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娃胡乱地几大口将面条吃完,又滋溜地吸干碗里的汤。他抹了抹嘴巴见大娃常穿的那双胶鞋正东一只西一只地放着。二娃的鞋底磨出了一个洞,穿着硌脚。二娃穿上了大娃的胶鞋,一溜烟地蹿出了屋门。
“二娃,你刚撑饱了,又要去哪儿?待会儿帮你爹爹干些活。”巧凤见二娃已经蹿出了院门,急急地吼着。
二娃从小到大由金富贵两口子抚养着,打小就学着大娃喊金富贵和巧凤爹爹和娘。二娃冲着巧凤回:“娘,昨天我就与沟里的朋友说好,上午一起去抓野兔子。”
金富贵边抽烟边望了一眼二娃,他也知道二娃的心思,平时也可怜这个侄儿。富友和金凤一走那么些年,杳无音信。富贵吸了口烟,朝二娃挥了挥手。
二娃甩开步子,沿着另一条下九里沟的小路走去。二娃对这一带的小路太熟悉了,他知道从这里下去,翻过两个坎,再绕过一个土冈,就有条去集镇的岔路。他要抢先赶到那里,看大娃和红梅一路上是否亲热。
巧凤见二娃往山下跑,对着金富贵埋怨:“富贵,你没发现啊,两个娃娃都喜欢着红梅哩。你看,二娃下山的那个劲,他是心里有气没地方撒啊。”
“一根藤上的两个瓜,只是有先有后,有亲有近。”金富贵暗暗地叹着气。
许久,他突然问:“富友和金凤会不会出啥事了?”
“人家都说江南是个好地方,富友和金凤总不会两个人都饿死了吧?”
富贵闻听,瞪了巧凤一眼,将旱烟杆朝腰间一插,径直去了屋子。他拿了把钉耙,往肩上一扛,往庄稼地走去。
二娃来到小山岗,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去集镇的必经之路。土冈四周杂草丛生,山蛙声声鼓噪着,许多鸣虫躲藏在草丛里低鸣。太阳已经上山,亮晃晃地照耀着空旷的山野。二娃走得急,衬衫后面被汗水粘贴着。他索性将衬衫脱下,挂在树枝上,他身上的肌肉鼓鼓的,汗珠子正顺着脖子往胸口淌。
草丛里一蓬蓬狗尾巴草正在风中晃悠,看惯了的各种野山花,花瓣上滚动着亮晶晶的露珠。二娃眼睛望着大路,远远的,大娃和红梅的身影出现了,他们保持着距离,并排行走着,看不出有亲密的举动。
二娃笑了。他快乐地拔下一棵狗尾巴草,将草一圈圈缠绕在左手的中指。
他向天空伸出左手,让阳光照耀着狗尾巴草。狗尾巴草上些许的毛须让他想起了红梅细细的眼睫毛。
二娃快乐地回忆着小时候和红梅玩耍的场景。他记得特别清楚,那年九里沟的水刚到脚踝,大娃带着红梅在沟里戏水,抓山螃蟹。他手指上套着用狗尾巴草做的圈圈,从山坡奔向溪流,迎着红梅跑去。那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套在手上特别显眼。红梅撒着娇,讨好地要用罐子里的几只山螃蟹跟他换狗尾巴草做的圈圈。当他将圈圈取下,套在红梅的中指时,红梅竟然兴奋地咯咯咯地踩着溪水,把水花溅在了他的身上。
二娃不由得笑出了声。他摘下狗尾巴草圈圈,冲着红梅走来的方向使劲扔去。狗尾巴草圈圈在空中散开,斜斜地落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
二娃又踮起脚尖,伸长着脖子,注视着向他走近的大娃和红梅。他看见此时,他俩手拉着手,在阳光下快乐地有说有笑。
二娃的心像断了绳的木桶掉落在水里,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大娃牵着红梅的手,俩人有说有笑地从他藏身的土冈前走过。二娃眼睛不眨地盯着他们,直到俩人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二娃鼻子一酸,眼睛里流出了泪水。心灰意懒和孤独的感觉如山风般扑面袭来。二娃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边哭边抹着眼泪。眼泪滴到脚上穿的大娃的鞋面上,二娃胡思乱想起来。
