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四章

沪宁铁路是清政府一八九八年修筑。为了使沪宁铁路有一个制造、检修铁路机车车辆的工业基地,建造了吴淞机厂。抗战初期,日军入侵上海,国民政府出于国防考虑,将吴淞机厂迁至常州戚墅堰。它是常州市第一个大型近代化工厂。

庄维根分配在铸钢车间,沪宁线将火车制造工厂一分为二。铁路线南侧的工厂叫南厂,铁路线北侧的工厂叫北厂。北厂主要由铸铁、铸钢、锻造、油漆等车间组成。工厂区内铁路纵横交错,停满了长长的报废的车厢。工厂上空烟雾滚滚,金属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两年多了,庄维根已经熟悉了工厂的环境。铸钢车间是全工厂最苦最累的车间,浇铸工段又是这里面最为艰苦和危险的工段,庄维根就在这个工段劳动。

浇铸工段三班倒。偌大的浇铸车间里,无论春夏秋冬,始终热浪滚滚,烟熏火燎。天空中,巨大的行车吊着钢包,来回穿梭。行车轰隆隆地驶来驶去,震得大地颤抖。伴随着滚滚而来的热浪,热浪把空气炙烤得发烫。钢水被吊送到浇铸场地,一排排巨大的、形状各异的机车部件的砂模,被沸腾的钢水填满空隙。此时钢花飞溅,热浪从洞开的大门和门窗冲泄而出。热浪遇到车间砖墙的阻挡,又被巨大的鼓风机驱赶回来。此时的浇铸场地,划根火柴,能把空气点燃。

庄维根和工友们像古代的士兵,无论春夏秋冬,全身穿着厚厚的白色帆布工装,脚蹬又重又笨的防刺、防烫大头皮鞋,头戴帆布工作帽,工作帽三面帆布披挂,比日本兵的战斗帽还多两面,手戴厚厚的帆布专用手套,抄着专用的工具,打开出水口,将炙热的钢水连续不断地浇入模具内。在庄维根的周边,到处是前一个班组开箱后敲碎的砂块,砂堆里夹杂着尖锐发烫、形状各异的钢

片。钢水浇入砂模的吱吱声,伴随着砂模内石英砂几乎融化时散发出的刺鼻的恶臭味,整个车间内如同炼狱一般。

铸件全部浇铸完成后,一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待铸件降温后,会有另一个班组将铸件吊到一个巨大的震动平台。当平台发出震天撼地的轰鸣声后,车间内像凭空起了沙尘暴,让人喘不过气来。那些粘连在巨大铸件上的砂子,四分五裂地散落开来。一些顽固地粘连在铸件上的砂块,工人们手持风镐,砰砰砰地开凿起来。不到两年的时间,工人走了许多。但是,工厂永远不缺劳动力。

庄维根不走,再苦再累也不走。他讨厌回到溧水庄家村,那块土地让他无限伤感。这儿再苦再累再危险,在他的心里,也如同世外桃源一般。这里没有人与人斗争的风暴,每个月拿着固定的工资,吃着最高标准的口粮。而且,每天有着一张食堂的营养菜票。大家穿一样的工装,干一样的活。空闲时,工友们围坐在休息室里,大茶缸咕咚咕咚地喝着水,大声说笑,谈论着天南海北的事。休息室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汗味、臭味、烟味。有人脱下工装,拧着汗水,露出厚实的胸脯。有人解开笨重的皮鞋,抖落鞋内的砂子。人们期盼着下班的铃声,然后一窝蜂地向食堂、浴室拥去,干干净净地回到自己的家里。

只要提到家,庄维根的心里始终像扎着一把刀。刀插在心里,被血凝固着。庄家村的家已经不复存在,往日的温馨如电般闪去。面对新的生活,庄维根感到新奇和充满着希望。每当工友们热烈地嬉笑着,谈论着时,他都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解开鞋带,让光着的脚出来透透气。他的脚板被大头鞋和砂子烙出了厚厚的茧,脚上的皮肤裂开了口子。久未握笔的手上伤痕累累,这是被钢丝绳上的毛刺刺的,也是被滚烫的铸件烫的。

