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子一脸兴奋,对袁旺松招招手,示意袁旺松过去。袁旺松随他来到更偏僻处,小三子压低声音,贴近袁旺松的耳朵说:“老子告诉你啊,干部给了我两条路,一条回甘肃,一条就地安排工作。老子不回去,家里没人无牵无挂。
老子就留在这里,还好多陪着你一些日子。”
袁旺松似乎不敢相信小三子的话,小三子的话让他泛起一阵感动,随后又涌上一阵不安。他嚅动着嘴问小三子:“你为何啊?放着自由不要,留在这个鬼地方干吗?明年我也要出去了,你何必留在这里陪我?我刑满释放后回老家,
我不要你陪。你走,你明天就回去,若是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
小三子哈哈大笑,兴奋地围着袁旺松晃动了半圈,突然问:“袁旺松,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走?”
袁旺松闻听,心里一惊,急忙上前用手堵住小三子的嘴,又紧张地望了眼监区的岗哨——那是用四根粗壮的水杉搭成的,上面顶了个小帽子,哨兵正背着枪,斜倚着栏杆看夕阳。
小三子提高了嗓门:“干部让老子去看海堤,看海堤的几个当地的鬼,受不了那个苦,一个个全跑了。干部说,这里就要全部留给当地政府了。老子答应干部了,但提出让你陪我一起去守海堤,干部也答应了。你这不提前自由了吗?看把你吓得像过大街的耗子一样。”
袁旺松闻听长舒了一口气。自从进监,他从来没有丁点儿越狱的意思。刚进来时他就听说一个犯人趁干活的机会逃窜,被一枪打死在大田里。怪不得监狱这两年对他们越来越宽松,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今后刑满释放,很可能要留置在当地。劳改农场地处最荒凉最偏僻的海边,百里范围鲜见村庄。到处是盐碱地、芦苇荡,河塘湖泊星罗棋布,连河水都带着咸味,袁旺松的心沉重了起来。
“怎么了?高兴不起来?”小三子语气急促地问。
袁旺松不语,沉思片刻,缓缓地对小三子说:“我当然高兴。只不过,我比兄弟想得远一些。”
小三子第一次听到袁旺松开口称呼他为“兄弟”,望着袁旺松,猜不透袁旺松话里的意思。
“我告诉你,兄弟,这个监狱就要解散,我们这些人的后半生很可能会在这里过。外面正在闹革命,政府还是对我们这些人不放心啊。”袁旺松心情沉重地对小三子说。
谁知小三子闻听此话乐了:“袁旺松,你开口称我‘兄弟’,我很开心。文化人称我为兄弟,你是第一个,这是瞧得起我。我跟你说,等到你自由那天,你屁股一拍,不要他那份口粮和俸禄,直接走人,干部拿你怎么办?只不过,你去哪里,带上兄弟,兄弟我好手好脚,不会拖累你,如何?”
袁旺松被小三子的这份情谊感动了,他点着头,紧张地望着瞭望塔,看守仍然背着枪,换了个角度看夕阳。
哨子声响了,到开饭点了。袁旺松和小三子沐着夕阳的余晖向大食堂疾步走去。
秋天来了。这里的大海没有诗情画意。初来乍到,袁旺松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海堤内到处是一团团、一洼洼的水面,茂密的芦苇铺天盖地,荒草疯长,空旷处白花花的盐碱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芨芨草团团簇簇生长在盐碱地的边角,裸露的海滩肮脏不堪,一望七八里远,哪来什么蔚蓝色的海水。
从监狱到海堤有十几公里路程,一路荒凉无比,如同进入了戈壁滩。在海堤的一侧,有几间废弃的窝棚,窝棚的门洞开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几只老鼠瞪着惊奇的眼睛望着他们。在窝棚的一角,放着两张破竹床,上面一片狼藉,散落着许多老鼠屎,窝棚的另一角堆放着一些生锈的锯子、铁铲、斧头等劳动工具。袁旺松皱紧了眉头。
