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山雀在庄家宗祠屋顶叽叽喳喳地跳跃着,肃穆庄严的宗祠,在太阳的照耀下有了些生机。李邱巴和杨伢子被鸟鸣声吸引,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近距离观摩着庄家宗祠。庄家宗祠屋顶被鸟屎涂抹得黑黑白白,斑驳陆离,在阳光下泛着灰褐色的白霜。几百年的风吹雨淋,从兵荒马乱的年代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的运动不断,宗祠和活着的人们一样,默默地历尽了沧桑。虽有庄氏一代代人的维护,但那扇原本朱红色的大门,漆皮翻卷着口子,裸露出暗白的木质纹理。建筑的墙壁上泥灰剥落,隐约看到青砖墙面。
李邱巴和杨伢子沉默不语,杨伢子每当走到庄家宗祠边心里就发虚,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瞪着他,在数落着他。见李邱巴正盯着大门上挂着的那把铜锈斑斑的大铜锁深思着,他不敢惊扰李邱巴,悄悄扭头看了一眼石牌坊前面的几棵银杏树,三个巨大的树根已经开始腐朽,但从根部矗立起来的银杏树干带着一蓬蓬旺盛的绿色,手臂粗的树干直插天空,超越了石牌坊的高度。杨伢子心虚地转过脸,目光与李邱巴对了个正着。
“杨伢子,我问你,这个宗祠算不算四旧?”李邱巴一本正经地问。
杨伢子脱口而出:“算啊,这么大的宗祠,肯定是四旧。”
李邱巴点了点头,又指着石牌坊对杨伢子说:“这个石牌坊也是四旧。估计在这里也站不了多久了。”
杨伢子闻听李邱巴的话,疑惑地看着他,心里暗暗揣测李邱巴的心思,是不是要让他带人把这些四旧砸了。
“邱巴主任,您的意思是……”杨伢子小心地试探着。
李邱巴踱步到银杏树前,许久地望着在风中轻轻吟唱的银杏树叶,看着受到惊扰展翅飞翔的鸟群,李邱巴转动着脖子,盯着鸟群,看着它们飞往深绿色的大山。
“大奶奶怎么死的?”李邱巴突然发问。
“病死的!”杨伢子脱口而出。少顷,他的脸在阳光下似乎红得出彩,他不敢看李邱巴,用脚磨蹭着地面。
“唉——”李邱巴长叹了一口气,“都过去那么久了,一切都好像是在昨天。
杨伢子呀,我们都是东芦人,一晃,土都埋到脖子根儿了,早晚的事,你和我都要埋到东芦山上,和大奶奶做伴。”李邱巴的伤感让杨伢子感到意外。
杨伢子毕竟跟着李邱巴几十年了,望着一望无际的山野,树木郁郁葱葱地生长着。杨伢子恍然大悟了。
“邱巴主任,我明天安排庄家一众人,用泥灰把石牌坊上的那两行字给抹了。在石牌坊的两侧竖些毛竹,上面弄个毛竹屋顶,四周用竹子一圈,把队里的牛棚搬过来,你看怎么样?”杨伢子问李邱巴。
“两害相权取其轻。”李邱巴自言自语地边说边走。杨伢子尾随李邱巴,紧张地琢磨着李邱巴的意思。
“杨伢子,这么着,这些东西虽然都是四旧,可是,常州天宁禅寺,那么大的四旧,红卫兵都没去砸。庄家村就属眼前的这些建筑最为古老,这些东西,是祖祖辈辈生活的痕迹,是历史和文物,必须设法保护。当然,在台面上这话不占理,但是,咱们东芦绝不做毁坏文物的出头鸟。”李邱巴叮嘱着杨伢子,杨伢子边听边应诺。
“就像这三棵银杏树,你不知道天高地厚,砍了卖了。几十年过去了,这些枝枝干干才长这么粗,庄家村的好东西所剩无几了呀。”李邱巴长叹了一声。
杨伢子羞愧地耷拉着脑袋,暗暗发誓,眼前的这些东西,他会尽一切努力把它保存下来。真到了百老归山的那一天,见了大奶奶也有话可说。
