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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傍晚,落日的余晖映红了半个天空,田野里四处响起了蛙的鼓噪声,大田的路边放着一长溜装着棉花的麻袋。有的麻袋鼓鼓囊囊,像哨兵般挺立,有的麻袋垂头丧气,瘫软在地上。大卡车旁,一台大秤号着每个麻袋里棉花的重量,团部派来的连长正拿着小本子记录每个人的采棉量。他的眉头紧锁,脸绷得像鼓面一样。

“晚饭后,全体在连部会场开‘斗私批修’大会。”连长愤怒地吼着。

知青们三五成群地从卡车边溜过去,一些胆大的姑娘还不忘扫视连长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一路上她们好奇地交流着这个连长的信息,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中,大致捋清了连长的面目。

郭大北,本地人,原先是劳改局看管犯人的小头目,劳改农场搬走后,郭大北留下,划归了兵团十五连,当了连长。

知青们一路嘻嘻哈哈,她们来自城市,见过风浪。什么批斗会,斗私批修会都见过。她们对晚上的斗私批修会满不在乎。尤其是唐丽丽,批斗会她参加得多了。她不在乎今天采了多少棉花,她的皮鞋跟坏了,总不能光着脚下棉花地吧。她在想,大不了把她退回城市,这于她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她边走边哼起了小曲,“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

维红紧随着庄英群,她的脸煞白。她今天只采了一兜棉花,拉小提琴的手指又酸又痛,似乎肿了起来,脸上挂着棉枝弹动时划出的伤痕。她知道,连长的愤怒里有对她的强烈不满。当她拎着空荡荡的棉袋去过秤时,郭大北气得一把夺过空麻袋,抛向卡车车斗,连秤都没给她号。

维红心知肚明,唐丽丽是工人家庭出身,自己则是教师家庭出身,父母属于臭老九。维红担心挨整,胆战心惊地紧随着庄英群。

“英群,晚上肯定要批斗我了,我出身不好。”维红的眼里噙着泪花,她弱弱地看着庄英群。在班级里,她和英群来往较多。

“维红,别怕,我还出身地主家庭呢,你的出身比我要好。”英群安慰着她。

“你摘的棉花最多了,我摘得最少。”维红忧心忡忡。

“你别怕,要是让你检讨,你就表态,上山下乡是一个艰苦而又漫长的过程,你说你保证采摘斤数会一天超过一天,千万别和郭连长顶嘴。”庄英群叮嘱维红。

“嗯!”维红乖巧地点着头,“英群,我采不过她们,也完不成指标,怎么办?”

庄英群安慰维红:“从明天开始,我俩的棉花装在一起过秤。”

维红听了庄英群的话就像落水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英群,太感谢你了,从晚饭开始,我俩吃饭在一起。我带来好几瓶麦乳精,我俩一起喝。”

晚饭后,忐忑不安的知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议论着即将召开的斗私批修大会。他们展开了丰富的想象,把在城市里见到过或者亲自参加过的各种批斗会的场景,有声有色地说着。甚至,有的知青开始对号入座了起来。

他们大胆地预测了一些可能挨批的对象。在这些预测需要检讨的人中,自然少不了唐丽丽和维红。

反常的情况是知青们相互沟通串联打听后,连部居然没有安排知青代表上台发言。按照斗私批修大会的惯例,会安排若干积极分子上台读批判文章。这一反常行为更加引起知青们的疑惑,有知青大胆推测,连部一定安排了其他连队的代表上台批判,这样能避免熟人之间撕不开脸面、下不了重棍的尴尬。

唐丽丽和维红也是这么想的。她们比谁都关心即将召开的斗私批修大会出于对自身的担忧,她们比谁都更加关注有没有人被郭大北找去安排任务。一番打听后无果,两人的担忧更重了。

唐丽丽的脸上装作若无其事,在学校和城里时,她参加过的各类批斗大会不下七八次。她年纪不大,却可以称得上“老运动员”了。她爹爹在工厂就是个老运动员。她装作满不在乎,特意穿了条黑色裙子,换了双红色的皮鞋,把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精精神神的。相比之下,维红脸上有掩不住的惊恐,她不断地问庄英群怎么办,哀求着庄英群开会时坐在她的身边。

