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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大树回来了

大门打开的一刻,见儿子闪身入门,庄世伯惊喜得不能自制。大奶奶和锡儿正准备上床,听到敲门声,披衣出来,见是庄坤林三人,惊得张大嘴巴,兴奋地迎了上去。庄世伯赶紧出门,左看右瞧,见四周无人,急忙将大门牢牢拴住。

庄坤林激动地上前紧紧抱着亲娘,在亲娘额头上,猛地亲一口;又转身抱着娘,在娘的额头重重地亲了好久。庄世伯看着儿子,乐呵呵笑着坤林返身拥抱爹爹,父子俩紧紧抱着、笑着,谁都不想松手。

“坤林,这位大兄弟是谁呀?”大奶奶发现,傻傻笑着的贾亮身边还站个陌生人。

顺着大奶奶的目光,锡儿看着刘金,似曾面熟。刘金上前端详一下锡儿,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喊道:“妹妹,我是大哥刘金啊!”

锡儿怔怔地看着刘金良久,“哇”的一声哭出来。刘金轻轻拍拍妹妹的肩膀,以示抚慰,他幸福地笑着,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汤正益已经睡下,听到声响赶紧穿衣下床,看见坤林回家了,一个人扶着门框,脸泛红晕,眼含泪水,愣愣地看着丈夫。庄坤林赶紧上前笑着端详一下正益,随后用手拭去爱妻的泪水,泪水却越拭越多。

“贾亮,到客厅坐坐吧!”大奶奶热情招呼,泡上茶,又端上一大盘炒货、干果。

庄世伯想与儿子多聊聊,还未起身,大奶奶拉住世伯,向那边努了努嘴:“你看哪,儿子正与正益说话哩!”

世伯呵呵笑,与大奶奶一起陪贾亮说话。

锡儿把刘金带到厢房,给刘金倒杯糖水,兄妹久别重逢,倾诉着几十年来的思念。

锡儿将自己怎么嫁到庄家,爹爹、娘也来庄家一众事情,喋喋不休讲给刘金听,听得刘金不住地点头。“妹妹,哥哥愧对爹娘,这辈子没有尽孝。

庄家恩情,哥哥无以为报。”刘金又对锡儿感慨,“这些日子,哥哥跟着坤林,明白了许多道理。”

“哥,妹妹就这么个宝贝儿子,整日担心他的安危。有哥哥在身边妹妹心里踏实多了。”锡儿开心透了。

刘金呵呵笑,从贴身衣袋取出个纸包,里面是数张银票,对锡儿说:“妹

妹啊,哥几十年闯荡江湖,积攒些钱,都放钱庄了。等跟坤林打完日本人老了成个家,也有人照顾我。这钱,拜托妹妹保管好,万一哥哥日后……”

“哥,大过年的,不许说晦气话!”锡儿嗔怪。

“哥哥说的是万一,你把钱兑了,给爹爹和娘修个大坟,竖个大碑记得把哥的名字刻上去!”刘金笑着,禁不住又湿了两眼。

“哥,妹妹先替你藏着,待哪天哥哥需要,妹妹再给你。”

锡儿伸手接过刘金的纸包,小心地塞进衣袋。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说不尽的话。

庄坤林笑着对汤正益说:“正益,别哭了,我不好好的吗?慕兰和维根、雪花呢?”

汤正益破涕为笑:“他们早睡了,现在把他们背门外都不会醒呢!”