“邱巴主任,刘地的老婆跳河死了,他这几天病倒了,养牛的我另换了人。”杨伢子养成了大事小事都向李邱巴汇报的习惯。
李邱巴沉默不语,良久,叹了口气,这样的消息他已经听得太多了。
“别让他养牛了,让他回刘家村,先安稳一阵子再说吧。”李邱巴关照杨伢子,杨伢子不住地点头嗯嗯着。
李邱巴欲骑上自行车,去看看钱场长,黄德胜第一次托自己办的事情,不能马虎。
“杨伢子,忘了告诉你,公社人武部的部长正缺着,我想跟县上推荐一下,让你去补这个缺。你牙根咬紧些,别与任何人说。”李邱巴推着自行车悄悄地对杨伢子说。
杨伢子大喜,当民兵队长和村支书那么多年了,跟着李邱巴赤胆忠心,鞍前马后的,总算熬出头了。
一些村民见李邱巴和杨伢子在庄家宗祠前,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李邱巴见村民们过来,无心思与他们唠叨,就装着没看见,跨上自行车,猛踩了几下脚踏板,往李家村而去,留下阳光下激动不已的杨伢子。
骄阳似火,天气出奇地晴朗。天空的云彩仿佛被烈日消融,一望无际的天空,只有那轮高悬的太阳亮晃晃地挂在天上,刺眼的光芒让人目眩。
从县城通往庄家村的山路热闹非凡。三五成群的红卫兵们,往庄家村拥来,他们或骑着自行车,自行车后座和车梁上带着人;或成群结队,兴高采烈地打着红旗,一路唱着革命歌曲。沿途遇到农舍村庄,还停下来振臂呼喊一串口号。这些人浩浩荡荡地往庄家村挺进,一路也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尾随,他们的脚步和车轮扬起了一阵尘土,惊得沿路的鸟儿飞起。浩浩荡荡的人群中,有着各色各样的人,他们有的肩扛着铁榔头,有的手上提着斧子,有的肩上搭着绳索,目标只有一个,砸了庄家村的宗祠。
早有村民报告了杨伢子,这事也惊动了李邱巴。李邱巴急忙派人通知杨伢子,要求杨伢子设法阻止革命小将们的行动。李邱巴焦急地坐在革委会办公室里,他让门卫准备了许多水壶。
杨伢子接报,火速通知了村上的民兵和庄家一些宗亲,在宗祠前支起大铁锅,备了几十个碗,烧起了开水。红卫兵们陆续赶到时,个个被太阳烤得够呛,这一路赶来,又是唱歌又是喊口号,嗓子眼里正冒着烟哩,许多人满心欢喜地上前讨水喝。
几个组织者见石牌坊只冒出了两个檐头,被改造成了牛棚,他们一脸的失望。此时,杨伢子站在巨大的老银杏树树桩上,右手撑着新的银杏树干,振臂高呼:“热烈欢迎革命小将前来庄家村破四旧,立四新。”
杨伢子的口号声迎来一阵掌声和喝彩声,一些红卫兵显得迫不及待,径直往庄家宗祠走去,他们围着庄家宗祠左看右看,议论开来。
“你是东芦革委会的人吧?”有个红卫兵大声问。他那稚嫩的脸上大汗淋漓,戴在头上的军帽边沿已经被汗水浸湿。
“是的,我是东芦革委会的成员,三代贫农。”杨伢子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这个宗祠,我们早就想来砸了,只是这一阶段忙着揪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们,你把大门的钥匙交给我们吧。”
杨伢子连连点头:“好,我这就让人去取。”杨伢子说完,见庄维田等一批庄家的人正怒视着斗志高昂的红卫兵。
杨伢子朝庄维田使了个眼色:“庄维田,你回家去问问你爹爹,钥匙放在哪家保管的。”
