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告慰英灵
自从庄家大院抬出四副棺材,浓重的悲伤就一直徘徊在庄家大院啃噬着每个人的心。
大奶奶开始强压心中痛楚,脸上装起笑容。大奶奶注意到了,两鬓斑白的世伯,脸常常红着,头也时时发晕。锡儿常常独自惨惨地笑,眼神定定的,跟世伯和大奶奶说话聊天时,常常东搭西搭心不在焉。慕兰和维根又要回南京读书,锡儿这样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没法跟去照顾了大奶奶便托一个庄家本家,与汤正益结伴把慕兰、维根送去南京。自己和世伯常常陪着锡儿去村庄四周走走,与乡亲们聊聊家常,想帮助锡儿走出丧子之痛。
只要在家,锡儿最喜待在儿子书房,把坤林的书每天整理一遍,把文房四宝摆得中规中矩,把红木书桌擦得光可鉴人。她把儿子最后留下的墨宝托人裱了,用精致的相框挂在书房里。
只要不下雨,锡儿就去看坤林。埋葬坤林的山坡离庄家不远,来回约半小时。去的时候,锡儿总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保持着干干净净锡儿尽拣近路走,一路摘些花拔些草,摆放在坤林墓地,然后坐下与坤林说说家里的事。
一天,沿着自己踩出的小路,锡儿来到儿子墓地,摆好山花。山花只能摆在平地,锡儿心里不舒服,儿子死了半年多,没见日本人来挖坟,看着对面三座高高的土坟,锡儿心酸,掉着眼泪,和儿子拉起心里话:“坤林啊,你爹爹和娘当年修寿穴,亲娘怕,不让修。你跟亲娘说,待亲娘百年后,给亲娘修个又高又大的墓,竖个大大青石碑,亲娘日后指望不了你啦!”
锡儿坐在山坡上呜呜哭起来。
“儿子啊,亲娘跟你说话,你也回回亲娘啊!”锡儿边说边哭,又到刘金坟前,边哭边数落坤林,“哥哥啊,是坤林拖累你啦!那么些后生待家里种地,坤林却要去打日本,赔了自己性命,还搭上哥哥的命啊!”
哭累了,锡儿又回儿子墓前,笑着说:“坤林儿啊,从日后起,亲娘给你天天添些土,跟大树他们一样,垒个坟,安个坟帽。”锡儿说完哭着笑着走回家。
自那天起,锡儿上山时便带把小铲子,给儿子坟上添土。山冈土不多锡儿便抠石缝掏土。
清明那天,庄家人在山上遇到兰儿搀着大娟,黄秋生拄着拐杖,一家人给黄大树烧纸钱。
庄世伯和大奶奶、锡儿带着用人,背着两大袋纸钱,还有两大篮金银箔叠成的元宝、锞子、水果等,在坤林、大树、贾亮和刘金坟前烧香秉烛焚烧纸钱。
“大奶奶哎,你这辈子,没把大树当外人。清明上坟,都不落下大树儿哎。”大娟说着流起泪。
大奶奶对大娟说:“妹子哎,不说这些,白发人送黑发人,心痛啊!”
几十天下来,锡儿用小铲子给坤林堆了个小小坟山,兰儿见了,对锡儿说:“二奶奶,前些日子,就该给坤林起个坟,怎么到今天还不给坤林起个坟头呢?”
庄世伯摇着头,叹着气,在一边不言不语。
“妹妹不依我和世伯啊,她要自己动手,给坤林起坟头哩。”大奶奶掏出手绢拭着泪。
“哎,二奶奶,你这是自己折磨自己啊!”兰儿语塞,埋怨锡儿。
烧完纸,黄秋生和庄世伯商议,是不是该把黄大树和庄坤林的坟迁到自家祖坟去?