庄坤林蹑手蹑脚进入女儿房间,见女儿睡得香甜,枕头边还放着把木头手枪。庄坤林看着女儿笑,摸摸女儿的头发,又轻手轻脚来到儿子房间,儿子趴着,脑袋半露被子外,床上散落着跳跳棋子。庄坤林俯下身轻轻吻了下儿子脑袋,退出房间。

庄坤林来到自己屋,一把抱着正益,吻着爱妻,深情地看着正益充满爱意的眼睛。汤正益红了脸,娇羞地说:“坤林,这么长时间了,我都害羞了。”

庄坤林笑着,松开汤正益,见书房灯亮着,便拉着正益的手,双双进入书房。

书柜上,庄坤林喜欢的书籍排得整整齐齐。红木大书桌被汤正益拭得锃光瓦亮,透着红木特有的光泽。

“正益,我几年不握毛笔,不知书法还行不?”坤林一时兴起,想泼墨挥毫。正益乖巧,像以往那样,笑着往砚台注入清水,拿起墨轻轻地、匀匀地磨。

庄坤林取出狼毫笔,在清水里泡开,甩了甩笔尖的水分,饱蘸墨汁铺开宣纸,沉思片刻,挥笔写下了杜甫的《蜀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写完,庄坤林似乎意犹未尽,手提毛笔,凝神屏息,刚想挥毫,屋外突然传来了枪声。

黄大树骑着快马,直奔爹娘处,见屋里亮着灯,便“咚咚咚”地敲院门。

“大娟,快开门,一定是大树回来了!”听到熟悉的敲门声,黄秋生兴奋地从床上起身。

“真是儿子回来了!”儿子的敲门节奏大娟也熟悉,赶忙跑到院门处透过门缝,看清了确是黄大树。

黄大树径直进屋,见爹爹穿衣下床,“扑通”一声磕头,嘴里说:“爹爹,儿子给您老人家拜年啦!”

“哎!哎!”黄秋生应着,兴奋得手发抖,衣扣扣了好半天。

“娘!”黄大树上前紧紧抱着娘。

“儿啊!在外遭罪吧?肚子饿了吧?娘去给你热饭去!”大娟语音颤抖两眼闪泪光,转身要去厨房。

“娘,儿子肚子饱着哩,兰儿呢?”黄大树笑着问。

“兰儿给你岳父母拜年,在她爹爹屋里住了两天,中午刚回家。”大娟笑着,盯着大树的脸,似乎看不够。

“快去,先去看看兰儿吧!大年夜那天,她想你,哭得厉害哩!”黄秋生催促儿子。

“哎!儿子刚进屋,让儿子在这儿过夜吧。”大娟舍不得儿子离开,为娘的心情,黄秋生知道。

“快去!儿子,先去看兰儿,明天起早来这儿吃饭!吃完饭再走啊!”

黄秋生笑哈哈嘱咐黄大树。

“哎!爹、娘,儿子去了。”大树说完牵着马,心急地赶去自家。

兰儿在屋里,先听到马蹄声,又听得公婆院里敲门声,从床边一骨碌爬起,披着棉衣,跑到院门口。她正想着大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大树将马拴好,匆匆进屋,兰儿随后关上门,大树一个转身,紧紧抱着兰儿,兰儿在大树怀里一声不吭,只是低低啜泣。

“回家了,不许走了!”兰儿忽然叫起来,黄大树吓一跳,用手指指外面,笑对兰儿说:“哎!哎!不走了!不走了!”

大树知道,几十年来,自己就是兰儿的命。离家这么久,真不知道她怎么捱过来的。

黄大树对兰儿充满愧疚,见兰儿哭泣,赶紧岔开话题:“兰儿啊,你知道‘皖南事变’吗?”

“儿子怎么啦?快说啊!”兰儿立马不哭了,急切地问黄大树。她早就知道,新四军被国军打了埋伏,这么久了,也没儿子的消息。

“德胜儿,有出息!带着部队冲了出来。儿子还当排长了,管几十号人马哩!”黄大树兴奋地说。

“我不管这些,只要儿子平安,其他都是假的。”兰儿破涕为笑。

“唉,大树,你现在像个野人,又脏又臭。我去给你烧一大锅热水好好泡个热水澡。”

