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庄家村闷热难耐。金凤起得早,她将一勺玉米粒撒在鸡窝里,一群芦花鸡兴奋地啄着散落在地上的玉米粒,边啄边发出咕咕咕的鸡鸣声。
金凤喂完鸡,起身往自留地走去,英娣种了一些黄瓜,瓜架绿荫丛里挂满了一条条硕大的黄瓜,今天第一次采摘,金凤钻在瓜地里,不多会儿便采了满满一大篮。
金凤满头大汗地挎着竹篮往家里走,她抹了把汗,环顾四周,山坡上草儿茂密,漫山遍野盛开着山花。金凤笑了,她突然听见身边的草丛里发出声响,她定睛一看,是自家圈养的芦花鸡逃了出来。她急忙放下竹篮,悄悄地绕到草丛后面,她猛地一扑,一把按住惊魂未定的芦花鸡。此时,鸡窝里传来炸窝的鸡叫声,又传来儿子黑皮和刘波嘻嘻哈哈的笑声。自从庄维田在杨伢子家被开了玩笑,他儿子的名字就真的成了“黑皮”。
金凤一手提篮,一手提鸡,疾步走向鸡窝。她见儿子正在鸡围栏里追着一只公鸡,公鸡时而逃窜,时而伸长着脖子做出啄人的动作。刘波站在敞开的鸡窝栅栏门前,兴奋地呐喊呼叫着。
“黑皮,快把鸡窝门关上,芦花鸡都逃出来了。”金凤火急地赶快关上栅栏门,将手中的芦花鸡扔入鸡窝,一把将儿子黑皮拎出鸡窝。
黑皮脚一沾地,就嘟着小嘴,指着那只惊慌失措的大公鸡对金凤嚷:“娘,我要把那根好看的鸡毛拔下来!”
“拔什么拔,大公鸡又没招你惹你,把满窝的芦花鸡吓得四处逃窜,你还想不想吃鸡蛋了?”金凤骂着儿子。
英娣闻声从屋内出门,她心疼地走向黑皮:“小把戏喜欢,这也要责怪?拔根鸡毛,鸡又不会死。”
英娣白了金凤一眼。她疼爱自家的亲孙子,什么事都依着他。她走向鸡窝,鸡窝里又传出一阵炸窝声,英娣从公鸡翅膀上拔下来一根鸡毛,笑呵呵地递给黑皮。
黑皮呵呵笑,他讨好地将鸡毛递给刘波。刘波扬着鸡毛,乐呵呵地往山坡上跑。黑皮屁颠屁颠地追着她。
“二娃呢?”金凤不见二娃问英娣。
“你那个儿子多野,一转身的工夫就不见了人影。”英娣话中带刺地冲金凤说。
“二娃,二娃。”金凤大声嚷。
“别嚷了,你那儿子这么大的人了,丢不了。我见二娃往潘池子村去玩耍了。”英娣没好气地说。自从清明那天扫墓,金凤要黑皮给金富友的坟磕头,英娣肚子里的气就没泄过。
金凤不睬英娣,望着潘池子村方向。二娃去那么远的村子,她有些不放心。金凤见黑皮和刘波嬉闹着,往山脚边的小溪流奔去,埋怨着英娣:“婆婆,你不该贪那几块钱,将刘波照管。人家城里的小孩子,打小心眼儿就多。这娃娃才来没一个月,就把黑皮弄得疯疯癫癫的。”
英娣白了一眼金凤,她见宝贝孙子和波儿一起往溪水边去,生怕出事赶紧跟了过去。她也懒得跟金凤讲,庄家与刘家上辈人枝枝蔓蔓的故事。她才不是为了刘地给她那点钱,她不过是同情刘地的遭遇罢了。
