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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学校的操场上人声鼎沸,参加足球赛的孩子们,在绿草如茵的球场上奔跑着。孩子们时而争抢着,时而大声呼喊,时而带球射门,烈日下,汗水湿透了他们的球衣。

秋日的阳光依然炽热,袁顺悟脱下外衣罩着自己的脑袋,遮挡着烈日的暴晒,银色的护身符垂在胸前,闪着银光。他兴奋地蹦跳着,为球赛喝彩,心里却焦急地期待着球赛结束,自己也到球场上去玩耍一把。

终场的哨声响了。赛场边围观的孩子迫不及待地从装球的箩筐里抢出足球,在球场上玩耍开来。

袁顺悟将书包和衣服往球场边一扔,快步冲进了球场。足球被几个孩子争抢着,在纷乱的争抢和吆喝声中,足球滴溜溜地从腿丛中溜了出来。袁顺悟眼尖,伸出右脚一钩,足球便到了他的左侧,他用右脚和左脚交替着盘着足球往球门跑。孩子们立刻从四面八方将他围住,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袁顺悟脚边的足球。袁顺悟眼见突围无望,突然起脚,足球贴着地皮,像老鼠贴着墙根逃跑一样,钻出了包围圈。孩子们蜂拥地追逐着足球,一个孩子转身抢球之际,挥动的手刺啦一声,将袁顺悟胸口的护身符项链扯下。

袁顺悟慌忙蹲下身,将扯断的项链捡起,跑向操场边,将项链匆匆地装进衣服的口袋内,急匆匆地转身返回了球场内。

太阳渐渐地西移。体育老师急速地吹响了哨子,督促孩子们结束踢球活动。在哨声的催促下,玩耍的孩子们悻悻地将球踢向箩筐的方向,吵吵闹闹、推推搡搡地离开球场。

袁顺悟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满头大汗。他意犹未尽地背起书包,右手提着衣服,兴冲冲地追赶着离开球场的同学们。他用衣服擦了擦满头的大汗,将衣服往肩膀上一搭,往古儿胡同走去。上午妈妈给了他五分钱,让他放学后顺路把钱还给卖棉花糖的老头。

然而,今天古儿胡同内并未像往日放学时一样,有卖棉花糖老头摆弄机器。袁顺悟踮起脚,往胡同的深处寻找着。他失望地咂了咂嘴巴,嗓子眼里干渴难耐。他想,那个哑巴婆婆的店门肯定开着,不如把钱交给哑巴婆婆,顺便向她讨些水喝。顺悟急速地往前走着,果然,杂货店的门开着。

“婆婆,婆婆——”袁顺悟站在店门口,怯怯地喊了两声。店内无人,不太明亮的屋子里堆满了各种货物,他在门口等了会儿,又大声叫唤了几声,见无人应答,便走入店内。

柜台一侧的地上,堆了几十把扫帚,扫帚堆散发出高粱秸秆的清香。顺悟觉得腿酸,他将衣服和书包取下,放在扫帚堆上,索性往扫帚堆上一坐,等着哑巴婆婆。顺悟觉得贴身的衣服湿湿的,身上凉。他起身将外衣提起,顺手抖动了几下衣服,将上衣穿上。

门口出现了哑巴婆婆,她拎着一只菜篮子,里面装了大半篮子菜,见袁顺悟站在店内,有些惊讶,嘴里叽里呱啦地嚷着。袁顺悟赶紧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钱,递给哑巴婆婆。

“婆婆,我妈妈让我来还上次欠下的棉花糖钱。”袁顺悟涨红着脸,结巴地说着。

哑巴婆婆脸上堆满了笑容。她将菜篮子放在地上,连连摆着手,执意不肯要袁顺悟递过来的钱。袁顺悟有些不喜欢哑巴婆婆,他更听不懂哑巴婆婆嘴里发出的叽里呱啦声,面对热情的婆婆,他心里特别别扭和紧张,慌忙将五分钱往柜台上一放,转身跑出了店外,忘了讨口水喝。

