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当的马健要打福生,追着福生跑。福生跑得快,他沿着学校西侧的围墙撒腿蹿出老远,眼看着马健追不上了,福生突然转身,看见残旧的围墙竟然开着一个孔洞。透过孔洞看去,他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嫩绿的叶子汇成一大片绿色的海洋,在夕阳的余晖里微微地波动着。无数盛开的蚕豆花,穿着黑白相间的外衣,像纷飞的蝴蝶,扑闪着翅膀。
福生将脑袋探入孔内,左右观察着动静,见长着黑眼睛的蚕豆花正怒放着,茎秆上已经挂着一串串绿油油的蚕豆。
福生钻入洞内,顺手撸了挂青蚕豆,又迅速对迎面追来的马健摆着手,示意马健别出声。
马健不解,见福生将蚕豆荚递给自己,便顺手接了过来。
“马健,这个蚕豆应该很好吃了。”
马健剥开豆荚,见里面有几粒蜜蜂脑袋大的青豆子,取出一粒放入嘴中。
一股青涩的香气溢满了口腔。
“福生,你吃一粒,蛮香的。”马健不生气了。
福生将剩余的几粒蚕豆在嘴里咀嚼着,一股青涩的味道压住了口里残存的腥味。
“马健,过一个礼拜,我们一起来偷蚕豆吃?”福生诱惑马健。
马健直摇头:“我爸说贼都是从小偷小摸开始的。”
福生的脸燥热了。
马健的爸爸是爸爸车间的主任,平时严肃得很。有一次爸爸带着他上街,遇到马健的爸爸,爸爸隔大老远地向他打招呼,一脸的毕恭毕敬。
福生这一次是冲着偷蚕豆去的,当然不会带上马健。福生心想,这一次自己先吃个痛快,再多摘些蚕豆装在口袋里,回去给姐姐吃。
福生快乐地哼着不久前从小伙伴们那里学来的童谣,沿着家对面弯弯绕绕的河边往铁路中学方向走去。他的脸上洋溢着兴奋而又激动的神色。河边稀疏的柳树在太阳的照耀下,将秀丽的身影映在静静的水面,两三个钓鱼的闲人不时地从河里拉上几条小鱼。
过了桥,桥正对面就是铁路中学的大门。大门的右侧,有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连接着火车厂工房区附近几个较大的村庄。左边只有一些自然形成的土路,路边的一些空地被人种上了星星点点的蔬菜。再往深处走,有着许多河塘,这里原来就是一大片的沼泽,铁山的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现出黑色的轮廓。宁静的旷野中传来青蛙呱呱的聒噪声,杂草和野花快乐地生长着。
福生停住了脚步,突然忘记了嘴里哼着的童谣的下一句歌词,他想了一想,索性从头大声地唱起来:“太阳出来红彤彤,嗯娘河边倒马桶,马桶漏勒河当中,赤则脚去撩马桶。”
福生沿围墙走了一段路,围墙的洞还在,只是比上一次又大了些。他只要弯腰便可以钻进去,用不着贴着地面爬进去了。
福生忐忑不安地将头伸入洞内,四周观察了一会儿,他竖起了耳朵听,学校静悄悄的。大片的蚕豆正茁壮生长着,蚕豆花零零星星地开放着。身前的蚕豆手指粗的茎托起一片片绿叶。福生又侧耳听了听动静,四周仍然一片宁静甚至,还能听到蜜蜂在不远处的嗡嗡声。
福生忽地蹿入蚕豆地,尽量蹲下身体。生长着的蚕豆仍然掩盖不住他的脑袋,他索性仰身躺在地上,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蚕豆花叶洒在身上,他伸手采摘蚕豆,那绿嫩的豆荚长在秆上,福生撸了一串,一摸豆荚是空的,原来豆荚早就被人开膛破肚了。福生恍然大悟,有人捷足先登了,而且,吃蚕豆的方法比他要聪明得多。
福生学着解放军在地上爬的姿势,侧身一点一点往蚕豆地中央爬行。终于,眼前出现了一串串长势喜人的豆荚,豆荚正骄傲地挺着肚子,享受着即将分娩的快乐。福生伸出双手,剥开豆荚青绿色的外壳,将一粒粒指甲盖大小的蚕豆送入口中。他不断地剥开长在蚕豆秆上的豆荚,将成熟的豆子装入衣袋内,福生痛快地咀嚼着那些嫩嫩的蚕豆。周边的蚕豆剥完了,福生又侧身重复着前进的动作。
福生的肚子开始胀了,衣服的两个口袋也鼓鼓囊囊了。他觉得肩膀和手臂甚至连腰都酸痛着,他满足地仰面朝天躺下,透过密密匝匝的蚕豆茎叶向天空望去。突然,他吓了一大跳!
