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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李邱巴起身推开窗户,遥看远处的东庐山。郁郁葱葱的山林像是一张白纸上泼了浓墨。四周鸟叫声不停,在那浓墨里埋着爹爹和娘。李邱巴心烦意乱只觉得心躁。李邱巴不抽烟,此刻,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拿出招待领导的“飞马”牌香烟,点燃后猛抽了一口。浓辣的烟草味呛得他直咳。他将香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蹍灭了香烟,他端起桌上的茶缸,猛喝了一口茶。

就这几年,庄家村走了许多人。大嘴自缢,刘银、刘铜先后离世,爹爹和娘也说走就走了。这些让他心里备觉难受。刘银、刘铜的丧事自己没有出面只是暗中嘱咐杨伢子给刘地关怀,以此表达心意。李邱巴最遗憾的是在爹爹和

娘在世时,没有找到哑巴女,这是他和爹娘心中的一个结。平常他好不容易回趟家,爹爹和娘哪次都要唠叨这事,说多了这事,李邱巴还嫌爹爹和娘太烦。

现在,李邱巴理解了,觉得亏欠了爹爹和娘。

哑巴女在哪里呢?她竟然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她是否还活着?李邱巴忽然忧心起来。他和哑巴女父女俩最后一次偶遇的场景,此刻正汹涌地撞击着他的思绪……

那是梅子被日军枪杀后的第五天。在刘家村的刘生老宅,煤油灯闪亮着庄坤林满腔悲愤地将警告信递给庄小春。

“小春,你和小夏傍晚摸到县城去,把这封警告信塞到汤全家门缝里。”庄坤林对庄小春说。

李邱巴一把从庄小春手中夺过信,往衣袋里一揣:“坤林哥,我熟悉县城我去把警告信塞到汤全家门缝里去,人去多了不好。”

贾亮望了望庄坤林,冲李邱巴说:“你不行。你用枪比不过小春和小夏。

哎,你莫不是还在惦记那个弹棉花的姑娘?”

李邱巴涨红着脸,把头一昂:“贾亮,你才惦记那个弹棉花的丫头哩。汤全家就住在木果河西岸,那地方路死,遇到危险只能跳河。”

庄坤林觉得李邱巴的话在理:“贾亮,邱巴的话有些道理。邱巴水性好,遇到危险跑不赢时往河里一跳,或许还能捡回来一条命哩。”

贾亮收敛起笑容:“小夏,把那日本人的手枪给我。”

庄小夏从怀里掏出勃朗宁手枪,递给贾亮。贾亮熟练地取出子弹,又将子弹推入枪膛,将手枪递给李邱巴。

“邱巴,枪里还剩两发子弹,遇到紧急情况你可以用一发子弹,还有一发子弹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用,你自己看着办吧。”贾亮淡淡地对李邱巴说两眼却盯着李邱巴慌张的眼睛。

李邱巴硬着头皮接过手枪,手颤抖着。他将手枪插入腰间,一声不吭地向门外走去。

李邱巴溜进县城,天已渐黑,街上行人稀少。李邱巴躲躲闪闪地来到汤全住宅附近的一条小巷子。李邱巴贴着巷子的墙壁往外探头探脑,见远处有日军的巡逻队,他急忙缩身于巷子内。稍后,又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见日军巡逻队向远方走去,他便迈着猫步,向汤全住宅溜去。李邱巴快速地从衣袋里掏出警告信,手哆嗦着将信往大门的底缝内塞进去。门缝太小,李邱巴单腿下跪双手一点一点地把信封朝门缝内挤进去。

李邱巴心跳如雷,他屏住呼吸起身,正想离去,门内突然传来脚步声。李邱巴慌乱地掏出手枪,大门闪开一条缝,汤全正欲探头,李邱巴急不可耐地冲汤全砰地开了一枪。汤全一个激灵,速速合上大门,随着枪响,木门被子弹打穿。

李邱巴撒腿往木果河西岸逃窜。他沿着通往弹棉工坊的石板路死命地奔跑。稍后,身后传来两声枪响,汤全粗急的喊叫声划破夜空:“快追,抓刺客!”

