她听说赵克礼早就打了入团报告,连队团支部已经批准赵克礼的入团申请,这让庄英群又羡慕又担忧。她也想打入团报告但顾忌自己的家庭出身,想入团的冲动只能压抑在心中。她想,要想入团,只能拼命劳动,她唯一有可能获得大家认可的,就是劳动成果。
庄英群拔得头晕眼花,腰酸背疼。此时,她听到姑娘们的哄笑声,回头一看,维红一屁股坐到大田里,手上攥着一截断了的棉柴,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嘴里正哼哼呀呀地叫嚷着。
“维红,要挨近棉柴根部拔。”庄英群也笑了。她向维红传授着拔棉秆的技巧。
“拔不动。”维红也明白拔棉柴要用手抓住根部,无奈她手上无力。此时正挨着棉花大田的花生地里,传来了哄笑声。赵克礼和十几名男知青正在挖花生,他们把钉耙抡在半空中,干劲十足。
庄英群不由得多望了花生地几眼,维红咧嘴笑了。“英群,你过来。”维红喊着。庄英群心里知道维红要调侃她了,她弯下腰只当没听见,继续拔起了棉秆。维红从地上爬起来,她边拍着屁股上沾的泥土,边走向庄英群。
“英群,魏东升建议我开年报编织组,他说,编篮子和苇席什么的,好歹也能学门手艺。你说呢?”维红笑着低声寻求庄英群的意见。
“那我们就不在一个排里了。”庄英群笑着回。
“你也报名去编织排,这样我们在一起编织东西,还可以说话聊天的。”维红猜不透庄英群的心思,她给了庄英群一个不错的建议。
庄英群心里明白,她去不了编织排。一个采棉季,她采的棉花最多,冲着这一点,郭大北是不会让她去编织排的。在大田里劳动也自由自在,反正累不死人。赵克礼在副业排,在大田里有时还能遇上说上几句话。庄英群忍不住地又望了望不远的花生地,见赵克礼和魏东升正撑着钉耙往棉花地里望着哩。
“英群,你怎么不说话呀?哦,唐丽丽跟我说,连队的猪舍快要盖好了一过年就要养许多猪猡。丽丽说,她要找郭大北,她想去养猪。她说,看着小猪猡长成大肥猪,心里有成就感哩。真是的,猪猡臭烘烘的,谁愿意去呀?”维红一脸不屑地说着。
庄英群拔起一株棉秆,她麻利地将枝丫掰断。她忽然想起维红曾经对她说过,她带了三罐麦乳精,要和她一起分享。快两个月过去了,她早就把这事给忘了。现在突然想起来,她见魏东升和赵克礼还在望着这里,俩人似乎说笑着,相互指指点点,她忽然明白了。
“维红,你的麦乳精是不是送给魏东升了?”庄英群突然问维红。
“你怎么知道的?”维红脱口而出,一下子脸红了。
庄英群反倒愣住了。麦乳精包装精美,送得出手。她那旅行包里珍藏的大半罐子白糖比不上香甜可口的麦乳精。白糖,庄英群舍不得吃,她想留着送给赵克礼吃。而维红将麦乳精送给了魏东升,要让魏东升知道她将白糖送给赵克礼,她觉得会被魏东升嘲笑,也会让赵克礼觉得自己太寒酸。此时,庄英群有些庆幸,没有将白糖送给赵克礼。
“他在盯着你看哩。”庄英群调侃了维红,自己的脸突然莫名地烫了起来。
她弯下腰,使劲地拔起了棉秆。
“蛇!”一声惊叫声响起,唐丽丽似乎脚上装了弹簧,一蹦老高,惊恐地喊叫着往这里跑来。庄英群从地上捡起扁担,迎着唐丽丽而去。急得维红大喊:“英群,我们都属蛇,属蛇的不能打蛇呀。”