两条粗壮的短腿上长满了毛,一只脚正黑压压地向他的脸踹来。福生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跳起来,撒腿便往洞口处逃。他的心猛烈地撞击着胸腔,怦怦的心跳声震撼着他的躯体。
“站住!”吼声低沉而有力,福生的双脚像被胶水粘住了一般挪动不得他吓得浑身哆嗦。
“转过身来!”吼声继续传来。福生听到了一串金属的碰撞声。福生猛地转过身,定睛一看,一个秃顶的男人,手上提了两根木棍,木棍上面吊着一大串金属钥匙,一根木棍被右手扬在空中,一串串钥匙叮叮当当地碰撞着。
“小赤佬,吓我一大跳!原来不是野狗。”秃顶男人脱口而出。
“是个小偷,偷什么了?”秃顶男人明知故问地吼着。
福生心神略定,他看清楚了几步之遥的这个男人——他的鼻梁上挂着一副下垂的眼镜,凶神恶煞的眼神正从厚厚的眼镜片上方盯着他,活脱脱一个四眼狼。此时的福生害怕男人扬在空中的狼牙棒,那么多的铜钥匙打在头上肯定会让他满脸开花的。他怯怯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不敢吱声。
男人似乎也回过了神,他弯下腰撸了串蚕豆荚,见一颗颗豆荚可怜巴巴地被开膛破肚,他凶了起来。
“小赤佬,不好好读书,干起小偷来了?多可惜啊,这豆子还没熟透,就被你开了膛破了肚。”秃顶男人边骂边逼近福生,福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着。
“老师,那不是我偷的,你看,豆荚都开始发黑了。”福生低声狡辩了起来。
秃顶男人垂下扬在空中的右手,空气中又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随着秃顶男人右手的下落,福生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福生开始不安分了,试图转身从洞口突然逃跑。
秃顶男人望了眼手中的豆荚,明显不是新鲜的伤痕,便顺手将豆荚丢在草丛里。
“口袋里装的什么?”四眼狼发问,目光像探照灯般射向福生。
福生心虚地用手捂住口袋,可怜地哀求着:“老师,我错了,我把蚕豆都还给你吧。”福生开始从口袋往外掏蚕豆。
“嘴馋了?想吃蚕豆,回家让你父母去菜场买,现在的蚕豆又不贵了。”四眼狼见福生讨饶,语气松缓了一些。
“妈妈说现在吃不起,姐姐又想吃,我就过来摘一些。我第一次偷东西老师,求求你,别把我送到派出所去。”福生哽咽着对四眼狼求道。
四眼狼叹了口气,将两根挂满了钥匙的木棍合并到左手握着,冲着福生扬起了右手。
“转身!”四眼狼命令他。福生怯怯地转身,咬着牙,微闭双眼,双手撑在围墙上,准备挨打。
四眼狼的右手在福生的衣服上拍打着,尘土扬了起来:“回去吧,真是顾嘴不顾身了,下次别来了!”四眼狼的口气温柔了许多。福生闻听此话,瞅准机会,猛地从洞中蹿出,死命地跑开了。
铸钢车间内机器轰鸣,热浪滚滚。天车在头顶穿梭,巨大的炼钢炉内沸腾着暗红的钢液,一些管道时不时喷出蒸汽。
庄维根和工友们大汗淋漓,他们刚刚干完了一批活,震动平台停止了喧嚣,巨大的噪声冲击着他的耳膜。
一些工友随便找个角落坐下,大口地喘着粗气。废砂扬起的尘埃让空气变了颜色。一些人脱下沉重的帆布工作服,使劲地抖动着砂尘。他们发达的肌肉裸露着,像抹了一层油,在灯光和阳光的辉映下,闪动着光泽。
庄维根拖着疲惫的双腿,径直走向鼓风机。他背对着鼓风机,帆布工装里立马灌满了气体,巨大的风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快感。