此时,县城响起了急促的哨子声和喊叫声。李邱巴喘着粗气,回头一瞥汤全等一众人正紧追着他。

李邱巴七拐八拐,急速地穿过一栋栋民宅,拼命逃窜。他知道,路的尽头就是山林。弹棉工坊从他身边一闪而过,他猛地止步,转身钻入弹棉工坊内。

弹棉郎正抿着小酒,屋内猛地蹿入一人,把他吓了一跳,弹棉郎稍一愣神,看清来人后,抄起身后的一根扁担,照着李邱巴下身猛地砍去。

“是你这个冤家!”弹棉郎怒不可遏地挥舞着扁担。

李邱巴左躲右闪,挥舞着手枪说:“你们没死?日本兵在追我。”

哑巴女快速地将李邱巴一把拽住,不由分说地把他往里屋拉。弹棉郎又是一怔,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疾步跑出家门,见远处一群黑影往这个方向跑来。弹棉郎大声吼叫,挥舞着扁担,跑向河滩,挥舞着扁担对茂密的芦苇左劈右砍,嘴里大声吼着:“抓强盗!抓强盗!”

远处,汤全听到喊叫声,猛地往空中开了一枪:“快追,在河滩。”弹棉郎见追兵临近,弯腰搬起身边的一块石头,使劲抛向木果河,扑通一声水花溅起。

汤全和日本兵正好赶到,弹棉郎在芦苇丛中大叫:“跳河了!强盗跳河了!”汤全和日军纷纷蹿下河堤,冲着河面开起了枪。

汤全突然大喊:“快,去河对岸堵住他。”众兵丁乱纷纷地跑上河岸,向河对岸包抄过去。

李邱巴躲在里屋的棉花堆里,他听到了外面的吼声和枪声,又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入屋。

“那个混蛋呢?”

哑巴女嘴里叽嚷着,用手指了指里屋抖动的棉花堆。

“滚出来!”弹棉郎低吼着,李邱巴瑟瑟发抖地推开身上的破棉被,从棉堆里钻了出来。

“快滚,日本兵刚走。”弹棉郎将扁担奋力地摔在地上,压低声音吼着李邱巴。

李邱巴看到哑巴女正涨红着脸,眼睛亮亮地望着他。他朝哑巴女扑通跪下:“哑巴,记住我的话,等打败了日本人,我一定用大红花轿把你抬进李家。”

李邱巴说完,猛地起身,弹棉郎一把揪住李邱巴的衣领,抬手一个耳光:“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还不快跑!”

弹棉郎猛推了一把李邱巴,李邱巴蹿出门外,拼命地往山里跑去。身后隐约传来哑巴女的哭声。

“李主任,革委会的人到齐了。”

门外传来办公室人员的催促声。李邱巴一愣,回过神来,他朝门外回话:“知道了,我马上过来。”李邱巴走向办公桌,转身出门。

东芦乡换了招牌,他被“三结合”当选为公社革委会主任,刚刚那声“李主任”的称呼,他还不大适应。今天是第二次公社革委会会议,要研究的东西还不少。李邱巴心想,现在世道纷繁,要想抽出时间寻找哑巴女,还真不是时候。

黄德胜百无赖地在院子里摘着扁豆,围墙上爬满了藤蔓,一串串青生生的扁豆,让庄慕兰喜不自禁。

原来墙边零零星星地种些花草。去年,隔壁老曾家的花坛开满了鸡冠花和凤仙花,她见江西佬拿着锄头把花都锄了,改种起蔬菜。庄慕兰敏锐地觉察到,在当下的形势下,这些花花草草显然与大好形势格格不入。今年一开春庄慕兰便锄去花草,种了些扁豆。她也没料到,随便挖个坑丢下的扁豆籽长势竟然出奇地好。