二娃已经不记得自己爹爹和娘的长相了。他也知道他和大娃隔个肚皮隔重山。红梅为什么会跟大娃好,还不就是大娃比他长得白,衣服穿得比他好。尽管他也听到金富贵念叨,大娃和他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二娃此刻心想,一粒瓜子能长出好多藤结好多瓜。此刻,二娃格外地想念自己的亲爹娘,他们难道不要他了?想到这儿,二娃心里更委屈了。
二娃哭累了,抬眼望了望天空,太阳像一团火球,阳光刺眼。他背转身揉了揉哭红的眼睛。他想,亲爹娘去了一个叫溧水的地方,他只知道溧水在江
苏,离这儿远着呢。究竟有多远,他也不知道。二娃突然萌生一个念头,他想去溧水,他想找到自己的亲爹娘。
二娃从树枝上取下衬衫往肩上一搭,疾步蹿出土冈。他来到土冈前面的岔路口,左边的岔路通往集镇,右边的岔路通往县城,二娃想了片刻,便决定去县城,去新华书店,那里有地图,他要看一看溧水离这儿究竟有多远,看一看那个地方有什么迷人的,让亲爹和亲娘抛下自己至今不回来。
二娃走得急,当他走入新华书店时,大汗淋漓。书店里人虽然多,二娃还是一眼就发现了书店的墙上贴着的地图。
他站在地图前,抄起衬衫往脸上狠擦了几圈,瞪大眼睛在地图上寻找到了江苏,他凭着小学学到的知识,又找到了常州,看到了溧水。溧水像一粒细碎的黑芝麻,蜷缩在一堆黑豆子里。
二娃伸出右手张大虎口丈量着溧水到甘肃之间的距离。二娃欣喜地发现不过一拃远。二娃的眼睛里闪现出激动的神色,咧着嘴巴,笑出了声。
“小伙子,你这样丈量可不对。”身边一个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的老头,善意地说了一句。
“就这么远,只有这么远,怎么会,只有这么远?”二娃见有人对他说话就张开手掌疑惑不解地问。
“这是地图,十万分之一的地图。”老头看二娃一脸懵懂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懂比例尺的概念,便不再继续解释了。
二娃知道这是地图,但是他不知道十万分之一是什么意思。但二娃暗暗理解为自己手掌丈量的距离是真的距离的十万分之一,实际的距离到底是多少呢?二娃想不出来,他怏怏不乐地离开书店,带着无尽的失落往回走去。
酷热把后河两岸的柳树烤得垂头丧气,地面的青石板晒得发烫,柳树上蝉儿的鼓噪声此起彼落。
刘波在院子里乱窜,她一会儿羡慕地望着河边爬上柳树粘知了的孩子们一会儿跑到墙边的菊花丛中抓飞舞的蝴蝶,一会儿追逐着忙碌的蜜蜂,她那双透亮的眼睛,对一切都好奇。
明君在洗衣服,她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因为昨天上面来人了,召开了菜场全体职工大会,免去了她菜场主任的职务。会议上,裴书记叼着烟,坐在桌子前,时不时用眼睛斜视着她。当免职文件宣读完后,会场起了好一阵骚动周二妹用眼睛怒视着她,还不时地和周围的人交头接耳,明君听见周二妹出
声,说了句“潘金莲”。
会议散场时,周二妹起身跺了跺脚,故意冲着众人说了声不高不低的话:“鞋子破了。”周二妹的话引来一群人的哄笑。周二妹一挥手,便有许多人尾随着周二妹,去了外面,她们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事情。
裴书记倒是温和,示意明君跟随着他去了办公室。刚坐下,裴书记就和颜悦色地对明君说:“唉,顾副市长调外地去了,他在人家家里被堵了,把一切都向组织坦白了。”