小三子有着荒野生存的本领,短短半天时间便将混乱不堪的窝棚打扫干净,望着他忙碌的身影,袁旺松很后悔,不该随着独眼龙来守海堤。
两个月来,在独眼龙的打理下,窝棚里有了生气。这里干活自由,也没有指标。虽然荒凉、孤独、寂寞无所不在,袁旺松也渐渐地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他和独眼龙的主要工作是巡堤,十几公里长的海堤,每天都要巡查一次。
海堤约有九丈宽,六丈高,呈梯形,堤上长满了茂密的植被和高大的白杨树,这里是苏北大丰县临海的豁口,茂密的白杨树遮挡住了肆虐的海风。据说这条海堤始于北宋,在堤岸的两侧分布着很多废弃的盐池。新中国成立后,最初关押在这里的囚犯们,被要求来到这里加固海堤,并在海堤的两侧种上了防风林。强劲的海风穿过防风林后,风力减弱,确保了风口下游几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得以开垦成为良田。
这里的寂寞不亚于身处沙漠,蛇吐着芯子出没在草丛里,野鸡、野兔、野鸭随处可见。
今天,小三子和袁旺松穿着雨鞋站在海堤上,为了缩短巡视的路程,他要求与袁旺松分开巡视。两人一南一北,以缩短路程。
袁旺松两腿发抖,他望着大海的外侧,干涸的海滩和黑森森的海堤,迈不动腿。他背转身不理会独眼龙。
“怕什么?在这地方,连个鬼都遇不到。”小三子嘲笑袁旺松。
袁旺松忍不住冲着独眼龙吼了一声,把独眼龙吓了一跳。
“小三子,你一个人守海堤吧,我回监狱去了。这个鬼地方,我实在待不下去了。”袁旺松绝望地大嚷。
小三子从来没见袁旺松如此崩溃过,在十几年同监的相处中,袁旺松历来都是唯唯诺诺,从不顶撞任何人的。
小三子讪笑着转身,走到袁旺松跟前嬉皮笑脸地开口:“袁旺松,你不想自由了?在这儿多快活,没人看着咱们啊。”
袁旺松将肩上的铁铲拿下,两眼盯着小三子:“你饶了我吧,我回监狱去,那里住得比这儿好,干活累些也习惯了。晚上有电灯,有人说话,熬过了今年,我就可以回溧水了,我走了!”
袁旺松说完,独自离开大堤,速速往窝棚走去。
小三子赶紧追着袁旺松来到窝棚。他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袁旺松,别意气用事。我问你,在这儿吃得好不好?”
袁旺松愣住了。在监狱清汤寡水,常常饥肠辘辘。在这里,小三子的本事让他开了眼界——小三子用铁丝、草绳等最简陋的工具设套,常常逮到野鸡、野兔。想吃鱼了,小三子往水里一跳,用不了多久便能摸到鱼。来这里两个多月,荤食确实吃了不少。
袁旺松呆呆地望着窝棚外,灰白色的盐碱地,裸露在外的褐色泥土,随处可见的锈迹斑斑的灌木,天际融化成一片灰紫色。袁旺松的心也是一片灰紫色。他也担心擅自离开海堤回到监狱,干部们一怒,给他随便扣个罪名,延长他的刑期。
“小三子,我现在真有些讨厌你了。你干吗非得让我一起陪你守海堤?”
袁旺松忍不住责问道。
小三子哈哈大笑,用手拍得胸脯咚咚直响。
“你说啊!不说我真回监狱去了。”袁旺松做出收拾行李的动作,眼睛却观察着小三子。
“你不敢回去,回去了,关黑屋是小事,干部们一拍脑袋,说你违反监规,给你加刑。”独眼龙知道袁旺松是兔子胆,开始吓唬他。
袁旺松将铁铲哐啷一声扔向墙角,一屁股往竹床上一坐,绝望地捂着脸。
小三子得意地笑着。突然,他冲着袁旺松喊:“起云了,变天了,袁旺松,今天索性休息一天吧。”
袁旺松闻听冲出门外,原来阳光明媚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天空被一团团乌云笼罩着,远处,隐约传来闷雷的滚动声。
小三子拉来凳子将袁旺松按着坐下。他往竹床上一坐,说:“袁旺松,我观察了你许多年,你和其他人不同,你有文化,知书达理,胆子小,在监号里从不惹事。最重要的是你是溧水人。”小三子的右眼里闪动着狡黠的光。
袁旺松不解,疑惑地问:“我是溧水人,有什么关系?”