“秋生啊,万万使不得!贾亮和刘金,生与坤林、大树在一起,死了也不能分开。分开了,会伤贾亮和刘金的心哪!九泉之下,他们会怪我们不厚道啊!”庄世伯劝说黄秋生,不要将黄大树的坟迁到黄家祖坟。
“哎!也是啊!迁走大树儿的坟,九泉底下,儿子也要怪我哩!”黄秋生听了庄世伯的话,点着头。
“兰儿,你过来哪!”黄秋生叫兰儿。兰儿红着眼,走到黄秋生跟前。
“兰儿啊,世伯也这样讲,坤林他们四个人生在一起,死了葬一起就是在地下也热闹,打麻将也是一桌啊!”黄秋生转而劝说兰儿。
“爹爹,兰儿是担心公公和婆婆要看大树,走不动路,爬不了山哩!”
兰儿听公公说得伤心,又流起泪。
自从儿子死了,黄秋生和大娟伤心过度,都过八十的人了,大娟腰疼厉害,秋生的眼睛最近模糊起来,身子大不如从前。
锡儿照例拿着铲子往坤林坟上添土,用手捧,用铲挖,只有土堆一天天变高,心里才高兴。
就这样,从春天到夏天,又从夏天到秋天,锡儿用小铲,用双手给心爱的儿子垒着坟茔。
秋风吹过山林,叶儿红了,叶儿黄了,山坡的草地上、岩石上,铺上了厚厚的落叶,当山坡变成金黄色的时候,儿子的坟茔堆成了。
锡儿用小铲轻轻拍打垒高的土,围着土堆慢慢转一圈,高高的土堆已经超过黄大树、贾亮和刘金的坟堆。她心满意足地坐在草地上,微笑着汗珠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锡儿觉得,坤林的坟已够高够大,只是缺了坟帽,山上的土稀松,不能用来做坟帽。锡儿起身,在山坡上寻找合适的石块,她要找块稍大的石头。山坡上的石头,大的太大,小的太小,要么形状难看,锡儿想起山侧有条溪流,溪流里有许多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锡儿下到半山,清浅的溪水中,散落着很多石头。
锡儿沿溪边寻找,几株夏鹃正开放,花朵鲜艳得张狂,吸引了锡儿的目光。花株旁边有块圆圆的石头,脸盆大小,正好合适。
锡儿弯下腰,费力地将石头挪到山坡脚下。她用力地搬呀,滚呀,想尽办法,使足力气,终于将石头移动到坤林坟前。
锡儿精疲力竭,喘着粗气,将黏在脸上的头发拢起,将脸贴近泥土笑着说:“坤林儿啊,亲娘知道,你一定心痛亲娘劳累,你虽然埋在土里但亲娘能看见你的笑脸呢!”
锡儿说完眼泪又无声流下。锡儿用衣袖抹抹眼睛:“坤林儿,亲娘知道你壮志未酬,等把日本人赶出县城,亲娘一定会来告诉你,再把石头摆上去。”锡儿心中像是完成了件大事,转身沿着自己踩出的山路,满意地回去。
中秋节到了,世伯和大奶奶坐在客厅。世伯寡言少语,默默喝茶,大奶奶静静地看他。
前几日,做月饼的大师傅兴冲冲地赶到庄家,问大奶奶:做什么馅儿的月饼?做多少月饼?
大奶奶苦笑,告诉大师傅:“大师傅哎,庄家的月亮,缺得厉害,今年不再赏月吃月饼了。”大师傅知道,庄家出了大事,孩子们也都不在家大奶奶心也碎了,哪来兴趣赏月吃月饼啊!