上个月,杨伢子领着刘地来找庄维田,把刘地的困境说与庄维田听时,英娣就在边上。英娣与刘地也不熟悉,但她还是个小丫头时,就知道刘生与庄家的关系。英娣也知道儿子与杨伢子有些过节,这种顺水推舟的人情事何乐而不为呢。况且在这个家里,像这种芝麻绿豆的事情就是她做主。那些上辈人的故事讲给金凤听,金凤也整不明白。
英娣急匆匆追赶着在溪边玩耍的宝贝孙子,生怕他有个闪失。离开小溪一箭地,便听到娃娃们戏水的喧闹声。英娣往前走了几步,她见刘波在溪水的上游,娃娃们在溪水的下游。刘波将手中金黄色的羽毛抛入溪水,黑皮和另外一些娃娃争先恐后地捞着漂流的鸡毛,玩得不亦乐乎。黑皮将捞起的鸡毛乐呵呵地交给刘波,刘波又欢天喜地地将鸡毛抛入水中。娃娃们一窝蜂地顺着溪水争抢着,一串串笑声伴着水花溅起。
英娣像孩子般笑了,家门前的这条溪流,净是些地表水,溪底是一些五颜六色的小石头。刘波光脚下了水,弯腰捡着五彩的小石子。黑皮讨好地跟着刘波,卖力地捡着小石子,递给刘波。刘波雪白粉嫩的小腿和黑皮黑不溜秋的小腿在阳光下黑白分明。
太阳亮晃晃地照耀大地,英娣移步于一株野桑树下,喜滋滋地注视着正在玩耍的黑皮。她见黑皮递给刘波一颗五彩石,把刘波喜得欢呼雀跃。
“我对你好不好?”黑皮问刘波。
刘波手上拿着五彩石,对着太阳照着,兴奋地连声夸黑皮好。
“你长大了跟我好吗?”黑皮傻呵呵地问刘波。
“你的脸太黑了,没有二娃哥白。”刘波将五彩石握在手中,开心地对黑皮说。黑皮突然蹲下,捧起溪水往脸上泼,他用双手胡乱地擦着脸,傻乎乎地笑着问刘波:“白了吗?”
刘波笑得开心,她的双脚快乐地踩着溪水:“黑,跟煤球一样黑。”
黑皮又用双手捧着溪水继续洗脸。刘波快乐地踩着水,雪白的脚丫拍打着流动的溪水。
“黑皮哥,什么时候你的脸和我的脚一样白,我就跟你好。”
“不许骗人!”黑皮一蹦老高,双脚落地,溅起的水珠落在刘波脸上。
“真臭。”刘波一扬手将湿漉漉的公鸡毛扔向溪水。她穿上凉鞋,转身往大路上跑去。黑皮不明就里,顺着刘波跑的方向望去,前面出现了庄二娃。
庄二娃的头发上沾着绿叶碎屑,他双手抱着一捆绿色茎秆,正迎着雀跃着的刘波而来。
“是甜秆。”黑皮心里一阵高兴。二娃哥在春天时曾领着他去潘池子村找小伙伴玩耍,当时甜秆儿和玉米苗一样高。二娃哥跟他说,这东西跟甘蔗一样甜,好吃得很。黑皮像小黑狗般迎着二娃跑去。
英娣在桑树下躲避着阳光,只一会儿工夫,不见了黑皮。她站起来,见庄二娃手上抱了一捆甜秆,刘波和黑皮正围着二娃,啃着手中的甜秆。英娣感到纳闷,江南人一般不种这种玩意儿,庄家村周边人也不稀罕甜秆,二娃是从哪弄来的呢?