庄雪花见儿子回家,脸上笑开了花。看着袁顺悟满脸的汗痕和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她知道儿子一定又踢足球了。

“快,把衣服脱下,妈妈去给你打洗澡水。”庄雪花转身去了厨房。袁顺悟脱下外衣,对庄雪花说:“妈妈,踢球时我的项链被同学扯断了,就装在上衣口袋内。”

“怎么这么不当心呢?妈妈明天拿到银匠铺去接一下。”庄雪花从厨房打完洗澡水出来,摸了下儿子上衣的口袋,没有项链。

“顺悟,项链不在衣服口袋内啊?”

“可能放在书包里了。”袁顺悟顺口回了声。

庄雪花拿过袁顺悟的书包,一层一层地用手摸了个遍。她的心里突然一沉,她急忙把书包内的书一本一本地取出抖动着,她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项链。

庄雪花急了,又将顺悟的长裤拿起来,从裤袋一直摸到裤腿,还是没有项链的踪影。

“顺悟,项链丢了!”庄雪花的脸绷紧了。她冲着卫生间大叫了一声,把卫生间内洗澡的袁顺悟吓了一跳。

袁顺悟匆忙擦了擦身子,穿上衣服,紧张地走出卫生间,两眼瞪得老大似乎不相信庄雪花的话。

“我就放在口袋里的,不会丢掉的。”袁顺悟没底气地嘟囔着。

“你自己翻吧!”庄雪花真急了,她将衣服摔在了椅子上。

婷婷和小桃红闻声赶来,见庄雪花正唬着宝贝心肝,连忙帮袁顺悟找。

“雪花,别着急,再细细地找一下,说不准夹在哪个角落里呢。”婷婷安慰着庄雪花。小桃红一把拉过袁顺悟,将袁顺悟拥在怀里。

婷婷和庄雪花又一一地将书包和衣服细查了一遍,还是不见项链。

“说,项链哪儿去啦?”庄雪花大声喝问,眼珠子瞪得老大。袁顺悟畏缩在小桃红怀里,吓得不敢吱声。他从来没有见过妈妈冲着他发这么大的火。

“雪花,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带着顺悟沿路找找,说不准还能寻到哩。”小桃红心疼袁顺悟,给庄雪花出主意。

庄雪花一听,赶紧回房间拿出手电筒,一家子人奔学校而去。

天黑透了,庄雪花、小桃红、婷婷沮丧地领着袁顺悟往回寻,庄雪花边走边责怪袁顺悟。

“妈妈,会不会掉在哑巴婆婆的店里了?”袁顺悟突然冲着庄雪花说了句。

“是啊!”庄雪花心里一个激灵。她们寻遍了学校的球场,寻遍了袁顺悟回家的路,庄雪花把最后寻回项链的希望,寄托在哑巴女的身上了。

哑巴女的杂货店还没关门,屋里的电灯把室内照得通亮。庄雪花人未进店,便扯开嗓门喊了起来:“婆婆,有没有看到我儿子的项链啊?”

“哪里有什么项链啊?”卖棉花糖老头干着嗓子在店内回。

哑巴女从里屋出来,见街道庄雪花领着几人进店,叽里呱啦热情地嚷着。

“大兄弟,我家重孙子把项链丢在你家店里了。”小桃红尖着嗓子说。

哑巴女闻听,叽里呱啦地摆着手,一脸焦急。

“没见什么项链啊?是金的还是银的啊?”卖棉花糖的老头一脸不屑地问。

“银的项链,很贵重的啊。”婷婷焦急地回。

“没看见。”老头摇着头,一本正经地说。

“婆婆,这项链对我们家来说很重要的,捡到了还给我,我会谢您的。”庄雪花不相信老头的话,语气急促地对哑巴女说。哑巴女涨红了脸,眼睛盯着卖棉花糖老头,见老头神情严肃,赶忙冲着庄雪花摆手。