“唉!”大师傅陪大奶奶叹口气。第二天,大师傅给庄家送来几十块各种馅儿的月饼,分文不取,令大奶奶动容。
月饼放在厨房,除了雪花,谁都无心吃一口。“世伯,维根和慕兰在南京,正益会买给他们吃的。”大奶奶心里清楚,世伯惦记孙儿和孙女。
“哦!”庄世伯吱一声,继续喝茶。
“世伯,锡儿又去山上了,昨天眉开眼笑地告诉我,她给儿子的墓堆好了,又高又大。”大奶奶心酸地说。
“唉,坤林亲娘呀,跨不过这道坎儿,这样下去会出事儿呀!”庄世伯担心锡儿。
“刘家的人,已经几年不来山上收板栗,再过不多时候,满山板栗树又要掉果了。”大奶奶心痛地说。
庄世伯看着大奶奶,慢吞吞地说:“刘家两个兄弟,把控着刘生和陶玉如,我琢磨,那兄弟俩改换了营生,对庄家的板栗已经不屑一顾了。”
“也是,刘家有底子了,庄家败落了,现在的刘家连个书信都不来了。”
大奶奶叹着气。
“我都快八十八了,走路迈不动腿,爬山更不行了。年轻时,我与你一起,把掉在地上的板栗捡得多干净啊!”庄世伯回忆往事,终于笑起来。
“庄家,不就是这么一点点抠出来的家底吗。”大奶奶也笑了,对世伯说。
“世伯,维根还小。待过了中秋,我寻思,把酒坊关了,把那些贮藏的酒低价处理了,免得日后让维根来收拾。”大奶奶说得认真。
“这样也好!日后守着土地,够吃够花就行。”世伯淡然。
“坤林虽然不在了,还有维根在。庄家只要有根在,日后一定还会枝繁叶茂!”大奶奶眼里仍然燃着希望。
世伯笑了,点着头。一会儿,有些激动地看着大奶奶:“儿子虽然死了但死得值。国家遭外族侵略,历朝历代都有人站出来拼命!”
大奶奶点着头,表情突然严厉起来:“世伯,我关照你,日后维根在家,不许你这样说话!我就希望维根日后别学他爹爹。儿子打小起,就想长大当棵高大的银杏树,结果招来灾祸。我们要让维根这辈子不招风惹雨就像山上的歪脖子树颐养天年,给庄家多留香火!”大奶奶说完眼圈红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人未到,大嗓门先进来。“大奶奶,我和巧儿娘来看你了!”一会儿,大嘴和巧儿娘手上各拎一只小竹篮,上面盖着花布进了门。
“是大嘴和巧儿娘啊!快,进屋坐坐。”大奶奶打着精神,笑着迎上去。
“大奶奶哎,我跟巧儿娘两家做了些饼,也拿不出手,约了一起来给你们尝尝。”大嘴笑着,乐哈哈把竹篮往桌上一放。
没等大奶奶招呼,大嘴和巧儿娘在椅子上坐下。大奶奶笑了,看着这些老姐妹,心里温暖。“喝茶吧,姐姐去给你们倒!”
“不了!大奶奶,我和巧儿娘就想让你和世伯心里乐呵乐呵。要不是当年你带姐妹们养蚕,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哩。”大嘴直来直去跟大奶奶说话,巧儿娘在旁笑着不住地点头。
“锡儿妹妹呢?又往山上跑啦?”巧儿娘问。
“唉!”大奶奶叹着气,点着头。
大嘴也叹了口气:“到你这儿来的路上,我和巧儿娘看到黄秋生骑着马,往山上跑了。你说都这岁数了,眼里又长着膜,看东西模模糊糊,出了事怎么办哩?”
大奶奶对大嘴说:“秋生这是挂念大树哩,出去骑骑马,透透气。骑一回马,少一回了。”大奶奶又对巧儿娘说,“看看世伯,前几年身板多硬朗就这年把说垮就垮,走路都走不动了。”
大嘴笑着对世伯说:“世伯,心里不要有负担!开朗些,维根和慕兰都在读书,庄家的大树——根都在,倒不掉!”
