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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天刚透亮,福生悄悄地起床。爸爸上夜班还没有回家,妈妈和姐姐睡得正香,他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家门,径直朝北走去。工房区静悄悄的,一些卖菜的农民或挑着担子,或推着负重的自行车,喜滋滋地往马路菜场而去。

昨天,福生无意间发现一个让他无比兴奋的事——工房区北边污水入河口处,茂密的杂草丛中,竟然生长着许多野金瓜、野西瓜。这些野瓜生长在河堤斜坡上,被密密麻麻的杂草掩盖着。起初,福生见排水沟里漂浮着一个乒乓球,正顺着排水沟的流水往前淌。福生大喜,追着乒乓球来到了出水口的河边。乒乓球被水冲下了河滩,消失在杂草丛中。福生便跳下河滩,猫腰在乱草丛中寻找。突然,他眼睛一亮,在他身旁绿色的藤蔓上,一个拳头大小的黄金瓜躲藏在草丛中。福生拨开草丛,四周居然还有许多乒乓球大小的瓜生长着。

他欣喜地摘下那个拳头大小的瓜,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香喷喷。福生爬上堤岸,直接跑到路边公用水龙头下冲洗了一下。他迫不及待地用拳头把瓜砸开了几条裂缝,掰开后直接送入口中。福生站在水龙头边吃了个香喷喷甜津津。吃完后,他双手捧起自来水冲洗了一下脸,不由得左右环顾,生怕被别人知道。

他快乐地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昨晚上激动得睡不着觉。

福生蹦蹦跳跳地来到了河滩,沿着河滩慢慢地走着,眼睛巡视着河滩边长着的一蓬蓬草丛。福生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就在河坡下的草丛边,居然有一个大鸭蛋!他心里一阵狂喜,唰地蹿下河堤,将鸭蛋抓在手上,他觉得鸭蛋似乎还热乎乎的。

252“这是我家的鸭蛋!”喊声传来,福生抬头看,原来是马健。马健脸涨得通红,大声喊着,“福生,那是我家的鸭子生的,把鸭蛋还给我。”

福生怎么舍得把刚捡的鸭蛋给马健?他将鸭蛋攥在手上,箭步冲上河岸正欲离开,马健冲上来,抓住福生的衣服不放。

“这是我捡的野鸭蛋,凭什么说是你家的?”福生理直气壮地问,他可不会把鸭蛋还给马健。

马健着急了,指着河中央七八只鸭子说:“河里有我家的鸭子。”

福生往河中央望去,果然有几只麻鸭聚拢在一起戏水。福生眨巴着眼睛突然有了主意。

“马健,你怎么证明这个鸭蛋是你家鸭子生的?说不定这个鸭蛋是天上飞来飞去的野鸭生的呢?这样吧,你大声喊你家的鸭子,如果你家的鸭子往这儿游,我就把鸭蛋还给你。”

福生心想,鸭子在河中戏水,正玩得开心,就算河中央有马健家的鸭子马健大喊大叫,鸭子肯定害怕。

马健急得脸红脖子粗。他冲着鸭子大喊着:“鸭,鸭,回来。”

果然,马健的急叫声惊扰了水中的鸭子,它们扭过脖子朝马健瞪了几眼不理不睬地往河对岸游去。

福生喜出望外,他甩开马健的手,扭头就走。马健不依不饶,黏着福生不放。福生无法甩开马健,心里又舍不得将鸭蛋送给马健,但也不想为了一个鸭蛋与马健翻脸,毕竟马健的爸爸管着自己的爸爸。

马健似乎看出了福生的心思,开始了攻心战:“福生,我俩是同班同学,这样吧,你去我家,我让我妈把鸭蛋煎了,我俩一人一半。”

马健的话正中福生的下怀。福生心想,如果把鸭蛋拿回家,免不了妈妈要问长问短。福生笑了,连忙点头表示同意。马健也笑了,两人和好如初,勾肩搭背,开心地往马健家走去。

2

福生的早餐是在马健家吃的,他赚大了。马健的妈妈很客气,把鸭蛋煎了让他和马健一人一半,还给他俩下了一碗面条。不过,马健的妈妈洗碗时,萎靡不振,长吁短叹。

福生感觉到了马健家气氛沉重,他有些尴尬不安,偷眼观察了一下马健的家,房子宽敞,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写字桌上整齐地排列着一行书,一盏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特别好看。