“真没看见,你要是不相信,赶明天,我去银匠铺买一条送给你儿子。”卖棉花糖老头见庄雪花几人焦急的样子,大度地安慰起庄雪花来。

庄雪花见卖棉花糖老头诚实的表情,又听到这么大方诚恳的话语,想着哑巴女平时待人接物的真诚,觉得好像自己栽赃给他们了,心中忽觉得不安了起来:“我也没说一定丢失在店里。假如……可能……万一丢在店里被你们寻到记得还给我。”

夜很深了,那渐渐被云彩遮住的月亮,忽明忽暗地在云彩里沉浮,庄雪花沮丧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窗外,耳边传来院子瓦砾堆里秋虫的低鸣声。她眼里含着泪水,想着从未谋面的娘,想着爹爹把项链递给自己的场景,心里空落落的。她弄不明白,爹爹和娘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自己被送到庄家。她觉得应该鼓起勇气问一问爹爹了。

庄雪花拉开桌子抽屉,取出信笺和笔,埋头给爹爹写起了信。

“雪花,赶紧睡吧。”袁唐平从卧室轻轻地走出来,低声对她说。

“唐平,我真的命苦。儿子把我对娘最后的思念弄丢了。”庄雪花哽咽着脑袋埋在袁唐平的怀里,低声抽泣了起来。

转眼到了月底,哑巴女照例要盘点一下店里的库存。她拿着进货清单和爹爹一起在店内清点着货物。近段时期,各类物资供应紧张,尤其买不到白砂糖,爹爹已经个把月没有出摊卖棉花糖了。

杂货铺的生意还算兴隆,日用品卖得很好。前些日子,进货几十把扫帚和拖把,已卖得所剩无几。原先堆放在屋内犄角旮旯的扫把、拖把、木桶所剩不多了,堆货的房间显得空旷了许多。

卖棉花糖的老头原来是弹棉郎,年龄大了,干不动了,就跟哑巴女儿干了个杂货店维持生计。弹棉郎埋头清理着物品,用扫把清扫着屋内的地面,忽然惊叫了一声,一条银色的项链正静静地挂在扫把枝条上。他伸手捡起项链,眼睛怔怔地盯望着项链,手颤抖了起来。

“老天爷啊,怎么会是它?丫头,快,快来看。”弹棉郎激动地对哑巴女喊着。哑巴女抬头,见爹爹双手捧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双手颤抖着。她紧走几步,上前一看,只觉得脑袋一阵昏眩。

她一把夺过项链,冲出店门,在阳光下,“邱儿安康”四个字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扭头激动地对着爹爹大喊大叫,快步冲向爹爹,疯了般推搡着爹爹嘴里叽里呱啦地大嚷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

“莫哭,莫哭,莫着急,爹爹慢慢地全告诉你。”

哑巴女泣不成声,扑在爹爹的怀里,不断地挥手拍打着年迈的爹爹的肩膀。

望着岁月沧桑的女儿的脸,弹棉郎的心再一次被锥子扎了一下,他哽咽着用手怜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大篷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吱吱呀呀地行走着。车厢内,哑巴女的哭声刺痛着弹棉郎的心。弹棉郎绷着脸,挥舞着马鞭,驱赶着马车。他只想早早地离开这个鬼地方,他痛恨自己没能看护住女儿,让李邱巴这个小混混欺负了自己的爱女。