巧儿娘也笑说:“大奶奶,大嘴说得对。庄家树大根深,日后必定更加兴旺。”
“哎哟,两位姐姐来啦?依两位姐姐吉言了。”锡儿笑着进客厅,手上都是干泥巴。
“二奶奶啊,又上山去啦?”大嘴笑着与锡儿打招呼。
“山上的花开得好看,我去采了些,摆在坤林坟上。”锡儿甜甜笑着去厨房舀了水,打上香皂洗起手。
巧儿娘起身,对大嘴说:“大嘴,该回去做晚饭了。一会儿,我那外孙要回家了。”大嘴见状,笑着与世伯、大奶奶打了个招呼,又特地到厨房与锡儿招呼了下,与巧儿娘一起出了庄家。
兰儿一大早起来,梳洗干净,便来到婆婆家,拎起扫把清扫院子,待到晚上月圆,她要搀着大娟坐在椅子上,一家人边喝菊花茶,边吃月饼赏月。
大树走了近三年,家里的日子还要过下去,眼见公公婆婆已不再那么伤心,兰儿想,借着中秋节,让两位长辈心里快活些。
大娟腰疼,躺在床上难以动弹,听到兰儿扫地的声音,心里很是感激。
无论大树在与不在,兰儿嫁进黄家几十年,对公公婆婆始终孝顺。
黄秋生今天精神好,这几天他对自己说,要再骑骑马,看看以前走过的山,并对大娟说,想把藏着的三根金条给兰儿在德胜结婚时用。
大娟点头,心里只想让秋生高兴,想着中秋节那天,趁兰儿来一起赏月,把金条和银元给了兰儿,这样的儿媳,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黄秋生起来,见兰儿已将热腾腾的早饭摆在桌上,又端碗稀粥,用盘子装着馒头和鸡蛋,端进大娟房间。“唉!”秋生心存感激,叹口气胡乱吃些早饭,独自一人走到后院,用钉耙在大粪缸里扒。
一群大头苍蝇“轰”地四散乱飞,秋生没关门,几只苍蝇飞到房内“嗡嗡”叫,兰儿挥起手帕将它们驱赶。
“你爹爹在掏粪缸哩。”大娟神秘地笑,让兰儿关上房门。
兰儿起身到门口,见黄秋生正用清水冲洗一个油纸包。
“爹爹,我来冲吧!”兰儿关上门,向黄秋生走去。
“好了!好了!”黄秋生蹲在地上,解开油纸裹着的金条,把兰儿吓了一跳。
黄秋生呼兰儿进屋内说:“这几根黄金,你藏着吧,留给德胜将来娶媳妇用。”秋生说完顺手拿下一块洗脸巾,包好金条递给兰儿。
兰儿压根没想到,公公和婆婆居然将金条藏在大粪缸里,要是叫人发现,那多危险啊!
兰儿也不推辞,笑着接过“黄鱼”,对黄秋生说:“爹爹,兰儿找个稳妥的地方藏好,下午过来陪你们。”兰儿说完便离开公公婆婆往隔壁自家走去。
太阳升得老高,屋里有些闷热,黄秋生笑盈盈对大娟说:“大娟,我去骑会儿马,外面跑跑,凉快凉快去。”黄秋生说完便去了马厩,将马牵到院外,双手扶着马背,费力地翻了上去,又挺了挺腰板,呵斥着马慢慢跑起来。
黄秋生骑马到路边,停下,眼睛盯着山路,想找大树倒下的地方。他的眼睛,看东西时而清楚,时而模糊。他记得,大树当年倒下的地方,有几块赭红色山石,现在竟然寻不到了。
黄秋生又掉转马头,想去当初教大树练枪的地方,看看大树射中的那棵野板栗树,弹头是否还留在树杆上。
黄秋生习惯地一夹马肚,马匹久未跑动,撒开四蹄,欢快地奔着。
山上长满灌木与野草,不多时,翻过两座山,黄秋生见到那棵野板栗树树上挂满板栗,树下也散落着板栗。
黄秋生很兴奋,将马牵到树边,紧紧盯着树干,细细寻找。终于,他看到了弹头,树正慢慢生长,要不了两年,便会完全包裹弹头。他用手抠着弹头,抠着,抠着,停了下来,撑着野板栗树,号啕大哭起来。
忽然,黄秋生又想到德胜——黄家的根还在。等打败日本人,无论如何要让孙儿赶快讨老婆。黄秋生莫名其妙地又笑了,赶快回家去,跟大娟说一声,过了中秋节,就去打听一下,周边村庄哪家女儿与孙儿般配先把聘礼给下了。
黄秋生心急,大声吆喝着,马儿跑得欢,像是知道主人的心情,尽拣好路跑,眼看山下就是家了,将到山脚下的,马儿奋起一跃,一根树干横着,给秋生的头部重重一击。他跌落马下,不省人事。
兰儿藏好金条,黄昏时便来婆婆处。人未入屋,婆婆大娟焦急地喊着:“兰儿呀,你公公出门骑马,到现在没回来,会不会出事儿啦!”