哨子声响了,知青们陆续拥向连部会场。先入会场的人赶着往后排坐,后入会场的人只能怏怏地往前排坐。最前一排,稀稀拉拉地坐着五六个陌生人。

郭大北穿着警服坐在桌前,在他的头顶上方,一盏大电灯泡灿灿地照耀着。郭大北望了望前排坐着的人,似乎捕捉到了些许暗示。他从容地站起,亮开了嗓门。

“同志们,你们是一代革命青年,怀抱着来广阔天地锤炼一颗革命的红心的志向来到这里的。今天是第三天,我们相聚在这里,召开斗私批修大会。斗什么呢?批什么呢?斗个人内心的私心杂念,斗厌恶劳动的享乐主义思想,批内心正在滋生的修正主义的苗子。修正主义思想是怎么产生的?源于个人内心滋生的私心杂念,源于个人内心放松自我批判的政治立场。在今天的劳动中在你们中间,出现了左中右三种人。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有人群的地

方,都有左中右。对待正在出现的左中右三种人,我们应该怎么办?我们应该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来领导我们的灵魂,来左右我们的灵魂,来一场灵魂深处闹革命。这个革命怎么闹?从斗私批修开始。”郭大北边说边望了望前排坐着的数人,见他们点着头,郭大北慷慨激昂了起来。

“今晚的斗私批修大会,要做检讨的人,你们说是谁呢?”郭大北扫视着会场。台下骚动了,人们纷纷左右环视。有人的目光停留在谁身上久了些,立刻会引来对方的白眼。

维红紧张不安,她低垂着头,紧紧地抓着庄英群的手,眼睛不敢看郭大北。唐丽丽装作若无其事地望着窗外,看远处风中的芦苇在晃荡。

“要检讨的人只有一个人——”郭大北故意拖长了语音,众人凝神屏息目光聚焦在郭大北的脸上。

“那就是我——作为十五连的连长,我深入你们中间不够,工作中性子暴躁,这都怪我长期与劳改犯们在一起。你们是革命同志,我们是战友,我们将长期在一起,用我们劳动的双手,用我们的汗水,把这片荒漠的盐碱地,建设成我们未来美好的家园。”

郭大北话没讲完,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一些胆大的知青更是站起来鼓掌,这样奇怪的斗私批修大会,让知青们沸腾了起来。维红松开紧紧抓住庄英群的手,长舒了一口气,她不由得也鼓起了掌。

“赵克礼、庄英群站起来。”郭大北高声喊着,众人不知原因,会场里立刻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站立的赵克礼和庄英群。

赵克礼,就是那个认真记笔记的苏州知青——瘦高个儿,他一脸的懵懂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庄英群的心怦怦乱跳,红着脸,不安地搓着摘棉花时划破的手。

“这是我们今天劳动中出现的代表。赵克礼今天摘运了三千多斤南瓜,在我的印象中,在劳改农场搬离前,犯人们中都没有这么高的产量,庄英群今天采的棉花净重超过了一百斤。同志们,我们大家要像他俩学习。”

郭大北的话引来会场一阵掌声,前排就座的几人也站起来,面朝赵克礼和庄英群鼓起了掌。庄英群偷偷地望了眼赵克礼,见他傻笑着望着自己。庄英群脸上一阵燥热,害羞地扭过脸。

“唐丽丽、维红站起来。”郭大北朝赵克礼和庄英群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坐下,他继续喊着。

唐丽丽和维红怏怏地站起,郭大北注视着满不在乎的唐丽丽,心里一阵躁动。他望望头顶那盏亮晃晃的大灯,将帽子摘下,用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显得有些语塞。

唐丽丽高挑的身材,一双美丽的眼睛瞪着郭大北,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态让郭大北感到惊讶。相比维红的不安,唐丽丽显得鹤立鸡群。

台下传来了哄笑声,郭大北假装咳嗽几声稳住了心神。他大声问道:“唐丽丽、维红,你们今天采棉量是倒数第一、第二,你们说一下是什么原因?”

台下的知青有的暗笑,有的交头接耳,连坐在前排年龄最大的那个老头也脸露笑容,饶有兴趣地回头望着她们。

“报告郭连长,我原以为这里有商店,能买到球鞋,谁知道这里离集镇这么远,我穿着皮鞋下地崴了脚,所以……所以……”唐丽丽越说越不像开始那样理直气壮。

“维红呢?”郭大北似乎有些原谅了唐丽丽,又开始责问起维红。

“报告连长,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斗私批修’。我刚从城里来到农村,资产阶级思想还没有消除。我一定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保证每天的采棉量一天超过一天。”维红按照庄英群教她的话,逐字逐句地背诵着。