袁旺松终于刑满释放了。他和小三子怀揣着一纸释放证,一人挑着一副行李,迎着漫天风雪,跌跌撞撞地坐上了去往溧水的长途汽车。他俩一路上没少受罪,离开社会太久,面对城市的喧哗,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小三子从未去过大城市,他可怜巴巴地紧随着袁旺松,寸步不离。
汽车一路颠簸到了溧水县城。县城变化不大,街还是那些街,新建的房屋寥寥无几。下了车,袁旺松领着小三子,不多久便来到自己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袁宅大门前。大门的油漆斑驳陆离,大门紧闭,夹竹桃的枯枝伸出了围墙,枝丫显得苍老而无生机,在风雪中瑟瑟发抖。袁旺松站在大门的石阶上,唏嘘不已。他的眼里噙着泪水,他悄悄地抹了把即将落下的眼泪。大门挂上了铜锁袁旺松无法入内。
袁旺松和小三子将行李放在石阶上,雪花飘落在身上不久便变成了一块块湿湿的水痕。对面的庄宅,死一般沉寂,大门上同样挂了一把大铜锁。袁旺松心想,原来公安在这儿办公,怎么现在搬走了?袁旺松推了推自家的门,想通过门缝窥视一下大院内的情景。大门关闭得紧,厚厚的木质大门不留一丝缝隙。但他似乎听见以前院子里的欢声笑语,还听到了娘叫他的声音……
“今晚要露宿街头了。”小三子懊丧地对袁旺松说。
袁旺松转身又望了望庄宅,庄宅被日本飞机炸塌的建筑,已经修复。
“小三子,你还走得动吗?”袁旺松问小三子,从这儿到庄家村兰儿家有十多里的山路。眼看着天暗了下来,大雪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在寒风中纷纷扬扬。
小三子点点头,看得出来他在强打着精神,他累了。
“到庄家村我姐姐那儿去,她不知道我回来,大门的钥匙应该在我姐姐那里。”袁旺松话中透着无奈。
“远不远哩?”小三子问。
“一二十里山路。”袁旺松苦笑着对小三子说。
“何必呢?不就一把铜锁吗?我来看看能不能打开。”小三子嘴上说着,心里暗暗得意,溜门撬锁这一套他会。见袁旺松没有阻拦,他便从行李架上掰断了一截铁丝,将铁丝捅进锁眼,手一动,咔的一声锁打开了。
袁旺松大喜过望,拎过行李,跨进院门。他怔怔地站在大门旁,扫视着自己的家——以前种的花草树木杂乱无章地在风雪中瑟瑟发抖。那丛竹子也在就是一片衰败之象。
风中传来木窗吱呀吱呀的声响,袁旺松领着小三子进入堂屋,他们放下行李,一股霉味和说不出的泥土味充斥着鼻腔。桌子上有着厚厚的灰尘,黑暗的屋子毫无生气。屋里家具的摆设和以前一样,袁旺松凭着记忆找到了马灯,马灯里的灯芯变得又黑又硬。他拉开桌子的抽屉,蜡烛还在,小三子划亮火柴点燃了蜡烛。摇晃的火苗,映亮了屋子。
袁旺松举着火烛推开厨房半掩着的门,灶台上的一切还在。灰尘、老鼠屎、蛛网随处可见。袁旺松揭开锅盖,生锈泛黄的大铁锅内空无一物。吊水的木桶静静地待在厨房角落,袁旺松放下火烛,弯腰将水桶上系着的麻绳使劲地扯了下,麻绳没有腐朽。
“水井在哪里?”小三子见袁旺松扯动着吊桶的麻绳,讨好地问。
“在后院,我去提水,先把铁锅刷干净,烧些开水喝,喉咙里干得很。”袁旺松转身走出厨房,一会儿提了大半桶水进来。随着灶台炉膛内火光的闪耀沉寂了多年的袁宅,顷刻间有了烟火味。