明君如五雷轰顶,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怪不得好久没有顾副市长的消息,原来他……可恶的是他竟然把自己给出卖了。明君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的嘴唇不停地抖动,手也抖动了起来。
裴书记显得特别宽容,他走到明君身旁,伸出那只厚厚的手掌,轻轻地拍了下明君的肩膀,一股热浪让明君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明君感觉到,裴书记的眼光正顺着她的脖子往下窥视。她赶紧起身,闪到一边,伸手将圆领衫衣领子往上提了提。
裴书记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狞笑:“那事也怪不了你,顾副市长走了,还有我哩。我会跟顾副市长一样,关心你的前途,不要灰心丧气,光明就在前头。”
裴书记说完,移近明君身边,故意神秘地压低声音说:“周二妹她们那帮人早就对你看不惯,准备揪斗你哩。只要你跟我好,我能阻止她们胡闹。”
明君又羞又恼,她恨恨地瞪了裴书记一眼,扭头出了门。
“呸!”明君搓着衣服,仿佛裴书记那张好色的脸正在贴近自己的脸,她作呕,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她双手死命地搓着衣服,左手传来的疼痛让她回过神来。她赶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左手指上的皮被搓衣板擦破了。
“哥哥,带我去抓知了好吗?”院子里传来波儿的喊声。
“哥不会做粘知了的面筋,抓不了知了。”刘军在院子里回。
明君走向院子,对刘军喊:“刘军,妈妈给你做面筋,做好了,带妹妹去抓知了。记住,别让妹妹滑到河里去啊。”
刘军和刘波一听,欢喜地进屋,等明君做面筋。明君取出盆,舀了半勺面粉,和上水,用右手不断地抓捏着混浊的面粉。不多会儿,她的手上沾满了丝丝缕缕的面筋,她用左手将沾在右手的面筋撸下,弄成团,递给了刘军。刘军高兴地跑到院里,从竹扫帚上抽出一根一米多长的竹竿,将面筋缠绕在竿头领着一蹦一跳的刘波出了院门。
后河岸边的知了声叫得明君心烦。明君坐下,若有所思地用右手慢慢搓着衣服。马路上传来电喇叭的声音,明君打开后门见后河对岸的马路上,正缓缓地驶过两辆汽车。第一辆汽车上,站着一些戴着高帽子、挂着牌子、垂着脑袋的人。第二辆汽车站了一些戴着红袖章的人。这段日子,这种事经常发生,明君已经习以为常了。
此刻,裴书记的警告突然浮现在她脑海里。周二妹这些菜场上的同事,都是些泼辣率直的人,如真是像裴书记说的那样,明君觉得她难逃一劫。
她忽然害怕极了,胡乱地洗完衣服。她的左眼皮突然奇怪地跳了几下,她赶忙用手揉了揉眼皮,她的手刚放下,眼皮又跳了起来。她将洗好的衣服装在盆里,准备去后河的码头上漂洗。此时,她听到刘波快乐的笑声和知了挣扎的叫声。
明君的心揪了起来。刘波长得漂亮,和同龄孩子相比,个子明显略高些。
一双大大的眼睛,像极了顾副市长那双充满魅力的眼睛。她现在多么希望刘波那双大眼睛变成刘地那样不大不小单眼皮的眼睛。
在她的心里,早就认定刘波是顾副市长的女儿。明君觉得自己深深地亏欠了刘地。其实,她隐隐感觉,刘地似乎明白这一切,只是为了这个家,刘地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她想待刘地下次回来,跪在他面前,向他坦白……
明君下定了决心,她的心便释然了。她端起洗衣盆往后门走去。
“妈妈,不好了,外面来了一大群人。”刘波惊恐地跑进院子。
明君放下洗衣盆,一把抱起刘波。大门外,几十米远的地方,周二妹正领着一群男男女女,脚步铿锵地往这里走来。周二妹的左手提了杆秤,铁钩上穿着一只破鞋,在她周围,有人胳膊上夹着纸糊的高帽子和牌子。周二妹发现了明君,兴奋地大喊:“破鞋在家!”