她的眼睛里闪动着委屈的泪花,会场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郭大北满头大汗,他望着苦兮兮的维红,她像课堂上回答问题的怯怯的小女生那样,扭头不敢注视着郭大北。郭大北又望望站立的唐丽丽,唐丽丽正瞪着双眼,笑嘻嘻地注视着自己。郭大北忽然觉得不忍心再说些什么,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前排坐着的那个老者起身了。他走向桌子,郭大北赶紧冲台下大喊:“同志们,咱们十五团单团长给大家训话。单团长是老革命,枪林弹雨中过来的战斗英雄,大家热烈欢迎。”

郭大北话音刚落,会场上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同志们,呃,也可以叫你们娃娃们,你们和我的孩子一般大,用不着跟你们讲大道理,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十五团有十六个连队,好几千号人,用毛主席的话讲,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建设方强新农村来了。这里环境是恶劣的,劳动是艰苦的,前途也是光明的!”单团长的话引来雷鸣般的掌声,单团长的笑容和蔼可亲,“初来乍到,不习惯是正常的,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劳动的过程是一个适应的过程,我这个人呐,不喜欢说大道理,要说大道理,我也说不过你们哩。”

听了单团长的话,知青们不再拘谨,他们的目光全都注视着他,竖着耳朵聆听着。

“未来我们这里每个连队,都要有各个不同的战斗分工。我们要扩大果园,要扩大种棉土地,要尝试在盐碱地里种水稻,要成立养猪场、副业排、蔬菜队,要开河修渠、修路,要干的事情多着哩。除了种地搞生产,还要进行一定的军事训练,做到一手锄把子,一手枪杆子。前方就是大海,我们这里是防特、防国民党反攻大陆的第一线。前面有长长的海堤,要防台风、防海啸。你们说,这里需要不需要你们?”

“需要。”知青们热血沸腾,异口同声地高喊着。

“我来这里时,接到原劳改监狱的电话,有两个犯人正在守着海堤。一个犯人已经刑满释放了,另一个犯人也要刑满释放了。这么重要的海堤,让这样的人去守,大家放心吗?”单团长高声问着。

“不放心!我去守海堤!”一个五大三粗的男知青慷慨激昂地吼着。

会场里人声鼎沸,热情高涨。

“在你们中间,未来会有共青团员、共产党员,会有领导干部、革命军人、劳动模范。正如伟大领袖毛主席所说的,希望在你们身上。”单团长说完,向会场敬了个军礼。所有的知青起立,他们用热烈的掌声,向单团长致敬。

“散会!”郭大北情绪高昂地大喊了一声。

处于亢奋中的知青们叽叽喳喳地出了会场,他们消沉的意志高涨起来了。

唐丽丽走出会场前,回望了一眼台上的郭大北,郭大北正伸长着脖子看着她哩。她心满意足地追维红而去。

一轮金色的月亮挂在天空,给这块神秘的土地增添了几分诗意。

庄英群喜滋滋地步出会场,她见维红走在前面,刚想加快脚步追赶维红见船上拉手风琴的魏东升朝维红招手,维红羞涩地迎向魏东升,他俩肩并肩往人少的地方移动。魏东升是其他学校的,庄英群不认识他,见此情景庄英群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他俩。她停下脚步想寻找唐丽丽,却发现赵克礼也停止了脚步,站在不远处的田野朝她微笑着。庄英群心里一动,她对赵克礼回了一笑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

“庄英群,你好,看不出来你块头不大,采棉花第一呀。”赵克礼操着一口苏州话恭维着庄英群。

庄英群略显不好意思,她回夸了一句:“郭连长第一个表扬你,你长得不结实,怎么有这么大力气,一个人连摘带运了三千多斤南瓜哩。”

赵克礼长得还算精神,只是黑发里有了一些白发,正是这些白发让赵克礼显得比同龄人苍老些。他的脸较长,在庄英群的眼里,赵克礼的脸长得有些像驴脸。见庄英群打量着自己,或许是有些自知之明,赵克礼忽然觉得有些拘谨,只是傻傻地冲庄英群笑着。

“你是苏州人呀?”庄英群明知故问。她觉得那些正回宿舍的女知青中有人偷望着自己,一种羞涩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想,回宿舍后,她们肯

定要叽叽喳喳地寻她开心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庄英群有些左右为难。

她想反身往宿舍而去,双腿却不听话。

“我比你高两届。”赵克礼显得有些难为情,“不过,比你们常州的知青也只早来了几天。”