木柴在灶膛里爆燃着,袁旺松默默地蹲在灶膛口,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小三子看见袁旺松的脸上挂着两行长泪。
“袁旺松,想开点,你就算是幸运的了,这么大的宅子,还是属于你的。”
袁旺松伸手抹了下眼泪,点了点头。
水沸腾了。袁旺松和小三子取出碗,又从行李袋里掏出干硬的馒头,掰碎后放入碗中。
“小三子,明天我去公安那里报备一下,你也要去茅山公安那里报备一下你的释放证上写着你被抓的地方。”袁旺松对小三子说。
“袁旺松,你不要我了?明天我跟着你一起去公安局,行不?”小三子急了,哀求着袁旺松。
“我盘算过,小三子,你的事情很麻烦,溧水肯定不会要你,我估计茅山那地方公安也不会给你报备。”袁旺松说道。
“为什么啊?我是个人,是个人,政府总得给我弄个安身之处吧?”小三子绝望了,他将手上的一块馒头按入碗中。
袁旺松此刻有些后悔,当初自己心软,被小三子的经历所感动。他丝毫没有想到他的处境比小三子好不了多少。回到溧水,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自己除了写写画画,也干不动累活。写写画画又挣不来钱,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小三子现在像膏药一般黏着自己,他的眉头紧蹙了起来。
“袁旺松,你得帮我。我知道,我就是水里的枯草,顺着水漂,直到沉入水底。我举目无亲,老家在甘肃什么地方,我也说不清。去茅山,也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小三子可怜巴巴地再次求着袁旺松。
袁旺松长长地叹了口气,小三子可怜,他心里清楚。像小三子这样的情况,让他到茅山找当地公安报备,只会是空跑一趟山东路。袁旺松想到了李邱巴,李邱巴目前正当得势,在东芦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兰儿姐姐家房子多,可以给小三子一个暂时的落脚之处。只是他不知道,如果这事让黄德胜知道了是什么态度,也不知道黄德胜会不会认他这个刑满释放的亲舅舅。
“袁旺松,你开口啊。老子之前跟你说过,老子有手艺,老子孤身一人挣了钱,和你一起花。”小三子发急了,满口粗话。小三子在袁旺松面前赌咒发誓,他睁大着独眼,生怕袁旺松嫌弃他。
“这样吧,明天你去茅山找公安,我去趟庄家村跟我姐姐商量一下。她那里有些闲房,如果我姐姐愿意租给你,让她去找一下政府,看看怎么弄才好。”
小三子开心得像个孩子般,他见袁旺松碗里水泡的馒头已经吃了一多半赶紧将自己碗里的泡馒头往袁旺松的碗里倒了些。
“袁旺松,老子……哦哦,我发誓,绝不让你破费钱。”小三子见袁旺松脸上有了笑容,呵呵地傻笑着。
兰儿见袁旺松出现在家门口,以为老眼昏花了。她揉着眼睛,直到确定那就是同父异母的袁旺松,她欣喜地迎出家门。
“旺松吗?”兰儿颤抖着问。
眼前的袁旺松一副邋遢相,头发蓬松而杂乱,一双破胶鞋,踩着泥水朝她走来。
“姐姐,我是旺松,我回来了。”袁旺松哽咽着,走近兰儿。兰儿急步上前,她一把拉着旺松的手哽咽着:“快进屋,看你冻得手都发紫了。”