“马健,你们出去玩会儿吧,妈妈要安静一下。”马健的妈妈对马健说。

马健应了声,和福生离开家。他们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工房区游荡着。太阳斜斜地上升,阳光开始热辣起来,马路两侧的高大的法国梧桐树,给马路留下了许多绿荫。绿荫下坐了一些正嘻嘻哈哈说着闲话的人,见马健和福生过来,有人拿着大蒲扇朝马健指指点点。

“马健,一大早怎么没见你爸爸?”福生小心翼翼地问马健。

马健不语,一脸苦相,嘴巴吞吞吐吐,似乎有苦说不出。

这时,工厂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响了起来,一首《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歌雄厚而激荡,福生抬头寻找着高音喇叭,一群麻雀被突如其来的高音喇叭声惊得无处落脚,在天空中乱飞。

“马健,想不想打麻雀?”福生见麻雀乱飞,突然来了兴致。在工房区常有人提着篮子或者布袋,用气枪打麻雀。福生和妈妈去过菜场,菜场里有麻雀卖。

“怎么打?麻雀停在树上,我们又没有气枪和弹弓。”马健弱弱地说。

“铁路中学大门西侧的梧桐树上,麻雀最多,白天都有不少麻雀,树底下的马路铺满了麻雀屎,一到太阳下山,树顶的天空盘旋着黑压压的麻雀,常有人拿枪打哩。”福生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人家打麻雀,他只有在一旁看的份儿他的心里早就痒痒的。

“真的?我不信,你吹牛,麻雀屎能铺满马路?”马健的眼睛亮了。

“走,你要是不相信,我带你去看看,反正又不上课了。”福生兴高采烈地提议着,他不由分说地催促着马健往铁路中学走去。

福生和马健刚走近铁路中学大门口,就看到天空中纷飞的麻雀,麻雀的叽叽喳喳声不断。进入学校,树底下果然都是灰蒙蒙的麻雀屎,原来关着的学校大门敞开着,门卫也不知去了哪里。福生和马健来劲了,他俩大摇大摆地晃荡着进入学校,马路两边高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树叶丛中到处都是鸟鸣声。

突然,从学校主楼传来一阵口号声,把福生和马健吓得心惊肉跳。

“打倒反革命分子翁光辉!”

激昂的口号声惊天动地,吓得马健转身欲跑。福生好奇,他一把拽住马健:“走,去看看。”

福生和马健循着口号声溜进大楼偷看,大教室里一个秃顶的老头正站在一张课桌上,他的脖子上悬着个大牌子,教室里挤满了人。福生不由得缩回了身子,好奇促使福生和马健溜出走廊,躲到窗户边偷看。有个女孩子,扎着两条小辫子,头上戴着军帽,手上拿着稿子,正面对着老头,慷慨激昂地呵斥着。

教室里黑压压的人群,一个个义愤填膺,随着扎短辫女孩扬在空中的拳头,爆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口号声。

福生认出来了,那个女孩子跟姐姐同班,叫唐丽丽,她爸爸也在铸钢车间当工人,平时跟姐姐相处得还可以。唐丽丽正恶狠狠地盯着低头弯腰的老头。

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突然抡起一根浇水的皮管,狠狠地往老头身上抽去。伴着一声惨叫,老头一头扎在地上,身体扭曲着,嘴里发出痛苦的叫声。福生惊得扭头便往楼外跑,马健紧紧地追赶着福生。福生认出来被打的老头,正是抓住自己偷蚕豆的那个老头。福生有些惊慌失措,见教室里的人蜂拥而出,他们有说有笑,推推搡搡地离开教室。

“福生,我们快逃吧,被他们发现要挨打的!”马健吓坏了。

福生拉着马健一起往校门口跑去,突然,福生停住了脚,他不知道那个老头是死是活,心里不由得担心起来。

“马健,他会死吗?”福生扭头问马健,马健已不见了踪影。唐丽丽和几个与她同样装束的女孩子嘻嘻哈哈地走出了教学楼,嘴里哼着《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的歌,往他这儿走来。福生急忙躲到树后,等着她们走出学校。福生放心不下摔倒在地上的老头,就壮着胆一路小跑进了教室。老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左脸贴着水泥地面,眼睛望着门外。他的脸上正流着血,一副眼镜摔碎在地上不远处。那根黑色的皮管被扔在老头的脚边,像蛇一样注视着老头。