“你们苏州知青来了多少人?”庄英群问。

“我也弄不清楚,反正一大帮子人。在我们十五连,大概有七八十个。”赵克礼此时显得自在了些,他迎着庄英群走近了几步。他用手指着不远处几排简陋的房子对庄英群说,“都是大通间,每个屋子里挤了十来号人。空气混浊得很,早进了宿舍也睡不了觉,打麻将的、打牌的、拉乐器的,不到深更半夜安静不了。”

“我们那里也是,挤了几十号人,每张床前用塑料纸或者床单一围,哭哭啼啼的人多得很,也是不到半夜三更不睡觉的。”庄英群和赵克礼似乎找到了共同的话题,话也多了起来。

“去走走?”赵克礼笑着邀请庄英群。庄英群笑而不语,环顾了一下,在夜幕下,许多地方都有晃动的一对对人影。她抬头望了望夜空,深邃的夜空除了那轮金黄色的月亮在云中缓缓移动,稀疏的星星在天际隐现,四周一片寂静。晚风吹来,让她觉得心旷神怡。她点点头,随着赵克礼往河边走去。

河边长满了芦苇,河岸边一丛丛灌木里传来秋虫的低鸣。

“连个坐下来的地方都找不到。”赵克礼环顾四周,有些抱歉地对庄英群说。

“站着挺好。”庄英群远离着河边说。月光下,赵克礼的头发显得更白了些。庄英群又偷偷看了一眼赵克礼,觉得他的年龄一定很大了。

“哎,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学校里留过级的?”庄英群调皮地问。

赵克礼憨厚地摸着头笑着,他显得有些尴尬:“这是遗传,叫少白头。”

“你这不叫少白头,黑发要比白发多。不过,看上去像是历经沧桑的感觉。”庄英群哧哧地笑着,说完,又觉得自己话有不妥,心里暗暗责备自己。

赵克礼乐了:“我哥也是少白头,本来我前年就要上山下乡的,一直在苏州拖着,想看看形势。熬不过去了,今年也只能随大溜了。”

庄英群觉得奇怪,上山下乡竟然还能躲避?她忍不住问赵克礼,“上山下乡还能躲避?”

赵克礼似乎犹豫了一下,宁静的田野除了蛙的鼓噪和秋虫的鸣叫,偶尔能听见沙沙的风摇苇叶声。

“我爸是老干部,原以为审查会很快结束的,结果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结论。

再不上山下乡,错过这次来生产建设兵团的机会,后面只能回老家插队落户去了。”赵克礼如实地说。

庄英群一听赵克礼的爸爸是老干部,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有些慌张,眼前这个看起来不算英俊的小伙子,原来是红色家庭出身。庄英群本来心里就长期笼罩着家庭出身的阴影,顷刻之间,觉得自己比眼前的赵克礼要矮了许多。她低垂着头,晚风撩动着河岸边的垂柳,柳枝晃动着,她上前掐断一根柳枝,默默地撕扯着柳叶。

“怎么了,庄英群?我说错什么话了?”赵克礼见庄英群沉默不语,心事重重,他有些不安了。

“没什么。”庄英群抬脸朝赵克礼淡淡地说了句。她的眼里透出一丝忧伤听得出她的话里藏着些许的忧郁。

“我哥安排了工作,在苏州一家大型国企当保卫科长。我姐回了老家插队落户。哦,我妈也是南下干部,以前是土改工作组长。”赵克礼并没有看出庄英群内心的不安,他在庄英群面前尽可能地展示着红色家庭的优越感,想引起庄英群对他的好感。

庄英群将柳枝上的树叶扯光了,又将柳枝一截一截地掐断。她的手里握满了一截截柳枝,空气中弥漫着柳枝青涩的气息。她狠狠地将手中的柳枝抛向河里,河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柳枝在月光下静静地浮在水面。

赵克礼望着月光下的庄英群,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闪着泪花,长长的眼睫毛上似乎也沾着些许泪花。

“庄英群,你怎么了?”赵克礼近前,他大胆地凑近庄英群的脸,想寻找出庄英群忧愁的原因。

“我出身不好,我爸是地主分子,当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的。”庄英群喃喃

地说。

赵克礼一愣,笑着安慰起庄英群:“出身不好的人多着哩,我们这批苏州知青中,十个里面就有五六个家庭有问题的。毛主席不是说嘛,重在政治表现。”