抽李邱巴的那一鞭,解了他心里的气。一鞭下去,他看着李邱巴飘舞的头发和狼狈逃窜的熊样,真想跳下车抽出砍刀,发泄自己心头的怒火。

“丫头,你还记得王三娘吗?就是那个给你接生的女人。”弹棉郎问哑巴女。哑巴女瞪大眼睛望着爹爹,她使劲地点了下头,嘴里发出了嗯的一声。

“那王三娘第一次来弹棉被,就看出你怀孕了,为了堵住王三娘的嘴,爹爹没收她的弹棉费。一来二去,王三娘跟爹爹说,你还年轻,拖着个孩子,不仅会坏了你的名声,今后恐怕难以嫁人。在王三娘的怂恿下,爹爹也是为了你好,才把孩子送了人家。为了不让王三娘去外面嚼舌头,爹爹还给了她三个大洋哩。”

哑巴女突然全身颤抖,弹棉郎赶紧上前将女儿搀扶着坐在长凳上。过了会儿,哑巴女渐渐地平静下来。她双手捧着护身符项链,亲吻起来。她猛地站起,将护身符按在爹爹的手掌心里,叽里呱啦地嚷着。

弹棉郎说:“知道了,爹爹明天就去银匠铺把这断了的项链接上。”

哑巴女不依不饶地一把拉着爹爹,往店门口走,另一只手急速地打着手势。

弹棉郎拽住激动的女儿,把她扯回屋内,按在长凳上:“丫头,爹爹明白你的意思,现在不能去那家人家啊,像这样的护身符,外面多着呢,现在还不能肯定这个护身符就是那个混蛋给你的那条。这事,不能着急,只能暗中慢慢地探访,闹出笑话来会成为街坊邻居的笑柄啊。”

哑巴女挣脱爹爹按住她肩膀的手,眼睛里闪出亮亮的神色,胸脯急速地起伏着,叽里呱啦地打着手势。

“爹爹全告诉你,你生孩子的那天,孩子就被王三娘抱去,在王三娘家养了个把月,爹爹不能将孩子留在你的身边,更不能将李家的血脉归还给李家。

爹爹把孩子送给了李家村不远的庄家村,收养孩子的那一家是个大户人家,想来放在那样的大户人家寄养,那是你女儿的福分,孩子也不会受苦遭罪的。”

弹棉郎安慰着女儿。

……

夜晚,哑巴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那轮金黄色的月亮显得丰盈饱满。哑巴女觉得那轮圆润的月亮一定暗示着什么。她把电灯打开,把项链捧在掌心,轻轻地吻着“邱儿安康”四个字。

李邱巴现在怎么样了?关于他的孽债,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她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念想。

“唉,不是冤家不见面啊。”哑巴女发出了一声叹息。

哑巴女重新躺在了床上,睁大着眼睛望着窗外。她觉得她这一生过得凄凉,爹爹穷尽一生寻找自己的妻子无果,她则穷尽一生期盼自己的女儿能再次相见。人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就是来受苦遭罪挨折磨的。那年,日本飞机轰炸县城,正巧她和爹爹去乡下收棉被,侥幸躲过一劫。当爹爹打听到有人在苏州见到娘时,爹爹倔强地强行带着她来到了苏州。而如今,一条失而复得的项链,将把自己引向何方?

哑巴女开始担心起来,如果那个街道干部是自己的女儿,庄干部会认她吗?她怎么开口告诉她自己的身份?李邱巴还活着吗?他是否和自己一样独身一人?

哑巴女越想越觉得心塞,从床上爬起,在屋内走来走去。她推开房门,走入客厅,她的腿无意中触碰到墙角的弹棉弓,紧绷着的牛筋发出砰的声响,扬起一线灰尘。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李邱巴嘴里喃喃地念着唐代杜甫所写的诗。这首诗他在上私塾时就耳熟能详了。可是,最近这

段时期,这首诗从北京流传开来,在溧水官场上被广泛传诵,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引起了李邱巴内心的不安。

东芦公社不大,甚至在地图上都难找到,把东芦公社放大了看,也就几十个自然村,自然村隐藏在山旮旯里。李邱巴想,要说东芦这片土地上的大王自然非他莫属。李邱巴隐隐地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面对即将来临的风暴,李邱巴心里已经有了应对的盘算。