明君急忙抱着刘波往后门跑,周二妹也冲进院子,后面呼啦啦跟随着一群人,顿时,院子里人声鼎沸。
明君来不及思索,猛地亲了口刘波,将刘波往地上一放,不顾一切地从后门跑出去。她一回头,发现路口和院里同时有人追来。她拼命冲向码头,纵身跳入后河。
正是旱季,后河上游正在开闸放水,湍急的河水翻卷着浪花,明君跳入河中,瞬间没了踪影……
大批斗的浪潮正席卷而来。在火车制造厂的工房区里,许多人家的大门上被人写上了两行黑字,“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
这天,庄维根正好在家,见前排住宅有两人刚写完字。他们手上提着墨桶和毛笔,边走边东张西望。一会儿,这两人冲着自家走来。庄维根知道来者不善,在自己家门上题两行黑字,对他来讲无所谓,反正房子是公家的。但是他担心孩子们和依冰,心理上无法承受。他们整日会生活在一种压抑和自卑
中。庄维根赶紧拿出招待客人的半包香烟,满脸堆笑地迎着来人走去,他给来人每人发了一根烟,殷勤地划着火柴给他们点烟。
“大热天,你们真辛苦,先抽根烟吧。”庄维根拍着他们的马屁。
来者倒也客气,他们抽着烟,其中一人从裤袋里掏出来一张纸,纸上写着许多人的名单和住址。
“你叫庄维根?按照上面给的名单,你是地主分子,要在门上写两行警告语。”那人吐了个烟圈,轻描淡写地说。
“欢迎,欢迎。”庄维根显得十分配合,眨巴着眼睛悄悄对他们说,“我跟你们讲,我是地主分子不假,可我是当人民内部矛盾来对待的,属于可以教育改造好的那类人。”
来者稍感惊讶,又看了下名单。俩人走到一边,低声商量起来。提着毛笔的那位,年龄看起来比庄维根还大,走到庄维根跟前,探头朝屋子里望了望见袁依冰惊恐不安地站在屋内,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这样吧,明天我们再问一下工厂保卫科,你说的话是不是属实。今天就暂时不给你家门上题字了。”这人说完还笑着与庄维根打了个招呼,继续寻找下一户人家。
庄维根如释重负,千恩万谢地将这两人送出十几步远,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转身看着迈出家门的袁依冰,正不安地望着他。
“他们还会回来吗?”
庄维根不语,进入屋内坐下,将烟拿起,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笑了。
“过年买的烟,现在派上用场了。”庄维根对袁依冰得意地说。
袁依冰伸手拿过香烟,转身将香烟又塞到柜子里。过年时,为了购买这包香烟,她还责怪了几句庄维根哩。
“你要有思想准备,遇到什么事都别害怕。现在搞运动,学校停课,工厂停工。据说,上面批评了工厂领导,说万人大厂搞运动速度缓慢,工厂领导们也有些着急了。厂里风声紧,说下个礼拜要把全工厂的地富反坏右和一些臭老九来个集体游街示众,把他们曝光在烈日下晒晒哩。”庄维根低声告诉袁依冰。
“你会不会挂牌子游街?”袁依冰吓坏了,面如土色,哆嗦着问。
庄维根点了点头,似乎还有些高兴。
“你怎么不愁啊?”依冰轻轻地推了把庄维根。
“愁什么愁啊?不就是脖子上挂个牌子,站在马路边晒太阳嘛。这要比在车间里干活轻松多了。挂完了牌子,他们让我上班,我就去上班,我才舍不得每天一张的营养菜票哩。”庄维根轻描淡写地说着。
“孩子们怎么办哩?别把英群和福生吓着。”袁依冰揪心地说。
庄维根在屋内走动了几步,压低了声音对袁依冰说:“斗地主、分田地、镇压反革命、大饥荒,这一连串的事情,我们不也过来了吗?到挂牌子游街示众那天,让孩子们到现场看看,也多些历练。不经历风雨,怎么知道后面有彩虹?”