“你跟老子发誓,别把老子跟你讲的话透出去,老子就讲给你听。”小三子卖起了关子。
袁旺松点点头,学着小三子拍胸脯的样子,也连拍了几下胸脯。
小三子长叹了口气,说:“老子自从出了娘胎,大家就叫我小三子,老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从小就是土匪。你是汉奸,老子和你不是一路人哩。”
袁旺松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他恨恨地瞪了一眼小三子,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认可自己是汉奸,但也不想面对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过去。
“这辈子,老子跟溧水有缘。你去烧水,老子有些渴了。”小三子声音不大却很果断。袁旺松顺从地搬来些干树枝,往锅里倒了些水,点燃了炉膛。
“老子的眼睛就是在溧水瞎掉的。”小三子一字一句恨恨地说着。
“啊?”袁旺松惊讶地问。
“我的好大哥叫金不换,是山寨的头,他和一众兄弟都死在了溧水。”小三子语气悲怆,右眼里闪动着泪花。
袁旺松惊讶地起身,不安地搓着手。他走向小三子,轻轻地拍着小三子的肩膀。
“老子都讲给你听,你要够兄弟,今后这事可能还要你帮个手哩。”小三子有些哽咽。
袁旺松连连点头:“兄弟,你放心,出去后有用我帮忙的地方,只要不犯罪,我一定帮你。”
小三子感激地望着袁旺松,一颗清泪滚了下来:“那一次,老子错怪了金大哥,还差点儿搅黄了金大哥的婚事。金大哥对我说,山上还埋藏着钱财,金大哥没有骗我们啊……”
小三子骑马奔在前头,领着众兄弟往山寨奔去。此时夜黑了,去山寨的路凹凸不平。小三子来到山寨。到处是被官军烧毁的废墟。兄弟们个个伤感。小三子让兄弟们寻来铁铲、铁镐,在废墟堆里挖了起来。金大哥告诉小三子,在山寨大厅的正中,地下埋着一大箱钱。果然,没多久便挖出了一个大铁柜。兄弟们打开后,满满的一大箱钱,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发着光泽。
小三子激动地上前抓起两块银洋,敲了一下,一串清脆的银铃声传开。他手一挥:“弟兄们,咱们错怪了金老大。大哥并没有私吞山上的财宝,那几块玉石和黄金确实是被那个马夫抢走了。”
一人大喊:“头儿,咱们这就去江南,寻了那马车夫,夺回财宝,灭了他全家。”众土匪纷纷应和,群情激奋。
小三子大声说:“弟兄们,这仇一定要报。金大哥关照我,将这些钱财分给众兄弟。还说,眼下风声紧,官军势力强,咱弄不赢官军。金大哥让弟兄们拿了钱回去,消停一段时间,趁着这空当,没婆娘的找个婆娘把根扎下去。这样行不行?”
“行!”众土匪个个喜笑颜开,欢呼着,纷纷取出钱袋。小三子弯腰一捧一捧地将银圆分发给众土匪。
“砰!”突然一声枪响传来,接着传了一声,“都别动,谁动打死谁!”
黑暗中闪出十几个身影,端着枪,将小三子一伙团团围住。众土匪大惊失色,纷纷举枪,互相对峙着。
小三子起身,快速掏枪。而对方领头的土匪伸出长枪,直抵小三子胸膛。
“小三子别动,否则,我真开枪。”
借着火把的亮光,小三子笑了:“彪子,原来是你,怎么?金老大不在,翅膀毛硬了,想另立山头?”
彪子哈哈大笑:“小三子,我知道你是金老大的心腹。山上的财宝我这些弟兄就没份儿了?”
小三子爽朗大笑:“咋没份儿,这些钱都属于山上的弟兄们,别说你在山上跌打滚爬了这么多年,就是咱打夜财,见者也分一份哩。”
彪子闻听笑得痛快,将枪扔给身后的兄弟:“痛快!我就知道山寨埋着钱财,我和弟兄们在这儿守了好几日了。”
“你咋知道山寨埋着钱财?”小三子问。
彪子得意地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弟兄们,他们正一个个喜形于色。
“咱山寨那么些年,打了那么多浮财,也没见给弟兄们分过,那天官军来得突然,我料定钱财就在山上。这些钱怎么分?”
“所有的弟兄均分如何?”小三子痛快地说。
“好!”彪子爽快地应了声,“小三子,咱俩也是十多年的兄弟,你给我说句实话,山上的其他财宝去了哪里?”