“二娃,一大早你去哪儿掰来这么多甜秆?你娘正在寻你哩。”英娣从二娃手中接过甜秆问。
“奶奶,潘池子村的河边,长着老多甜秆。”二娃满头大汗,快乐地回着英娣。
英娣领着三个娃娃回到家里,拿出几根甜秆,撕去甜秆上的绿叶,撅成几段,放水里晃动几下,递给三个娃娃。
“婆婆,从哪买的甘蔗?”金凤见二娃回家宽心了许多,问英娣。
“这东西不稀奇,以前我们这带人都懒得吃,也没人家种,种了占地。在我们江南这一带,穷苦人家用来轧糖和酿酒,甜秆的穗扎笤帚。”
金凤拿起一段甜秆,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娘,我喜欢吃甜秆。”庄二娃大口咀嚼着甜秆对金凤说。
正当众人欢欢喜喜地咬着甜秆,院子里砰的一声闷响,一只被绑住双爪的芦花鸡在地上扑腾着。
庄维田怨气满天地跨入了屋子,他径直走到庄二娃身前,伸手拧着庄二娃的耳朵往外拽,痛得二娃哇哇大哭。
“你疯了?”金凤心疼地将手中的甜秆砸向庄维田,用身体挡住了气呼呼的庄维田。
“问你儿子吧,我去县城办事回来的路上,正巧碰到潘池子村有名的闹鬼,他领着他的儿子,要来咱家闹事。你儿子偷了他家的甜秆,还打了他家的儿子,甜秆地被弄得东倒西歪,让你儿子和我上门赔礼道歉哩。”庄维田气呼呼地冲金凤说。
“不去!”金凤护着庄二娃,“娃娃们打架怎么了?又没把人打坏。”金凤顶真了,寸步不让庄维田。
“金凤,人家当我面,骂得多难听,让我回家好好管管这个‘拖油瓶’哩。”
庄维田心中有气,脱口而出。
金凤一听“拖油瓶”三个字,她的脸涨得通红,忽地转身,猛地给了二娃一巴掌,旋即愣住,委屈地一把抱住二娃,大哭了起来。
天黑了,归巢的麻雀在临近图书馆旁边的法国梧桐树上空盘旋,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庄维根坐在图书馆的窗边,他已经看了半个多小时的报纸。在他的桌前,放着一大沓《人民日报》,他有看报纸的习惯,每周都要抽空到图书馆看报纸。他主要看《人民日报》《新华日报》《解放日报》,对于其他的报纸,庄维根无暇也不感兴趣。庄维根看报纸只是浏览报纸的标题,对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才细细地看。他从报纸上可以了解到国家的政治动态和政策,谨言慎行的习惯自从到火车厂工作一直保持到现在。
庄维根有文化,他遵守规规矩矩做人,老老实实做事,但他不能让自己的思想被麻醉,变得像个僵尸一样。他内心很清楚,人活着必须有思想,有自己的判断力。尽管这种思想和判断力只能埋在心里,但拥有这种思想和判断力才是一个活着的人。他觉得有了思想和判断力,胸襟才能广阔,才能在内心做个自由人。
庄维根起身将报纸放到报架上,他拎起蛇皮袋,里面放着空饭盒和瓷缸,他沉思着走出图书馆,梧桐树下几个小年轻正提着气枪,射着树梢上跳跃的麻雀。庄维根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看了片刻,不由得心想,这些小年轻正是读大学或参加工作的时候,现在窝在家里,整天玩耍,这样长期下去,城市不得宁静,社会也不得安定。
庄维根看着他们想到自己的女儿英群,她已经初中毕业,他的心被压得透不过气来。他转身往家中走去。
上个月,李邱巴给他回信,欢迎女儿下放回原籍,并表示会尽力照顾好她。他心里挺感激李邱巴的,可一想到土改时斗庄家的场景,想到大奶奶在两间黑屋子去世的场景,他对老家的那份情愫就像树根一样缠绕着他的脖子,让他窒息。
庄维根心里对女儿的去向有了安排,他计划让女儿随大溜去生产建设兵团。毕竟那里有解放军的看管,他可安心些。而且在生产建设兵团有工资拿,个人生活不成问题。
不知不觉中,庄维根走到了家门口,那盏路灯投下昏暗的光。他看到依冰正站在路灯下,焦虑不安地望着。
“维根,怎么才回家?”袁依冰不安地问庄维根。
庄维根冲袁依冰笑了笑,快步走入家门,见儿子和女儿不在家,知道他们肯定在外面玩耍。庄维根将袁依冰拉到自己身边,又将屋门关上。