“老师,我搀你起来。”福生蹲下身子怯怯地对老头说。

“嗯,嗯。”老头哼着。他的手在地面上找支撑点,软绵绵的手无力撑起他的身体,却引来一阵痛苦的呻吟。

福生鼓足力气,屈膝使劲地将老头扶起。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眼睛被额头流下的血遮蔽着。

“你是谁啊?”老头弱弱地问。

福生嚅动着嘴,结结巴巴地回:“我……我是被你抓到偷蚕豆的那个人。”

老头想起来了,苦笑了一下。福生赶紧从旁边拖过一张凳子,将老头拉起,让他坐在凳子上。

“谢谢你了,孩子。”老头喘着粗气感谢福生,血正顺着眼睛往下流。

“我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了,麻烦你找张纸,让我擦擦脸上的血。”老头对福生说。

福生见教室的地上有个掉落的红袖章,便跑过去捡起来递给老头。老头不管不顾地擦起了血。过了会儿,他将布条凑近到眼前,眯着眼细细地瞧了瞧突然,身体抽搐了一下,触电似的将布条扔到一边。

“血染的红袖章。”老头苦笑着自言自语。

“老师,我扶你回家吧?”福生轻轻地问。

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你扶我去趟厕所,我洗个脸再回去,不能让孩子们看到我这个样子。”

福生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头,帮他打开水龙头。老头捧着水轻轻地往脸上泼,水池里漾起一片殷红,血水汩汩地流向管道。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老头脸上干净了,他用手捂住额头的伤口询问道。

“我叫福生。”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庄维根。”

“庄维根?”老头想了会儿问,“是铸钢车间的庄维根?”

福生疑惑地点了点头,他想老头一定认识爸爸。万一老头把他偷蚕豆的事告诉爸爸怎么办,他又担忧了起来。

“孩子,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走回家。”老头对福生说。

福生此时巴不得赶紧离开。他转身对老头说了声“老师,再见”,就急匆匆地跑出大楼。

老头看着福生的背影,喃喃自语:“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铁路中学与福生家不过一箭之遥。福生一路小跑闯入家门,他的脸上流露着惊恐的神色。福生刚想开口,依冰赶忙示意福生不要讲话,用手指了指正在里间酣睡的庄维根,里间正传来打雷般的鼾声。

“哎呀,你在哪儿弄伤了手啊?”依冰惊呼了起来,她一把抓起福生的右手,看到他的手上和胳膊上都沾着血。

依冰的惊呼声吵醒了熟睡中的庄维根,他刚上完夜班,睡下没多久。庄维根翻过身体,睁开眼,疑惑地看着福生。

“刚刚铁中有个老头被一群高年级学生给打了。我见他可怜,等那些人走了,我去搀他起来的。”福生急不可待地说。

庄维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福生跟前,抓起福生的手看了看,对依冰说:“那个老头是翁校长,原来是研究所的所长。”

“别到处乱跑,外面正在武斗,砖头枪子不长眼啊。”依冰焦虑不安地叮嘱福生。

“爸爸,我和马健一起去铁中的,他是个胆小鬼,逃得跟狗一样快。”福生见爸爸没有责怪他,有些得意地说。

“以后少跟马健在一起玩。”依冰板着脸关照福生。

“孩子嘛,爱怎么玩就怎么玩。现在又不上课了,与其坐在课堂上听那些人讲大好形势,还不如让孩子们在外面玩耍。”庄维根笑了。

庄维根坐下端起大瓷缸,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转过脸示意依冰近前。

“马健的爹爹出事了,正关在地下防空洞里呢。”他轻声地告诉袁依冰。

袁依冰惊讶地张大嘴,福生也赶紧上前几步,对庄维根说:“爸爸,我早饭在马健家吃的,马健的妈妈在家唉声叹气。”

庄维根望了眼福生,对袁依冰说:“可惜了,马主任没有把握住自己……”

庄维根话没说完,袁依冰推了一把福生:“你去外面玩一会儿,大人说事,小孩子别听。”

袁依冰边说边将福生推出门,福生也乐得出去,反正肚子也不饿。他一颠一颠地朝马健家走去,他要找马健商量打麻雀的事情哩。

见福生走远,依冰小声问:“马主任怎么回事啊?”