上个星期,他专门召开了各个村的党支书会议,强调要紧跟形势,团结广大贫下中农,放下架子,虚心接受群众的批评。在看管好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基础上,特别要注意了解和团结各个自然村村民中的“刺头”,千万别去招惹他们。这句话,李邱巴特别叮嘱了杨伢子,李邱巴对杨伢子讲,东芦人世代淳朴,只要那些刺头们不挑事闹事,这火是烧不到他和杨伢子头上的。山里交通不便,土路弯弯曲曲,信息又闭塞,山民们庄稼地里的活都干不完,谁会放下生计饿着肚子找事。

偏偏杨伢子嘴上拎得清,脑子里灌了糨糊,昨天把庄维田得罪了。杨伢子的儿子杨山,个子不高,今年刚满十八岁。杨伢子托李邱巴去县武装部说情把杨山弄去当了兵,听说还是个坦克兵。这事对庄家村来说,是桩大喜事。杨伢子兴奋地在家中摆了几桌酒,邀请了一众乡亲。

庄维田是庄家村人公认的活络人,他爹庄大冬又是庄家村公认的种田能人,自然在杨伢子的邀请之列。面对杨伢子的盛情邀请,庄维田觉得杨伢子给了他和爹爹面子。庄维田一高兴,喊上金凤,金凤左手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这是金凤改嫁后与庄维田生的儿子,右手拉着金二娃,兴冲冲地上了酒桌。杨伢子见状,心里不快,那庄家只请了庄大冬和庄维田两人,怎么庄维田拖家带口全来蹭吃蹭喝了?尤其他见庄维田一家占着几个座位,庄维田明明看见了他,都没打声招呼,杨伢子心里不受用。

酒过三巡,庄维田端着酒碗,冲杨伢子走来,杨伢子的儿子穿着宽大的新军装,挨着杨伢子。

“杨支书,你那儿子长得矮矬,去部队能当什么兵啊?”庄维田嚷嚷着引得几桌人哄堂大笑。

“坦克兵。”杨伢子喝得脸通红,喜气洋溢在脸上。见众人哄堂大笑,他稍一愣怔,觉得庄维田的话酸不拉唧,话中有话。

“庄维田,你那儿子怎么长得黑不溜秋,没取名吧?我看就叫庄黑皮吧。”

杨伢子脱口嚷道,又引得众人一番嬉笑。

庄维田的脸挂不住了。他扭头望了一下金凤,金凤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有人喊:“杨支书,你这名字取得好,往后,这娃娃我们就叫他庄黑皮吧。”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庄维田猛地将盛酒的瓷碗往桌子上一摔,金凤起身,劝着庄维田。

庄维田一把拉着金凤,愤愤地冲着杨伢子吼道:“杨伢子,别以为我们庄家到你这里来蹭吃蹭喝,那是庄家给足了你面子,你别吹胡子瞪眼,自以为大往后你求我庄维田的事还多着呢!”庄维田说完,拉着金二娃,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这事传到了李邱巴耳里,李邱巴暗暗思忖,杨伢子真是没事捉个虱子往自个儿身上咬。庄维田在庄家村有号召力,常常翻山越岭,走村串户,搞投机倒把活动,在东芦这块土地上有些名头。如果杨伢子安抚不了庄维田,日后庄维田绝对是个刺头。李邱巴心想,待过几天,由他出面,请庄维田和杨伢子喝上几盅,这种刀切豆腐两面光的事,他也乐得去做。

李邱巴推开窗户,见漫山遍野的树林披上了银装,一股冷湿的空气飘进屋内。李邱巴赶紧关上窗户,走到办公桌前,取出庄雪花的来信,细细地琢磨开来。

杨伢子大摆宴席,庆贺儿子当兵。刘地待在庄家的牛棚内,默不作声地往石槽内添草料,牛儿咀嚼草料的吧嗒声,让他心烦。短短几年内,他从天上掉到了地上,而且还陷入了土坑内。从领导到“右派”,从受到杨伢子的器重到冷落,从被村民们尊重到现在被村民们歧视,他的内心难以平衡。尽管见人他总是装出一副谦卑的样子,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笑,与人说话打招呼尽量低三下四,可骨子里却深藏着一种傲慢。