袁依冰惊讶地盯着庄维根,她嚅动着嘴想说些什么,许久她朝庄维根点了点头。
“维根,我爹爹明年这个时候该刑满释放了吧?”袁依冰问庄维根。
庄维根莫名地皱起眉头,心里默默算了起来。
“不出意外,应该明年刑满到期了。不过,这个年头,计划没有变化快。”
庄维根叹了口气。袁依冰不安地搓着手,心事重重地问:“我爹爹回来是去溧水呢还是去苏州呢?”
“先出来再说吧,反正不能到常州来。走一步看一步,去哪个山上砍哪个柴吧。”
一清早,高音喇叭放起了激昂的革命歌曲,歌声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偌大的工房区。家门口的那条小河边,也看不到钓鱼和蹚螺蛳的人。河边纹丝不动的垂柳预示着又是一个火辣辣的天。
工房区沸腾了,一些男女老少像赶集般拥向工厂南区和北区两个大门处也有许多人焦虑不安地待在家里,望着一拨又一拨拥向北边的人群。
袁依冰不安地看着两个孩子手牵手去看热闹。英群和福生都蒙在鼓里,不知道今天游街示众的人群中会有自己的父亲。袁依冰回到屋里,心烦意乱地望着窗外那轮正在爬升的太阳,不敢想象烈日炎炎下维根会受多少苦。
英群牵着福生的手,福生嫌姐姐走得慢,甩开姐姐的手往前跑,跑出一段路,又怕姐姐撵不上他,便在前面等着。火车厂北大门已经不远,混杂的电喇叭的声浪已经传来。激昂的呵斥声、毛主席语录诵读声和工厂高音喇叭声互相掐斗着,声浪滚滚,撕裂了蔚蓝色的天空。
福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马路边站满了人,有男有女,他们几乎是统一的装扮:头上戴着花花绿绿的高帽子,胸口挂着大大小小的各种材料制作的牌子。他们一个个站立在马路边像纸糊的行道树,从北大门浩浩荡荡地连接到南厂大门。他们弯着腰,低垂着头,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在他们身边,许多提着电喇叭、戴着红袖箍、握着铁棍和木棍的人,亢奋地来回走动着。
烈日暴晒着大地,示众的每个人的身体都颤抖着,个个都大汗淋漓。人们就像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发现了认识的动物后,激动地奔走相告。福生不敢近前观看,离开那些人几步远。他害怕那些亢奋的巡逻人员,他们手中的棍子不断地敲点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人,提醒他们保持低头弯腰的姿势。
英群的脸煞白,她不敢看这一惊心动魄的场面,生怕自己的爸爸也在示众的人群里,她惊慌地寻找着到处乱窜的福生。
“福生,福生,快到姐姐这儿来。”福生听到喊声,见姐姐正焦急地招呼自己,便迅速跑向了姐姐。
英群将福生拉到一边,悄悄地问福生:“你没看见爸爸吧?”