庄维田和庄家村赶来的人正心里憋着火,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小将,要来砸他们祖宗的牌坊,他们是不会答应的,大不了和他们干上一架。庄维田见杨伢子使着眼色,猜出了杨伢子几分意图,扭头气呼呼地便走。
杨伢子跳下树桩,跟他们聊天:“我跟你们讲,斗地主那年,我和你们差不多大。在东芦这个地方,庄家是最大的地主。庄家的房子就是个四旧的东西。
当年,我带着民兵抄地主家,光是金银财宝就装了满满一大箩哩。”
“哦?”几个红卫兵头头来兴趣了,他们围着杨伢子听故事。
“我告诉你们,当年那个地主婆跟我讲,她还有钱藏着哩,起初我以为那个地主婆是在骗我,今天我突然有一种感觉,那个地主婆没有说谎,那钱财很可能就藏在院子里的八角井里。”
“在哪儿?”一个女红卫兵头头兴奋地问。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闪着好奇。
杨伢子用手指着南山方向,一座气派的徽式大宅依山而立。
有人大声提议,与其在这儿等钥匙,不如先去砸了庄家大宅。声音还未落地,许多人纷纷向庄家大宅拥去。他们情绪高昂地直扑庄家大宅。
杨伢子心里暗自得意,迈开脚步,走在前面率领着他们。杨伢子刚刚站在银杏树桩上时,突然想起,当年他挨了大奶奶一竹竿,就是因为好奇。大奶奶诱惑他,说还有钱藏着哩,杨伢子此刻想到了那口八角井。
庄家大宅尘封了许多年,挂在大门上的铜锁被红卫兵一锤下去,便砸开了。推开大门,一阵寒气袭来。领头的几人稍一愣怔,不管不顾地闯入大门内。
庄家大宅热闹了。一阵玻璃的破碎声和花格窗木头的断裂声响起。屋子的门窗和木梁上积满了灰尘,一群老鼠被惊得四处乱窜。
“去,把水泵抬来,再弄根竹竿过来。”杨伢子内心的狂野似乎苏醒了,他也要弄清楚八角井底是否藏着财宝。
很快,抽水泵被放入了八角井里,长长的水管伸向大门外。红卫兵们见杨伢子的举动,个个都像打了鸡血般亢奋。
水哗哗地被抽出,井里的水位渐渐下降。此时,太阳高悬中天,满院子的人在烈日下炙烤着。院子里的敲打声弱了起来,八角井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簇拥着好奇的人,乌泱泱的脑袋快要把井口遮住了。此时,早有后生迫不及待,他们将长竹竿插入井里,见井水已不深,有人腰上系上绳索,自告奋勇地下井探宝。他们顺着光滑的石井壁下到了井底,脚触碰到了井底光滑的石头。
“井底有机关,脚底是块大石板。”井下的后生激动地呼喊,井上的人们找来了钢钎,井底传来咚咚的钢钎凿地声。一个后生凿累了,又一个后生下了井,后生们一个一个地轮换着,他们锲而不舍地使出吃奶的力气,要把这石板凿开。
“砰”,井底传来一声刺耳的开裂声,抽不干的没膝盖的井水在崩裂声中,一泄而光,井底裸露出了坚硬的石块,一条斜斜的裂缝出现。
“快,快把我们吊上来!”井底的两个后生惊呼着,井上的人慌乱地将两人连拉带拽地提了上来。
“井里有蛇,我看到石头缝里有一条大蛇。”两个后生惊恐地喊着。有人赶忙往井底打起了手电筒,昏暗的灯光下什么也看不清。
“挖地!”红卫兵头头气恼地喊道,一时间,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敲打得咚咚直响。此时,天空暗了下来,一团乌云平地而生,遮天蔽日,紧接着,天际传来一阵阵闷雷,风也从山中吹来,风中带着强烈的雨的气息。
“要下雷暴雨了,快回县城!”