“老黄,想开些,这个书记不当就不当,工资不少就行。”庄慕兰轻声地对黄德胜说。

黄德胜不语,他摘了小半篮扁豆,朝庄慕兰努了努嘴,示意她将院门关上,随后便往厨房走去。

庄慕兰紧随黄德胜来到厨房:“老黄,这一次‘三结合’没轮到你,这个革委会的主任当了也不稀奇。等个几年,你也可以离休了。”

黄德胜本来就少言寡语,他对庄慕兰的安慰话已经习以为常。运动开始初期,纺织厂成立了造反组织,后来又成立了革委会,凭良心讲造反派对他还是非常尊重的。他平时话不多,字也认不得半箩筐,长期当工厂党委书记,既不压人、训人,也不管闲琐杂事,大家对他都有好感。许多人提出,让他当革委会主任,可县里革委会头头们认为,他有个关键问题说不清道不明,那就是自己当年遭遇皖南事变突围出来的这段历史。因为这个原因,他被弃而不用,靠边站了,据说,县革委会的头头有话放出来,他们要成立一个调查小组,对他这段历史进行调查。他们认为,这么多新四军战死或者被俘,他如果没有叛变革命,怎么可能毫发无损地突出国民党铁桶般的重围。

“日,这帮狗东西,现在都狂得很。”黄德胜低声骂了句,吓得庄慕兰赶紧上前堵他的嘴。

黄德胜瞪了庄慕兰一眼,掏出烟盒一抖,探出半支烟来,庄慕兰赶忙划亮火柴,给黄德胜点烟。

“老黄,你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造反派的嫌疑没办法消除,又找不到证明人。你看,真是急死我了。”庄慕兰焦急地嘀咕着。

黄德胜猛吸了一口烟,将烟吞下肚子,然后徐徐地从嘴里吐了出来。他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要换了这些家伙,非得当俘虏。别看他们现在革命的决心大,口号喊得震天响,真到了战场上,不逃跑就算硬汉子了。”黄德胜说完,露出一脸的嘲笑。

庄慕兰担心地望着黄德胜,如果黄德胜那段突围的历史捋不清楚,未来一定会影响孩子们的前途。

“要不,德胜,你抽个空,去县革委会找一下那个什么主任,这又不是丢人的事?你也要学乖巧些,放下老革命的架子,主动上上这些人的门。你看老曾和老范这两个老红军,新中国成立后一直在家赋闲,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庄慕兰生怕黄德胜想不开,劝慰着。

黄德胜一脸不屑:“让我去上他们那个庙烧香拜佛?下辈子也不可能。哦听说那个狗东西有可能要当中央候补委员哩。乱了,乱套了。”

“小声点!”庄慕兰见黄德胜火气上来了,怕他那个牛脾气发作,赶忙转移话题。

“德胜,跃进一早出门,怎么到现在不回来呢?”

庄慕兰话没落地,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庄慕兰走向院子把门打开跃进像风一样闪身而入。

跃进直奔客厅,见黄德胜正悠闲地抽着烟,桌子上一杯热茶冒着缕缕热气,茶叶沉淀在杯底。他迫不及待地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慢慢喝,留些茶汁,你把它喝完了再续水,哪还有什么味?”黄德胜教导儿子。

“爸爸,钱三家出事了。我去找钱三玩,他妈妈在家里哭哩。钱三的爸爸被批斗了,关在排水站里呢。钱三的妈妈把我拉到身边,让我告诉你一下,明天渔业大队要把钱叔叔拉去批斗,问你有没有办法救钱叔叔。钱阿姨还说,省里有几个领导关在梨园,饿得皮包骨头,正接受审查哩。”黄跃进紧张地对黄德胜说。

庄慕兰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紧张地望着黄德胜。黄德胜收敛起笑容只是淡淡地对黄跃进说:“爹爹知道了。现在外面乱,别到处乱跑。”