依冰跟随自己来到常州,两人在乡下租了间小屋。上班的第一天,当他将工作服穿回家时,依冰望着工作服上的盐渍,扑在他怀里嘤嘤地哭了。庄维根只是将依冰拥在怀里,半天憋出一句话:“依冰别哭,我是个男人。”

庄维根愧对依冰,他无法给依冰一个家。他的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依冰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依冰腆着肚子,去了姐姐慕兰家,想着亲姐姐会关心依冰,娘更会照顾依冰,维根的心里稍稍安心了些。姐姐家房子宽绰,又有个小院子可以转悠。

丹阳离常州不远,工厂又给自己办了铁路通勤卡,他每周可以免费坐火车去丹阳。

庄维根知道,依冰其实心里不愿去丹阳。婷婷要她去苏州待产,依冰和庄雪花从小关系紧张,袁唐平又什么事情都依着庄雪花。再说了,雪花刚刚生了个儿子,苏州原先袁家买的宅子,也被政府充公了,相比之下,依冰只能去慕兰处落落脚了。

丁零零,下班的铃声终于响了,工友们兴高采烈地离开。

“庄维根,一块走?”工友周大彬高声喊着。周大彬是本地人,家住周家塘,离工厂三里地远。庄维根租的房子就在周家塘。

庄维根随口应了声,一把拎起蛇皮袋,里面装着饭盒和瓷茶缸,与周大彬一起走出了车间。

车间离开工厂北大门有几里路,厂区内纵横交错的铁路线上,停着数百节报废的货运车厢。庄维根租着周大彬家两间小屋,周大彬大气,租金比外面要便宜许多。农村人家有自留地,周大彬的老婆时不时采摘些自家田里的蔬菜送给庄维根。庄维根和周大彬的关系,比一般工友关系要强些。

“大彬,我有个想法想与你商量一下。”庄维根放慢脚步,对周大彬说。

“什么想法?”周大彬来了兴趣。

“咱们铸造工段三个班组,本来铸件一来,车间地方就小。那些堆在场地四周的砂,小山般高。我寻思了一下,如果每个班组浇铸或开箱后还有些时间,不如动手把废砂用车推到车间外空地上,免得一周一次工厂的厂车来铲。

这样场地大了,干净了,干活也利索,又安全。你看行吗?”庄维根试探着问周大彬。

“好是好。问题是班组近三十人,一个班下来精疲力竭,你要弄,人家不乐意怎么办?”周大彬晃着头,摆着手。

“事在人为。去年乙班的刘大胖出事,你还记得吗?”庄维根提醒着周大彬。

刘大胖是乙班的开箱工,东北人,长得壮实高大。刘大胖去年在起吊铸件时,开天车的女司机以为四个钩子全部挂上了,起吊早了些,结果一个钩子未挂上,巨大的铸件被三个吊钩悬空时突然侧翻,侧翻力使得天车为之一震。刘大胖吓得急忙后退,大头皮鞋却被身后的废砂堆陷住。刘大胖仰面栽倒在废砂堆上,后脑被尖锐的废钢刺中。虽经医院抢救挽回了性命,但整个人傻傻呆呆,失去了劳动力。

“刘大胖是因祸得福,他老婆被安排到家属连工作,工厂还分给了他一间工房居住。”周大彬不以为然地说。

“唉,庄维根,你知道吗,前些日子有人在工房三区看到刘大胖。刘大胖比以前更胖了,走路颤颤巍巍的。刘大胖双手提着裤腰带,骂骂咧咧地去家属连找领导告状,说他老婆自从他工伤后,就没再给他碰过,外面有人了。弄得他老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在好多人面前哭诉,说刘大胖那样的身体,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不敢给他碰啊。唉,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周大彬侃侃说着,不免叹了口气。