福生一惊,心里扑通扑通乱跳:“没看见爸爸。”
“我们挨个儿去看看,爸爸会不会也在里面。”英群对福生说。
英群和福生相挨着,窥着一个个低垂着脑袋的人。他们看到有的人胸口挂着纸牌,有的人挂着铁皮牌子,有的人挂着一块水泥板。英群和福生挨个儿从他们面前走过,从北大门找到南大门,直找得眼睛发酸,仍没有找到爸爸。
英群长出了口气,轻轻地用手拍打着胸口,快乐地拉着福生要往家里走。
“姐,我还想看一会儿热闹。”福生见爸爸不在挨斗的人群里,他的兴致和好奇又上来了。
“不行!我们赶快回家,妈妈一定在家担惊受怕哩。”英群一把拽住福生不管不顾地往家里走去。
在长长的示众的人群里,庄维根老实地弯着腰。高帽子的孔径比他的脑袋大,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眉。这顶帽子,昨天上夜班时,颜元元就让手下给他准备好了,由庄维根自己带到示众现场去。这次浩大的集体示众活动,工厂革委会做了精心安排,严密组织,煞费苦心。近千个专政对象,需要准备近千顶高帽子和牌子,还要组织一大批看管人员。因此,革委会采取了分区划片的组织方法,颜元元是铸钢车间调到学校工宣队当头儿的,因此又把颜元元委任为铸钢车间片区的负责人,凡属于铸钢车间批斗对象的人,都归颜元元管。
颜元元今天格外兴奋,他穿着件白色短袖衬衫,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了条军裤,腰上束了一条军用皮带。他忙前忙后地巡视着他的管教对象们,盯着看管人员打起精神来。他的左手提着个电喇叭,时不时举拳呼几声口号。他特别享受这种感觉。只要他举拳空中喊口号,就会引来一阵排山倒海的口号声。不仅看管人员高声喊,连庄维根他们这些人也必须喊自己打倒自己的口号。
可能是喊累了,也可能是太阳暴晒,颜元元的衣服湿透了。他的嗓子沙哑了,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那旺盛的革命热情和革命斗志。
他发现革委会的许多领导正在巡视这次的革命活动。颜元元吊着右眼,看着革委会的一帮领导,精神饱满地往南厂大门方向走去,他赶快闪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一会儿看着庄维根的背影,一会儿盯着身体颤抖的马季成,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意。
庄维根紧挨着马季成。马季成的牌子上用黑字写着“大流氓”三个字,马季成的高帽子上写着他的名字,名字上被打了个斜叉。两根手指粗的麻绳穿着块水泥板悬挂在马季成的脖子上。马季成的后脖子上已经渗出了血。庄维根偷眼望了一下马季成,他的双腿不停地颤抖,他不得不时时变换着步形。他的两手托着沉重的水泥板,全身湿漉漉的,裤子裆部,一片潮湿,那是尿留下的痕迹。
庄维根也快憋不住了,他的下腹鼓胀,急于解手。他原本以为挂牌示众也就个把小时。现在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上空,还没听见解散的哨子声和喇叭声。
他侧过身,扭头看见颜元元正站在一片树荫下,便冲着颜元元喊:“颜队长,我有急事要向你报告哩。”
颜元元一怔,心想庄维根会有什么事要向他报告?但“报告”这个词,让他瞬间有了些满足感。他也想弄个清楚,这个时候的庄维根,葫芦里还能卖什
么药。
颜元元上前大声问:“庄维根,你有什么事情要向我报告?”
颜元元的嗓门引起了几个手持木棍的看管人员的注意,他们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庄维根。
庄维根迎着颜元元上前,低声地说:“颜队长,这事情牵涉到你。我们去那边说,好不好?”
“庄维根,我警告你,你别耍滑头,在这种场合,你要是不老实,吃苦头的是你自己。”颜元元端着架子,警惕地警告着庄维根。
“真的,这事很急。我这几天一直在寻思要不要跟你讲。本来我也不想多讲,这样吧,你要是不想听我报告,那我还是过去站一会儿吧。”庄维根胸有成竹地边说边移动着脚步。
颜元元见庄维根神神秘秘的样子,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想,不妨听听庄维根讲什么事情,说不定,这又是阶级斗争的新变化哩。于是,颜元元拉着庄维根来到大树下。
庄维根一泡尿憋得难受,他必须先解决撒尿的压力,他感觉到已经有几滴尿淌了出来,就径直往工厂围墙拐角处走去,这里空旷,庄维根还示意颜元元跟上。
颜元元警惕地四周望了望,见几名看管靠拢过来,他挥挥手让他们走开他担心庄维根肚子里藏着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他随庄维根来到了墙角处。
“庄维根,现在可以对我报告了。”颜元元一本正经地喝令着。
庄维根迫不及待地掏出命根子,一股强劲的热流冲在围墙上,热流在围墙上溅起,强劲的尿流贴着围墙像一条活窜的山蚯蚓,往颜元元脚跟涌来。
“狗日的庄维根!”颜元元跳动着双脚,嘴里骂着。
庄维根尿完,舒服地取下高帽子夹在腋下,问颜元元:“颜队长,黄月英老
师在学校好不好啊?”