大娟有种不祥预感,但在床上难以动弹,好不容易盼来兰儿,喊声中带着哭腔。
兰儿大惊失色,跑到村里大声喊人。乡亲们闻听消息,有马的骑马没马的步行,几十号人,沿黄秋生出门的方向四处寻找。
月亮缓缓升起,黄秋生被乡亲们发现时,身子已经僵硬了。
送秋生那天,大奶奶和锡儿搀着世伯,硬是步行走到了黄秋生的家。
秋生埋在黄家祖坟。大奶奶托人,给秋生墓地栽上了几棵柏树。
庄家村四周的菊花大片大片开放。送走公公,兰儿把婆婆接到了自家一日三餐,悉心照料。在婆婆面前,兰儿笑着,只在心中藏着痛楚和疲惫。
兰和忙里偷闲,去县城看了趟爹娘。谁知到了县城,一片鞭炮的炸响。
兰儿长这么大,从没听过如此热烈的鞭炮声,空气中四处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街道上,小巷里,人们敲锣打鼓,吆喝着,欢跳着。兰儿一打听才知道昨夜来了三大卡车国军,荷枪的日本军人排着队,坐着车或骑着马被国军押着,到南京指定地点去接受投降!
兰儿再一打听,才知道,早在9月9号上午九时,日本冈村宁次在南京签下了无条件投降书。
兰儿兴奋地跑进袁家大院,见到爹爹和娘,哽咽着说:“可惜大树没等到这一天啊!”说完大哭。袁通和兰儿娘见女儿哭得伤心,也抹起了眼泪。
兰儿忽地起身,对爹爹和娘说:“爹爹、娘,见你们都好,兰儿放心了。
兰儿要赶紧回去告诉大奶奶和锡儿,一起去墓地,把这好消息告诉坤林、大树!”
兰儿说完,不容爹爹和娘挽留,出门叫辆车,风风火火地赶往庄家村。
锡儿和庄世伯、大奶奶正在家中,已有村民敲起大锣,吆喝着:“日本投降啦!日本投降啦!”
锣声激烈,喊声嘶哑。没多久,欢庆的鞭炮炸响在庄家村各个角落。
“雪花,快跟厨子一起,把家里所有鞭炮搬去大门口放!”大奶奶颤抖着大喊。
庄家大门口,鞭炮炸得震天响,盖过了庄家村任何一处鞭炮声。世伯忽儿笑忽儿哭,和大奶奶一起,把没炸响的鞭炮亲手重新点燃。
“砰——啪!”庄家大院四周,硝烟缭绕,整个庄家村欢腾起来。
兰儿坐着马车,刚到村口,听见震天动地的鞭炮声,知道早有人将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了村子里。
车还未停稳,兰儿急切大喊道:“大奶奶,二奶奶,我们赶快去山上告诉坤林和大树,日本人投降啦!”