庄维根不语,心里暗暗思忖着。刘大胖出事前,他就知道,工厂有职工家属区。家属区住房条件不错,有自来水和电灯,而且不用交水电费和房租。只是若想分配到房子,比登天还难。他设法弄来了工厂住房分配条件,光工龄起点就要十年。但是分房条件中有加分项目,只要被车间表扬一次,可以加一分。被分厂表扬一次,可以加两分。被总厂表扬一次,可以加三分。一分抵一年工龄,这对于庄维根来说,如同看到天空的闪电,尽管抓不住,但也想去抓一下。

“庄维根,你在想什么?”周大彬见庄维根不语,问了声。

“大彬,在我们甲班,你和我算是老人马了。除了班长顾兵,其他人都好说话。我是担心哪天再发生刘大胖那样的事情,万一把你给伤了,咋办?”庄维根一本正经地说,两眼望着周大彬,眼睛里透露出真诚和友谊,让周大彬有些感动。

“不如下次,我请顾班长吃个饭,你让你老婆备几个菜,钱算我的。咱们三人好好议一下,你看呢?”庄维根显得大气,让周大彬无后顾之忧。周大彬欣喜地点着头,两人边说边出了厂门。

落日的余晖把西边的天空染上了金色,村庄的烟囱冒着黑烟。周家塘的泥路上,路边一畦畦菜地,青菜绿油油的,西红柿挂满了枝。

“嘿,小赤佬,不许打枣。”周大彬突然扯开嗓子,吼了起来,把庄维根吓了一跳。周大彬家门口几棵枣树下,一群调皮的小孩正捡着石头,往枣树上砸。忽听到周大彬一声吼,哄地四散逃开。

“庄维根,每年枣子成熟,家里的屋顶就遭殃。屋顶上的瓦常被小赤佬们的石头砸碎。”周大彬气呼呼地说。

庄维根笑了笑,望着歪歪扭扭生长着的枣树和挂在高空的枣子,那枣树枝头上尖锐的刺,无法挡住孩子们偷枣的快乐。他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庄家村,大奶奶递着竹竿给自己。他兴奋地挥舞着竹竿,将手中的竹竿对着挂满果子的枝头乱抽乱打,打得枣子和树叶簌簌地落下。

“维根啊,别学你爹爹,学学这歪脖子树。树不显眼却长果子,实用。”大奶奶笑盈盈地弯腰帮维根捡枣子时对他说。

庄维根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他揉了揉眼睛,望了望枣树,心想,日子再难,也要活下去。这辈子就做一棵带刺的枣树,把根先扎下去。

顾兵是甲班的班长,五十多岁的年纪,白发半头。解放前,顾兵就在工厂当工人,资格老,对生产工序十分熟悉。七十多块钱的工资,家庭生活过得舒坦。工厂给他一套三十多平方米的房子,他一个人住,老婆孩子都在上海。顾兵有铁路通勤票,他每个礼拜都往上海跑。在工厂,顾兵穿着十分普通,一到周末,顾兵穿着一新,蓬松的头发被凡士林油压得服帖。他经常带着常州的大麻糕、小笼包或常州萝卜干回上海的家。

庄维根请他吃饭后,顾兵对庄维根有了好感。庄维根平时最服从自己的工作安排。他让庄维根干什么活儿,庄维根从来不拗自己。听了庄维根的建议,顾兵也觉得不错。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撑几年,他就退休了,让上海的大儿子来顶替。顾兵想,按照庄维根的建议,自己班组弄干净了场地,乙班和丙班第二天上班就舒服了。万一乙班和丙班的生产垃圾依然如故,那不是吃哑巴亏了?都说上海人精明,顾兵也一样。庄维根的点子不错,一旦实施起来,必须三个班组同步才行。如果让他出面带头,会不会得罪另外两个班组的工友们?顾兵脑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工余后,休息室里一如往常地喧闹。顾兵悠悠地起身,咳嗽了两声,慢吞吞地对手下说:“大家安静些,庄维根有个设想,大家听一下,好不好?”