屋子里暖和,兰儿急忙去了厨房,她煮了碗面条,端给旺松。她望着旺松吃面的贪婪样子,眼泪无声地流下。
“姐,爹爹和娘的坟在哪儿?”袁旺松边吃边问。
“爹爹和娘的坟都在东庐山上,离庄家大奶奶的坟不算远。年年清明,姐姐都去坟上打理。四娘自从跟唐平去了苏州,一直没有回过溧水。”兰儿告诉袁旺松,话里带着埋汰。
“姐,这么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袁旺松将面汤喝完,抹了下嘴巴问兰儿。
“哎,别用手抹嘴,粗鲁。”兰儿笑着责怪旺松。袁旺松忽然意识到这十几年的牢狱生活,让他养成了许多坏的习惯,他抱歉地冲兰儿笑着。
“德胜和慕兰婚后去了丹阳,也一直没有回过溧水。一年到头,慕兰也来不了几封信。这么说吧,凡是从庄家村出去的人,基本上没见回来过。这些年,许多老人走了,年轻的后生们,净想着外出。”兰儿打开了话匣子。
“旺松,这些年姐姐一直惦记着你。”兰儿说着哭了起来。袁旺松劝慰着兰儿:“姐姐,莫哭。过去的都过去了,好歹现在我回来了,没死在大牢中就是万幸了。”
兰儿掏出手帕,抹着眼泪,点了点头。她见袁旺松眼泪汪汪,去厨房搓了把毛巾递给他。
“姐姐,你那老房子还空着吗?”袁旺松问兰儿。
“空着哩,又没人住,闲在那里,想卖了也没人买。”兰儿回。
“姐姐,在狱中,有个人待我不错,他想过来借住一段时间。”袁旺松试探着兰儿,他担心兰儿不乐意将房屋让出来给小三子居住。
兰儿闻听不语,睁大着眼睛望着袁旺松,心里在想,一个外乡人,又是个劳改释放人员,对这个人也不知根知底,自己贸然答应了袁旺松,让德胜和慕兰知道了,责怪自己不说,让杨伢子这些人知道了,还不整日寻上门来?这是自找麻烦的事哩。
“要不,姐姐,我再想想办法吧。唉,我答应了他,答应了就得信守诺言啊。”袁旺松毕竟十几年不见兰儿了,他觉得他现在和姐姐之间似乎隔着一张门帘子,熟悉的姐姐变得有些陌生了。
“旺松,我担心外面的运动如火如荼,家中突然住进个劳改犯,外人和村里人怎么看?德胜的问题还没调查清楚,造反派拼命要把叛徒的帽子往德胜头上套……”兰儿忧心忡忡地说,看得出来兰儿也是左右为难。
袁旺松沉默不语,他也不能多说些什么。他想,小三子若是能在茅山落户,也就免去了这些烦心事。万一小三子无家可归,那就让小三子和他一起住在县城袁宅。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小三子现在和他犹如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他也不忍心弃小三子而不顾。
兰儿见袁旺松沉默不语,知道旺松心里不痛快。但血缘让她内心生出的责任感,让她觉得必须为弟弟做些什么。
“要不,先让他住下,实在不能住的话,再想其他办法。或者,你去找一下邱巴,让邱巴给村上打个招呼,邱巴在这块土地上说话没人不听哩。”兰儿给旺松出着主意。
袁旺松思索着,邱巴论理说和自己的关系还说得过去。不过十几年不见邱巴身上的那种乡情和人情味随着岁月的流逝和地位的改变,还能剩下多少?
“姐姐。还是你去找下邱巴吧,你与邱巴更熟悉,他会给你这个面子。”袁旺松请求兰儿。
“旺松,你和邱巴是亲家,你若开口,邱巴能不答应?”