庄英群此时显得从容了些。“其实,我不羡慕像你这样的红色家庭。干部也好,领导也罢,那是过去的事,是历史。我只相信《国际歌》中的一段歌词‘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要靠我们自己’。”庄英群脱口而出,她也感到惊讶,自己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赵克礼见庄英群坦坦荡荡,欣赏起眼前这个文静的女孩,她的内心如此刚强。宁静的夜晚,皎洁的月光,和煦的晚风和秋虫的鸣唱,都让身边的庄英群熠熠生辉。赵克礼觉得眼前的庄英群,可爱又可怜。

“走吧,夜深了。”庄英群转身招呼着赵克礼。

宿舍里那盏大灯泡亮晃晃地照耀着,中间的桌子旁坐着几个姑娘,有人在吃着点心,有人在看着小说。

庄英群坐在床沿边,心绪繁杂地望着屋外。她见维红还没有回来,心里有些疑惑,她以为自己回来得已经够晚了。庄英群起身抓了些炒面放在瓷缸里她拿起半罐白糖,用勺子挖了些想放进瓷缸。她犹豫了一下,将勺子抖动了一下,把白糖罐重新放进旅行包里。她提起热水瓶倒入开水,用勺子搅拌起炒面吃了起来。

维红的床铺挨着她的床铺不远,床底下凌乱地堆放着杂物。泥土地面泛着丝丝白花花的盐碱,宿舍里充塞着一股泥土的土腥味。她皱了皱眉,起身将窗户推开,一股晚风从窗户涌入。在不远处,她看到魏东升和维红并肩向宿舍走来。

庄英群笑了笑,心里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刚刚和赵克礼在河滩边聊天时,在那轮皎洁的月光下芦苇摇曳,蛙儿鼓噪,垂柳依依的景色里,她的心里泛起了一片朦朦胧胧的情愫,这让她想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主人公保尔·柯察金第一次见到冬妮娅的场景,庄英群的脸微微发烫。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炫耀他的家庭?难道他事先知道她的家庭出身吗?不过他明明是在向自己示好呀,他的话语里透露出对自己的好感。庄英群不敢多想,明白她就属于冬妮娅一类人,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最终不大可能会融入那些红色家庭。她心想,冬妮娅这个天使般纯洁的姑娘,最终也收获了她的爱情。这只能怪保尔·柯察金没有福气得到如此纯洁的天使般的冬妮娅。此刻庄英群内心不免保尔·柯察金惋惜了起来。

维红蹑手蹑脚地来到庄英群身边,她兴奋地轻轻拍了下庄英群。庄英群一转脸,见维红激动地说:“英群,魏东升这个傻瓜蛋今晚唱了好多歌给我听。”

“哦。”庄英群低声应了声,低声问,“他都唱了些什么歌?”

“好多首哩,哦,他唱了《在那银色的月光下》,他的嗓音太美了,极富磁性,正宗的美声。”维红拉着庄英群坐到床边,甜甜地贴着庄英群的耳朵说着。

“他爱上你了?”英群忍不住咯咯地笑着。

“别瞎说,他可没直接向我表白。”维红脸红了,她的心里泛起了波浪。

“维红,你真傻,他是借这首歌的歌词,向你传递着爱情哩。”庄英群逗着维红。维红轻轻地搡了下英群,紧张地用手指了指四周一个个孤岛,那是用塑料布或床单围起来的一张张床。

“哎,英群,赵克礼对你说了些什么?”维红看到庄英群和赵克礼站在一起讲话了。

“我们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只是看了看风景。”庄英群笑着对维红说。

“从看风景开始,然后……”维红调皮地逗庄英群。

“维红,那你和魏东升一起没说些别的?”庄英群问。

“魏东升想去报名看守海堤。他说他喜欢寂静的地方,他不怕鬼。他说在那里可以拉琴唱歌,写一些自己喜欢的歌曲。他还建议我去副业排,学习各种编织手艺,用不着在野外劳动。”维红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我留在大田排,我喜欢田野,在田野里自由、奔放、无拘无束,那些指标反正我能完成。”庄英群说。

“好香哦,英群,你拌炒面了?”维红嗅到了香味。

“你吃吧。”庄英群将瓷缸递给维红,维红舀起一勺送入嘴里。

“怎么没放糖?”维红皱起眉问英群。

“将就着吧。”庄英群含糊其词地回着。刚才她挖白糖时,想起了赵克礼在大田劳动,那是体力活儿。她想找个机会,将半罐白糖送给赵克礼。

唐丽丽穿着拖鞋,大大咧咧地从屋子正中的桌子边站起,她的手上捧着一本小说,刚刚看入了神。灯泡的光亮刺痛了她的眼睛,见维红正吃得香,主动凑了过来。

“哎,英群,维红,炒面好香哦。”唐丽丽大声说着。

维红将瓷缸递给唐丽丽,唐丽丽也不推辞,挖了一大勺,边吃边得意地说:“开会时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我站起来说话时,郭大北在台上就像个傻子接不上我的话,真是土八路一个。”