庄维根的脸唰地红到脖根。他心里清楚,顾班长不出面,让他出面谈论此事,无非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庄维根脑子飞快地盘算开来,他满脸堆笑地对着大家说:“师傅们,自从去年乙班的刘大胖出工伤,我心里一直难受。刘大胖是我们的工友,多好的一个人啊,说这样就这样了。大家都为刘大胖难受,是不是啊?”庄维根捏着大家的痛处说。

果然,众工友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有唉声叹气的,有抽着烟不语的,还有人开口了:“要不是那些废砂,刘大胖就跑开了,也不会弄得这样惨。”

“虽说车间募的捐,也顶不得长久啊。”

庄维根见把话引开了,大声说:“诸位师傅,万一哪天,这种事发生在咱们班,大家在一起这么久了,感情这么深,不论谁遭了难,大家心里都难受,是吧?”

众人沉默了。一团团烟雾,缭绕在休息室里。刚才的喧闹声被烟雾压了下去。

“如果我们带个头,把每天的废砂,运到车间外的荒地上,集中堆放,腾出工作空间,就会给我们逃生的机会,也会给车间降低生产成本。大家认为好不好?”庄维根鼓起勇气,大声问着。

休息室里,变得鸦雀无声。顾兵开口了:“各位师傅,庄维根的建议,我觉得不错。阿拉都是工人阶级,都有思想觉悟,对伐?现在下班辰光还没到,讲得好不如做得好,愿意的跟我一道去弄。”

顾兵话音刚落,庄维根一把抓起铁铲,率先出了休息室的门。周大彬紧随起身,去寻找手推车。众人见状,也不好意思,纷纷出门,寻找合适的工具。

车间里的小推车很多。几十个工人挽起袖子,抄砂的、推车的,大家干劲儿十足。尽管下工的铃声响起,谁都没有准点下班。

“一石激起千层浪。”庄维根一个普通的建议,迅速传遍了整个铸钢车间。

最早知道此事的,是工段里的生产调度。生产调度每天要检查和盘点完成的工作。一早,当生产调度出现在干净宽敞的铸造场地时,眼睛为之一亮。他并没有通知派车来清理废砂,这事让他感到奇怪。当了解到,是甲班带头自发干的,他惊讶得很,立即向工段长作了汇报。工段长看了现场后,立即向车间党委作了汇报。车间党委领导一听,感觉到这是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典型案例,车间正好需要这样的典型案例,立即派宣传科的同志,下到班组进行采访,并在车间的宣传栏里进行报道。在车间班组学习会上,车间主任表扬了顾兵。号召车间各个工段,各个班组要向铸造工段甲班学习。

顾兵开心,工段长更开心。工段长有水平,立即召集三个班组负责人开会,商量了各个班组的责任范围。工段长决心要将“工完场清”这一行动,保持和贯彻下去。

顾兵获得了表扬。顾兵有房子,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过,表扬会在分房上加分。都说上海人爱虚荣,顾兵也一样。人一受到表扬,精神就不一样了,那几天,顾兵脸上的笑容没断过。

庄维根心里很失落,没捞上工段和车间的表扬。周大彬耐不住,在班会上说了几句,其实也是抬庄维根的同时,抬自己。庄维根显得很大度,在班会上把顾兵捧到了天上,说只有老班长才能想出这个点子,而且带头鼓动大家干。

顾兵被庄维根捧得心里舒服,上海探亲回来,还送了一小盒绿豆糕给庄维根。

庄维根自己不知道,工段长是知识分子,也是上海人。他早就了解到整个事情的原委,工段长还特意把庄维根的档案调出来,看了下。他意外发现,庄维根居然是高中生,本想好好地表扬一下庄维根,只因档案上写着,庄维根是地主分子不戴帽,当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所以工段长不拟公开表扬庄维根。