“天黑没黑透,门关了,屋子里更暗了。”袁依冰不解地责怪庄维根。
庄维根打开电灯,轻声地对袁依冰说:“英群还是得去生产建设兵团,老家不能回。”袁依冰点点头。
“你昨天问我的问题,我在图书馆想通了。这些娃娃前阵子造反,把城市搞乱了,把他们全部往乡下山上一送,让他们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是让他们自食其力……”庄维根话没说完,袁依冰赶忙捂住庄维根的嘴巴,神情紧张地往窗外看。
“听不到。”庄维根压低着声音安慰袁依冰。
“不是说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吗,干吗不让他们去工厂劳动,去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袁依冰压低声音问。
“工厂安置不了,大饥荒过去没几年,也没那么多商品粮供应,只能去农村,去更苦的地方。”庄维根用低低的声音回。
“英群去生产建设兵团,总得有个期限吧?三年还是五年?今后总得要回城吧?难不成一辈子在乡下了?”袁依冰着急地问。
庄维根不语,他很清楚,女儿一旦去了生产建设兵团,今后要想回城,希望渺茫。庄维根不愿将自己的判断说给袁依冰听,免得她担忧得夜不能寐。
“到哪个山上砍哪个柴吧。”庄维根像是安慰袁依冰,也像在安慰自己。
工厂的高音喇叭里传来激昂的歌声:“灿烂的阳光照耀在祖国大地上,禾苗沐浴着雨露茁壮成长,我们革命的知识青年,把一生献给伟大的党。”庄英群脚上像装了弹簧,一蹦一跳地哼着喇叭里的歌进了家门。
“爸爸,妈妈,我们班除一个女生去老家山东外,大家都去兵团。”庄英群的脸兴奋得通红,激动地向父母报告她刚刚获知的消息。
“妈妈,维红、巧玲、海琴、美丽都去,我们今天在一起开心地聊了大半天哩。”庄英群太兴奋了,“有这么多同学一起去江苏生产建设兵团,热热闹闹的,比孤苦伶仃回老家好太多了。”
“什么时候走呀?”袁依冰揪着心问。
“下周一,说是学校统一组织,到常州表场码头坐轮船,直接去苏北大丰。
哦,爸爸,昨天工宣队颜队长,在大礼堂给我们作了动员报告,他说大丰方强是个好地方,那里绿草如茵,鲜花盛开,芦苇摇曳,河流密布,临近大海,可以看到清清的河水,蓝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展翅飞翔的海鸥。”庄英群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
庄维根皱起了眉头,不忍心戳穿颜元元的谎言,也不想让处于兴奋和憧憬中的女儿受到打击,只是静静地听着女儿的描述。他知道,一旦女儿踏上那片土地,父女之间相处的时间就不多了。
“还有三天,妈得给你准备行李。”袁依冰边说边打开煤炉,准备起晚饭。
黎明,天边刚刚出现一抹曙光,火车厂工房区兵营式的一排排住房中,许多人家灯火闪亮,嘈杂的声音不断地传来。
庄维根一家忙忙碌碌的——英群今天要去农场,她兴奋中又藏着许多忧郁,不停地做着家务活,刚把碗洗净,又去扫地。福生精神十足,今天他要帮姐姐抬行李,正好去看看表场轮船码头长得什么样。他知道姐姐去的地方有解放军,所以昨天就央求姐姐,下次回家时给他带一顶解放军的军帽。他的同学中有人戴着军帽,他和他的小伙伴们羡慕不已。庄维根赶着去车间,不能送女儿,只能匆匆叮嘱女儿几句,就拎着饭盒去工厂了。袁依冰将炒米粉装入布袋,又将家中仅剩的半斤白糖,塞入旅行袋中,催促着女儿赶头班公交车。
“妈妈,说好的安排专车集中送我们去表场码头,一会儿又变了。”庄英群埋怨着,将扁担穿过旅行包和棉被包里,和福生一起扛着出了家门。袁依冰望着远去的女儿,抑制不住地悲伤起来,流着眼泪回屋,趴在桌子上抽泣了起来。