杨伢子故意大喊了声,人群往大门外拥去。一阵阵惊慌失措的自行车铃声响起,铃声从庄家村飘向县城。
人走宅空,庄家大宅一片狼藉,死一般沉寂。忽地,云开日出,热辣辣的阳光又席卷而来。
秋天的苏州城里美不胜收,随处可见金灿灿的桂花。古尔胡同口传来脚踏板踩动的吱吱声,弹棉郎正在卖力地踩动着那架棉花糖机器。一大帮孩子手上攥着零钱,争先恐后地等待着棉花糖。
顺悟和青青约好了去拙政园玩耍,顺悟经过古尔胡同口,见到已经好久没有出现的棉花糖摊子,他捏了捏衣袋,里面装着庄雪花给他的五块钱,他的嗓子眼仿佛被入口即融的棉花糖粘住了。他咽了口口水,望了眼身边的青青,忍不住往买棉花糖的人堆里挤去。
哑巴女站在杂货铺门口,她无意间往爹爹的摊铺望去,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她赶快朝爹爹处走去,她拿出竹签子,不管不顾地从出糖口卷了一大捧棉花糖塞给了袁顺悟。袁顺悟欲掏钱给哑巴女,哑巴女一脸堆笑,摆动着手,表示不要,她满意地转身而去。袁顺悟得意扬扬地将棉花糖递给了青青,他们压着马路往前走。
“她怎么不收你的钱?”青青奇怪地问。
“那个哑巴婆婆和我妈妈认识。”袁顺悟得意地在青青面前炫耀。
“顺悟,你明年初中毕业了,能留在城里继续读高中。按照苏州的政策,你是独生子女,不用上山下乡。”青青愉快地对顺悟说着。
顺悟笑了,停住脚步对青青说:“你也是独生子女,到时候我们俩高中也在同一所学校,今后高中毕业了,我们一起留在苏州,说不准,分配到同一个工厂哩。”
青青听顺悟讲的话,脸不知怎么烫了起来。她做了个深呼吸说:“苏州多好呀,满城桂花香。想想那些学长们,要跑到乡下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多可怜啊。我妈说,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去上山下乡。宁可待在苏州城讨饭,我也不去乡下。”
袁顺悟将青青递过来的棉花糖,几口吃掉,停下身,认真地对青青说:“其实乡下有的地方蛮好的,我外公在溧水当革委会主任,要是苏州的政策变了,我带着你去我们老家溧水,我们家房子大着哩,那儿比去其他地方插队落户要好得多呢。”
青青感激地望着袁顺悟,突然问:“《战争与和平》你看完了吗?人家跟我要了,我推托还没看完,过几天一定要还的。”
袁顺悟带着歉意对青青笑了笑:“早看完了还没来得及还你。整天窝在家里,不是练毛笔字,就是看小说。”
“我看不懂那本书,一会儿战争,一会儿生活,看了心烦。我妈妈只知道让我练琴,十个手指头和肩膀整天酸酸的。”青青轻声埋怨着。
“我也看不太明白,那本书写了四大贵族的经历。托尔斯泰以这些经历为主线,把众多的事件和人物串联起来。《战争与和平》有两种生活,两条线索交叉进行。这应该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般的长篇小说。只不过,托尔斯泰写得再好,与我们目前的状况毫无关系。”顺悟边说边摇了摇头。
“看你,在我面前装谦虚,你都会文学评论了。”青青见顺悟说得头头是道,崇拜之情油然而生。
袁顺悟摆摆手:“真的,那本书太复杂了,发生的历史事件和描述的生活与我们相差太远。这么说吧,有时候我还真读不下去。只有耐心地坐下来,反复读这部小说,才能看到书中闪烁的金色光彩。”
“顺悟哥,你今后的志向是什么?”青青含情脉脉地问袁顺悟。
袁顺悟忽地觉得心里颤动了一下,树荫下的青青文静而秀气,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映出满城的秋色。
“当作家。我们家以前就是书香门第,我的太爷爷,太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在全中国有着鼎鼎大名哩。我就希望哪天也能写出像《战争与和平》这样的小说,成为流芳千古的大文人。”袁顺悟憧憬着未来。
青青笑了,说:“文学和音乐是相通的。今后你写文学作品疲惫时,我拉琴给你听?”
袁顺悟的脸唰地红了。身边的青青浑身透着少女的气息,就像他前不久读过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冬妮娅。他心烦意乱地点着头,将手伸向了青青。
青青咯咯地笑着,顺从地让顺悟握住她的手。她害羞地扭过头去,突然甩开袁顺悟的手,惊慌地对袁顺悟说:“顺悟哥,那个哑巴婆婆怎么尾随着我们?”