“哎!好久没洗热水澡了。”黄大树笑着说。

兰儿走入厨房,一边生火烧水,一边清洗洗澡盆。洗净了,将洗澡盆搬入客堂,又赶忙点燃炭盆,一会儿工夫,屋子里温暖起来。

洗澡盆里热气腾腾,黄大树泡在热水里,久违的温馨洋溢在屋内。

像往常一样,兰儿笑着给黄大树擦背。

“真脏!都是泥巴,一条一条的,恶心死了!”兰儿搓揉着大树的背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搓到大树的脖子时,不小心把大树脖子上的红线扯断

了,红豆掉入木盆。水面漂着一层油腻,兰儿俯身寻不到红豆,伸手便去盆底摸,不小心摸到大树的腿,大树痒痒憋不住直笑。

“兰儿,别摸了。红豆在水里,待洗完澡,倒掉些水,自然会寻到。”

黄大树笑着说。

“哟,这么大方啊?这红豆,可是姐姐送你的,那是姐姐当初的少女之心啊!”兰儿调侃大树。

大树身上散发着热气,脸儿红起来,讷讷地笑。

“兰儿,这辈子嫁给我,委屈你了!”黄大树忽然愧疚起来。

“什么委屈我了?下辈子你可不许和梅儿骑马了。”兰儿调笑。

“嗯!”黄大树点头,“兰儿,这颗红豆,啥时梅儿回来,一定交还她。

我不能占着妹妹,想着姐姐啊!”

“哟,大树,我可从来没有这样说啊!兰儿不是小心眼,梅儿是我亲姐姐啊!”兰儿甜甜地笑。

黄大树笑着,想起当年与梅儿骑马的情景。

“大树,我真心问你,是我好,还是姐姐好啊?”兰儿故意问。

“当然你好啦!你唱那赶马车的歌,这辈子我忘不了啊!”黄大树乐呵呵说,眼里满是对兰儿的感激。

“快起来,擦干身子,把衣服换上,别着凉了。”兰儿娇嗔地命令。

“你呀,又忘了那歌名。那叫《马车夫之歌》,你个马车夫呀!”兰儿嗔怪着,心里满满的幸福。

李邱巴到家,半仙和邱萍惊喜万分,邱萍破天荒亲自下厨,给宝贝儿子热饭菜。

见爹爹看着自己傻笑,邱巴禁不住有些心酸。长久没回家,爹爹明显瘦了,瘦骨嶙峋,下巴更尖了,白发像二月的雪。邱巴忍不住平生头一回主动拥抱了爹爹。

儿子突然的拥抱,让半仙激动得哆嗦,不由得老泪纵横,嘴里念叨:“吃吧,多吃点,那个猪蹄,爹爹在汤里搁了人参。”

邱萍眼睛湿润,摸着邱巴的头,心疼地说:“儿子,黑了瘦了,跟坤林一起,遭罪了。”说完背转身,偷偷抹眼泪。

李邱巴起身,对娘说:“娘,儿子好着哩。这些日子,最起码没饿着肚子。”邱巴笑着,眼里闪着泪花。

“哎,”邱萍应着,转过身,亲切地看着儿子,笑着问,“儿子,这么长日子没回家,都干了啥事儿啊?”

“唉,深更半夜了,让儿子吃完饭再说吧。”半仙心疼儿子,对邱萍说。

邱巴闻着诱人的菜香,看着熟悉的家,一股从来没有过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他大口吃着猪蹄,边吃边兴奋地跟爹爹和娘说话:天生桥伏击日军,送庄家村护村队参加新四军,杀了假冒的新四军,火烧县城粮仓……

一席话把半仙和邱萍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宝贝儿子竟然全都参与了。

“爹爹、娘,自从跟了坤林哥,儿子明白了许多事理。日本人侵略中国,强占县城,有骨气、有血性的中国男儿都应拿起枪,保卫自己国家。”

李邱巴说话落地有声,半仙简直不敢相信,说这话的就是自己儿子。

“邱萍,儿子真的长大了,明事理了,爹爹支持你!”半仙激动地说眼里闪着希望。

“儿子,什么时候才能打败日本人啊?娘和爹爹的心事你也知道,娶妻生子,给李家开枝散叶,娘和爹爹才安心哩!”邱萍说到心事,开始唠叨。

李邱巴叹了口气,对娘和爹爹说:“娘,爹爹,儿子以前不懂事,干了荒唐的事,对不起哑巴女!”