“庄维根,庄维根!”庄维根循着声源望去,见颜元元站在班组休息室门口朝他招手。
庄维根感到意外,离交接班的时间尚早,颜元元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呢?庄维根小心地跨越地面上的搁置物,向颜元元走去。
“老庄,到我的班组来坐坐。交接班还早,我想和你唠唠。”颜元元满脸热情地对庄维根说。
庄维根更是感到意外。他和颜元元的矛盾在车间里尽人皆知。他对颜元元一直保持戒备心态,他警惕地落座,微笑着对颜元元点了点头。
庄维根发现颜元元今天穿着干净,脚上一双黑色的皮鞋,能闻到皮鞋油的刺鼻味。颜元元的眼睛闪动着欣喜,左眼皮似乎比平常向上吊高了些。
颜元元脸上笑着,他好久没这样笑了。自从大桥坍塌事故发生以来,他沉浸在难以自拔的悲伤中。工厂关怀他,让他去工厂疗养院疗养了一段时间,又给他发放了一大笔抚恤金,还破天荒地给他分配了一套三十七平方米的住房比车间主任马季成的住房还大了半平方米。
颜元元轻声地对庄维根说:“老庄啊,我刚刚去找了车间马主任,你不知道啊,只要我一干活,我就静不下心来,满脑子都是妻儿的身影。咱们干的活思想稍不集中,出了事故对谁都不好啊。可是,马主任就是不同意我调到车间当个统计员,我总不能拿着国家工资不干活吧?”
庄维根问颜元元:“你找我就是说这件事?我又帮不上你的忙。”
颜元元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老庄,马主任说,这段时间把我借调到工厂文工团去,让我帮着做些跑龙套的事,让我先宽宽心。我想,每天和搞文艺的人处在一起,听他们吹拉弹唱,确实对我目前状态的恢复有好处。只是……”
颜元元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地望着庄维根。
庄维根清楚颜元元的品行,只要自己说话稍有不慎,就会被颜元元抓住把柄,故而他只是微笑不语。
颜元元故作神秘地开口了:“老庄,你是高中生,又熟悉工段的生产工艺从工段长到马主任对你的印象比对我的好。我想让你代管我的班组,只要你答应,领导肯定会同意的。”
庄维根明白了,颜元元要抓住这个脱产的机会,甩脱他的班组,然后利用在文工团跑龙套的机会,巴结工厂的领导,顺便接近漂亮的女文工队员,依颜元元现在的条件,找个对象,那是手到擒来的事情,而且,一旦颜元元回车间,真能安排坐办公室。庄维根心里有谱了。
“颜班长,这个忙我帮不了。我没同时管两个班组的本事,你还是另外物色一个人。再说,我成分不好,虽然当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但我有自知之明。”
庄维根一口回绝。
颜元元的笑容凝固了,他转移了话题:“老庄,我心里最佩服两个人,马主任和你。你就不说了,单说马主任,东北汉子,人长得帅,又是铸造权威。文艺上的本事特别了得,长号短号吹得呱呱叫。那些乐谱爬满了小蝌蚪,我是一个不认得,可马主任在台上指挥乐队,一瞄到底。”
庄维根清楚,颜元元对马主任内心十分不满。工段长都同意他坐办公室
了,一纸报告偏偏卡在马主任那儿,颜元元满肚子的美好梦想不能实现。自从颜元元妻儿遇难后,那悲伤也确实如影伴随着他。庄维根不由内心叹了口气望着颜元元,心想,如果颜元元能当上干部,坐办公室,加上刚分配到的住房和手头上的抚恤金,找个大姑娘当老婆那是小菜一碟的事情。只不过,马主任将颜元元借调去工厂文工团,这样的差事,是他没想到的。