庄慕兰连忙对儿子眨眼,示意儿子离开。黄跃进见妈妈眨眼,知趣地往房间跑去。

“老黄,你别冒险啊,我们现在是烂泥菩萨,自身难保,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啊。”庄慕兰生怕黄德胜意气用事,着急地提醒着黄德胜。

黄德胜瞪了庄慕兰一眼,练湖农场的事情他略知一二,农场地方偏僻,人员复杂,尤其是渔业大队,渔民来自四面八方,许多人都是讨生活来到那里的。这些人既刁蛮又粗野,钱场长落到那些人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那个水利科的王科长,长期被钱场长压着,一直得不到提拔。现在的王科长摇身一变成了练湖农场的革委会主任,他不报复钱场长才怪哩,黄德胜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庄慕兰见黄德胜一声不吭地抽着烟,她不敢惊扰他。她知道黄德胜的脾气,她心里担心透了,生怕黄德胜一冲动,做出连累家庭的事情。

“老钱那个身体,能扛得住批斗已经不容易了,要是真被拉到渔业大队去那些渔民还不把他一脚踹到练湖里去喂王八。”黄德胜说。

“德胜,你千万别冲动,你又没那个本事和权力把老钱弄出来,要三思而后行啊。”庄慕兰哀求黄德胜,生怕他轻举妄动。

黄德胜清楚庄慕兰胆小怕事,但为了这个家,庄慕兰付出得太多了。他突然感到有些亏欠庄慕兰,心里涌上一股酸楚。他习惯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日,那个小子,不懂喝茶,这茶还有什么喝头。”黄德胜嘀咕着。庄慕兰

赶忙接过茶杯,重新泡了杯茶。

“不能见死不救啊,都是战争年代过来的人。”黄德胜自言自语地说着。

“你有那个本事?老黄,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去冒险。”庄慕兰急得六神无主,脸色发白。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困难时期,要不是老钱弄来那么些粮食,一大帮孩子能活得下去?”黄德胜反问道。

庄慕兰惊慌失措,结结巴巴地问:“老黄,你……你有办法了?”

黄德胜笑了。他一脸得意地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黄德胜走到东,庄慕兰跟到东;黄德胜走到西,庄慕兰跟到西。

“你呀,下午带个米箩,去运河大桥边的地摊上买一篮子鸡蛋,买了直接去练湖农场的梨园,那儿只有一排房子,给那几个省里的干部送去。要是看守问你,你就直接讲,我和他们以前是老战友,那些看守也不会吃了你。”黄德胜给庄慕兰鼓劲。

“我认识那个地方。”庄慕兰点着头,她的心里扑通个不停,她不清楚黄德胜后面要走什么棋。

“其他的事情你不要多问了。哦,你把屋顶最里面的阁楼腾个角落出来放条席子和枕头,弄个尿桶备着。”黄德胜压低声音对庄慕兰讲。

庄慕兰瞬间明白了,他要把钱场长弄出来,藏在自家阁楼上。

黄德胜目送庄慕兰出门,转身把院门合上,找出打气筒,给自行车两个车胎打足了气。他在食指上吐了口唾液,往自行车的气门嘴上抹去,见气门嘴没有冒泡,就起身往客厅走去。

黄德胜往椅子上一坐,含了口茶水,在口腔里鼓动着,然后惬意地咽下。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激动的光芒,这种感觉已经阔别许久了。

如何营救钱场长,他的内心只有一个模糊的设想——他用锤子将排灌站大门上的锁砸开,再用自行车驮着老钱,一路往自家奔。黄德胜心想,既然老钱被关押,看守肯定少不了。按照黄德胜的预判,在那个偏僻荒凉的地方,晚上起码安排两名以上的看守,这样互相可以壮个胆。他又不能硬来,他一个人也干不过两个看守,黄德胜的心揪了起来。

黄德胜想到原来县上的那些领导,找他们设法营救老钱是根本行不通的。

那些人目前的处境和老钱差不多。练湖农场的王科长现在掌管着整个农场的生杀大权,去找王科长商量肯定也行不通,说不定揪斗老钱的主意就来自他。

黄德胜焦躁不安起来。他像狼一样,走来转去,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院子,又从院子走回客厅,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摆放着的一本厚厚的小说上,那是大女儿纠缠着他要钱买的《欧阳海之歌》。