“哎,知道就好!爹爹也有错。当时,爹爹只要坚持一下,说服你娘那女娃也就做了我儿媳啦!”半仙说着,懊恼地叹口气。

邱萍见状,触景生情,连忙自责:“这件事也怪我啊,邱巴和那女娃干柴烈火发生那事,明知女娃已怀李家孩子,我却一时昏了头,非要阻止他们。这些年,想起这事心里就不好受。”

半仙瞪了邱萍一眼,责怪道:“现在不好受又有什么用?当初,要不是你势利眼,到现在,咱李家的孩子都一大堆了!”

邱巴见爹爹埋怨娘,担心娘的脾气上来,又要开涮爹爹。邱巴看了娘一眼,娘却低垂着头,眼圈红红的,像个泄气的皮球。

邱巴见屋内气氛沉闷,笑着说:“爹爹、娘,儿子或许能够找到哑巴女!”

“真的?有他们父女的消息了?”半仙从座椅上起身,眼睛亮亮地问李邱巴。

“儿子,快说!他们父女在哪儿?”邱萍也从椅子上起身,盯着儿子问。

李邱巴心情沉重,对半仙和邱萍说:“儿子琢磨这事很久。这十几年父女俩也许一直在咱县城做生意,哑巴女肯定不愿离开县城。那天,日

本飞机轰炸县城,儿子和坤林、大树等人去了县城公平米行旁边,那儿就有一家弹棉店。也是巧了,听说是父女俩开的店。”

“是吗?那这几日,我和你娘去县城找下。如果真是他们,爹爹和你娘就是跪着,也要把他们请回家。”

半仙语气激动,说完扭头看了看邱萍,邱萍不断点着头。

“爹爹、娘,那粮行和弹棉店,都被飞机炸毁了,儿子心里一直担忧他们会不会遇难了。”李邱巴叹着气。

“不会!不会!”邱萍急了,迫不及待地对半仙说,“孩子爹,说不准飞机轰炸那天,父女俩下乡收棉被去了,躲过了这一劫。过些日子,咱们托人满县城寻访弹棉花的,我就不信找不到这父女俩!”

“爹爹、娘,这十几年,儿子心里一直挂念哑巴女,咱们李家有根哩!

等把日本人赶跑,儿子一定把她寻回家,要把李家的孩子找回来!”

李邱巴说着,心里担心被炸烂的那家弹棉店,正是哑巴女父女俩开的店。

其实,庄坤林骑着马刚到家门口,稍远处河塘边干枯的芦苇丛旁,一双罪恶的眼睛已经发现了他们。庄坤林三人去马厩,此人已经撒开腿向庄家村最西边的一户农家跑去。

这个三十多岁的后生急切地推开院门冲向房间,一把拉起床上另一个后生,激动得语无伦次,“快,快,发财了!发财了!”

床上的后生睡眼惺忪,一听这话,惊醒过来,兴奋地从床上弹起边穿衣边问:“庄坤林回家了?”

“嗯!嗯!”另一后生激动得难以自制,不住点头。

床上下来的后生快速穿好鞋,冲向院内,急速说:“哥,快去盯着我跑步去县城,向日本人报告!”