公交车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大包小包塞满了车厢的角角落落,嘈杂的话语声盖住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车到常州文化宫小营前终点站,无须问路,英群和福生随着肩挑手提各种行李的喧闹的人群,穿过青果巷,不远便听到了沸腾的锣鼓声和激昂、熟悉的歌声。
福生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表场轮船码头出乎他的想象。古老残破的城墙只有一小段,穿过弧形拱门,一条青石板的台阶弯弯曲曲伸向大运河。从弧形拱门处,透过来一阵阴森气,这是个常年阴暗潮湿的地方。
沿着拱门边一条不宽的甬道往前走,一座古老的石桥横亘在运河上。桥上桥下及河岸边挤满了人,高音喇叭在播放着战天斗地的歌曲。送别的人们簇拥在一起,大人们拖家带口给孩子送行。
“英群,我们的船在那边。”维红发现了英群,大声招呼着。
英群和福生挤向维红处,维红的父母正站在维红身边,维红的妈妈拽着维红的手,红着眼睛和英群打着招呼。
“英群,你们在一起要互相帮衬些啊。”维红的母亲含泪叮嘱着。
“阿姨,放心吧。”英群爽快地应着。
人流突然骚动,船上的船夫架起了沉重的跳板,开始用电喇叭向岸上的人们喊话了:“注意啦,现在开始登船了,男的从第四条船开始往后,女的从第一条船到第三条船,上跳板时注意了,不要着急,这些船都是去方强农场的。”
岸上的人们分成了两拨,纷纷往指定的船上拥去,告别声、叮嘱声、敲锣打鼓声汇聚成一片。
“姐姐,快走。”福生催促着英群。他见小火轮正喘着粗气,在轮船的后面用钢丝绳连接着六七条高大的水泥船,水泥船的船舱被雨布覆盖着,许多人已经到了船上。
英群着急了,挑起担子,转身往轮船挤去。她忽然停下,从衣袋里掏出两角钱塞给福生:“弟弟,回去买公交车票。”
英群站在水泥船头,拄着扁担,寻找福生,岸上黑压压的人群掩盖了弟弟的身影,她只能不断地对着河岸的人群拼命挥动着胳膊。福生此时正往石桥上挤,他站在石桥上,对着姐姐挥手、呼喊,嘈杂的声浪掩盖了他的声音。
英群见寻不到福生,大哭起来,哭声迅速引来一片哭声。哭声从船舱里,从河岸边交汇在一起,撕心裂肺。此时欢送的乐队不再奏鸣,只有高音喇叭仍在唱着:“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革命时代当尖兵,哪里有困难,哪里有我们,赤胆忠心为人民。”
轮船长鸣了一声,缓缓启动,将满船的哭声带向前方。庄英群哭累了,她拖着行李进入黑暗的船舱,在一片啜泣声中,找到了一个空地方。
福生被哭声感染,他眼泪汪汪地望着渐行渐远的拖轮,消失在运河的拐弯处。他突然发现心中空空荡荡的,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下。
福生边抹眼泪边走,一阵炸油条的香味传来,他忍不住来到油条铺前,望着一堆金黄色的油炸饺子,犹豫不决。他一狠心,掏出钱买了两个油炸饺子,边吃边往汽车站走去。
小火轮拉着长长的驳船,驶离了古老的京杭大运河,从镇江驶入长江,长江的风卷走了满船的哭声。船儿颠荡着,长江如同母亲般用波涛摇晃着驳船,一些人在颠荡中纷纷沉睡起来。
一盏明亮的马灯将船舱里的黑暗赶走。庄英群和维红挨在一起,她们将旅行包当枕头,躺在稻草铺就的临时座位上,俩人默默无语。一些人焦躁不安地辗转反侧,有人站起来往船面上走去。
“不准上去,外面风浪正大,会掉入长江的。”一个身穿救生衣的男人守在出入口,他大声地喊着。
“我要上厕所,憋不住了。”姑娘大声回。
一时间,满舱的姑娘们苏醒了,她们叽叽喳喳地起身往出入口拥去。英群和维红也爬起来,她们相互看了一眼,也不约而同地往船舱口走去。
“一个一个去,挤在一起危险哩。”船员高声提醒着,他的脸上流露出紧张和不安。
姑娘们一个挨着一个轮流上厕所,上完厕所回到船舱的姑娘还大声议论着。
“不碍事,地方宽敞着哩。”
“风大,摇来晃去,尿不出来。”
“风吹得屁股有些冷。”