但庄维根从此引起了工段、车间领导们的注意,更勾起了乙班班长颜元元的妒意。

颜元元是本地人,年纪比庄维根大,比庄维根早进厂多年。颜元元是初中文化,这在工人中,显得鹤立鸡群。颜元元嘴上功夫了得,见人三分笑,干活还带得过去。颜元元个子不高,左眼皮上吊,平时穿着也干净。只要领导下班组,他总是贴着屁股,跟着跑。不长的时间,就当上了班长。颜元元心里有个目标,一定要混到车间去坐办公室。空闲之时,颜元元常常围着车间宣传科干事转,帮着出出板报,写写文章,在铸钢车间有了点小名气。

颜元元对庄维根的妒意,来自庄维根的学历。他以为自己是初中文化,在工段的工人群里首屈一指。这几天,听工段生产调度讲,庄维根是高中文化,心里莫名其妙地对庄维根产生了妒意,甚至有了敌意。当听说庄维根成分不好时,他忽觉全身畅快。颜元元觉得,自己是名副其实的初中生,出板报、写文章不在话下。当了班长后,几十个工人被他管得服服帖帖。只要他往工作场地一站,工人们便熟门熟路地干了起来。除非工段长和车间干部下来,他才拿着风镐打上几枪,做个样子。

这一次,让甲班顾兵出了风头,他心里对庄维根充满了敌意。工段哪天提拔庄维根当班长,势必将影响自己的前程。颜元元在两个班组交班时,常常会斜着眼睛,关注着庄维根的一举一动,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铸钢车间里炉火熊熊,钢花四溅。天空行车来来往往,地面各种炼钢设备和原材料满目皆是。铸铁车间和铸钢车间挨得近,炼铁时黑色的烟尘笼罩在两个车间的上空。工厂的小火车拉着一车车铸件进进出出,火车头汽笛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庄维根今天收工早,见车间外堆满废砂的场地旁,装载机正在作业。装载机巨大的铲斗把废砂举起,倒入一旁的小火车上。庄维根好奇地上前探望,心想,这么多废弃砂子以及炼铁的矿渣,究竟要运到哪里去?

“师傅,这么多废料运到哪里去啊?”庄维根大声问着铲车工人。

“运铁山去。”铲车师傅大声地回。

“铁山?这儿哪来铁山啊?”他进工厂快三年了,没听说过附近有铁山啊。

“顺着这铁路一直往北,几十年来工厂的废铁渣、钢渣和这些废砂都是运那儿去的。”火车司机笑了,抢着回答。

“带我去看看铁山好吗?”庄维根笑着问火车司机。

“那儿有啥好看啊,一片沼泽地。”火车司机哈哈笑着回。

“远不远啊?带我去看看行吗?”庄维根向司机师傅请求着。“一刻钟,上来吧,待会回工厂后,你得走一段路回车间了。”火车司机也

是个小伙子,豪爽地对庄维根说。

庄维根呵呵笑着爬上车厢,几节车厢内堆砂的大铁槽已经堆得尖尖的。随着小火车一声汽笛,火车头一侧喷出一股水蒸气,火车缓缓地驶向铁山。

庄维根见另一节车厢坐着几个装卸工,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脏衣服,坐在车厢地上,嗞嗞地抽着烟。火车是工厂内部的车辆,加装有一个可伸缩的吊臂,庄维根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够吊重物的火车。