黄德胜从不看书,大字不识半箩,但他知道现在的年轻人疯抢着这部小说。大女儿带着羡慕的口吻冲着他说,她要能遇到大石头掉落在铁轨中这样的机会,一定会像欧阳海一样,迎着火车冲上去。

黄德胜拿起《欧阳海之歌》,放在手上掂了掂,突然笑了。他将书轻轻地放回原处——老汉拉着重车爬坡,常会有路人帮着推车;孤寡老人的家中常会有陌生的年轻人,学着雷锋帮着打扫卫生……社会上崇尚英雄的风气,正热气腾腾,瞬间,黄德胜心里闪现了亮光。

黄德胜又点了烟,他在心里开始追踪着这缕亮光。他细细地谋划起营救老钱的方案。他在心里计算着,从家中骑车到练湖农场的大门需要十五分钟,沿笔直的练湖大道骑车到排灌站需四十分钟,途中要经过左侧的农场场部,那儿有办公场所、养猪场和家属区,广播站就在场部办公楼。而从农场场部骑车到排灌站大约需十五分钟,整个单程一个小时左右。这中间最关键的路段是救出老钱后,从排灌站穿过农场场部的那十五分钟路程,如果看守发现老钱“越狱”了,从排灌站跑到广播站必须耗时十五分钟,只要在这个时间段穿过这个路段,基本上就安全了。

黄德胜笑了,一个清晰的救人方案完美呈现。他要抓住年轻人都想当英雄人物的狂想,来个调虎离山之计,把钱场长救出来。

夜幕降临,星星满天。

黄德胜蹑手蹑脚地走向厨房,他将皮鞋脱下,换上解放牌胶鞋,他将一把短柄羊角锤放入黑色人造革皮包。他轻轻地推出了自行车,溜出院门。一出巷口,他蹬上自行车,往练湖农场而去。

黑夜中的练湖农场显得阴森冷清。道路两侧的白杨树上,知了鸣叫着,两侧的鱼塘一方方映照着星空。自行车的轮胎声在土路上沙沙作响,果园在前方隐现。

黄德胜在路边支好车,稍许喘口气,扬起草帽扇动起来,他的体力大不如从前了。他四处观望,黑黝黝的旷野不见人影;抬头望望星空,满天的星斗若隐若现。他掏出烟点燃了深吸一口,让心情平静一下,边抽烟边复盘自己的计划,觉得计划稳妥可靠后,他将烟头弹出,骑上车继续向前。

排灌站就在前面,左侧的农场场部灯光闪亮。高音喇叭正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革命歌曲。黄德胜抬腕看了下表,心里嘀咕着:“都八点半了,还不让人睡觉。”

黄德胜的自行车从农场场部外围闪过,迅速接近了排灌站。他将自行车卧倒在离排灌站不远的一道田埂边,他蹲下身观察着排灌站的动静。果然如他所料,两个持着红缨枪的人影在排灌站门外晃动。

黄德胜缓缓地起身,猫着腰往排灌站右侧移动。他来到练湖的湖堤边,四处观望了一会儿。浩瀚的练湖在月色下朦朦胧胧泛着波光。湖边的芦苇生长茂盛,在夜风下沙沙作响,蛙声和虫儿的鸣叫声此起彼落。

湖滩边,冬季割下的芦苇被夏日的阳光晒得枯黄,大堆的芦苇已经被运走,长长的湖滩到处散落着横七竖八的苇秆。

黄德胜将散落着的芦苇拢起,堆成两个坟山大小的苇堆,两个苇堆之间相隔二十多米的距离,在两堆芦苇之间,他用一把把芦苇相连。一切完成后,黄德胜腰酸背痛,大汗淋漓。他一屁股坐在湖滩上,开始抽起了烟。大半截香烟抽完,黄德胜将烟头扔入芦苇堆中,同时又扯了些芦苇叶盖在上面。他见芦苇叶开始燃烧,迅速地沿着湖滩溜到排灌站下面的河堤处,静静地等待着大火燃起的瞬间。