两个后生,一个跑往芦苇地,一个跑往县城。

两人是弟兄俩,原是汤全精心挑选的绥靖军士兵,家里穷得叮当响三十几岁娶不起老婆,听说县城保安团招兵,便从乡下赶来县城,吃起了皇粮。在保安团几年,由于听话乖巧,得汤全器重,给兄弟俩五十个银元让他们以挖草药为名,租了庄家村长久不用的一户空房,蹲点守候。

汤全许诺,只要发现庄坤林回家,向他报告,事成后,给兄弟两人各二百银元,回家娶妻生子。

汤全的话让兄弟俩疯狂,两人白天带着镰刀镐头,背着竹篓,在庄家村附近转悠,晚上轮流蹲守,密切注意庄家村发生的一切。在庄家村兄弟俩从夏天待到春天,眼看百花谢,梅花开,几近失望。此时,庄坤

林终于回来了,兄弟俩内心的激动和兴奋,不难理解。

密探利欲熏心,一路跑到县城。只见日军司令部门前空地上,汽车、摩托车灯光雪亮,几十匹战马涌动。大批日军和绥靖军集合着队伍,刺刀在灯光照耀下如同森林。

“汤团长,庄坤林回家了!”密探大声喊。

汤全从马上一跃而下,兴奋地拉着密探直奔高桥而去。

汤全接到高桥电话,要他紧急集合绥靖军赶往司令部。临近半夜高桥让自己集合队伍,汤全感到奇怪。此时,听到自己安排的密探报告汤全知道,高桥集合军队,一定是去围剿庄坤林。

“报告高桥先生,庄坤林回庄家村了!”汤全兴奋极了,迫不及待地向高桥报告。

“知道了,做好出发准备!”高桥冷冷回一句,转身不再理睬汤全。

热脸贴上冷屁股,汤全悻悻回到队伍,心想,高桥一定忙得无心搭理自己,待会儿找个机会问问高桥,怎么知道庄坤林回了庄家村的?

原来,这天是日本民间节日——情人节。情人节一过,便是日本桃花节也是女孩子的节日。

庄坤林烧了县城粮库,高桥眼看不能完成向南京部队输送军粮的任务,将面临上级严厉惩处,于是不惜给赵林和旺松提前预付高价粮款让他们从本县和邻县又采购了大批粮食,勉强完成了军粮的输送任务。

高桥高兴,带着泊田、腾川等六位军官,又叫上赵林和旺松,去状元楼吃晚饭,兴高采烈地过日本情人节。众军官思念远在家乡的妻女,回忆往日温馨的日子,喝着酒,唱着歌,扯着山海经。

袁大奶奶走到包厢门口,低声招呼旺松,旺松移步门口,大吃一惊见宝贝儿子狼狈不堪,衣服脏兮兮,头上冒汗,开口就问:“唐平,你去哪儿?这么晚不回家啊?”

“爹爹,我去庄家村找雪花玩呗!噢,我看见坤林叔叔回庄家村了!”

袁唐平大声说。

旺松急忙上前,捂住儿子的嘴。高桥听得清楚,忽地站起,快步走向门口,笑嘻嘻地问唐平:“孩子,你看见庄坤林叔叔回家了?”

唐平紧张得直冒汗,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爹爹。

高桥用日语对几位军官说了一通,赵林听得懂,大意是让藤井等两位军官留下,自己与泊田和腾川赶往大队部。赵林的心霎时沉下去,抓到庄坤林,意味着连襟黄大树也在劫难逃。

回大队部的路上,泊田担心地问:“高桥君,小孩子讲的话能信吗?”

高桥兴奋说:“泊田君,中国有句成语:童言无忌。泊田君,记住争取活捉庄坤林!”

日军的车队浩浩荡荡向庄家村挺进。刚出县城,天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像断了线的珠子,淋得汤全和绥靖军无处躲避。

日军纷纷穿上雨衣,一个个激情饱满。汤全的绥靖军没有雨具装备一个个像落汤鸡。

车队离庄家村还有几里路,高桥下令全体步行,兵分三路:一路沿庄家村和李家村之间道路设防;一路沿后山绕到庄家粮库,切断庄坤林逃跑退路;一路由腾川直接指挥,包围庄家大宅。

汤全见高桥步行,紧随其后,主动献计:

“高桥先生,应该在庄家宗祠后面布置一队人马,防止庄坤林从庄家宗祠旁边逃窜上山。”汤全熟知庄家村实际地形,纠正高桥按地图排兵布阵留下的漏洞。

高桥大喜,急忙调整队伍,并大大夸奖了汤全。

汤全见有机可乘,趁高桥还有笑脸,连忙提要给手下赏钱的事。

只见高桥脸色一沉,对汤全说:“汤团长,你记性不好!我是怎么对你说的?”