“师傅,你是哪个车间的?”一装卸工问庄维根。

“铸钢车间的。这些废砂就是我们打下来的。”庄维根似乎有些骄傲地说。

“正式工吗?”另一装卸工问。

“正式工,来了快三年了。”庄维根漫不经心地回。

“正式工?我们哥儿几个来了快五年了,到现在还是临时工。”另一装卸工猛抽了口烟,将烟头弹向车外,似乎有些吃惊地问庄维根。

“你老婆在铁山吗?”弹烟的装卸工问庄维根。

“不在铁山,我老婆在外地呢。”庄维根回。

“那你去铁山干什么?我还以为你老婆在铁山呢。”装卸工怪怪地说了句,扭头望着天空,似乎在想些什么。

“铁山是工厂吗?”庄维根继续好奇地问。

装卸工们不再搭理庄维根,各自无语地抽起了烟。

咯噔,咯噔,车轮在铁轨上缓缓地行驶,发出金属轮子轧过铁轨接缝的声响。

“呜——”小火车头长鸣了一声,火车近乎停顿了下来。只见两个戴着红袖章的门卫从轨道旁的值班室走了出来,一边一个观察着袒露的车厢。随后打开横亘在铁轨上的大铁门,火车呜的一声,缓缓地出了厂门。

突然,让庄维根惊讶的一幕发生了。庄维根忽地起身,瞪大着眼睛,吃惊地望着四周。

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吆喝着,欢呼着,从大门围墙两侧迎着火车而来。他们争先恐后,奋不顾身地追逐着缓缓行驶的火车。有的试图攀爬上缓缓行驶的火车。他们的手上拿着各种各样的铁耙子,有的人肩上搭着破麻袋,有的人将麻袋束在腰上。拿铁铲的,扛铁锤子的,全然不顾个人安危,像飞蛾扑火般地簇拥着火车。

吊装工们将钢缆套上铁柜,大声吆喝着驱赶那些拾荒人。随着轰隆隆的垃圾倾倒,一团团巨大的粉尘像沙尘暴般吞没了拾荒的人群。粉尘渐渐消散开来,上百个人影在尘埃中奋力地扒着、挖着、刨着。有人兴奋地边跑边呼喊着,金属与砂子的摩擦声扣人心弦。

庄维根惊恐地望着这些不要命的拾荒人,那滚滚而下的废砂完全会将人活埋了。在这群拾荒人中,居然还有许多儿童。

几个女人奔向车厢旁,装卸工们纷纷将自己坐在屁股底下的铁块扔给她们。

“孩子爹,回家里来洗澡啊,老家来人了。”一中年妇女背着沉甸甸的麻袋,捡起铁块放到脚边。她用手撩着被汗水粘住的头发,对着装卸工喊着,她的脸上布满了灰尘。

“知道了。”抽烟的男人开心地回着。

“呜——”又一辆小火车轰隆隆地从工厂驶出,车厢里装满了废铁渣,火车携着热浪,缓缓地驶来。

欢呼雀跃的拾荒人一拥而上,全然不顾发烫的矿渣,他们迎着火车扑了上去。

庄维根的心猛地震了一下。夕阳下的铁山已经伸向沼泽地数百米远,更远处,一条大河在夕阳下蜿蜒地流向远方。沼泽地四周的芦苇和杂草茂密地生长着,不知名的各种水草花,静悄悄地开放。阳光照在沼泽的水面上,看上去像一面面金色的镜子。

“生活,多么不容易啊!”庄维根想着依冰应该在这几天就要临产了,他的心沉甸甸的。

火车起动了,庄维根的身体摇晃了几下。

“师傅,包涵些,看到的别在外面说啊。”装卸工笑容满面地对庄维根说,掏出香烟,抽出一支欲扔给庄维根。

“不抽烟。”庄维根明白装卸工的意思,冲他摆手笑了笑。

“还是你好啊,端的铁饭碗。”装卸工不无羡慕地对庄维根说。

是啊,能进铁路工厂当一名正式的工人,拿着固定的工资,在外人眼里是多么的荣耀。尽管工作苦累脏,为了依冰和未来的孩子,庄维根觉得,一定要小心翼翼地捧好这个铁饭碗。庄维根的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态。

书评(0)

如何追书:

【友情提示】追书不用愁,免费领取红薯银币!

【安装APP】 戳这里下载客户端,在客户端内搜索:“126929”即可阅读,每日签到领银币,好书免费读!

【百度搜索】 在百度中搜索:红薯中文网,进入网站并搜索本书书号“126929”,即可找到本书。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或在微信公众号里搜索“红薯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