车间内传来刺耳的警铃声。庄维根站起身对颜元元说:“老颜,天车过来了,我不陪你了。”
颜元元望着大步流星走开的庄维根,心里恨恨地骂着。他想,总有那么一天,要将庄维根踩在脚下。
清明前夕,庄家村周围的山地及一些人家的祖坟地陆续燃起了青烟。木果河畔的柳树枝儿在春风里摇曳。
金凤抱着黑皮,身后跟随着金二娃,往山上走去。她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红润。令人焦虑的饥饿感正在远去,平时被焦虑灌满的露底的粮缸已经被白花花的大米盖满了。杨伢子家的玩笑开过后,庄维田的儿子真的就被
“黑皮黑皮”地叫开了。
庄维田和婆婆英娣先上了山,他们带着工具和祭品,去富友的坟地等着金凤。年年清明,庄家人始终把死去的富友当作他们家族成员的一分子。在金凤再婚后的生活中,庄家人对金凤无微不至地关怀和照顾,即使是在饿肚子最困难的日子里,只要公公庄大冬吃什么,金凤也吃什么,体力活基本上不要金凤干。有时金凤过意不去,主动凑合着给家里干些农活,这时婆婆英娣总会夸她几句,让金凤心里始终充满感激,甚至有些内疚。直到金凤生下与庄维田的儿子,金凤的心里才觉得稍许踏实一些。
今年开春,金凤让庄维田去捉了十几只小鸡仔,她在地里围了个栏杆,开始养鸡。英娣担心村上的干部上门找碴儿,只让金凤养两三只。金凤不解,与婆婆争执不下,把庄维田夹在其中,左右不是。
庄维田暗自思忖,自己与杨伢子有些结怨,稍后杨伢子与自家较起真儿来,跑到乡政府一汇报,自己还真是理亏。庄维田忍不住站在了娘的一边。他大着胆,捉了七八只小鸡仔回家,把金凤气得憋红了脸。第二天,正巧有卖小鸡仔的挑着担在庄家村吆喝,金凤闻声而出,硬是又买回来了一些。婆婆英娣见状,着急得团团转,指责金凤不明事理。
金凤只当婆婆的指责是耳边风,认为自己是庄家的媳妇,应该替这个家想想了。况且,二娃喜欢吃鸡蛋,黑皮吃鸡蛋掉下的碎渣子,二娃馋得伸手去接,金凤看得心里一阵阵疼。
小鸡仔长到巴掌大了,在鸡栏里满地啄粮。栅栏里刚刚露头的嫩草芽,被它们啄得光溜溜的。村上的干部捧着个小本本,来清点小鸡仔数量,见到小鸡仔抢啄着小草的快乐场景时,边登记边嘴角露出笑容,这让英娣长长地舒了口气。
从那以后,许多村民大胆地养起了鸡鸭羊猪,有一户人家甚至养了三头猪,和村干部争执了一番后,最终不了了之。
金凤边走边想着这些事,看着金二娃一路上蹦蹦跳跳,不时淘气地弯下身体,寻找着草丛里鸣叫的山蛙,或者采摘着路边的野花,放到鼻子底下嗅着然后又将花儿抛向空中,呵呵地傻笑着。
金凤担心二娃将花朵上的小虫吸入鼻子,冲着二娃喊道:“二娃,花上有小虫子,虫子吸入鼻子出不来的。”她加快脚步,追赶着二娃。山上传来婆婆的喊声:“当心脚底下的草丛,山上的蛇毒着呢。”
富友坟头上的草被清理干净,四周散发着草的青涩气息。庄维田在富友的坟前辟开了一小块干净的地面,祭祀用的元宝和纸钱已经堆在上面。
英娣从金凤手中接过黑皮,抱在怀里左亲右吻,逗得黑皮哈哈大笑,闹着要下地。
“金凤,你划火柴吧。”庄维田将手中的割刀扔在地上,从衣袋中掏出火柴,递给了金凤。金凤点燃了纸钱,火焰升腾起来。金二娃跑到火堆边,嬉笑着用木棍拨弄着未燃烧的元宝。
“跪下,给你爹磕头。”金凤将金二娃按住,让金二娃磕头。金二娃顺从地跪下,朝着坟堆连磕了几个头。
“婆婆,把黑皮放下吧,让他也磕几个头。”金凤对英娣说。
英娣闻听脸色一变,双手紧紧抱着孙儿,背转身,只当没听见金凤说话。