庄维根叹了口气:“他和跳喜儿的女孩子好上了,还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宣传队要去铁道部参加会演,喜儿腆着个大肚子,怎么跳?这个事情蛮大的,已经上升到政治高度了。”

“会不会吃官司啊?”袁依冰忧心起马主任的安危。她知道,马主任对庄维根一直另眼看待的。

“还真难说。”庄维根忧心地说,“那个颜元元,现在混得好,在造反派里八面玲珑,吃香得很。听说上面提拔他了,让他去当分管学校的工宣队队长这个权力大得很啊。”

听到颜元元要分管学校,袁依冰担心地问:“他会不会报复英群啊?”

庄维根沉思了起来。女儿就要初中毕业了,按照现在的政策,她是老大国家不会分配工作。在女儿面前摆着三条路,一条是去外地插队落户,一条是回老家溧水,一条是去生产建设兵团。去外地插队落户,他不放心女儿独自在外地农村,毕竟,他也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有许多女知青被当地的坏人糟蹋了。去溧水吧,那是个伤心之地,家里只有两间破房,都快要垮塌了。去生产建设兵团,那里有解放军管着,而且拿工资,相比之下,去生产建设兵团是条金光大道。在这当口,偏偏颜元元调去当工宣队队长,万一他从中作梗,事情还真办不了。

“有这个可能。你知不知道,颜元元为什么高兴去当那个工宣队队长?”

庄维根见袁依冰一脸揪心的样子,转移了话题,“颜元元在工人文工团认识了铁路中学的黄月英老师。有人在工厂大会堂看见他缠着黄月英,黄月英骂他不要脸,这事传得很远哩。”

“黄老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袁依冰没有料到她的好朋友会被颜元元盯上。她和黄月英相识在乡村小学代课的那段时间。乡下的学校本来就没几个正规的老师,更没有音乐老师,因此,学校设法请了黄老师来兼课,袁依冰负责与黄老师协调上课时间安排。碰巧,黄老师也是溧水人,她们常用家乡话聊天,很快便成了无话不说的闺蜜。由此,袁依冰也知道了一些黄老师心里的秘密。黄老师在南艺读书时,与一位学长偷吃了禁果,结果学长被学校开除,她也受到了处分。

“维根,黄老师的事情我倒知道些。”袁依冰低声对庄维根说。

“我也知道些。在火车厂,谁放个响屁,天不擦黑就会传开。”庄维根说。

他困了,明天要上白班。

“黄老师喜欢上了地方中学的董老师,那小伙子你也见过,经常领着一群小年轻打篮球,人长得精神,手风琴拉得特别好。”袁依冰提高了嗓音,兴奋地对庄维根说。

“你这么一说,全对上了,怪不得晚上对面一拉手风琴,铁中的音乐室里就响起钢琴声。”庄维根恍然大悟。

地方中学和铁路中学一墙之隔,两所学校都在庄维根住房对面,学校与住房中间只隔着三丈宽的一条河。以前黄昏时分就能听到手风琴和钢琴的合奏声,只是有段时间,琴声断了。

“那个小伙子,我知道这个人,很有才华,上海人,是篮球队的教练。在

地方中学当代课体育老师,一直单身,听说他的父亲镇反时被杀掉了。”庄维

根低声地告诉袁依冰。

话刚说完,他打起了哈欠,往床上一躺,背对着袁依冰说:“我再睡会儿明天车间里的活多,上班的工人越来越少了,都去闹革命了。”

不多会儿,庄维根的呼噜声排山倒海地响了起来。

八月的太阳脾气越来越火暴了,河滩边的野草被烤得垂头丧气,河边杂乱的柳树被太阳晒得没精打采,原本青绿的叶子卷起了边。

太阳越热,福生越开心。他和马健上午挖了许多黄泥巴,两人像搓小汤圆一样搓了一大堆泥丸子。中午的太阳一会儿工夫将小泥丸晒得硬邦邦的,把福生和马健乐得喜滋滋的,这是他们为晚上打麻雀准备的子弹。

子弹有了,弹弓的架子马健有,但是没有弹筋,福生和马健又没钱去商店里购买皮筋,两人将泥丸子收集在一个布袋子里,他们愁眉苦脸地坐在柳树下犯起了愁。

水面若隐若现地出现一群参条鱼,马健捡起块泥巴扔进水里,开口了:“福生,你跟你妈妈去要两块钱,你妈妈会不会给你?”