姑娘们的活力在江风的吹拂下仿佛又回来了,离别的忧愁似乎被江风吹得一干二净。船舱里有个姑娘拉起了手风琴,熟悉的旋律将姑娘们召唤在一起,她们摇摇晃晃地站立着,纷纷合着琴声唱了起来。
“敬爱的毛主席,敬爱的毛主席,您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您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拉琴的姑娘激情四射,满舱的姑娘放声高歌。歌声像跃动的火苗,从一条船烧到另一条船,在长江中汇成了一条歌的河流。
紧挨着的另一条船上,响起了悠扬的琴声,一个浑厚的男中音的歌声传到船舱,唱的是《三套车》。满舱的姑娘停止了歌唱,侧耳辨别着歌声传来的方向。
一个姑娘耐不住好奇,跑出船舱,大声喊叫,满舱的姑娘争先恐后往船舱出口处拥去。船面上站满了胆大的姑娘,她们中会唱《三套车》的忍不住合着琴声唱了起来。
“……有人唱着那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是魏东升在拉琴,我认识他。”维红兴奋地对周围的姑娘低语着,有人推了推维红,示意她打招呼。
“嘿,魏东升,你也去方强农场呀?”维红大声喊着。
两条船紧挨着,维红的喊声引起了魏东升的注意,他微笑着边拉边唱,边朝喊声处点了点头。维红的脸红了,好在月色下谁都没注意到。浩瀚的长江波浪起伏,姑娘们这才发现,拖轮只是沿着江边缓缓行驶,她们离江中心还远得很。
《三套车》唱完,围聚在魏东升周围的小伙子们换了新的歌曲:“……流
不尽的长江水,诉不完的辛酸泪。船儿船儿你慢慢地航,让我把亲人最后望一望……”
这歌声让姑娘们忍不住跟唱了起来,无一例外,她们的眼里都噙着泪水。
维红忍不住低声啜泣,转身往船舱里去。英群鼻子一酸,眼泪也流下来了,她尾随着维红,回到船舱。
在江水的哗哗声中,一切都归于寂静。船舱里姑娘们或躺或坐,或呆呆地发愣或若有所思。不多会儿,有人睡着了,船儿仍在晃悠着行驶。江水的哗哗声轻轻拍击着船帮,不多会儿,哄睡了一船的“婴儿”。
庄英群要去的地方是江苏生产建设兵团管辖的方强生产建设兵团,也叫方强农场,它位于江苏省东部地区的大丰县。这里土地荒芜,河汊遍布,人烟稀少,一片荒凉,到处生长着盐碱地特有的植物,茂密的芦苇、小松树苗般的碱蓬菜、一丛丛的柽柳……地上覆盖着白花花的盐碱,因为濒临黄海,风中常常带有大海的腥味,连饮用水都略带咸味,几十里地难觅村庄。
知青们陆续被场部派来的大货车拉到各个安置点,常州和苏州的知青们被集中送到了这里。他们被编成十五团十五连,几百人被分开,住进了不同的房子里。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原来劳改农场的监舍,都是大通间,里面塞满了床。
原先监舍的铁丝网还在,窗户的铁栅栏还在,透过窗,窗外是弯弯绕绕的河汊,密密的芦苇荡无时不在风中放歌。哨兵的瞭望塔还在,高音喇叭替代了原先荷枪的哨兵。颜元元在动员大会上描述的美好风景,除了水是蓝莹莹的,天上的白云是飘逸的,其他的都是鬼话。知青们私下议论着,把怨恨和不满归罪于颜元元的谎言。
好在连续两天来,这里的伙食让知青们兴奋不已。猪肉炖大白菜、大米饭、白面馒头管饱,伙食让他们的失落得到了些许安慰。
按照团部的工作安排,场部派来了政治教员和农技人员,组织大家进行思想教育和农业生产的基本知识的培训。知青们听得饶有兴致。相聚在一起不过两天,彼此熟悉了,相互之间的话也就多了。对他们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大多数知青听着政治教员和农技教员的讲课,不过就是听听而已。政治上的那一套,知青们都懂。他们甚至知道政治教员的什么讲话,源于毛选第几册,还会议论哪些话讲得缺乏深度,大部分人员都是只听不记。唯有苏州来的一位男知青,认真地记录着政治教员的授课内容,还时不时地点头。