庄世伯和大奶奶这才注意到,锡儿不在家。
“兰儿,锡儿一定去坤林墓地了!”大奶奶笑着大声说。
“雪花,陪兰姨一起去山上报喜讯!”兰儿大声说,不由分说地拉起雪花,夕阳下,笑呵呵向山上跑去。
锡儿早就到了山上,把日本投降的消息从坤林坟前说起,又挨个儿跑到大树、贾亮、刘金坟前,哭着笑着,向他们报告这激动人心的消息。
锡儿停在儿子坟前,大声说:“儿子啊,你听见亲娘的话吗?你没完成的大事已经实现啦!”锡儿对天哈哈大笑,泪水却大颗大颗地滴落。锡儿看着漫山遍野的山花,似乎儿子那张年轻的脸正对自己笑着哩。
锡儿看见坟堆边自己准备的石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弯下腰,忽地将石头抱起,摆放在儿子坟顶。
看着坤林的坟墓,锡儿一个劲儿转着笑着,儿子的坟已经高高大大再加上坟帽,显得庄重许多。
锡儿转着,只觉眼睛模糊,许多金色的星星围绕自己跳舞。“呵呵呵”锡儿笑着,一头栽下两米多深的山沟。
兰儿和雪花手拉手来到墓地,见并无锡儿的身影,兰儿心里感觉不祥:“快,找找你奶奶,看看她在哪儿?”
没费多少时间,兰儿和雪花找到了锡儿。锡儿昏迷不醒,嘴角挂着笑脸上都是尘土。
雪花下山喊来人,将锡儿抬回庄家,此时的锡儿已经奄奄一息。
李半仙接报,提着医箱与报信人一起急急赶到庄家,给锡儿号脉时发现锡儿脉动微弱。
“怎么样?快救啊!”大奶奶手足无措,急切地催促着半仙。
“大奶奶,乐极生悲啊!急火攻心,也无药可治,只能先掐人中,碰碰运气了。”半仙掐着锡儿的人中进行施救。
“世伯,世伯,锡儿恐怕不行了!”大奶奶呼世伯,世伯未应,赶紧步入厨房,见世伯左手端着空脸盆,右手想拿洗脸巾,洗脸巾就在眼前他挥舞着手在空中乱抓乱摸,就是摸不到。
“不好!”大奶奶叫了声,又赶紧喊:“半仙快来啊,世伯怎么啦?”
半仙赶紧过来,见世伯笑着,手在空中乱舞。
众人赶紧将世伯送到房间,兰儿拿过世伯手中紧握的洗脸盆,赶紧去八角井打一盆水,给锡儿擦脸。
“半仙啊,救救世伯和锡儿吧!”大奶奶“扑通”一声跪在李半仙面前哭了起来。李半仙知道,庄世伯是喜悲过度,头脑血管破了。别说自己救不了,送到省城也徒劳了。
半夜,锡儿和世伯相继离世。庄家村上百号人挤满了屋子和院子,大奶奶悲伤过度,躺倒在床上,大嘴和巧儿娘及一些妇女们陪着大奶奶。
庄雪花不住地哭,不住地求着众乡亲,让他们陪着干娘,担心乡亲们晚上离开庄家。
待汤正益领着慕兰和维根回家时,屋内已摆着两副柏木棺材,大奶奶将自己的寿材给了锡儿。来不及请工匠给锡儿打造墓地,大奶奶把墓碑上自己的名字,让工匠凿去,把锡儿的名字刻了上去。
庄家村几百号人给庄世伯和锡儿送葬,大奶奶见锡儿棺木被放入自己寿穴,哭着说:“妹子啊,你跟姐姐有缘一场,你就安心睡吧!有你陪着世伯,姐姐也放心啊!”乡亲们见大奶奶如此慷慨,哭得如此伤心,无不落泪。
汤正益哭着。庄慕兰和庄维根、庄雪花披麻戴孝,长跪在爷爷和亲奶奶墓前,劝了好久,三人才肯起来。
丧事刚办完,大奶奶怕耽误孙儿、孙女的学业,催着慕兰和维根去南京。庄维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执意要娘留在家中,与奶奶做伴,否则,就要辍学回家。
拗不过孙儿一片孝心,大奶奶送慕兰、维根回南京,对慕兰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护好弟弟维根。
分别时,慕兰和维根边哭边上马车,大奶奶和汤正益眼泪珠子般落下。
八月底,赵林已知日本投降的消息。8月21日,侵华日军副总参谋长今井武夫带人飞抵湖南芷江机场,与国民政府洽降。9月9日,南京受降典礼后,赵林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他十分害怕国民政府会以汉奸罪逮捕自己,整天窝在家中,寻思脱逃路线。