湖畔的风里开始有了烟味,突然,大火熊熊蹿起,黄德胜发现两个看守冲着大火燃烧的湖滩跑去。

黄德胜一跃而起,从湖滩蹿到排灌站大门处,猛地挥起羊角锤,砸开了小挂锁,推门而入。

昏暗的灯光下,蜷缩在墙角的钱场长惊恐地站起,面对闯入的黄德胜,惊讶得说不出话。

黄德胜抓着莫名其妙的钱场长,跑向自行车方向。他拎起自行车冲上马路,低喝了声:“老钱,快上车!”

愕然中的钱场长往自行车上一坐,黄德胜拼命地踩着自行车往前奔去。当自行车穿过农场场部时,高音喇叭传来了急促的喊叫声……

第二天中午,太阳正热辣,小巷口传来汽车的刹车声。一辆吉普车上下来几人,径直奔黄德胜家而来。

院门开着,几人匆匆闯入院内,只见王科长冲着黄德胜热情地扬着手。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睛冷峻地注视着黄德胜,脸上却堆着笑。

“黄书记,老钱有没有到你这儿来过?”王科长开门见山地问。

黄德胜不慌不忙地起身,脸上笑容灿烂。他掏出香烟挨个儿发了一圈:“老钱?自从我到纺织厂当书记,一年见不到几次面。他怎么了?”

“一言难尽,我们找了他一天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他昨天晚上越狱逃跑了。”王科长急促地说。

“啊?”黄德胜一脸惊讶,“老钱犯什么错误了?怎还越狱?”

“不是错误,是犯罪。他的罪行严重着哩。”王科长绷紧了脸。

“哦?什么罪?”黄德胜故意问。

“黄书记,他生活腐败,光丫头家就被他搞了好几个,这个不说了,最主要的问题是他贪污犯罪,另外还有许多问题,正在审问中,谁料昨晚被他的同伙给劫走了。”王科长严肃地说着,他的脸因气愤和焦虑涨得通红。

“那几个女人刚被我们弄进去时嘴巴硬着哩,气得我们几个嘴巴扇过去弄个牌子往脖子上一挂,要押着去游街,结果一个个都招了,痛哭流涕的。”

王科长身边一个大汉插嘴,招来王科长的白眼。

“黄书记,我知道你和老钱关系不错,现在是大是大非的政治立场问题。

姓钱的一贯独断专行,是一个活脱脱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走资派,整个练湖农场没有一个人不痛恨他。”王科长抽着烟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雾,义正词严地说。

“老黄书记啊,你是老红军,文化不高,但是大家都晓得,你是个革命意志坚定的人。告诉你有关老钱的罪行也没有关系。在困难时期,全农场上万人,吃不饱肚子,一个个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大笔一挥,光山芋就送出去二十多万斤。苹果、梨子、橘子只顾拍马屁朝上头送。渔业大队的人风里来雨里去,饿得皮包骨头还要打鱼,那边要斗他,我们这边不肯放人,把他控制在我们手里,迫不得已才把他关起来,这也是保护他嘛。”大汉说话没轻没重或许他没有发现王科长瞟过来的白眼,仍然兴致勃勃地说着。

王科长将烟头掐灭,直接冲着大汉说:“就听你说些不咸不淡的东西,捡主要的东西跟老黄书记说。”

“哦,哦。”大汉应着,“黄书记,二十多万斤山芋要几万斤粮票,你说姓钱的会一点儿都不捞?他一家人在困难时期,比平常还过得惬意,一家人养得又白又胖。”

王科长虎起了脸,斥责大汉:“啰里啰唆,老太婆的臭嘴。”

黄德胜笑了,上前轻轻拍了拍王科长的肩膀:“王科长啊,老实讲,老钱也给我弄了些山芋,我确实没有给粮票,但是按国家定价付钱给农场财务了呀。”

“不不不,老黄书记,你别多心,不是说你。你是全丹阳有名的老红军困难时期照顾点儿也无可指责。”

王科长对黄德胜打着招呼。此时,王科长朝大汉挤了挤眼,对黄德胜说:“老黄书记,你家儿女多,怎么住这么点地方?里面还有地方吗?”