“邱巴怎么会和我是亲家?”袁旺松大吃一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儿子唐平明明讨了庄家的雪花为老婆。
兰儿这才想起来,旺松还不知道雪花和邱巴的父女关系。
“雪花是庄家大奶奶的干女儿,李邱巴是雪花的亲爹爹啊。这里面的恩恩怨怨,等空下了慢慢说与你听。”兰儿说。
“邱巴还在台上掌权?”袁旺松问兰儿。兰儿乐呵呵地走出家门,示意袁旺松跟着,边走边对袁旺松说这些年的情况。袁旺松边走边听,禁不住感慨这世上,人与人的关系,就像山上的树林,树木一棵棵相挨着,土里的根却相互缠绕。
兰儿打开门,老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放着箩和筐,虽然积了灰尘却能看出是没有使用过的,这引起了袁旺松的好奇。
兰儿给袁旺松解释:“以前,这屋子租给一对外乡夫妻居住,那对夫妻心灵手巧,会编这些东西。那时候,我婆婆瘫在床上,也需要个帮手。只是可惜在大饥荒那几年,男的吓死了,女的改嫁,嫁给了庄家的维田。”
袁旺松又看到墙角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工具,显然是那外乡人留下的。
袁旺松一下子想到小三子会这门手艺。冥冥之中似乎命运对每个人都做出了安排。
“兰儿姐姐,这些东西在咱们这里好卖吗?”袁旺松欣喜地问。
“咋不好卖哩,当年,那个外乡人编织的箩啊、篮啊、筐啊,拿到集市上卖得可好哩,在大饥荒年代,也没饿死啊。”
袁旺松笑了,不用担心小三子拿不出钱付房租了。有了房租对兰儿来说多少也能减轻些负担。
“姐姐,那个外乡人每个月付十块钱房租给你怎么样?”袁旺松笑着问兰儿。
兰儿一脸高兴,笑着连连点头。她心里想,德胜和慕兰知道有房租收入也不会对她租房子说长道短。
“你什么时候去看四娘?”兰儿问袁旺松。
“过几日吧,唐平他们还不知道我回来哩。咱家老屋那么些年没人住,打扫干净也需几日时间哩。等把家里收拾妥了,再把婷婷和娘接回溧水来。也不知道她们愿不愿意回来……”袁旺松心里没底,他回来后没工作,拿什么维持日常吃喝开销?
“等天放晴,我喊上大嘴的媳妇苗苗一起过去帮你拾掇一下。”兰儿安慰着袁旺松。
“去苏州我也没有盘缠,姐姐能否借些钱给我……”袁旺松吞吞吐吐地对兰儿说。
兰儿点点头,忽然走向里屋,径直往废弃的红漆马桶走去。袁旺松随着兰儿进屋,见兰儿揭开蒙着灰尘的桶盖,从桶里掏出一个严严实实的包裹。她打开一层层的布,露出了一块石头。兰儿将石头递给袁旺松。
袁旺松接过石头一看,开了天窗的一截石头,泛着淡淡的白光。
“是玉石啊!”袁旺松兴奋地说。
“爹爹临走时给我的,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把这石头给你。爹爹说,这块石头未来能帮你一把哩。”兰儿眼里闪着泪花,心酸地对着袁旺松说。
袁旺松捧着石头,冰凉的石头在手中沉甸甸的。他又将石头递给兰儿。
兰儿没有去接,对袁旺松说:“姐姐这辈子对袁家也没啥贡献。爹爹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姐姐到了这把年纪,今天不知道明天了。你带着石头去苏
州,找个玉器铺,能换不少钱,留着钱做个小买卖,还能把日子熬下去,姐姐也就放心了。”
袁旺松感激地看着兰儿,眼泪汪汪。
“家里人都瞒着你,你被抓后,县上要没收汉奸的房产,爹爹和娘以命相抗,又多亏了县上庄小春和邱巴帮忙,才保住了袁家的房产。”兰儿背转身大哭。
“什么?爹爹不是寿终正寝?爹爹和娘是怎么走的?”袁旺松大惊失色大声地问兰儿。
许久,兰儿掏出手帕,反复擦拭着眼泪。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弟弟,去那边,姐姐慢慢地告诉你。”
雪纷纷扬扬地飘落着,桂花树深绿的叶子上挂着些许雪花,清冽的空气中透着早春的味道,院子地面湿漉漉的,雪花正在积聚。在靠大门的墙角,堆着铲雪后堆聚在那里的一堆残雪。
庄雪花坐在房间书桌前闷闷不乐,最近发生的事情困扰着她。她隐约感到哑巴女和爹爹之间可能有什么秘密。袁唐平劝她别胡思乱想,他说溧水和苏州八竿子打不着。庄家和李家都是大户人家,而且他们从小到大也没听说过李邱巴有什么风花雪月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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