高桥冷冷回了汤全,率队直奔庄家村。

随着日军的行进步伐,汤全深一脚地浅一脚在泥泞的山路上奔行心里恨得紧,心想,你日本人一再戏弄老子,老子让你抓不到庄坤林。

临近庄家村,队伍停止前进。只见高桥指着庄家村方向,三队日军分别沿庄家村外围行军,堵住庄家村的所有大小通道。

过了约半个时辰,高桥认为三路日军已经合围庄家村,便让腾井率三五十个日军,直扑庄家大宅。

汤全拔枪,领着几十个绥靖军兵丁,紧随日军向庄家大宅扑去。

离庄家大约一里光景,村上一户农家突然蹿出一条大黑狗,不声不响朝着一日军士兵左腿凶猛地咬了一大口。这日军虽被狗咬,却不敢发出声来,拿着刺刀去刺大黑狗。

汤全见时机到了,掏出手枪,对着大黑狗“砰!”地一枪。正得意时高桥“啪!”的一巴掌打在汤全脸上,汤全顿时眼冒金星。高桥还不解气飞起一脚,把汤全踢倒在泥水地里。

庄坤林听到枪声,心里一震,随后传来了狗叫声。狗叫声越来越多似乎整个庄家村的狗都狂叫起来。

此时,贾亮和刘金正准备回房睡觉,猛听得枪声和狗叫声,急忙取枪与夺门而出的庄坤林撞个满怀。贾亮侧耳一听,脚步声从庄家左侧传来那里通往村口。

“刘金,你往右侧跑,吸引日军。我护着坤林往庄家宗祠跑,从那儿上山。”三人说完,刘金猛地搬下门闩,往右侧跑去。贾亮和庄坤林往庄家宗祠方向奔跑。

追上来的日军立即兵分两路,七八人追刘金,另外几十人在腾川带领下追庄坤林。刘金急了,见大部分日军正在追庄坤林,立即停下脚步对着日军“啪!啪!啪!”地点射,几个日军霎时被击中。

追击庄坤林的日军见状,有五六个立即掉头向刘金追去,边追边开枪。

刘金毫无畏惧,迎着枪和刺刀向前迈了两步,随后便仰天倒地。日军前后夹击,刘金身中四枪,疯狂的日军围上去,用刺刀疯狂地猛刺刘金的身体。

贾亮和庄坤林向庄家祠堂方向死命奔跑,日军在后面狂叫,要活捉新四军区长庄坤林。

贾亮的冲锋枪响了,吐着火舌,子弹如雨,打得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前俯后仰,摔在石板路上。贾亮边扫射边护着庄坤林奔跑,到达庄家宗祠不远处的银杏树旁时,冲锋枪子弹打光了。