福生直摇头,对马健说:“我家穷,我妈妈拿不出钱给我。再说了,拿钱去买弹筋,我妈妈要是有钱也不会给我,怕我闯祸。”

福生知道家里穷,妈妈对他管得紧,要是妈妈知道他今天晚上要去打麻雀,说不定连家门都不让他出。

马健叹了口气,绝望地问福生:“弄不到弹筋,晚上的事泡汤了。”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空气像被火烤着,阳光波动在河面,发出炫目的金色。

福生和马健离开河边,两人沿着工房区的马路闲逛,一路上梧桐树巨大的树冠和茂密的枝叶,为马路撑起一片阴凉。一阵鸟鸣声叽叽喳喳地从工人医院茂密的树丛中传来,福生的眼睛亮了。

“马健,我有办法弄到弹筋了,你有没有胆量跟我一起去?”福生有了主意,他注视着马健。成败的关键在马健身上,万一马健不可靠,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去医院偷!”马健惊呼。

“敢不敢?”福生追问马健。

“怎么偷?”马健问福生。

福生得意地贴近马健的耳朵,低声教唆起来。马健听完,不由得朝着福生竖起了大拇指。

两人兴冲冲地晃入医院的大门,装着若无其事地闲逛,眼睛却瞄着一扇扇洞开的窗户。突然,福生拉扯了一下马健,从一扇洞开的窗户望去,办公桌上放着两副听诊器,一个穿白衣服的中年男人正趴在办公桌上午睡。

福生和马健开始往窗口移动,福生装着看树上的鸟,不时用手挥动着赶鸟,嘴里还发出驱鸟声。随着福生的叫喊声一声一声地响起,树上的鸟儿并不惊慌,它们只是叽喳得更响,跳到更高的树枝上。

马健猫着腰,悄悄地贴近窗口,像猫一样蹲在两扇窗户之间的墙处,望着福生。

“小赤佬,大热天乱叫什么?快滚!”男人的骂声从窗口传来。

“关你什么事啊?我在除四害,赶麻雀。”福生大声回着。

“哎哟,小赤佬,还蛮有理嘛。”

男人站起身,疾步走出房间,出门去抓福生。福生大喜,朝马健一挥手随即迎着医生要经过的大楼出口处,故意啊啊乱叫。

福生停在大楼出口处不远的地方,见男人小跑着过来,猛地疾跑,沿着医院七拐八弯的道路,从医院后门蹿了出去。福生跑得大汗淋漓,喘着粗气,心慌得直跳,总觉得追他的男人就在身后。福生跑了好久,回头一看,马路上空无一人。

福生的心终于安定了许多,他不清楚马健有没有得手。福生忐忑不安地沿着马路往回走,马健正得意扬扬地站在前方路口的树荫下,东张西望呢。

太阳终于落山了。一群群黑压压的麻雀在天空盘旋,它们正在寻找栖息的地方。福生看到一群群的麻雀,有的飞往沼泽地方向,有的飞往铁山方向,有几群麻雀像乌云般压向了铁路中学的梧桐树丛。

福生和马健兴奋地往铁路中学跑去,他们绕过河堤上了桥,惊讶地发现学校的大门只是合在一起,竟然没有上锁。他们激动地闪身而入,校门口传达室的门锁着,看门的人竟然不在。

十几株几十年的梧桐树上一片喧嚣声,不时有鸟屎从天而降,梧桐树下的马路被灰褐色的鸟屎铺满,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树枝上到处是乱跳的麻雀有的麻雀梳理着羽毛,有的亲昵地挨在一起。福生和马健抬头望去,满眼是白蓬蓬的鸟腹。