“山上的规矩你懂,不该问的别问。”小三子板起了脸。
彪子一脸不在乎:“规矩我懂,可是他娘的,老子和弟兄们不想干这行当了,山上的规矩对我们没用了。”彪子话音刚落,许多人大声应和着。
小三子走近彪子:“老子和你一样,原以为金老大独吞了那些钱财。老子刚刚领着弟兄们寻到了金老大,老大亲口说,其他财宝被那个马夫打劫了。”
“金大哥现在在哪里?”彪子追问。
“彪子,你都想要金盆洗手,穿鞋上路了,金大哥在哪里与你何干?”小三子一脸不屑地回。
“那个马夫,鬼得很。十几年来,山上的弟兄们还真把他当成跑马帮的人了,谁料他居然是个老江湖。”彪子懊恼地说。
“彪子,那晚官军攻打山寨,我去瞭望,一会儿工夫咋不见你的踪影?”
“我还想问你哩,一个转身不见了你,我以为你开溜了。我也不傻,骑上马还不忘把金大哥的坐骑给带走。”彪子颇为得意地说。
“那大白马呢?”小三子追问彪子。
“我在林子里出恭,大白马挣断了马橛子,跑了。”彪子叹了口气。
“咱俩一起来给各自的弟兄们分钱。”小三子双手抄起一大捧银圆,往自己弟兄的钱袋子里装。彪子见状,赶忙双手抄起一大捧银圆,也招呼着自己的弟兄。
不多会儿,分钱完毕。众土匪个个心花怒放,两股土匪亲亲热热,称兄道弟,嘻嘻哈哈的笑声划破了山寨宁静的夜空。
“小三子,铁柜里还剩了些钱,我俩一人一半?”彪子贪婪地问道。
“我俩一人一大捧,余下的留给金老大。”小三子和彪子一人抄了一大捧往钱袋里装。
“谁还有空钱袋吗?”小三子环顾四周,大声问。
有土匪取下空钱袋扔给小三子,小三子打开钱袋:“彪子,往里灌。”
彪子将铁柜里的钱一捧一捧地灌入袋中,小三子将钱袋扎紧,双手捧着掂了掂。“谁给金老大送?”彪子问小三子。
“先搁我这儿,待安定下来,我给金老大送去。”小三子干脆利落地回。
彪子快步走向马匹,一跃而上,在马背上朝小三子和一众土匪抱拳:“各位弟兄珍重,我们就此告辞了。”
小三子见状大喊:“彪子,等一下。”小三子往前紧走几步,“弟兄们,有谁去江南谋生吗?”
马背上一土匪回:“我去江南谋生,投靠我大姐。”
小三子激动地上前拍了下对方的大腿:“兄弟,记住,金老大最大的心愿,就是要打听到马夫黄秋生的下落。你若是打听到他的下落,金老大和我少不了重赏你。”
哐当一声,袁旺松将身边的碗打落在地,猛地起身,急促地问:“你说什么?黄秋生?黄秋生是那个马夫?”
小三子忽地从竹床上站起,一把抓住袁旺松的胳膊问:“你知道黄秋生?”
“嗯,嗯。”袁旺松脱口而出,“不过,也许,我知道的黄秋生不是你要找的黄秋生。”
“轰隆隆——”一个炸雷响起,紧接着又是一串闷雷声传来,狂风中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屋外一片漆黑,风带着雨气从窝棚的门窗里涌了进来。雷雨风声中,隐隐约约传来了哗啦啦的海潮的声响。
小三子兴奋地跳了起来,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雨披,扔了一件给袁旺松。
他像小孩子般快乐地把雨衣穿上,兴奋地大嚷:“快去看大海!老子长这么大还没看过风雨中的大海哩!”
小三子冲出屋门,钻入雨林中,跌跌撞撞地迎风往大堤上爬。
袁旺松犹豫地站在窝棚内,愣愣地望着风雨中往堤岸爬行的小三子,耳畔传来他兴奋而又悲怆的歌声:
早上吃饭晌午端,
中午吃饭日压山。
晚上喝汤鸡叫唤,
你看可怜不可怜?