贾亮快速拔出驳壳枪,“啪!啪!”地点射。

“区长,快跑啊!”贾亮发狂般喊,庄坤林一转身,见庄家宗祠四周闪出十几个日军,悄悄围了过来。

“当心!贾亮!”庄坤林大喊。

贾亮头也不回,身体向后仰倒,“嗵”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泥水溅了庄坤林一身。

“贾亮!贾亮啊——”庄坤林声嘶力竭,蹲下身一把抱住贾亮,拼命摇晃贾亮的肩膀。

十几米外,日军把庄坤林团团围住。

“庄坤林,投降吧!”腾川高叫,手枪对着庄坤林。

庄坤林被如林的刺刀围住。此时,日军突然闪开道,高桥垂手握枪泊田持枪紧随高桥,高桥与庄坤林四目相视。

“庄坤林,我是高桥,咱们早该叙叙旧了。归降吧!千万别做无谓的反抗!”高桥喊道。

雨水顺着庄坤林的头发往下流,说不清楚,雨水里含着他多少眼泪。

突然,腾川挥动左手,两侧虎狼般的日军蜂拥地扑向庄坤林,庄坤林猛地捡起贾亮手边的二十响驳壳枪,向四周扣动手枪扳机。

“啪!啪!啪!”伴随庄坤林的胡乱扫射,后面日军对庄坤林开了枪。“叭勾!叭勾!”两颗三八大盖的子弹射中庄坤林的后胸。“扑通”一声,庄坤林重重摔倒在银杏树下。

庄坤林倒地的一瞬间,腾川也摇晃着结实的身体,“嗵”的一声轰然倒下。

“腾川君!”高桥和泊田在手电光下望着满脸鲜血的腾川,叫喊着围了上去。泊田突然蹿起,拔出军刀,疯了般冲到庄坤林身边,死命地一刀又一刀,砍下了庄坤林的头颅。

庄坤林的鲜血大量喷出,血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向银杏树根延伸的方向流淌着,渗透着。古老的银杏树目睹了这一切。这一年,庄坤林刚刚三十五岁。

黄大树洗完澡,上床和兰儿亲热了一番,觉得疲惫,刚想入睡,猛听枪声炸雷般地响起。

黄大树迅即跳下床,胡乱穿好衣服,顾不得身后兰儿的呼叫,抄上手枪快速打开大门,又返身解开马绳,一步跃上快马,朝庄家村疾驰而去。

黄大树家虽说属于庄家村,但在李家村和庄家村交界处,不在日军包围圈内。

黄大树顾念庄坤林的安危,只想快速冲入庄家村营救庄坤林。快马未入村口,十几匹日军战马呈扇形向黄大树扑来。

“啪!啪!”黄大树开着枪,掉转马头,向不远处山丘奔去。只要上了山黄大树熟悉这里的地势,很容易摆脱日军骑兵的追击。

日军战马速度快,许多日军骑兵兴奋地挥舞着战刀,有的右手持枪奋力追击黄大树,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冲在最前的日军,开始准备挥刀劈向黄大树。

“砰!砰!”黄大树的短枪响了两声,日军从战马上摔出七八米远。

黄大树的驳壳枪对日军骑兵构成了死亡威胁。“砰!”日军开枪了,黄大树摔下马背。

李邱巴在家正与父母唠嗑,忽听得枪声大作,转身解开马绳,打开院门,持枪上马,向庄家村方向冲去。

远远地,只听见杂沓的马蹄声惊心动魄,李邱巴在黑夜里,听到他们在互相射击,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马,骑手突然倒下了。

李邱巴冲马队“砰!砰!”放了两枪,迅速策马隐入山中,急速向刘家村跑去。

日军排着队,把庄坤林的头颅,挑在领头日军刺刀上,集合返回县城。

密探目睹了发生的一切,兴奋地站起来,向日军队伍又喊又叫地奔去一士兵出列,举枪稍做瞄准,“砰”地一枪将密探打翻在河塘。

日军的车队和马队缓缓地向县城驰去。汤全领着一群被雨水淋湿的绥靖军,一路小跑着。

汤全事后探知,高桥是从旺松儿子嘴里得知庄坤林回家的消息,这也为日后旺松和袁唐平的命运埋下了难逃的一劫!

泊田坐在车厢内,将腾川的脑袋搁在自己腿上,一再关照开车的日本兵,不要吵醒腾川。腾川的头上中了两枪,被打得面目全非。

高桥坐在车内,心情沉重而又悲伤,腾川和庄坤林的音容笑貌在脑海里交错出现。随着汽车的颠簸,高桥的脸痛苦地抽搐着,心里悔恨:不该率兵包围庄家村。因战争而冷酷僵硬的心,因腾川和庄坤林的死亡正受着良心回归的巨大冲击。

悲愤的泊田,一回县城,便将庄坤林的头颅穿上铁丝,悬挂在县城城隍庙门口的旗杆上。泊田要让百姓知道,谁敢反抗大日本帝国,谁就是如此下场!