袁顺悟心里一惊,觉得奇怪,猛地回头,见哑巴婆婆闪身在梧桐树后,急切地说:“刚刚她肯定看见我牵着你的手了。”
青青大方地安慰顺悟:“顺悟哥,看见就看见,反正她又不认识我。”袁顺悟紧张地回望了身后,果然哑巴婆婆躲躲闪闪,一路鬼鬼祟祟地尾随着他们。
他不明白哑巴婆婆的举动,心里有些慌张了。
“青青,我们走快些。”
他们加快了脚步,快速通过一个路口,躲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偷眼盯着哑巴婆婆。
果然,哑巴婆婆站在十字路口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他们。过了会儿,她失望地反身,怏怏地往回踱去。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浓香,石板地上飘落了些桂花。
小桃红兴致勃勃地在院子里徜徉着,她嘴里念念叨叨,儿子旺松一过春节就要刑满释放了。几乎每年桂花开放的季节,小桃红思儿归家的情绪都格外浓烈,她想着等旺松回来,她要和旺松一起回溧水生活,百老归山时,她要埋葬在袁通的身边。溧水这片让她欢喜又让她忧愁的土地上,承载了她多少难忘的思念和回忆。
下午她要去教堂做礼拜,这是她和齐鲁红约好的,只有和齐鲁红在一起面对十字架做祷告时,她的心好像来到了一片净土,人世间的一切烦恼才会被那份虔诚带走。
砰的一声,院门被推开,袁顺悟风风火火地闯入院子,甚至都没有叫一声太婆,就径直往庄雪花的房间奔去。
“顺悟,这么早就回来了?青青呢?你们没去拙政园玩?”庄雪花见儿子火急火燎地闯入房间,脱口问。
“妈妈,那个哑巴婆婆疯疯癫癫地跟踪我,太吓人了!”袁顺悟急切地说。
“坐下来慢慢讲。”袁唐平见儿子情绪激动,安慰着袁顺悟。
“我和青青去拙政园的路上,那个哑巴婆婆竟然一路盯梢,害得我和青青都没心思去玩了。”袁顺悟埋怨着,将发生的事情细细地在庄雪花面前说了起来。
许久,庄雪花沉默不语,她在快速回忆着她和哑巴女的交往过程。这么多年来,在她的印象中,并没有观察到哑巴女有异常举动,怎么她突然对顺悟感兴趣了?
“雪花,顺悟那条项链丢失时,你们不是领着顺悟去杂货铺问过吗?”袁唐平突然想起此事,他提醒着庄雪花。
“对呀,是不是那条项链真的丢失在杂货铺里了?说不定让她给找到了,想还给顺悟哩。”庄雪花恍然大悟,她认定哑巴女的人品还行,她的脸色泛起了笑容。
“凡事要从坏处考虑,往好处着想,也不排除哑巴女的怪异行为带着某种意图。”袁唐平深思熟虑地对着庄雪花说。
庄雪花听了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打量着儿子。
“妈妈,我和青青经过古尔胡同时,她还送了一根棉花糖给我们。”袁顺悟见庄雪花瞪着大眼,打量自己,心里觉得怪怪的,连忙说着。
袁唐平也纳闷了,转身对庄雪花说:“你现在带着顺悟,去杂货店探探情况,莫不是哑巴女真捡到了顺悟的那条项链?”
庄雪花连连点头,她一把拉着顺悟,急欲出门。婷婷在里屋听见了,匆匆地出来,问:“顺悟,你没看花眼吧?雪花呀,你干吗这么鲁莽?要是闹出笑话来对谁都不好看。”
“奶奶,青青和我都看到了,哑巴婆婆一路跟踪,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太吓人了。”袁顺悟低声嘟囔着。
“婆婆,你别管这件事,我领着顺悟过去,几句话便能把事情弄清楚。”庄雪花见婷婷出来阻拦,没好气地戗了婆婆一句。她火急火燎地拉着顺悟走出了
院子。
小桃红见顺悟刚回家又要出去,又见庄雪花脸露愠色,便问婷婷,“婷婷,家里出什么事了?”