他头发蓬乱,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脚上蹬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他尽可能让自己在形象上融入这些村民,让他们忽略自己的存在。他每天兢兢业业地放牛,他从怕牛到熟悉牛,从不懂养牛到懂得养牛,俨然像一个真正的牛倌了。他每天把十二头牛轮流赶到山坡,让牛儿吃青草,他把干草料调好,用铡刀将草料切割细碎,让牛容易消化,把牛养得膘肥体壮。他一系列脱胎换骨的改造,让杨伢子似乎很满意。时间一长,村民们似乎忘掉了他是一个右派分子,和他打招呼的人又多了起来。

刘地知道,这里的村民们对他并无多少恶意,此刻,刘地的心情一落千丈,他仿佛看到杨伢子家里热闹的景象,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庄家村有头有脸的人,正兴高采烈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此时的他,却被排除在热闹之外似乎没有了存在感,刘地的心忽然抽搐了一下。

明君前不久来信,说女儿出生了,很可爱,双眼皮,丹凤眼。明君想让他给女儿起个名字。外面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刘地的心里七上八下。他寻思了几天,干脆给女儿起名刘波,谁让女儿出生在这样一个充满未知风波的年代哩。

刘地迫不及待地想去常州,看一眼自己的女儿。明君信中说,她的头发最近掉得厉害。他从刘家村族人处讨寻到几斤黑芝麻,准备带给明君。刘地前些日子在村委门口徘徊了好几次,他犹豫着要不要向杨伢子请假去常州。

刘地其实又害怕去常州。单凭自己现在的邋遢形象,明君看了会怎么想?

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刘地——走在马路上挺胸昂头,逢人打招呼点头微笑。现在的他,身上有青草的气味,有干草料的霉味,有牛粪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他的皮肤变得黝黑,眼睛变得混浊,白胖的手变得龟裂。

刘地想到了顾副市长——高大的个子,温良恭俭让。他觉得自己无论从哪方面都无法与顾副市长相比。刘波的降生给他带来无尽的快乐和憧憬,也让他内心充满疑惑。他隐隐觉得顾副市长可能是他的情敌,但他又无法证明顾副市长一定是他的情敌,更无法启口从明君嘴里问出一切。况且,他知道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会让这个家雪上加霜。

儿子刘军还未成年,这些年多亏了明君的照顾。他的心里还保留着上次回常州明君留给他的温柔。他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明君能这样维持好这个家他心里已经感动万分了。

“哞——”大公牛叫了声,把刘地从沉思中唤醒,石槽里的草料已经见底牛们似乎未吃饱肚子,一头头睁大了眼睛瞪着自己。

刘地赶紧转身端来草料,把牛槽填满。几头牛垂着脑袋,贪婪地咀嚼着草料。一些牛边吃边快乐地甩着牛尾,它们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只在乎吃。

刘地忽然明白,人若失去了自由和思想,就和眼前的牛儿一样,都是畜牲。几双弯弯尖尖的牛角在刘地眼前晃动着,大公牛吃得惬意,抬起头温柔地看着刘地。刘地的心里一酸,竟抱着大公牛的脑袋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月光如水,万籁俱寂。窗外一钩弯弯的月牙儿,在若隐若现的繁星中显得特别光亮。

明君躺在床上,两个奶子鼓得胀。她悄悄地下床,轻轻地打开房门来到厨房。她解开衬衣,掏出雪白的奶子挤压着,一股白而细的乳汁从暗红的乳头射向水池。随着明君的双手挤压,乳汁像银线般飞射出来。随着乳汁的喷射,她感觉到周身的轻松和快意。