猎鸟开始了。福生拉开弹弓,稍作瞄准,猛地松开左手,泥丸嗖地射向鸟儿,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麻雀落地了。马健见状,开心地捡拾着麻雀。他将麻雀抓住放入布袋,随着福生不断拉弓射鸟,布袋渐渐地鼓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天黑了,借着昏暗的路灯,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树丛里一些小白点,瞄准射鸟已经不行了。福生长时间拉弓,左手已经酸痛。他将弹弓递给马健,又接过马健手中沉甸甸的布袋,布袋上血迹斑斑,一些没断气的麻雀还在布袋内颤动,布袋四周是难闻的、热乎乎的鸟的气息。

马健看不清树丛里的麻雀,他盲目地朝梧桐树冠中开弓。他兴奋地拉动着弹弓,一次又一次地往空中射击,一个鸟儿都没打下来。

“福生,我怎么打不到麻雀呢?”马健有些沮丧,“会不会麻雀都飞走了?”

“不会,只是看不见了。晚上麻雀一旦睡觉,赶都赶不走它。”福生安慰着马健。

“我再打最后一弹弓吧,福生,麻雀你要分一半给我。”马健担心福生打下的麻雀不分给他。他铆足了劲将弹弓拉到了极致,手一松,泥丸嗖地飞出,射空了。

“唉,运气不好。”马健懊恼地将弹弓收起,朝福生走来。

忽然,树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一只麻雀跌跌撞撞地由高处往下坠。眼看着麻雀要落地了,马健兴奋地奔向前,却见麻雀歪歪扭扭地飞往教学楼,噗的一声摔落在窗户边的草丛里。

好不容易打下来的麻雀,马健当然不会放弃。他急忙追向麻雀落地的地方,他看见了麻雀瑟瑟发抖地躺在地上,一巴掌将麻雀按住,猛地起身,像猫一样蹿到福生面前。

“福生,我听见窗户里有女人在哭哩。”马健急促地对福生说。

福生与马健轻手轻脚来到窗户边,蹲下身子,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不要哭,我有权,保证董老师不被辞退。你说,他经常拉一些外国的靡靡之音毒害学生,这是阶级斗争长期存在的事实啊。”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我和你已经交谈了这么久,只要你与姓董的断绝关系,和我结婚,我肯定给你这个面子。我的条件那么好,运河对岸有三间楼房,工厂又给了我三十七平方米的住房,你选择死心塌地跟我还是跟姓董的?”男人继续说着。

“你让我考虑几个月好不好?”女人说着。

“现在就干,时间一长,风头就过去了。”男人不依不饶地说着。

“不,不,不要……”女人的哀求声隐隐传来,窗内传来扭动声。

福生和马健面面相觑,他们似乎明白了里面是怎么一回事。福生悄悄地起身往窗内看,窗玻璃被报纸糊得密不透风。福生不断地换着角度,终于从窗户报纸卷起的一丝缝隙里,看到一个粗壮的男人,光着膀子,把一个女人顶在墙上。

“不要啊!”室内的女人突然提高了嗓门,紧接着传来一阵竹床吱吱呀呀的响声。福生和马健惊得赶快逃离了窗户,奔到梧桐树下,躲在树干身后。

“耍流氓了。”马健紧张地对福生说。

“嗯嗯!”福生心惊胆战地应着。

“我们快逃吧,被发现了,没有好果子吃。”马健急呼呼地说。

福生的心像擂鼓般响着,他哆嗦着对马健说:“把弹弓给我。”

马健顺从地把弹弓递给福生。福生环顾四周,拉着马健躲到一堆砖垛旁他从衣袋里掏出泥丸,把装满麻雀的布袋递给了马健,照着窗户嗖的一弹弓泥丸砰的一声打在了砖墙上。福生迅速又装上泥丸,站起身,照着窗玻璃一弹弓,砰的一声脆响,玻璃被打碎了。

“哪个?”一声愤怒而明显哆嗦的吼声传来。

福生和马健吓得蹲下身体,躲藏在砖垛后面不敢发声。

一会儿,只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从大楼内跑出,她径直往大门口奔去。

福生看得一清二楚,是他入小学时弹琴的女老师。她穿着一条黑短裙,边跑边整理着乱发,惊恐地从他们身边跑过。她刚刚跑到校门口,一阵手风琴的声音从地方中学方向传来,一个男人悲壮的歌声划破了夜空。