婷婷肚子里有气,不敢在庄雪花面前发作。见自己的婆婆多管闲事,便把气冲着小桃红发。
“婆婆,你也是多管闲事,告诉了你,你知道了心烦不烦?哦,婆婆,我跟你讲啊,这段日子千万别去教堂,外面乱得很,到处都是造反有理。你别撞到运动的枪口下,给家里带来麻烦。”婷婷连珠炮地数落小桃红。
“就你婆婆嘴,我去教堂做礼拜,又没碍着谁。一些老太婆、老头子聚在一起,关谁家的事了?旺松明年就回来了,我还是跟儿子回溧水去,到那时候想做礼拜也做不成了。这么些年来,听你们叽叽呱呱的埋汰话,我是一忍再忍,耳朵里都长满了茧。”小桃红不客气地与婷婷戗了起来。
袁唐平生怕娘和小桃红吵架,赶忙出来打圆场:“娘,我爹爹明年就回来了,到时候你陪着奶奶回溧水去,家里老房子大着哩。”
婷婷白了袁唐平一眼:“我就知道你要赶娘走,这地方虽小,娘和你奶奶一走,全留给你媳妇了。”
“娘,儿子不是这个意思。爹爹回来后,总得要有个住处,爹爹身边总得要有人陪伴吧。”袁唐平见婷婷生气,赶忙解释着。
“我才不回溧水那个鬼地方,想起来那些发生的事,晚上就要做噩梦。”婷婷连连摆手,冲着袁唐平怨怨地说。
小桃红在院子里看了眼婷婷,不管不顾地出了门,往教堂方向慢慢地走去。
婷婷见婆婆出门,扭头冲着袁唐平说:“唐平,娘这么多年来,受尽了委屈,真不知道怎么挺过来的。眼盼着你爹爹明年就要回来了,娘住哪儿,全听你爹爹的安排。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娘嫁到袁家,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过过。”
婷婷往椅子上一坐,暗自抹起了眼泪。
袁唐平赶忙搓了一把毛巾,温顺地递给了婷婷。婷婷抹了抹脸,瞪了唐平一眼,脸露微笑地说:“再想想,娘这一生也不亏,毕竟,生了你这个儿子。”
庄雪花领着袁顺悟往古尔胡同而去。她的心里充满疑问,哑巴女为什么要盯梢自己未成年的儿子?顺悟是袁家的根,是她的心肝宝贝,容不得半点闪失。若是顺悟的项链真丢在杂货铺,而被那对父女捡到,完全可以到街道来找她。这么多年下来,她作为街道干部,没少往杂货铺跑。古尔胡同里的那些人家,谁不知道她庄雪花。
一路上,庄雪花脚底生风,她恨不得一步跨入杂货铺。一会儿工夫,庄雪花穿过古尔胡同,看到哑巴女正在门口洗衣服,她们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哑巴女快速起身,边往屋内走边甩着手上的水珠。这时,袁顺悟迟疑地停住了脚步,有些犹豫地回头望了望庄雪花。
庄雪花一把拽住袁顺悟,火急火燎地跨入了杂货铺,与哑巴女父女迎面相撞。
哑巴女涨红着脸,口里激动地叽里呱啦嚷着,边嚷边回头招呼着弹棉郎。
“哎哟,是街道庄干部啊,我们正苦着寻找你哩。”弹棉郎又惊又喜地冲着庄雪花说着。
“大师傅哎,我上门是来问一问,哑巴婆婆今天为什么要尾随我家儿子。
是不是你们找到我儿子丢失的项链了?”庄雪花尽量压抑着心中的火气。
“嗯嗯。”哑巴女嘴里发出赞同声,她的两眼闪动着让人不安的眼神,她死死地盯着庄雪花的脸看着,看得庄雪花心里发毛。
“是这条项链吗?”弹棉郎摊开手掌心,一条让庄雪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项链出现在她的眼前。
“是的,就是这条项链。”庄雪花一边回答,一边急迫地伸手去拿。弹棉郎迅速合上掌心,将手放在身后。
哑巴女转身去柜台,拿出两瓶橘子汽水,塞给袁顺悟和庄雪花。顺悟接过汽水瓶,庄雪花却一挥手,将哑巴女递过来的汽水瓶打落在地。哑巴女一愣,转头望了望弹棉郎,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你说是你儿子的项链,有何记号?”弹棉郎压住心中的惊喜,问庄雪花。
庄雪花着急了,眼见项链要失而复得,弹棉郎却躲躲闪闪不愿交还。她对弹棉郎明知故问的态度非常反感,忍不住发火了。
“你们吃了王婆的迷魂汤了,怎么一点儿记性都没有?前段日子,为了找回这条丢失的项链,我们晚上还到你们这儿来问过。要感谢费,我可以给你们,这么刁难人算什么?”庄雪花性子急,连珠炮般地质问起来。
弹棉郎见庄雪花着急的样子,将项链握得紧紧的,看起来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
“你不说清楚,我们不能稀里糊涂地还给你们。”弹棉郎似乎故意逗庄雪花。
庄雪花来火了,她伸出手指,用苏州话冲着弹棉郎说:“真是旧社会过来的人,解放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种思想?现在连小学生捡到一分钱都要交给警察叔叔,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一点儿信任都没有?”
弹棉郎不急不躁,他笑了起来,说了句让庄雪花摸不着头脑的话:“庄干部,你祖上是苏州人吗?”