“郭大北还是很有工作能力的,他没有批评你,这是疼爱你。”庄英群咯咯地笑着,她的笑声又引来海琴等姑娘们,大家饶有兴致地议论着。

“丽丽,你今天的穿着,又干净又得体。郭连长见过多少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海琴的话引得大家大笑。

“就是,连我都被你迷住了。”巧玲也逗起了唐丽丽。

唐丽丽满不在乎,仰起了头,学着孔雀走路:“姑娘十八一朵花,不恋张郎不恋他。”姑娘们哄堂大笑。这时,从角落里传来冷冷的声音:“都几点啦?还让不让人睡觉?”

一屋人瞬间鸦雀无声,一个个蹑手蹑脚地溜向各自的床铺。

屋子中央的大电灯泡被人熄灭,宿舍里瞬间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显示出了它的妩媚,透过洞开的窗户,洒入一地的银色。

渐渐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辗转反侧声,屋外的蛙鸣声和蝉虫的低吟声隐隐传来,一切归于静谧。

庄英群躺在床上,在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人梦中在哭喊着“妈妈”。

十五团的团部位于一个集镇上,集镇规模不大,常住人口千余人。除了一条数百米的水泥马路和两侧的民居外,并没有规模稍大些的商店。团部的建筑也只是些平房,除大门口那块写有兵团名称的牌子显眼些外,并无多少办公单位在此。

天气格外闷热,团部简陋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单团长一身戎装,端坐在桌子前,军装的衣领周边已经湿了,但风纪扣却扣得端正。会场里大部分与会人员,或穿着军装,或穿着警服。少数穿便服的人员,大家都知道是省农垦局所属的干部。一些穿制服的人员衣领敞开着,一台老式吊扇在会场中央头顶上方吱吱呀呀地转动着。

郭大北满头大汗坐在台下,他见单团长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样子,不由得将衣领的风纪扣扣上,许多人也不由自主地整理起了仪容仪表。

单团长端起大瓷缸喝了一口茶,他悠闲地点了根烟,连吸了几口,眼睛扫视着台下。

“同志们,兵团组建时间不长,台下的同志们有来自军队、公安的,也有来自省农垦系统和当地政府的。有些同志熟悉,有些同志尚不太熟悉。我们十五团辖属共有十六个连队,管着方圆百里范围。十六个连队就是十六个知青点,好几千人马,吃喝拉撒,要管思想,管劳动,管生产和发展,这对于我们长期在军队和公安部门工作的同志来说,是个艰巨和重大的挑战。有些同志对眼前的困难感到失望,嘴上不说,心里嘀咕,有这些情绪都是正常的嘛。说实话,从兵团、师部、团部,到你们,谁心里都不痛快。但是,我们是革命军人,服从命令是我们军人的天职。上山下乡是一场伟大的运动,犹如当年延安时期的南泥湾运动。使命在肩不容退缩,同志们,是不是啊?”

单团长大声问着,台下传来热烈的应答声。单团长笑了,抽了口烟,将烟蒂丢在地上,起身用脚重重地踩了一下。他一手叉腰,继续慷慨激昂地演讲。

“这段时间,我跑遍了这片土地。在所有的知青点中,条件最差的就是小郭的十五连。但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也是我们这块土地,百里范围,人烟稀少,河汊遍布,芦苇到处可见,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地也是白花花的。台下省农垦的同志跟我说,这些既是困难,更是资源。我们要好好谋划,规划好方方面面。就像打仗一样,要了解这块土地,统领好这好几千人马,在这里再造一个南泥湾。”

单团长的话引起台下一阵掌声。

“我们团要充分利用各个连队之间的优势,办砖瓦厂,建自住房。要修路要开河,把能连的河沟尽量相连。我们要把卯酉河引到这里,增加蓄水量。我们要发展农林牧副渔,尝试在盐碱地里种水稻。我们要开垦土地,增加果园种植面积,我们要引进优质棉种,提高产棉量。同志们要有信心,要有长期在这里工作的思想准备。我相信要不了多久,这里会变成我们引以为豪的鱼米之乡、棉花之乡、瓜果之乡。”

单团长鼓舞人心的讲话,让台下的干部们群情激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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