女儿刘波今天满月,她特地在文化宫对面的常州饭店定了几桌满月酒。除了娘家来了一帮子人外,菜场的一些姐妹们也应邀前来祝贺。

酒宴上嚷得最欢的是菜场猪肉柜的头儿周二妹,绰号“一刀准”。“一刀准”四十多岁,是菜场的元老之一,她和菜场郝书记的资格相当。新中国成立前她的爹爹就是杀猪卖肉的。周二妹从小帮着爹爹卖肉割肉,对猪身上的各个部位了如指掌。那十几斤重的板斧一斧下去,几斤几两差不了丁点。在她的肉铺上挂着把“公平秤”,有怀疑斤两的顾客尽管上秤复验。通常顾客都是上秤前满脸疑惑,上秤后都满脸笑容。许多顾客与她熟悉后,来她的肉铺割肉一般都不再复称。周二妹凭着这个绝技,在菜场上的地位和权威可想而知。周二妹性格大大咧咧,粗嗓门,或许是肉吃多的原因,她脸上气势如虹。右手臂常年抡板斧,明显比左手臂粗上半圈。

明君初中毕业刚分配到菜场工作时,周二妹对她还算客气,两人免不了会说上些笑话。周二妹会趁她不注意,用油腻的手故意摸一下她的脸,或者突然用手指刮一下她的鼻子,弄得她脸上沾满了猪油。周二妹此时会哈哈大笑,那笑声发自她的五脏六腑。明君越尴尬,周二妹的笑声越爽朗。

周二妹对明君横挑鼻子竖挑眼,甚至怀有敌意,是从郝书记开始关心明君

开始的。郝书记只要在明君的摊位和她多说几句话,周二妹就显得心神不定眼睛总会往明君摊位瞟,抡在手中的板斧也不听话了,卖给顾客的肉不是剁多了就是砍少了。

肉铺上只要传来吵闹声,郝书记就会心神不宁地匆匆离开菜摊,满脸堆笑地跑向肉铺充当和事佬。时间一长,次数一多,明君似乎也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因此,只要郝书记往菜摊这儿走来,她会借故去其他摊位找零钱,故意躲开。

“哎哟,看这孩子,长得多可爱啊!大眼睛,高鼻梁,白皮肤,水水嫩嫩的,太像他爸爸刘地了。”周二妹借着酒劲,凑近明君身边,大笑着对周围的人嚷着。她边嚷边朝郝书记瞪着眼,郝书记的眼睛正盯着明君鼓胀的胸部,贪婪地望着。周二妹的嚷嚷声,引来了哄堂大笑。

这笑声,现在还刺激着明君的耳膜。她回到房间,转身把房门合上,女儿正甜甜地睡着,她俯下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看了好久。她仔细研究着女儿的五官,眼睛像他,嘴唇像他,额头像他……她开始慌张起来。

女儿的满月酒刘地没来。刘地只是给她寄了些钱,她和刘地的夫妻关系还在。她与刘地之间还有着丝丝的情感。都说无怨不成夫妻,她从小就一直听娘说,两个人若结为夫妻,不但是今生的缘分,也是生生世世所累积下来的。无论是善缘或恶缘,或是被人笑为欢喜冤家,既然结为夫妻,那就得用一生去守护。

明君的脸上越发地发烫,她觉得自己对不住刘地。刘地虽然长得不英俊高大,但婚后对她是百依百顺。尽管刘地落难回了山区,但她知道,刘地心里始终牵挂着她和这个家。每当庄稼丰收季,刘地都会给她捎来许多山区的土特产。此刻,她开始思念起刘地。

明君轻轻地躺回到床上,紧紧地贴着熟睡中的女儿。女儿的小手微微地握着,白嫩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她深情地闻了闻女儿的小手,将被子往上提了提。