弹棉郎的话让庄雪花以为弹棉郎是在故意笑话她的出身。庄雪花忍不住嚷
了起来:“不是苏州人又怎样?我告诉你,我们庄家过去在溧水声名赫赫,我们袁家更是世代书香门第,我们庄家讲究的就是信誉。你去溧水打听打听,我爹爹李邱巴是老革命,在溧水赫赫有名。我们家是干部家庭,不会为了这条项链而败坏名声。”
哑巴女闻听,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盯着庄雪花上下打量着,忽然,她一把拉住庄雪花,用手抚摸起庄雪花的脸蛋。庄雪花一把推开了哑巴女。袁顺悟大吃一惊,急忙用身体挡在哑巴女和庄雪花之间。
哑巴女冲向弹棉郎,掰开弹棉郎的手,将项链捧在手中。她转身冲着庄雪花嚷着,将项链递给庄雪花。庄雪花不由得倒退着,不敢去接哑巴女手中的项链。
哑巴女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一把拉住袁顺悟,急匆匆地将项链挂在袁顺悟的脖子上。
庄雪花被哑巴女突如其来的表现惊了一下,她见项链已经失而复得,也不愿意在杂货铺多待一分钟,一把拽住袁顺悟,逃一般离开杂货铺。耳边传来哑巴女撕心裂肺的哭声。
袁顺悟也感觉到些许害怕,这项链分明是自己的,那个哑巴婆婆为什么要痛哭呢?那个卖棉花糖的老头又为何要刁难妈妈呢?一路上他紧随着庄雪花,很快就踏入了家门。
“不要脸!”庄雪花一进院子便骂了声,惊得袁唐平和婷婷急忙走出屋子
一探究竟。
“雪花,吵架了?”袁唐平关切地询问。
“爸爸,项链真的丢在哑巴婆婆的店里了。”袁顺悟取下项链递给袁唐平。
“不要脸,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和她认识有些年头了,讨要丢失的项链,竟然花费了这么多的口舌。临走时,那个哑巴还心疼得直哭哩。”庄雪花愤愤地说着。
“雪花,肯定是你没有好好地跟哑巴说清楚,引起人家误会了吧?婆婆知道你的脾气,说话直来直去,容易得罪人。”婷婷把肚子里受的气,壮着胆子向庄雪花泄去。
奇怪的是,庄雪花没有回婷婷,而是往椅子上一坐,脸上露出后悔的表情。庄雪花路上就有些后悔,当哑巴女好心递上汽水时,自己性急,将汽水瓶打翻在地;当哑巴女要摸摸她时,自己生硬地推开了她。
袁唐平拿着项链仔细地观察着,断了的地方已经焊好,看来哑巴女专门拿到银匠铺去修的。袁唐平对这条项链的来龙去脉很清楚,他走到桂花树下,将项链挂在桂花枝条上,聚精会神地端视着项链。突然,袁唐平焦急地喊着:“雪花,你快出来。”
庄雪花起身,见袁唐平把项链挂在桂花枝条上,心里疑惑,婷婷和顺悟也尾随着庄雪花走向桂花树。
“毛主席教导我们,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既然那对父女这么喜欢这条项链,而且,你们看断裂的地方都已经修好了。我寻思,这里面大有蹊跷。”袁唐平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贪财呗!”婷婷插嘴了,“这可是银子做的项链,抵得上几斤肉钱哩。”
婷婷小声地嘀咕着。
“那哑巴婆婆蛮大气的。”袁顺悟吃过几次哑巴婆婆送的棉花糖,他并不认同奶奶的观点。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小桃红一脸欢愉,走入院内。她刚做完礼拜回来,见一家人都簇拥在桂花树四周,顺悟的项链在桂花枝条上晃动着。
“奶奶,这么快就回来了?”袁唐平笑着上前搀扶小桃红。
“还是我孙子孝顺。”小桃红心里高兴,刚刚她又学会了一首赞美上帝的歌。
“项链找回家了?怎么挂在桂花枝上?”她见庄雪花一脸沮丧,婷婷欲言又止,便问袁唐平。
袁顺悟将小桃红拉到桂花树下,将发生的事情简略地告诉了小桃红。
小桃红对着庄雪花说:“雪花,奶奶告诉你,这事恐怕还要问问你爹爹哩……”
小桃红快言快语,一语惊醒梦中人。
“婆婆,你是说,雪花她爹爹……”婷婷一脸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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