颜元元像被电击一般,压低声音喝问:“庄维根,什么黄月英老师?我听不懂!”
庄维根内心得意了,他知道这句话让颜元元心虚了。颜元元的脸气得煞白,右眼皮吊得老高,他气急败坏地想甩庄维根一个大嘴巴子。
“老颜啊,我的儿子和马主任的儿子都看到了,我的儿子还把你扔掉的胸罩捡了回来,让我训斥了一顿。这样吧,明天挂牌子时,我把胸罩带来,你把胸罩还给黄月英老师吧。哦,我老婆把胸罩洗干净了。”庄维根调侃着颜元元。
颜元元紧张了,黄月英怀孕了,她已经向他妥协了,只要他不开除董老师,她愿意国庆节嫁给他。眼看着大喜之日就要来临,这事万一被庄维根一搅,那真是鸡飞蛋打了。
“庄维根,你想威胁我?”颜元元看了看挂在短袖上的红袖箍,故作傲慢地问。
“哪里啊,老颜,我是向你示好呢!你想啊,我是个做死鬼,最好天天挂牌子,比车间里干活还要舒服。你也是从车间里出去的,那个地方烟熏火燎一般人谁受得了?现在又没有多少人干活,一个人要干几个人的活,你说对不对?”庄维根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反问着颜元元。
颜元元冷笑了声:“庄维根,你向我示好?”
“老颜,你那个工宣队长是临时的,最终还要回到铸钢车间。你看啊,工宣队长和车间主任是平级的,马主任又犯了事,你今后回车间肯定要坐马主任的位置,可是,技术上离不开马主任。我建议,车间里干的都是重活,不如明天让马主任去车间跟着我一起劳动,既没有便宜马主任,又做了个顺水人情马主任还感恩于你,多好。”
颜元元的手握成了拳头,脸绷得像鼓。他凶凶地盯着庄维根看,他的内心痛恨马季成,要不是马季成阻拦,他早就坐办公室了。不过,他觉得庄维根的话有道理,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了起来。
“好吧,庄维根,明天你和马季成不要来站街了。”颜元元用亲切的口吻对庄维根说。
此时,电喇叭里传来了解散声,站街的队伍缓缓地散开,有人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庄维根一看是马季成,赶紧上前把他扶起。马季成的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正渗着血。庄维根取下马季成脖子上的水泥板,夹在腋下,马季成替庄维根拿着高帽子,两人结伴,缓缓地往工房区走去。
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他们来到工厂小花园河边,这里人烟稀少,烈日下连个钓鱼人的影子都不见。
庄维根大步走向河堤,他将水泥板使劲抛入河中。
“庄师傅,别,千万别扔。”马季成不明原因,惊喊着。
扑通,水面漾起一阵水花,一圈圈涟漪散开。庄维根将手中的纸牌又往河里一扔,纸牌在空中旋转着,缓缓地飘落在河面上。
“庄师傅,你惹祸了。”马季成着急了,他两手各提着一顶高帽子。
庄维根二话不说,夺过纸糊的高帽子,用脚踩瘪,他拉着马季成往前走。
“马主任,明天你到工段来,我们一起干活,颜元元答应了。”庄维根颇为得意地说。
“怎么可能?他恨我一个洞哩。”马季成心里清楚,他受到的特殊待遇,正是来自颜元元的主意。
对面,走来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员。庄维根装作和马季成互不搭界的样子快步走在马季成的前面。
庄维根想,依冰此刻正焦急地盼着他平安回家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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