“不想那么多了,女儿是她生的,父亲究竟是刘地还是他,恐怕要等女儿长大了才会看出来。”

明君轻轻地叹了口气,拉灭了电灯。

火车厂工房区的白天永远嘈杂而又喧哗,一排排房屋排列得整整齐齐,敞开的门窗里,女人和孩子们的说话声能洞穿几排房子。围绕小花园的河水绿莹莹的,五月的柳树在风中摇曳着枝条。

依冰盛了两碗稀粥放在桌子上,微笑着走出家门。家门口不远处一排梧桐树上绑着铁丝,铁丝上吊着一串串包菜梗,包菜梗被太阳晒出白花花的盐渍。

依冰扯下几片包菜梗——包菜是英群和福生去农田里砍回来的。她用刀削去包菜梗的外皮,用水煮熟后加盐浸泡晒干后当咸萝卜干吃,依冰咬了一口包菜梗,边咀嚼边朝英群说:“还蛮上口的,能给家里省不少钱哩。”

庄英群接过包菜梗咬了口,眉头紧皱,一声不吭地喝了口粥。

“怎么?吃不进去?”依冰明知故问。

“妈妈,蚕豆已经上市了,巧玲家已经吃过好几次了。”庄英群埋怨地对依冰嘀咕。

“我们家比不上巧玲家,他们家是双职工,挣两份工资。再过一个月,蚕豆就大量上市了,那时候妈妈多买些给你们吃。”依冰自责地说着。

“姐,生蚕豆比熟蚕豆好吃。”福生边喝着稀粥边得意地和英群说。

“熟的比生的好吃,谁舍得吃生蚕豆。”英群瞪了福生一眼。

福生得意了,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他转头望了眼妈妈,见妈妈没觉察到他话里的意思,他心虚地端起了碗,咕噜咕噜地一口气把粥喝完,喝得急,打了个嗝。

福生将碗一扔,蹦蹦跳跳地蹿出了门。依冰追出门喊:“福生,你又要去哪儿玩?”

福生一脸开心地往河滩方向跑,他没搭理妈妈的问话。他要去找马健,马健是他同班同学,俩人常在一块儿玩耍。

“怎么不回答啊?”依冰不放心地大声喊。

“我去找马健玩呗!”福生跑出老远扭头冲依冰回话。

福生往马健家方向跑,他跑出了依冰的视野,反身穿过一条马路,又绕过家门口的小桥,跑向铁路中学的方向。

前不久,福生和马健相约去抓蜜蜂。铁路中学周围三面被村庄环抱,有着许多油菜花地。高年级的同学在下课后聚拢一起,他们手上拿着小玻璃瓶子,里面居然有了大半瓶的蜜蜂。他们热热闹闹地将蜜蜂掐头去尾,用舌头舔着蜂蜜吃。福生和马健尾随着高年级同学,饶有兴趣地望着这一切。福生脸上装出一副恶心样,心里却羡慕不已。他不知道蜜蜂肚子里挤出来的恶心东西是不是蜂蜜。放学后在马健的怂恿下,福生和马健来到油菜花地边,金黄的油菜花散发出浓浓的香味。夕阳下,蜜蜂还在花丛中嗡嗡地哼着小曲,福生瞅准时机,猛地一挥手,一只蜜蜂被抓住了,在微合的掌心中痒痒地爬着。福生小心翼翼地合拢双掌,将蜜蜂挤压在手掌中。福生将蜜蜂一扯两节,将脑袋的一半递给马健,福生伸出舌头舔了下蜜蜂躯体流淌出来的黄色液体,一股腥味令人恶心。

福生望着犹豫不决的马健,装作愉悦的神情,咂巴着嘴边些许液体诱惑着马健。马健见福生快乐的表情,心一横,将半截蜜蜂扔入嘴里,牙齿刚一咀嚼,便喷了出来,弯腰做呕吐状,惹得福生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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