大汉此时心领神会,东张西望地往里面房间走,王科长紧随着大汉。庄慕兰见状,满脸笑容,领着他们一连几个房间看了看。

王科长的眼光注意到了阁楼。他停下脚步,眼睛注视着庄慕兰的表情。

庄慕兰不慌不忙地弯下腰,将卧在墙根处的木梯子扶起,支在阁楼洞口:“上面不好住人,黑咕隆咚,老鼠、蛇经常探头探脑,小孩子们怕得很。”

王科长几步登上木梯,半个身子探进阁楼,里面漆黑一团,堆着乱七八糟的陈年老货,一股霉味呛入嗓子。他眯起眼睛,竖起耳朵,细听了一会儿。一只老鼠贴着阁楼的墙根唰地跃上了屋顶,把他吓了一跳。

庄慕兰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里,她回头寻看黄德胜,见黄德胜已回到客厅正悠闲地喝着茶。

王科长缓缓地下了梯子,对身边神情紧张的大汉低语了一声:“老鼠刚刚受到惊吓,说明上面没有人。”

王科长略显尴尬地对庄慕兰开口了:“不瞒你,农场昨天一夜在找姓钱的凡是平常跟老钱关系近一点的,今天都落实人去盯一盯,这是立场问题,不要见怪啊。”

庄慕兰将梯子侧放在墙根处,轻轻地拍了拍手,冲着王科长笑了笑:“王科长,老钱这个人是有点可气。要说,你跟着他这么些年,他一直没有提拔你。

老黄都在我面前夸赞过你,说你工作上有一套,又肯干,要是在他手下工作他早就提拔你当副手了。”

庄慕兰的话让王科长眉开眼笑,几人乐呵呵地重新回到客厅,黄德胜起身热情招呼他们用茶。

王科长有些受宠若惊地对黄德胜表达着歉意:“黄书记,给您添麻烦了,如果您听到有关老钱的下落,打个电话告诉我们一声。”

黄德胜笑着连连点头,尾随着王科长几人往院子里走。

忽然王科长讨好地将黄德胜拉到一边低声说:“老黄,有个事情我跟你说一声,我听到县里的头头议论过你,说起你在皖南事变突围出来的问题,不少人都认为你有嫌疑。要是你自己能讲清楚,马上就会‘三结合’,恢复工作。”

王科长刚对黄德胜说完,发现院子里停放着自行车。他弯下腰用手按了按轮胎,在自行车的轮胎花纹里,嵌着泥土和草屑。他仔细地看着,觉得排灌站附近的土壤和轮胎上的土壤相同。职业的敏感让他疑从心生。他刚想问黄德胜,庄慕兰开口了:“王科长,我这几天在学脚踏车,你看我这双鞋子弄得泥乎乎的,还没洗。”

庄慕兰笑着走向房屋屋檐,将屋檐底下的鞋子拎着递给王科长看,她的鞋底沾着练湖农场果园里的泥巴。

王科长只瞄了一眼,自己不好意思起来,鞋底的泥土和自行车胎上的泥土确实一样。在尴尬的笑声中,黄德胜和庄慕兰将王科长几人送上了吉普车。

回到家里,庄慕兰将院门关上,轻声问黄德胜:“接下来怎么办哩?”

黄德胜抿嘴笑着,贴着庄慕兰的耳朵轻语:“明天,你写封信给邱巴,过几天让老钱带个条子去溧水,让他在邱巴那里先避下风头。我就不相信,中央会

由着这些人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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