英娣心里十分不痛快,自己的宝贝孙儿,凭什么要给金凤死去的前夫磕头?她不理睬金凤。
“婆婆,你没听见我的话吗?”金凤不悦,嗓门老高。
英娣转过身瞪了金凤一眼,自顾自抱着孙儿便往山下走。气得金凤起身要追婆婆回来,却被庄维田一把拉住。
“金凤,过头了,别惹我娘。黑皮是你和我生的,与富友没半毛钱关系。”
庄维田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金凤愣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势流下。她身体颤抖着,蹲下身子,掩面大哭起来。
“娘——”金二娃见娘大哭,慌张地抱住金凤,也跟着大哭起来。
“富友啊,我命苦啊!”金凤突然哭喊一声,死命地朝着富友的坟磕头慌得庄维田急忙上前,一把搂住死命磕头的金凤:“金凤,我不是嫌弃你。我娘也没有坏心,她就是个直肠子的人,何必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啊。”
金凤忽地起身,双手抹了抹满脸的泪水,瞪大眼睛盯着庄维田,好像站在自己眼前的庄维田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一群乌鸦呱呱地叫着从头顶掠过,飞向对面的山坳,忽然又转折过来,迎着金凤的面扑来。
金二娃害怕地一把抱住金凤,庄维田愤怒地瞪着盘旋在金富友坟头上的黑压压的乌鸦群,大吼一声,惊得乌鸦扑棱着翅膀往山对面飞去。
金凤被庄维田的吼声镇住了,她止住了哭泣,望着远飞的乌鸦群,落到了对面山上,她看到了一座高大的坟墓,突然,一个念头闪现。
“庄维田,你看对面山上的那座坟,又高又大,还是用石头垒的。你要是真心对我好,明年,你把富友的坟重新砌一下,垒得跟对面的坟头一样考究。”
“咱家没他家那个底子,你知道那是谁家的坟吗?”庄维田有些丧气地说。
金凤又望了一眼对面的坟包,带着羡慕的口吻问:“谁家的?”
“那是兰儿的公公,黄秋生的坟。黄秋生有底子,以前是跑马帮当土匪的。”
“那是黄秋生的坟?怪不得,坟都起得这么气派。”金凤内心一阵激动,富友活着的时候曾经告诉过她,黄秋生的坟是用大石块垒筑的。还告诉过她,黄秋生垒坟的石块堆里,很可能藏着玉石。
金凤激动并不是贪恋玉石,她觉得弄清楚玉石的下落和前公公金不换的下落,以此来告慰富友的在天之灵,是对富友最大的回报。
金凤一把抓住庄维田的胳膊:“你带我去看看黄秋生的墓地吧。”
庄维田糊涂了。刚刚还号啕大哭的金凤,怎么一下子对黄秋生的坟地感起了兴趣?他快速地转动脑子,恍然大悟地说:“金凤,我知道你对富友情深义重。都说半路夫妻不同心,只是凑合着过日子。可你不知道自从你来我家,我们全家人都把你当自家人看待,从没有拿你当过外人。你放心,只要哪天我庄维田搞到钱,我一定替你把富友的坟修得又高又大又气派。”
庄维田的话让金凤很感动,她扯着庄维田说:“你就带我去看一趟吧。”
庄维田指着前方的山坳,吓唬金凤:“前面的山坳里经常有鬼叫,还有蛇虫出没。听我爹爹和村上的老人们说,日本人来庄家村抓庄维根爹爹时,日本人的马队在山坳里和一群土匪遭遇,死了不少人哩。横七竖八的死尸也没人埋大白天都闹鬼,去了晦气哩。”
“什么?”金凤更是吃惊,脱口问,“那些死人怎么不给埋了?”
庄维田不屑一顾地回:“死的都是不认识的外人,那年头兵荒马乱,自家性命都顾不了,哪顾得上这事。再说了,那是个洼地,野兽出没,下场雨能带下来大片的泥沙,那些尸骨早就被泥沙埋了,上面又长满了野草,去哪儿寻那些尸骨?”