新四军区长庄坤林英勇牺牲的消息像风吹一样,在江南茅山地区传开。这一惨案,轰动了周边县市,十里八乡的村民用各种方式,向庄家大奶奶表示慰问。庄家亲戚们赶来了,庄家后生赶来了,县长兆明亮带着人马赶来了,团长刘沸腾带着连长黄德胜赶来了,大嘴和巧儿娘陪着大奶奶痛哭。

庄家大院内,整整齐齐地停放着四副棺材,哭声一片,呼天号地。

按本地习俗,棺木停留家中三日。今日是第三天,四面八方赶来吊丧的人们无法挤进院子,只能围着庄家大院,唏嘘着,哭泣着,议论着。

庄世伯和大奶奶,泪已哭干。汤正益哭得死去活来,数度晕倒,庄慕兰不敢看爹爹惨状,跳着脚,哭着喊着,死死抱着汤正益,见者无不落泪。

庄坤林的头颅被日军挂在旗杆上。按当地入土习俗,没有头颅,不能下葬。

忽然,门口人群闪开,一位穿新四军军服的人带着七八个背枪的战士进入庄家大院。

刘沸腾和兆明亮见状,立即站立敬礼!来者进入院内,脱帽,向四副棺木敬礼!

院内一片肃静。庄维根不哭,握着拳头跪在爹爹棺材旁,兆明亮跨前一步,对来者说:“旅长,这是庄坤林区长的儿子。”

来者几步上前,抱起庄维根,对众人高声说:“日后革命胜利了,我们不会忘记烈士遗孤!”来者说完放下庄维根,向四副棺木恭敬行了军礼转身和七八位战士骑马而去。

“明亮啊!这位大官是谁啊?”大奶奶沙哑的声音问。

“江旅长!”兆明亮大声说。

按照新四军意见,安葬四位烈士越早越好。若时间拖久,怕县城日军闻风而动,再次突袭庄家村——尽管新四军部队已经放出了警戒。

门口的人群自动闪开,只见孙猴子骑着快马,提着庄坤林的脑袋,边哭边叫:“庄区长回来啦!坤林回家啦!”

原来,凌晨孙猴子独自潜入县城,爬上旗杆,取下了庄坤林头颅一路护送至庄家。

“坤林回家了!”

“爹爹回来了!”

院内又是哭声一片,见者无不伤心落泪。锡儿捧着儿子头颅,亲儿子的额头,嘴里喊着儿子的名字,又将儿子的头颅像小时候嘬奶般贴在自己心窝。

大奶奶端来八角井的水,给儿子细心擦拭脸上血迹,庄世伯趴在棺木上痛哭,嚷着要替儿子死一遭。

兆明亮落泪了,自己的老同学、好部下身首分离,惨不忍睹。

四副棺材被抬到山上,送葬的人群被新四军劝阻,只有烈士的家属、亲人约百余人,去送烈士们安息。

新四军担心日军会来挖庄坤林的坟。庄坤林的坟墓,没有坟头,孤独地安葬于山冈之上。

黄大树、贾亮、刘金三人,并排埋在山冈附近,那儿有树、有花、有草。

第一铲土落在大树棺木上,发出“通、通”的落土声,只听兰儿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停一下啊!”

随后,兰儿跪在黄大树棺前,对深坑颤抖着说:“大树,兰儿再给你唱那首《马车夫之歌》。”

兰儿哭着,边哭边唱:

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

有个马车夫,将死在草原。

……

土,猛烈抛向坑内,把兰儿断断续续的歌声,随同大树一同埋入深坑。

三个高大的坟墓矗立在庄坤林墓地附近。庄坤林的墓地,没有鲜花没有树林,没有青青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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