县城日军在高桥带领下,突然向中国军队投降,在南京派来的几车国军监视下,不辞而别,到南京指定地点向中国军队投降。
赵林觉得,自己再不外逃,大祸就要临头。
虽然窝在家里,赵林并没消停,早就备好随身行李,准备逃往美国。
但必须去国民政府指定部门办理出境签证,万一被中国政府扣留,等于自投罗网。赵林有两本护照,一本由中华民国政府颁发,一本是加入美国国籍后由美国政府颁发。回国时由于走得急,将美国护照和相关证件落在美国家中。
几天前,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赵林写挂号信恳求梅儿,看在女儿面上看在自己这么多年改过自新面上,把相关证件送回国内。中国与美国,相隔千山万水,那个曾被自己深深伤害过的梅儿会赶来救自己吗?赵林心里没谱。
“爹爹、娘,明天上午,我坐班车先去常州,然后去上海躲一躲,寻机会逃到美国。”赵林一脸愁苦,对爹爹和娘低声说。
老赵县长真急了,国民政府已经成立准备抓捕和惩治汉奸的审判法庭,儿子这次栽定了。
“哎呀,急死人了!你倒是给儿子出个主意啊!”老赵夫人急得跺脚。
“哎!这种事,谁也保不了喽。都怪爹爹官迷心窍,财迷心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煞费心机给你谋了个县长当。”老赵县长后悔万分,带着哭腔说。
“一点法子都没有?再想想,官场上还有没有关系啊?就是把赵家搭进去,也得保住赵林啊!”老赵夫人呜呜哭起来。
“儿子,事不宜迟,今晚你就开车离开。跑到常州后把车扔了,买张火车票,先去上海躲起来,后面的事靠你自己了。”老赵县长突然决断地说。
“有这么急吗?”老赵夫人吓了一跳。
“三十六计,走为上。儿子,快走!现在就走!”老赵县长催促赵林两颗眼泪无声流下。
赵林上前抱着爹爹,又转身紧紧抱了抱娘,一把拎起箱子,转身走向大门。大门开了,没等赵林出门,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宪兵拥入,团团围住赵林,问清姓名,不由分说直接架走。
“儿啊!”赵林娘歇斯底里呼叫,瘫软在门槛上。
赵林被押上车,见汤全戴着手铐已经蹲在车厢中,旁边站着七八名持枪军人。
汤全沮丧地看着赵林,又看看赵林的行李箱,心里怨恨,几天没见赵林想逃,居然都不告诉一声!回家窝着那天,赵林还给他吃定心丸,说最多他县长被撤,他汤全会平安无事,就像原来保安队穿的绿军服改为绥靖军黄军服一样,摇身一变,最多降个职,当个副团长。汤全信了赵林的话。因此,这几天过得安心,没想过逃跑。
押解的汽车开到苏州狮子口监狱,赵林和汤全的心凉到了脚底心。
这是甲种监狱,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墙上电网拉得严严实实。他们知道,这个监狱,关的都是无期徒刑和较长刑期的重犯。
“惨了!出不去了!”汤全开始两腿发软,浑身打着哆嗦。赵林脸色发白,几近绝望。牢门“哐当”一下关闭,他俩被关在同一间牢舍。头顶上持枪的警卫走来走去,严密监视每个犯人。
“赵县长,我们死定啦!”汤全压低声音恐惧地说。
“别叫我赵县长!”赵林有点恼怒。
“哎哟,现在怕啦?以往哪个忘了叫你县长,你还瞪眼哪!”汤全反唇相讥。
赵林闭起眼睛,尽力回忆读过的法律书籍,自己面临的麻烦适用哪些法条?一会儿,赵林睁眼看见汤全贼贼地看着自己,扭过头去不理睬汤全。
“唉,临死有县长陪着,也不怕了。”汤全刺激赵林。赵林慢慢回过头悠笃笃对汤全说:“汤全,你死定了!我呀,没事儿!”