农技方面的讲课,他们听得一知半解,也很少会记笔记。但庄英群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农业技术人员的话,她了解了棉花的种植期、收获期,棉花的品种、分类以及如何采摘,她能把一天学到的知识从头到尾讲给周围的知青们听,她的认真引起了知青们赞美,也包括那位苏州男知青。
两天的培训课程即将结束,在政治教员的指挥下,知青们快乐地唱起了革命歌曲。充满激情的歌声,澎湃着年轻人的活力,歌声透过敞开的门窗,穿越河流,穿越芦苇,在盐碱地的上空回响。
这时,从门外走进几个干部,事后知青们才知道,那是十五团的单团长和财会人员。他们提着一个大袋子,兴高采烈地宣告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农场为了关心知识青年,预发一个月的工资,每人十五块钱。一时间,知青们亢奋了,他们欢呼起来,一个个激情难抑,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投身于火热的劳动之中,在广阔天地锤炼出一颗红心。
庄英群庆幸选择到生产建设兵团。在这里,开会、学习、唱歌,有吃有喝还有钱发。她还想着,钱发下来,要给家里寄上十块钱。
第二天,天未亮透,起床的哨子声响了。知青们纷纷来到食堂门口,一个个傻了眼。昨天火热的心情突遭寒霜——食堂门口贴着一张通知,从即日起需自行购买饭菜票……
太阳还未出来,姑娘们每人发了两个大麻袋,在管理人员的催促下,她们系上了围兜,来到了棉花地边。这是她们来到农场的首次劳动,也是她们人生中从城市来到乡野艰苦劳动的开始。
一望无际的棉花地延伸到天边,像天上的白云汇集后落到了大地上。清晨的田野散发着浓浓的秋的味道,野草上的露珠还未抖落,管理员指挥着姑娘们一字排开,相互间隔几米,在哨子声中,一群如花般的姑娘欣喜地拥入这片花的海洋。
棉田里交叉虬结的棉枝上,盛开着一朵朵棉花,在一双双灵巧的手采摘下,留下空空的棉壳挂在枝头。晃动的枝条像波浪一样,阻碍着姑娘们前进的脚步。
棉枝不断地剐着英群的胳膊,挂在枝头的尖尖的棉壳,划破了英群的手。
不知不觉中太阳一跃老高,向大地投射着热量,豆大的汗珠出现在英群的脸上。她回头望了望,似乎离开田埂几丈远了,她的围兜里已经塞满了棉花,便拨动着棉枝往回返,将满兜的棉花倒入麻袋里。
不远处,维红和唐丽丽正垂头丧气地坐在麻袋上发呆,系在腰间的围兜干瘪瘪的,维红在轻轻地哭泣,她的头发上沾满了棉叶屑。
“英群,我的脸划伤了。”维红对着英群哭。
庄英群走过去,见维红的脸上被棉枝划了一道红痕。唐丽丽穿着皮鞋,她的脚崴了,皮鞋跟松了,摇摇晃晃下不了地。
唐丽丽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来到维红身边:“维红,我们换双鞋吧?”维红白了唐丽丽一眼,把头扭到一边不理睬她。
在学校时,唐丽丽特别高傲,她身材好,人长得漂亮,又喜欢打扮,特别喜欢穿皮鞋。她有好几双皮鞋,颜色不一。唐丽丽是男生们注目的女孩,她孤芳自赏,在女生群里不合群。
“丽丽,你没带球鞋?”庄英群抹了把汗问唐丽丽。
“我以为到了乡下可以买到鞋,谁知道街市离这里这么远呢。”唐丽丽不好意思地说。
“我带了三双球鞋,明天给你一双吧。”庄英群大方地对唐丽丽说。
“我现在怎么办呢?”唐丽丽委屈地说。
“你去我床底下拿一双先穿着吧。”英群笑着说。
“英群,你的脸也划伤了。”唐丽丽惊叫着。
庄英群的脸划出了好几道红痕,脸上火辣辣地疼,她自己知道的。
“维红,你别哭了,你的脸上只有一道痕,英群的脸上好几道哩。”唐丽丽不满维红的白眼,冲着维红喊。
维红起身,委屈地抹了抹眼泪,瞥了一眼唐丽丽,极不情愿地走向棉田。
庄英群将两只大麻袋拎在手上,投入茫茫棉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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