夜晚,雨哗哗地倾泻着,海浪一阵阵地拍打着海堤。世界一片黑暗,窝棚在海风的吹动下颤抖着,黑暗的世界挤压着窝棚里闪亮的马灯。
小三子斜卧在破竹床上,辗转反侧,他不时地爬起来又躺下,瞪着右眼,望着呆若木鸡的袁旺松。袁旺松的失态引起了他的怀疑,他断定袁旺松一定知道黄秋生,否则不会听到“黄秋生”三个字大惊失色。
袁旺松心里十分纠结。他暗自思忖独眼龙纠缠自己的目的,一个土匪出身的人,满口胡言是常事。小三子的追问,让他害怕。他能肯定小三子口中的“黄秋生”,就是兰儿姐姐的公公,黄大树的爹爹。尽管黄秋生已经死于解放前,万一小三子复仇心切,随自己去了溧水,会不会惹出天大的事?甚至如果小三子知道两家的关系,会不会对自己动手?一种本能的反应,让他充满了警惕,他觉得这一切既荒唐又可怕。
袁旺松坐在竹床边,他的床铺离小三子的床铺只有两米远。他们各自想着心事,各念各的经,互不搭理。袁旺松盼着天亮,盼着雨住。他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只要日头一放晴,他就要赶紧回监狱,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让他不安的小三子。
“袁旺松,你认老子这个朋友吗?”小三子终于憋不住沉默开口了。
袁旺松瞥了一眼小三子,违心地点点头。
“你究竟认不认得黄秋生?”小三子又追问。
袁旺松起身,与小三子保持着距离,说:“我认识的黄秋生,不见得就是你要复仇的那个黄秋生。”
袁旺松不能告诉独眼龙真实的情况。他很清楚,黄秋生是往甘肃方向跑的马帮,而且兰儿当年回门时,带回来一块玉石……他不愿意相信世上的事情会如此之巧。
“说话呀!就当老子求你了。”小三子粗糙的嗓音哽咽了。
袁旺松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里突然产生一种怜悯,又突然产生一种敬佩,眼前这个已过古稀之年的人,在马背上混了大半生,为了江湖义气,信守诺言,执着地追寻着黄秋生的蛛丝马迹……
“他死了,解放前就死了,在山上骑马摔死的。”袁旺松淡淡地说了一句。
小三子从床上爬起来,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会儿,他嘴里喃喃地嘀咕着:“死了,是该死了,和老子想的一样。”
“也算高寿了。”袁旺松补了一句。
“摔死的,报应,报应啊!”小三子突然站起,冲着袁旺松大喊着,把袁旺松吓了一大跳。他又坐下,双手捧着脸,埋头啜泣。
许久,小三子抬起头,他的脸在一瞬间显得更加苍老。“袁旺松,你在老子面前说了实话,我信你,老子的遭遇也全跟你讲,憋在我心里难受啊。”
好奇让袁旺松大胆地向前挪了挪,挨近了小三子。
“老子从十五岁那年跟着金不换,跟随金大哥鞍前马后,一直到一九四三年,整整二十五年哩。”
一九四三年那个冬天,寒冷的山风吹在身上,让人不由得打寒战,江南丘陵的路崎岖不堪,马队发出的践踏声像闷雷般滚动在溧水山区。金不换领着十几个土匪策马在山路上。
从得到黄秋生的具体下落后,马队从甘肃一路奔江南,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临近江南,他们白天不敢暴露行踪,尽挑黑夜上路,一路奔波,终于踏上了溧水的土地。金不换在马上精神亢奋,时不时回头望一望落单的弟兄。
“小三子,庄家村还有多远?”金不换大声问。
“金大哥,翻过两个山头就到庄家村了。”小六子抢先回答。自从小六子离开山寨投奔在江南的大姐后,对山寨的嘱托一直挂在心上。
“没跑偏吗?”金不换不放心,这一路过来跑了太多的冤枉路了。
小六子朗声回:“老大,放心吧,我访得真切,跑不偏。”
金不换说:“弟兄们,听好了,那个黄秋生,手上有两把大镜面,他的枪法了得,咱们要打他个措手不及。记住,千万别把他打死,那三块宝贝石头和金条还要从他嘴里给撬出来哩。”众土匪纷纷应和。
金不换一抖马缰,马队冲庄家村扑去。
突然,庄家村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马队猛地停下,众人面面相觑,簇拥在金不换周围。众人竖起耳朵,这时,又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声,而后前方一片死寂。
金不换大喊:“是三八大盖的枪声,前面有日本鬼子,走,去凑个热闹。”