“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个马车夫,将死在草原……”

只见女人浑身一颤,她猛地转身,停住了脚步,她望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哇地大哭了起来,疯了一般转身,冲出了大门。

紧接着,一个脚上穿着拖鞋的粗壮的男人追了出来,他的手上提着一只女人的胸罩。他追到离梧桐树不远处,见女人已经消失不见,从地方中学传来的手风琴声似乎令他不安。他愤怒地一扬手,将胸罩扔向了乱草堆里,反身骂骂咧咧地朝大楼内走去。

福生好奇地猫向草丛,想看一看扔出去的是什么东西。他的手刚触到软绵绵的胸罩,就像触电般缩了回来。福生一咬牙,用手钩起胸罩,迅速地向砖垛移去。他想招呼马健离开,却见马健已经蹿出校门。福生迈开腿追赶马健,装麻雀的布袋还在马健手里呢。

福生逃出校门,越过小桥,马健拎着满满一大袋麻雀跑得无影无踪。福生气得跺脚,恨恨地往家里走去。他看见妈妈正在家门口左顾右盼。

“福生,天这么黑了,你去哪儿了?”依冰明显火了,冲着福生嚷了起来。

福生一头跑入屋子,见爸爸正生气地虎着脸,对他怒目而视。福生的屁股被依冰踢了一脚:“你去哪儿了?手上还提了个女人的胸罩,晦气死了。”

袁依冰怒不可遏,扬手要打福生。庄维根见福生手上提了个女人的胸罩担心儿子学坏,他猛地起身,扬手就要给福生一个耳光。

“爸爸,别打我,你们都听我说。”福生急了,说话带着哭腔。

九里沟的清晨飘着一层薄雾,沟里溪水淙淙的流淌声隐约传来。太阳还没升起,翠绿的群山郁郁葱葱,杂乱的鸟儿的鸣声,一阵阵响起。

金二娃被鸟叫声吵醒。他从床上爬起,打着哈欠走向窗户。见天刚刚透亮,反身欲躺到床上再睡会儿,他听到了堂屋传来巧凤的声音。

“把这钱装好了,到了集镇上,给红梅买件衣服,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

二娃好奇,悄悄地走向房门,透过门缝见大娃穿戴一新,正大口吃着面条。在桌子上,放着几张钞票。二娃不明白大娃今天为什么起得这么早,而且还穿着一新。

“娘,给红梅买什么衣服呢?”大娃嘴里咀嚼着面条问巧凤。

“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只要钱够,你就依着红梅买嘛。”巧凤嘱咐大娃。

二娃见大娃夹起一个荷包蛋,一口塞进嘴里,迫不及待地要出门。

“这么急干吗?太阳还没上山哩,再去洗把脸,干干净净地出去,别让镇子上的人笑话,让红梅见人尴尬。”巧凤笑着,转身拧了把毛巾塞给大娃。

大娃胡乱地抹了几把脸,将洗脸巾递给巧凤。巧凤拿着洗脸巾,喜滋滋地看着大娃转身出门。

二娃的心里一沉,大娃起这么早,原来是要带着红梅去镇上赶集。镇子离九里沟少说也有十五六里地,以前他去过,那里花花绿绿的,大马路两侧商店里什么东西都有的卖。二娃打开房门,进入了堂屋。

巧凤正站在门口望着出门的大娃,听到开门声,扭头瞧了一眼二娃,冲着二娃说:“二娃,咋不多睡会儿?平时你总睡到太阳上山都不醒,今儿起这么早干吗?”

巧凤说完将手中的洗脸巾扔给二娃:“脸盆里的水还是干净的,赶紧抹把脸去,倒了多可惜。”

二娃接过巧凤抛过来的洗脸巾,胡乱地洗了把脸,又探头偷偷看了一眼大娃,大娃正兴高采烈地往红梅家走去。

“别探头探脑,那是你哥。”巧凤心里清楚,大娃和二娃从小和红梅玩耍到大,两个娃娃的心思,瞒不住她。

“锅里还有些面条,赶快捞起来吃了,放久了要糊。”巧凤关照着二娃。

见金富贵提着烟枪站在院子大门边的山坡上,喜滋滋地望着下山的大娃把烟冲着天上喷,巧凤朝金富贵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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