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威？神通？”

苏彻肉嘟嘟的小脸上，瞬间堆满了大大的疑惑。

小家伙微微偏着脑袋，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里，倒映着赵无极满脸是血的凄惨模样。

他那三岁的小脑瓜，正在努力地运转着。

苏彻根本听不懂地上这个老头在喊什么。

他只看到这个老头在不停地磕头，一边磕头，嘴里还在不停地往外吐着黑漆漆的血沫子。

老头的脸惨白，五官因为痛苦而挤成了一团，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

这种反应，苏彻太熟悉了。

前些日子，御膳房连着三天忘了往冷宫送馊饭。

他饿得实在受不了，肚子里面绞痛不止。

痛得他满地打滚，最后抱着林爷爷的腿，嘴里也是这样不停地往外吐着酸水。

“老伯伯，你是不是肚肚痛痛呀？”

苏彻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赵无极听到这句话，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在他那颗装满了朝堂阴谋的脑袋里，这句话根本不是一个三岁孩童的关心。

这分明是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审视！

是天命之子在质问他：你遭到天谴的反噬了，你现在知道痛了吗！

“痛！老臣痛入骨髓啊！”

赵无极看到了一线生机，双手抠住青石板的砖缝，不顾一切地大声哀嚎。

“老臣知罪了！求殿下高抬贵手，饶老臣一条残命！老臣以后就是殿下门前的一条狗，殿下让老臣咬谁，老臣就咬谁！”

赵无极一边哭喊，一边继续把额头往那块已经沾满鲜血的青石板上狠狠砸去。

砰砰的闷响声，在死寂的冷宫院子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彻看着赵无极这副模样，秀气的小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肚肚痛，就是因为没有吃饱饱呀。”苏彻嘟起小嘴，认真地自言自语。

在三岁小吃货的世界观里，这世上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饿肚子。

只要吃饱了，什么病都好了。

苏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手。

他两只白嫩嫩的小手里，正捧着一团刚刚和好的黑黄泥巴。

这是他用御赐的清水，混合着老槐树底下的陈年黄泥，辛辛苦苦搓了半天才捏出来的一个泥球。

苏彻原本是在玩过家家，这颗泥球就是他刚才做出来的“大肉丸子”。

三岁小孩子的同理心，在这一刻瞬间泛滥了。

他觉得地上这个可怜的老伯伯，一定是因为饿得太久了，所以才会痛得满地打滚、满嘴吐血。

苏彻两只小手用力捏了捏，把那个泥球搓得更圆润了一些。

然后他伸出沾满黑泥的小手，将那个散发着浓烈泥土腥味和枯树根腐臭味的黑泥丸，直接递到了赵无极的嘴边。

“老伯伯不哭。”苏彻咧开小嘴，露出四颗雪白的小乳牙，笑容天真无邪，“把这个吃掉，吃饱饱就不痛痛啦。”

伴随着这句奶声奶气的童言童语脱口而出。

一股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但却真实存在的国运法则，顺着苏彻那只沾满泥巴的小手，悄无声息地注入了那颗黑漆漆的泥丸之中。

言出法随，因果倒转，在这一刻彻底激活。

但这股力量太隐秘了，没有任何光影特效，没有任何雷霆炸响。

落在旁人眼里，这依然只是一颗沾着臭水的脏泥巴！

“殿下不可！”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愤嘶吼，猛地从院门口炸开。

站在门口的柳先生，眼珠子瞬间通红。

他大步冲进院子，双手攥成拳头，浑身的骨骼都在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咯咯作响。

那可是赵无极！

是大离王朝百官之首、权倾天下的相国大人！

柳先生亲眼看着相爷为了活命，放弃所有尊严在地上爬，给一个三岁小儿磕头。

这已经让整个相府的脸面被彻底撕碎了。

可现在，这个九皇子竟然变本加厉，直接搓了一个臭泥球塞到相爷的嘴边，让他吃泥巴！

这是彻底不给相府留脸面！

“殿下！相爷已经磕头认罪，把血书都奉还了！您何必还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折辱于他！”

柳先生红着眼眶，声音里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士可杀，不可辱！相爷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绝不受此等奇耻大辱！”

两名站在门口的顶级扈从也猛地抽出了半截钢刀，眼神里爆发出同仇敌忾的杀气。

瘫坐在廊柱下的林公公，吓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疯狂地吞咽着口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去把苏彻拉开。

“殿下哎！那泥巴脏，不能给人吃啊！”林公公带着哭腔喊道。

他也觉得九殿下这招太绝了，相爷虽然来求饶了，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真逼着当朝权相吃狗刨过的臭泥巴，相府的人绝对会当场暴走拼命的！

院子里顿时剑拔弩张。

“闭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绝望的狂吼，突然从地上那个满头是血的人嘴里爆发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赵无极。

赵无极猛地扭过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布满死气和血丝的眼睛，盯住冲过来的柳先生。

他空洞的门牙处疯狂往外喷着血沫，表情狰狞。

“全他娘的给我退下！谁敢阻拦殿下赐药，本相诛他九族！”

柳先生被这声咆哮震得呆立当场，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赵无极。

“相爷……那分明就是烂泥巴啊……”柳先生声音颤抖，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赵无极根本不再理会柳先生。

他艰难地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在那颗距离自己嘴巴只有两寸远的黑泥丸上。

泥丸表面沾着枯树根的碎屑，混合着地上的死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正常人只要闻一下，胃里就会翻江倒海。

赵无极的心脏也在剧烈颤抖。

他虽然为了活命连尊严都不要了，但看着这颗脏泥巴，他作为权臣的本能依然在疯狂排斥。

但他没有退缩。

赵无极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了苏彻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嘲弄、甚至看不到一丝恨意的眼睛。

干净得让他看不透。

在赵无极这种在阴谋诡计里浸泡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看来，这种纯净，本身就是一种最恐怖的压迫感。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彻底“悟”了。

“这不是羞辱……这绝对不是羞辱！”

赵无极在心里疯狂地咆哮，断裂的心脉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再次渗出鲜血。

“天命之子怎么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去羞辱一个将死之人？他这是在考验我！这是天地法则对我的最后一次试探！”

“我中了天谴，这是因果反噬！寻常的汤药怎么可能救得了天谴？解铃还须系铃人！天命之子亲手捏的泥巴，沾着他的气运，带着他的意志，这哪里是泥？这是能逆天改命的无上仙丹！”

赵无极看着那颗泥丸，眼神瞬间变了。

嫌弃和恐惧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极度狂热。

在旁人眼里那是催命的臭泥，在他赵无极眼里，那就是他今天走出这座冷宫的唯一通关文牒！

吃下去，天堑变通途；不吃，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他必死无疑！

“多谢殿下隆恩！多谢殿下赐药！”

赵无极突然声泪俱下。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双手粗暴地一把推开还在旁边发愣的柳先生。

他甚至等不及苏彻把泥丸递进他嘴里。

赵无极双手猛地捧住苏彻那只沾满泥巴的小手，如获至宝般地将那颗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黑泥丸抢了过来。

“相爷不要啊！”柳先生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伸手想去抢。

但已经晚了。

赵无极根本没有丝毫犹豫。

他双手捧着那颗黑泥丸，仰起头，对准自己的嘴巴，毫不犹豫地一把塞了进去。

连嚼都没有嚼。

赵无极脖子上的青筋猛地暴突，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咕咚。”

那颗沾着枯树根和脏水的黑泥丸，顺着赵无极的喉咙，被他硬生生、一口吞进了肚子里！