金不换快马加鞭,众土匪一路追随,急速的马蹄声惊醒了树窝里的鸟儿。
前方就是庄家村,庄家村的轮廓隐隐约约闪现。夜幕中,突然响起了阵阵马蹄声,又听得几声零星的枪声,马蹄声弱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股马队。
金不换朝身边弟兄们大喊:“弟兄们,这是大镜面的枪声,一定是黄秋生。”
“是日本鬼子!”有人眼尖,高喊了一声。
金不换拔出双枪大吼:“回避不了了!打小鬼子!兄弟们给我上。”
金不换一马当先,众土匪身后压上,两股马队迎面相撞。
“砰!砰!”金不换枪响了,众土匪四下散开,纷纷开起了枪。
“我端起马枪冲着鬼子砰的一枪,鬼子落马的同时,我也被打下马,顿时不省人事。”
小三子说到这里,用手摸了摸右肩膀说:“老子这里挨了一枪。”
袁旺松目瞪口呆,他伸出左手将小三子的圆领衫往下扯了扯,果然,在他的右肩有个凹坑。
“你……你们真的和日本骑兵打过?”袁旺松不敢相信眼前貌不惊人,甚至长相有些猥琐的小三子,在庄坤林和大树遇难的那个晚上与高桥的日本骑兵战斗过。此刻,袁旺松似乎有些明白独眼龙缠着自己的真实意图了。
“等老子醒来,四周寂静无声。老子满身都是血,左眼痛得钻心,老子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金大哥就躺在离我不远的一个洼地,四周七零八落地躺着一干兄弟,老子爬到金大哥身边一看,他死了……”
小三子右眼泪汪汪,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
小三子挣扎着爬起身,他伸手摸到金不换的钱袋子,又从金不换的护腰里抽出两根金条。他发现不远处的马枪,便踉踉跄跄地朝马枪走去。他将马枪捡起当了拐杖,环顾四周,黑漆漆一片。湿漉漉的山地上,连一匹马儿都寻不见,他绝望了,没有马儿,今晚注定离不开这片山洼地。
他绝望地吹起了口哨。他的坐骑是一匹黑马,跟了他十年多了。只要大黑马没跑远,听到他熟悉的召唤声,一定会来寻他的。他断断续续的口哨声,在山里悲凉地回响。
235忽然,一串微弱的马蹄声传来。小三子喜出望外地侧耳倾听,渐渐地,马蹄声清晰了起来,一个黑影从右侧的山坡跑来,正是大黑马。
他挣扎着爬上马背,趴在马背上,任由马儿往山外跑,也不知马儿跑了多少路,天际出现了曙光,前方山坳里出现了一个村庄。
他努力地直起腰,睁大右眼观察,村庄不大,十几户人家,有几家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塞在小三子皮带上的两根金条,顶着他的腰,硬邦邦的。他突然意识到前方一定会遇到人,他也急需寻一户人家,借住下来养伤。若是自己这副装束,身上藏着金条,还提着马枪,一定会遭到不测。
他艰难地下马,环顾四周,见不远处一块巨大的石头边长着一株高大的槐树,便摇晃着提着马枪来到树下,胡乱地掘了个坑,将金条埋入地下,又顺手拾起路边的一块石头,压在坑上。他将马枪扔入草丛,走向大黑马,翻身上马后,催促着马儿往村庄跑去……
“你怎么了?”袁旺松推了推正在发呆的小三子,关切地问。
小三子抬头,望了望外面,走到窝棚的窗口,掀起了遮雨帘,耳边传来大雨哗啦哗啦的响声。
“老子命大,那次就只有老子活了。老子误打误撞来到茅山脚下的一个村庄。有户人家收留了老子,条件是让老子把大黑马送给他家。后来,老子才知道,那个村庄叫史家村,伤养好后,老子又没个去处,便在史家村租了个房子,打些零工,隐藏起来。一直到镇压反革命开始,老子不清楚被哪个乌龟王八蛋举报了,被政府抓了,送到了这里劳改。”
至此,袁旺松对小三子的了解又深了一大步,他被小三子的传奇经历所震撼,又被他敢于同日本骑兵决一死战的英雄气概所感染。
“袁旺松,你别走,老子和你命中有缘。老子和你同在一个大牢里改造,自从老子知道你是溧水人后,老子就一直想和你交朋友。老子是一个孤独的人,不在乎在什么地方安身。老子和金大哥一众弟兄生在一起,今后,老子死了,也只想着和他们埋在一起。你马上就要刑满了,老子与你一起回溧水。你不要担心,老子不会赖上你。老子有手艺,会编各种箩箩筐筐,老子唯一的念头就是给金大哥和一众弟兄收个尸,建一个高高大大的坟墓。”小三子对袁旺松敞开了心胸,他哀求着袁旺松。
袁旺松看着眼前这个重情重义的小三子,对自己还有救命之恩,便说:“你去溧水,会不会寻黄秋生的后人报仇?”