庄维田把金凤拉到身边,指着山下的庄家村、李家村对金凤说:“金凤,你看看咱这庄家村、李家村,土地绿绿的,山林密密的,那庄家的大宅人去楼空。还有以前庄家的宗庙多气派,三棵高大的银杏树结的果子掉在地上都捡不完,让他狗日的杨伢子砍了。”庄维田见金凤平静了许多,故意岔开了话题。
金凤远眺着山下,风景如画的庄家村桃红梨白,让她想起了九里沟,想起了遗留在九里沟的金二娃,这是她心里的秘密,她不会告诉庄维田。
“回去吧。”庄维田对金凤说。他抡起锄头,扒拉些碎土盖住仍在丝丝冒烟的灰烬。
金凤望了眼富友的坟,拉着金二娃的手,随着庄维田往山下走去。
终于收工了。袁旺松满身大汗,他一把脱下写有一百一十二号的囚衣,扬在空中,使劲地抖动着,许多人和他一样,拍打抖动着囚衣,在啪啪啪的声响中,草屑、南瓜叶碎片、尘土在四周扬起。
一辆辆装满南瓜的大卡车,带着轰鸣声驶出了监狱大门。搬运南瓜的这群囚犯带着复杂的心情,用羡慕的眼光目送车队的驶离。
他们散开了,各自走向自己的牢房。自由活动的哨子声还没有响起,只有那盼望中的哨子声刺破太阳落山前的天空,他们才被允许自由活动。
袁旺松光着上身,用外衣擦拭着大汗淋漓的身体,边擦边走向自己的监号。监号是几排兵营式建筑,简陋破败的房屋,里面通透。三角形木结构屋架,暗红色机制瓦屋顶,四周砖墙围护,不多的窗户洞开着。屋子空间贯通放着三十多张简易的木板床。在监号的中间留有一块空地,用木板钉了一张简陋的桌子,上面吊了一个一百瓦的大灯泡。大灯泡是他们作息的指南,灯泡亮着,可以在监号内自由活动。灯泡熄灭,所有人不得自由活动,更不得从一个床位窜到另一个床位边窃窃私语,更别说迈出监号去放风。
但是从年初开始,这一切似乎变了。从监狱里陆陆续续用卡车拉出去了许多人,这些人去了哪里,袁旺松不得而知。袁旺松心细,他留了个心眼,他发现出去的都是一些刑期较长的犯人。昨晚上袁旺松对这个疑问想了好久,他觉得这座监狱很可能要腾笼换鸟,另派用途。
袁旺松大步走入监号,灯泡亮着,除了正中央明亮一片,稍远处四周仍然昏暗,只是监号的犯人少了许多,从窗户穿过的风也带走了许多难闻的气息。
袁旺松走向中央,一屁股坐在长板凳上。他盯着灯泡看了几秒,灯光刺得双眼流泪。这儿的风大,十几年来的寒风酷热和那一大片一大片白茫茫的盐碱地,让他落下了眼疾。
袁旺松走向窗户,窗户外是一洼洼的芦苇荡,密密的芦苇疯长着,青黄色的苇叶在落日的余晖下,颇有几分诗情画意。
袁旺松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当想家的时候,他总是伫立在窗边,看着蓝天白云及远方自由飞翔的鸟儿,尤其在冬季看枯黄萧条的芦苇荡,是一种享受。
那粼粼的水面,即使是最严寒的季节,水面中央也有栖息的水鸟在戏水。此刻袁旺松思亲的情绪最为浓烈。
这儿连写信都是一种奢望。若是收到亲人的信,无论信中的内容是悲是喜,拆信封时,手必定会颤抖。这种体会,早就烙刻在袁旺松的心里。
遗憾的是这种颤抖袁旺松十几年来体会不多,家里有许多消息都是兰儿姐姐告诉他的。兰儿信中的内容他早熟记在心,兰儿说爹爹和娘是寿终正寝,也算是高寿了。唯一遗憾的是自己没有亲手扶灵送爹爹和娘最后一程。生母小桃红随着婷婷去了苏州,万幸的是儿子袁唐平免去了牢狱之灾,还和庄家的雪花成了亲,并且给袁家生了个孙子。袁旺松想到袁家有根脉,总会情不自禁地偷笑。
袁旺松常常把自己的命运和庄坤林的命运比较。庄坤林死了,他至少还活着。庄坤林死得那么悲惨,脑袋挂在县城城隍庙的旗杆上,风吹着他的头颅,血块凝聚在他的脸上。悬颅示众几天下来,庄坤林的头颅像腊肉一样,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昭告着不屈的精神。那一幕,袁旺松只要想起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他不止一次地想起与坤林的最后一次见面。当他寻求坤林帮助时,坤林孤身一骑冒雨来到荒凉的天生桥与他相见,可见坤林对自己的信任和感情。自己骑马驶离天生桥时回头一瞥,坤林还在杏林边挥手,想到这儿,袁旺松的眼睛又湿润了。