“凭什么我死你没事儿?告诉你,赵林,在法庭上,我会把你做过的事儿一件件抖出来,老子减刑,你死刑!”汤全恶狠狠说。
赵林不理汤全,淡淡笑了笑,倒头便睡。
赵林被军警抓走后,老赵夫人茶饭不思,整日担心儿子安危,常对老赵哭哭啼啼。一会儿诉说梅儿无心无肝,赵林不过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就和儿子闹分居,把儿子气回国;一会儿又埋怨老赵县长,当初汪伪政权建立,不该让赵林继续当县长。
老赵心里火烧火燎,他比谁都清楚,赵林犯了重罪,在整个抗战阶段,全力协助日本人。现在全国都在抓汉奸,老百姓群情激愤,向国民政府惩治机构纷纷写举报信。
“唉!全国抓了上万人,还在抓哩。正是风头上,找谁也没用啊!”老赵见夫人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心里万分焦急,无奈官场已无人脉,只能绝望地说。
“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朝哪代都一样啊!我陪着你,厚着脸皮再去求一下李老头子,说不准他有门路救赵林哩。”绝望之际,老赵夫人想起选择儿子当县长的李老头。
老赵县长叹着气:“他早就下来了,再给他送钱,没用!找他捞赵林如同水里捞月亮,毫无希望啊!”
“没希望也要试一下,总不能看着儿子蹲大狱吧?说不准,李老头有办法,哎,李老头有个儿子,说不准出息了呢?”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老赵夫人拼命想抓住。
“是呀,他那儿子叫李三保,学的法律,和庄家坤林是大学同学。哎呀呀,怎么把他忘了呢?”老赵县长绝处逢生,激动地蹦起来。
“赶快准备钱财,上南京啊!”老赵夫人见提醒了赵林爹,觉得儿子有救了。
老赵踱着步,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对赵林娘说:“给我重新沏壶大红袍,提提精神,容我再想想,这事儿怎么办?”
赵林娘大气不敢出,怕扰了赵林爹想办法,小心翼翼去了厨房,重新泡壶大红袍,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坐下默默看着赵林爹。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赵夫人的心像那钟摆,晃来荡去。
好一会儿,老赵慢慢开了口:“赵林娘啊,先别去南京。待我先打电话给那李老头,摸个底,问下李三保的情况,别将钱打了水漂。”老赵夫人刚想开口,见老赵对自己摆手,示意别说话。
费了好长时间,电话终于接通了李老头家。话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您好,哪里?”那头一个中年男人,操着地道南京话。
“您好,请问老领导李厅长在家吗?”老赵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问。
“我爹爹出门打麻将去了,您是哪里?”对方问。
“我是老赵县长啊!您是三保侄儿吧?”老赵热情地套近乎。
“是啊,您有什么事儿吗?我代为转告,行吗?”李三保明知故问,客气说。
“大侄儿啊,我和赵林他娘想来南京,看望你爹爹和你哪!”老赵县长对着话筒,激动地说。
“好啊!不过,明天我要去苏州法院审理案件,一大批汉奸等着宣判哩!”李三保故意说。
“那我到苏州来看你,行吗?”老赵县长很激动,找人找对了。
“欢迎啊!明天我住苏州干将路,离狮子口监狱不远。你到苏州后打我电话,你记下电话号码吧。”李三保说。
“哎,哎,快拿笔来!”老赵县长激动应着,伸手接过笔记下电话号码。
挂完电话,老赵县长兴奋得直搓手。
如何追书:
【友情提示】追书不用愁,免费领取红薯银币!
【安装APP】 戳这里下载客户端,在客户端内搜索:“126917”即可阅读,每日签到领银币,好书免费读!
【百度搜索】 在百度中搜索:红薯中文网,进入网站并搜索本书书号“126917”,即可找到本书。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或在微信公众号里搜索“红薯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