“人死为大,什么债都一笔勾销。被黄秋生劫去的那些财宝,也不可能寻回了。老子就想着趁现在还干得动,挣点钱,留着今后给金大哥和兄弟们竖个碑。”
袁旺松放下心来,将放在地上的包裹重新放到架子上。
“你不走了?真的不走了?”小三子高兴起来。
“不走了,我留下来陪着你。我答应你,等我刑满释放,带着你一起去溧水。不过,往后你别一口一个老子,江南人文化高,他们会讨厌你的。”袁旺松真诚地对小三子说。
小三子兴奋地点着头,眼泪从右眼窝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盛夏的庄家村酷热无比,今年的蝉特别多,随处可见知了振动着蝉翼,鸟鸣声和蝉鸣声此起彼落。木果河和池塘里的水明显下降,河堤四周留下一尺多新鲜的水痕,家家户户门窗洞开,许多人搬上桌椅板凳躲在树荫下纳凉。
刘地光着膀子,腋下夹着把锤子,他抱着一团塑料布,悄悄地来到自己院子的外墙边。他将塑料布扔在地上,用右手将搭在左肩的一条破毛巾取下,大把地抹着脸上的汗。自开春以来,庄家村一直背运,许多老人像约好了似的相继离世。先是自家的爹爹和邱巴的爹爹李半仙仙逝,没多久,大伯和邱巴的娘邱萍也走了,临近庄家村也有几位老人去世了。外面人都传说,庄家村今年攀上了厄运,尤其是庄家宗祠,逃不过这一劫了。
外面的传言和判断也不是凭空而来,刘地深感不安。外面的世界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在“破四旧,立四新”。就拿县城来说,在大街小巷见到左胳膊戴红袖章的小鬼,那是不足为奇的事情。许多人家被抄家,一些旧社会遗留保存下来的建筑被砸得面目全非,挂牌子游街的事情司空见惯。
爹爹和大伯的辞世,丧事简办,爹爹和大伯活着时的愿望就是百老归山后埋在刘家村。在村支书杨伢子的帮助下,刘地将他们的棺材埋在了刘家村的山坡上。刘地对杨伢子有好感,杨伢子对他也算上心。杨伢子对刘地说:“刘铜和刘银讲起来也算大半个庄家村人了。”相比爹爹告诉他的当年庄家大奶奶下葬时,杨伢子暗中阻挠之事,在与杨伢子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他感觉杨伢子的内心还是有着善良的一面的。
李半仙和秋萍也去世了,丧事办得隆重。尽管李邱巴不出面操持葬礼,可公社干部与杨伢子、庄维田等一众人跑前忙后,雇了吹鼓手,吹吹打打,家家户户都有人给李半仙和秋萍送行。
这几天,刘地发现庄家村时有穿着军装、胳膊缠着红布的人,三五成群来转悠。他们围着庄家宗祠和庄家大院指指点点,似乎在谋划什么。刘地觉得自己家的四合院门窗古色古香,门窗上的雕花和人物,完全符合破四旧打击的标准,不由得担心自家房屋的安危。他觉得用塑料布把门窗罩住,尽量不让外来人看到这些东西,说不定能逃避四合院被打砸的风险。
刘地开始捣鼓起来,先将塑料布按住,用小木条压住后,从嘴里掏出芝麻钉,砰砰砰地挥起了铁锤。干完了一切,他满意地看了下窗户,又凑近塑料布往四合院内窥视,眼前迷迷糊糊,什么都看不清。
刘地回到屋内,屋子暗黑,又闷又热。他将一桶事先备好的湿黄土,对着自己大门一阵涂抹,把大门弄得肮脏不堪。
干完了这一切,刘地洗净手,持一把芭蕉扇,往板凳上一坐,扇了起来。
他不由得惦念起常州的那套四合院,明君和孩子们都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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