袁旺松擦了把眼泪,心里一阵难受。坤林火烧了粮库,让他几乎倾家荡
产。当时要说不埋怨坤林吧,那是假话。他内心对坤林的埋怨直到他目睹坤林的头颅被日军悬挂在旗杆上的那一刻,全释然了。那一刻,他为自己的好兄弟火烧了他的粮库而自豪。同时,悔恨像无数把刀子戳着心,回家后,他哭得昏天黑地。
被抓后,他曾无数次地想到,假如坤林活着,一定会替他做证,他是绝对能逃过牢狱之灾的。庄小春是公安局局长,抓他是庄小春下的命令,庄小春是坤林的手下,只是他不认识庄小春,进监后又见不到庄小春。假如当时能够见到庄小春,向他坦白一切,或许,庄小春念在坤林的面子上,会信了自己的招供。袁旺松想到这儿,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也不怨庄小春,至少他比坤林多活了二十六年。
“袁旺松,你在干吗?”一声熟悉的喊声惊醒了袁旺松的沉思。他回头望去,见“独眼龙”小三子兴高采烈地站在监号门口冲他嚷。
“袁旺松,别站在窗口发呆了,走走走,跟我走,我有个特大的好事告诉你。”小三子兴奋得手舞足蹈,进屋一把拽住袁旺松的胳膊就往门外走。
袁旺松被小三子拽着,走向铁丝网圈着的一个角落。这里的芦苇比窗口的芦苇更多更密,粗壮的苇秆比大拇指还粗,只是铁丝网锈迹斑斑,还留下许多残缺的破洞。
小三子眉飞色舞,激动的心情汇聚成光亮闪烁在睁着的右眼,似乎左眼凹陷处也微微凸了些。
“老子日头过昏了,昨天老子就刑满了!”小三子飞溅的唾沫喷在了袁旺松的脸上。
“怎么了?”袁旺松抹了下沾在脸上的唾沫问。
“下午干部找我了,向我道歉,说我昨天就该释放了,他们忘记了。”小三子兴奋地说。
“恭喜啊!”袁旺松抓住小三子的手,使劲晃着。他的心里突然翻江倒海不舍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们是被同时送进这所监狱,又都住在一个监舍。小三子大方豪气,性格率真,常骂骂咧咧。他独特的生存方式也是同监舍的人做不到的。在大田里干活时,他常常像狼一样,冷不丁地号叫几声家乡的民谣。别人干活脸上苦兮兮的,他像是没心没肝的人,一脸快乐。
袁旺松起初对小三子存有戒心,他知道小三子是因为土匪恶霸的事情进来的。袁旺松瞧不起这种人,直到五年前的一天,袁旺松和狱友们在大田喷洒农药,袁旺松一不小心,将喷雾杆挥向身边的一个狱友,呛得这个狱友咳嗽连天。袁旺松惹祸了,这个狱友是全监区所有犯人都不敢惹的刺头。他趁咳嗽稍有喘息的机会,冲上去挥拳猛击袁旺松,把袁旺松打得倒在大田里,满脸是血。刺头仍不解恨,抬脚冲着袁旺松的脑袋便踹,众人汇拢过来不敢阻拦。小三子一个箭步上前,抄起铁铲挥向刺头的大腿,在一声惨叫声中,刺头的大腿断了。在刺头的求饶声中,小三子挥起铁铲打刺头的屁股,下手之狠,让人心惊胆战,直到远处放哨的卫兵赶到,小三子才罢手。为此小三子被加了三年刑期。
“恭喜你,终于自由了。”袁旺松哽咽着祝贺小三子。
如何追书:
【友情提示】追书不用愁,免费领取红薯银币!
【安装APP】 戳这里下载客户端,在客户端内搜索:“126929”即可阅读,每日签到领银币,好书免费读!
【百度搜索】 在百度中搜索:红薯中文网,进入网站并搜索本书书号“126929”,即可找到本书。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或在微信公众号里搜索“红薯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